“无论是谁，夜晚散步的时候看到路上有金币，都会先捡起来再说，而那天晚上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但丁说着摊了摊手，“不过后来伊丽莎白姐带着她的骑士团来北境，又是被伊丽莎白姐赶去王都，又是要帮悠莉娅对付死之独角兽的诅咒，还要把悠莉娅锻炼到能穿过却魔尸寒结界的强度，本来两年前冬天就计划好的极北旅行，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一不小心就拖到了现在。”

“如果真就只是这样的话，那么但丁你和布莱克先生的小心思，基本上我都猜到了。”

悠莉娅说着直接把手伸进我的影子里，影子被入侵的奇妙感觉得让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而悠莉娅则从里面拿出了满满一布袋的戒指，狡黠地笑了笑：

“就像布莱克先生说的那样，我准备了这一大袋【黑百合的噬魂戒指】，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或者说准备模仿我的先祖顾伦娜二世，趁此机会赚一笔大的。”

“那么悠莉娅你应该也清楚这么做的风险吧，深渊裂缝就在寒冰大陆上，在这片土地上使用色系恶魔的力量容易会招来深渊的凝视，真出了什么意外，我未必能使出全力保护你。”

“我已经快十五岁成年了，不需要但丁保姆长的保护啦。而且，你看布莱克先生像是愿意收手的样子么？”

“和吾友但丁不同，我有一个必须得到灵兽加护的理由。”布莱克美艳的脸庞露出商人营业性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

“更何况，这是当初但丁说服我帮助波塞恩和两位小姐的时候，事先就谈好的报酬，我今天只是来收回尾款而已。但丁先生、悠莉娅小姐、爱丽丝小姐，你们该不会想反悔吧？”

十二、常暗之国的夜之主

我们当然没有反悔的打算。

打开天窗把话说亮以后，这趟深入西利亚大森林的旅程，目的变更为两个：调查食尸鬼消失的原因，以及帮助但丁和布莱克实现童年的梦想，吸引来幻之森的灵兽幼崽，取得灵兽的加护。

一直遮遮掩掩的事情不用再藏着掖着，我们四个人总算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针对如何与灵兽幼崽缔结加护契约一事，从布莱克先生提供的一堆备案之中，挑出来相对安全的一个来执行。

在温暖的帐篷里捧着热茶，客观冷静地比较完各个方案的优劣之处，并经过一番讨论，我们最后决定，还是采用最开始的提案，先发动大规模黑魔法吸引黑色兽系的注视，再用死之独角兽的气息引来黑色兽系的幼崽。

毕竟有王国的正事要干，为了寻找消失食尸鬼的踪影，吸引黑色兽系的这个黑魔法还是选用【腾蛇凶焰】，但是发动黑魔法的主力由原定的三人改为我和布莱克先生两个，悠莉娅只需要召唤出死之独角兽的真身，从旁协助。

谁也没见过顾伦娜二世当年是怎样得到白色兽系的幼兽，同样谁也不知道黑色兽系出现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旦灵兽的兽群降临，拥有死之独角兽加护的悠莉娅，极可能是兽群们优先攻击的目标，而我们四人之中，悠莉娅又是战斗方式最依赖魔法的一个，所以才把她从发动黑魔法的主力中排除，确保悠莉娅魔力量充足，能够应付未知的危险。

精心制定好了计划，为了提高魔力的使用效率，减少却魔冰寒结界的影响，我们甚至继续向北移动了两天，远离了无魔地带。

等到第三天正式执行的时候，我才发现布莱克先生发明的这个火属性黑魔法，比我想象中还要难，而负责教我【腾蛇凶焰】的悠莉娅，魔法教学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两天下来我只学会半桶水，发动【腾蛇凶焰】的时候紧张过头，接连失败了好多次，眼瞅着魔力量消耗了一半，都没能正儿八经地把火蛇制造出来。

和我一起施法的布莱克先生实在看不过去了，他把召唤出漆黑的独角兽以后就在旁边叹气的悠莉娅喊了过来，当着我的脸询问悠莉娅：

“我不是把教导爱丽丝小姐【腾蛇凶焰】魔法的事情拜托你了吗？你当初还拍着胸脯说两天之内绝对能她学会，现在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我曾经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现在看来，我那时还是太年轻。小爱丽丝明明有着【黑魔法-火】的才能，我却怎么也教不会她【腾蛇凶焰】的法术原理，我只能认为，爱丽丝每顿吃这么多，吸收的营养全都跑胸部去了，胸部发育得太好导致脑袋瓜变笨了。”

“悠莉娅你在这一本正经地胡说些什么，明明是你跟以前一样不会教学生，老觉得自己简简单单就学会的魔法，换成其他人也一样能轻松学会！”

我停下【腾蛇凶焰】的魔法吟唱，反驳回去，暗自决定今晚要夜袭悠莉娅，让她尝尝我的胸部到底有多大，面对我俩的争吵，布莱克拍了拍手掌，用清脆的拍掌声打断了我和悠莉娅之间的推卸责任：

“总之，吸引黑色兽系注意的尝试今天就提前结束，咱们先准备晚餐吧。晚餐之后换我给爱丽丝小姐上课，悠莉娅小姐也来一起听听，跟我学一学该怎么样教普通人魔法。”

