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元栩记起大婚流程, 这会儿夫妻二人要手执红缎,一人牵着红缎的一端。他没有收手,亲自将人抱下来, 稳稳当当地放回地面,才拿过红缎, 将一端放入沈若辞掌中。
沈若辞垂下头,一眼望到自己的脚, 婚鞋精致小巧,踩着大红色的地毯, 上边铺洒着各色的花瓣。她将红缎握在手中,被宫人拥着走了几步才恍然想起, 今日皇帝迎娶新后, 这不该是她要拿的东西。
沈若辞视线从脚下移开, 正想着要如何开口, 便听见礼乐声中有女子娇柔的声音。
“臣妾参见皇上。”
好几个人的声音,不止一个。
元栩看着一旁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女子, 只回了一声“起来吧”, 脚下的步子没有停过。
薛雪媚第一个追上来,“皇上,臣妾奉母后的旨意,前来迎接皇后娘娘, 不知娘娘怎么称呼,可是袁……皇后?”
薛太后宫外的眼线传回消息,接亲的队伍确确实实出现在国公府附近, 看来传言是真的。
皇帝并没有给她半个眼神,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薛雪媚努努嘴,恨不得马上冲上前去, 掀了那皇后头上的喜帕,看看到底是什么狐狸精!
连嬷嬷离皇帝只有一步之遥,见众妃子依然紧跟不舍,便出言道,“贵妃莫要道听途说,是沈皇后。”
薛雪媚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仍没想到沈皇后是哪家的贵女。
连亦心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元栩,她无法接受表哥身穿婚服,迎娶别的女子。她的表哥貌若谪仙,又是九五之尊,这世上没有女子能配得上他。
可如今事实就在眼前,他那身红衣生生刺疼她的眼,更扰乱她的心,她心绪不宁,浑浑噩噩地跟着连亦兰。
直到听闻“沈皇后”三字,她脑中立刻迸出来那张脸,思绪也不再漫散,双手猛地握住连亦兰的手臂,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沈若辞也觉得不可能。
她第一反应是想笑,皇帝视她爹如死对头,连带憎恶她们沈家的人,他是摔坏脑子了才会娶她当皇后。
她无声地笑了笑,手中的红缎明晃晃的,能感觉到那一端沉稳的力道。
很快她便不这么想了。
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沈若辞不得不承认,连嬷嬷口中的“沈皇后”正是她自己。
笑容凝固在唇边。
沈若辞心头一凛,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这太荒唐了,她一刻也等不了,抬手就将眼前的喜帕扯了下来。
灯火映着她的脸,凤冠下,那张清莹白净,眉眼间又有几丝撩人的娇媚。
怎么会是沈相那阶下囚的女儿!
几个妃子吃惊得捂住了嘴巴,只差没当场叫出声来。
乱套了,乱套了!连嬷嬷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元栩离她五步之遥,一回头就见到她身穿嫁衣的模样。
与梦里不同,这次她要嫁的人是他。
只是能不能别每次出嫁都让人不省心?
他脸上腾起几丝不耐烦,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在场的几个妃子心中都大叫不妙。
上一次见皇帝露出这种表情,是薛雪媚言语露骨撩拨皇帝。后来她被禁足三个月,还是太后求情才放出来。
这回又会有什么好戏看呢?
她们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就见皇帝耐着性子走过去。
元栩挡在沈若辞跟前,随手夺过她手中的喜帕,“着急做什么,这不还没到洞房的环节。”
他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喜帕又盖了回去,还不忘认真地摆正头顶的花纹。
虽然他跟沈若辞已将洞房最重要的事提前做了,但走走这些无趣的仪式,他也不反感。
就是没想到她这般急。
连嬷嬷见事态没有扩大,默念了一声“阿弥陀福”,赶忙上前扶住沈若辞,这次非要将人盯紧不可。
她轻声叮嘱道,“娘娘,切不可乱了规矩。”
沈若辞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方才喜帕落下的时候,她刚好对上一双慌乱的眼睛。这双眼睛她记得,是连亦心,仍像上次七夕宴见到的那般,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皇帝的脸,喜帕又重新回到头上,遮住了视线。但她确定,皇帝看清了她的脸,并且没有认错人。
皇帝要娶的人的的确确是她。
可那人丝毫没有要说明的意思,沈若辞见他马上要走开,一急之下伸出手扯住男人的下摆。
“皇上!”
声音急急的,又弱又可怜。崭新的婚服被她攥得死死的,元栩望着那只莹白的小手,垂下头来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沈相已归家。”
沈若辞手上的力气像被抽干,一点一点松开他的衣摆,最后无力地从他身侧滑落。
红缎那头传来沉稳的力道,她被牵着走。连嬷嬷死死地按着她的手臂,生怕她又做出什么不合礼仪的举措。
等到了雪辉宫,她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脑子清醒下来,就想明白一件事。于她而言,虽说都是棋子玩物,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至少皇后不是袁妙莹。
袁妙莹在宫外的时候就苦心积虑害她,一旦进宫做了皇后,沈若辞还要仰她鼻息过日子。
她只是一颗不受待见的棋子,日后堂堂皇后对付起她来就有如瓮中捉鳖,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眼下,她自己做了皇后,袁妙莹还欺负不到她。
总归不是全无好处,沈若辞唇角勾了勾。忽地视线一明,喜帕从她眼前垂落下来。
城中灯火通明,大红色的灯笼沿着长安街挂了一路,犹如白昼。
朝廷安排了五十场大戏,对全城百姓免费开放,大街小巷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巡城的士兵帽子上都插着统一的红花,一波接着一波,到处洋溢着喜悦的气息。
宋临已经拿着圣旨和衣服前去牢房里接沈相出狱,此时沈墨已换上干净的便服坐上回府的马车。
因为不想节外生枝,宋临已经吩咐车夫绕开人群密集的地方,可就在快马车快要到达相府的时候,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沈墨提起车帘朝外边看了一眼,“今日城中可是有人办喜事?”
“是,义父。”宋临心虚地答道。
眼见前边的路堵住了,沈墨吩咐车夫打开车门,他干脆下车走路回府好了。
“哪家办喜事?”
宋临被问得额头突突直跳,不久前他才瞒着义父,亲手送沈若辞出嫁,此时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撒谎,“孩儿不清楚。”说完他试图拨开人群,当务之急是赶紧送沈相回府,避免夜长梦多。
哪知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才没走几步,就遇上巡城的叶统领。
叶统领一见沈墨就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朝她作揖道贺,“沈相,大喜大喜啊。”
沈墨以为对方是在祝贺自己出狱的事,回道,“多谢。今天是什么日子,要劳烦叶统领亲自出马巡城?”
叶统领一头雾水,“今日是皇上大婚的日子啊,这不刚刚才祝贺过沈相。”
沈墨冷笑一声,也难怪这城中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那狼崽子大婚,看来他也是沾了这场婚事的光,才能赶在今日出狱。
想起这些年来皇帝磋磨人的手段,沈墨叹息道,“谁家的女儿,这么倒霉!”
叶统领的脸色有种难以言喻的精彩,他看看沈墨,又瞄瞄一旁的宋临,最后笑容都凝固在脸上,才艰难地开口,“您家的。”
沈墨沉下脸来,“叶统领,本官跟你没有仇吧?”
叶统领哪壶不开提哪壶,极没眼色地奉承道,“没有没有,咱俩能什么仇?好着呢,日后我们全家老少还要仰仗国丈的关照。”
沈墨当他在放屁,看向一旁的宋临,“沿沿真的在柳太妃那里?”