我对悠莉娅的夜袭终究没能实现，布莱克在小帐篷里亲自给我俩补了一晚的课，跨过第零警戒线后的第四天，西利亚大森林北侧边缘某座光秃秃的小山丘上，事先刻画好的巨大且繁复的魔法阵中，我顶着黑眼圈，口中念念有词：

“……蛇之痕隐于火，蛇之舌为焰心，蛇之鳞为赤烟，而蛇之终归于土与灰。”

于是，暗红色的火焰从魔法阵的凹槽中升起，围绕荒凉的土丘，形成一个如同衔尾之蛇一般的巨大火环。布莱克先生状似随意地向西一指，火环便在他的指挥之下，沿着大地上龟裂的缝隙燃烧，化作一条熊熊焚烧的巨蛇，向西爬去，照亮北地阴霾的天空。

我也赶紧模仿布莱克先生的动作，把手伸向东边的空间，于是火环再次分裂出一条暗红色的腾蛇，伴随着烟雾和火光，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朝东方蛇行而走。

时间静静流逝，我维持着魔力的供给，视野之内，【腾蛇凶焰】蜿蜒不断，已经快要爬至地平线的尽头，而悠莉娅站在火环中央，身旁立着一匹漆黑的独角兽，那黑兽仿佛能吞噬所有光辉一般，即使处于明亮的火圈里，也依旧深邃、幽暗、虚无，仿佛其存在本身就是死亡。

就在我的魔力量消耗过半的时候，漆黑的独角兽发出一声恸叫，东边地平线上的火蛇也似乎有一丝摇曳，不会魔法只能当局外人的但丁，把手搭在腰间大剑上，眼神警醒不再吊儿郎当，疑惑地说：

“有点不对劲，这气息不像灵兽，反而更像是深渊裂缝里的……”

“嘶嘶呜呜！”

但丁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打断，死之独角兽再次啼叫，那啼叫声嘶哑悲凉，微微颤抖着，仿佛带点恐惧，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见悠莉娅的独角兽发出这样的声音，寒冰大陆空旷的荒原上，独角兽的声音悲绝凄惨，在大地上林木之间长久地回响着。

一直默默燃烧着的【腾蛇凶焰】，仿佛为了响应黑兽的啼声一般，忽然摇曳升腾，从焰心开始，火焰的颜色从暗红变为阴森的深蓝色调，那是深渊中地狱火的颜色。深蓝色的火蛇从地平线的尽头折返，本该炽热的火浪此刻却散发出寒气，火焰燃尽大地，朝我们所站立的土丘逼来。

于是，我看见燃烧的大地不再厚重，土丘上石砾抖动，仿佛有冰霜巨人在山丘旁跳舞。

我看见凋毁的树木重新抽芽，在深蓝火焰的灼烧下茁壮成长，化作一道道贯接天地的火柱。

我看见终日被云霾笼罩的天空被点燃，来自深渊的烈火把云霄也燃尽，化作一堆深黑色的灰烬。

我看见日夜颠倒，天地逆转，被焚毁的云霾背后，暗红的太阳也沾染上了地狱火的深蓝，从天际坠落，只剩下一片无星无月的夜。

黑魔法和死之独角兽气息所引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黑色兽系的目光，而是比灵兽恐怖百万倍、足以让天地改弦更辙的未知存在！

连死之独角兽都害怕得停止了悲鸣，而世界的变异早已在那短短的悲鸣声中完成，我顾不上【腾蛇凶焰】的维持，第一时间跑到悠莉娅身边，握住她的手，而悠莉娅回握了我一下，因为太过震惊，说话的声音反而显得平静：

“爱丽丝，你看看周围……”

“看着呢。”

但丁和布莱克也在看。

无论但丁还是布莱克，显然都没有预测到当下这种状况的发生，跟我一样用难以置信的眼神，观察起新天地的一切。

眼前这一切只有用新天地一词来形容了，天空是漆黑的灰烬，大地被焚尽后徒留一片无边无际又无半点波澜的死水，而脚下凸起的土丘则成了一座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孤岛，极目远眺，水平线上，有蓝色的微光在星星点点地闪烁，向我们所在的岛屿漂来。

在这片新天地里，甚至就连时间的流速也不同寻常，那星星光点漂浮的速度明明极慢，可仿佛时间被快进了一般，下一刹那，便到了眼前，深蓝色的流光数百，如腐草之荧光，摇曳不止，时明时暗，宛若梦幻。

那幽幽光芒乃是烛火，是成百上千支烛身漆黑、仿佛一冥河河底的淤泥为蜡的蜡烛，烙在漂浮在水面的黑百合花瓣上，至于那烛焰，既不同于磷火如鬼魂飘忽的幽蓝色，又不同于萤火虫郁郁青青的青黄色，而是只有在梦中才能调制出来的色彩，不溶于现实的蓝黑色。

等到我们反应过来，那数不清的蜡烛已经在荒岛边缘触礁、搁浅，停驻在布满石砾的水岸边上，而那靠岸的烛火愈发明灭摇曳，晃动不止，火焰眼见就要熄灭，却在朦朦胧胧、或虚或实之间，扭曲成一个个影影绰绰的阴影。

忽然有浓雾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将岛屿笼罩，大雾之中，那从烛火里诞生的阴影显得愈发鬼魅，飘忽同死魂灵般的阴影终于踏上了岸，如羊群般向我们走来，为首者是顶着牧羊犬的巨大头骨、长着鹿角的黑影，而黑影身侧还有有一道模糊的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