宋临不敢撒谎,沉默不语。
沈墨沉思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心中悲愤交加,口中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提步就往相府的方向奔去。
宋临大气不敢出,只紧紧地跟着沈相,寸步不离,等到了相府,沈相才对他开口,“回房里跪着。”
宋临如蒙大赦,拜别沈相便赶往房中跪着。
雪辉宫里,沈若辞的红盖头被掀开的瞬间,笑容凝固在唇边,那人跟她一样,一身火红色的婚服,衬得眉眼愈发张扬恣意,此时正含着笑看她,神色有些不屑。
他随手将喜帕从床沿拂落在地,笑得轻描淡写,“区区一个后位,也值得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屋中宫女嬷嬷站了两排,恭恭敬敬地等侯着,此时听到这句话,心下都咯噔一下。她们都知道沈相如今还是阶下囚,这皇后恐怕也不会太好做。
沈若辞望着地上的喜帕怔了一会儿,才咬着唇缓缓回道,“多谢皇上。”
真是谢谢他了。
元栩愉悦地从一位嬷嬷手中接过两个匏瓜形状的白玉盛器,用红绳连柄,小巧玲珑没有半分杂质。
长指白玉,略有几分赏心悦目。
“娘娘,合卺酒。”
连嬷嬷在一旁提醒。
第32章
沈若辞自宽大的袖摆下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来,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自生病以来,她已经两年没沾过酒了。待拿稳了合卺酒, 那人长臂一勾,等着她伸手过去。
两臂相交, 沈若辞感受到他身上草药的气息,杯中的酒气淡淡的, 没什么酒味,她仰头将酒饮尽, 唇齿间有一股香甜的果香。
沈若辞看了一眼见空的杯底,舌尖碰了碰唇瓣, 没想到合卺酒喝起来还不错。
流程走完, 元栩掀起繁复的下摆, 没骨头似的往软塌上一坐, 好整以暇地看着喜床上的沈若辞。
他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好。
入眼是一片喜庆的红,这样艳俗的颜色, 非但没有让人觉得俗气, 反而衬得她容貌更加娇媚柔美,身段更加窈窕有致。
沈若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知这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被看得心虚,忍不住去想, 这人不用出去宴客的吗?莫不成因为娶她心情不佳,连筵席也没有准备?
移开视线落在裙摆上,“这嫁衣真好看。”
好看, 量身定做的,肯定好看啊。
更何况,是出自他的手。
样式出来后, 针工局二十四位手艺精湛的绣娘,连着赶了十天,才做出来的。
初秋的天气最是宜人,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在身上每一处都舒适极了。
那个梦里,也是她成亲的当夜,他在江边喝酒,吹着冷风,狼狈不堪,哪有此时自己做新郎官来得爽快。
果然,凡事要靠自己。灯光下看美人,越看越有滋味,红烛高燃,她的脸颊粉粉的,红唇娇艳欲滴,屋中的空气莫名旖旎起来。
元栩想起那夜在她的闺房,香汗沾湿她额前的发,因为剧烈起伏,双颊泛着一层惑人的粉。声音更是媚到极致,此时坐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她的讨饶穿过记忆钻进耳里,在血液里四散开来,媚得他筋骨酥麻。
元栩喉结滚了滚,他就想把人捆在床榻之间,不分昼夜地作弄她。
岳常安很不合时宜地过去提醒道,“皇上,该去前殿宴客了。”
沈若辞双唇轻抿了一下,原来他还要面子,也知道要请宾客。
“皇上安心去前殿,这边有老奴伺候皇后娘娘。”
方才生出来的那点旖旎烟消雾散,元栩皱了皱眉头从软塌上抬起身子。双脚刚刚沾了地,殿外便是一阵嘈杂声。
岳常安走出去几步,就听见严从晖高声禀道,“启禀皇上,沈相手拿先帝御赐的宝剑,一路闯进宫来……看皇后娘娘。”
从殿外有动静开始,沈若辞就留心听着,此时听到了严从晖的话,她心头一惊,腾地一下从喜床上站起身。
她虽人在屋内,却能听见叫喊的声音越来越近,沈若辞急出一身冷汗,连背脊都僵硬起来。
她望向元栩,那人又坐了回去,半躺在软塌上,视线扫过她局促不安的身子,对上她的眼眸后轻轻一笑。
似乎在看她的好戏。
沈若辞咬了咬牙,对着元栩行了一礼,“皇上,父亲思念臣女,沿沿要出去见父亲一面,失礼了。”
来不及等元栩点头,沈若辞便提着裙摆奔出屋去。
月光下,沈相已换下囚衣,但也未着官服,整个人消瘦了一些,单手握着剑,来势汹汹。
“阿爹!”
沈若辞站在台阶上眼眶一酸,小跑着扑过去握住父亲的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也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沈墨见到女儿完好无损,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火气也消散了一些。他抬头拭去沈若辞双颊的泪珠,关切地问道,“沿沿,那狼崽子欺负你了?”
沈若辞朝门口回望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对着父亲摇了摇头。
沈墨自是不信,沈若辞赶忙补充道,“阿爹放心,皇上没有欺负女儿,还封了女儿做皇后。”
她嘴角扯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夜里风大,沈墨看着她的笑直皱眉头,手上却不忘将沈若辞落在臂弯的袖摆拉上来,盖住莹白的手腕,“你用不着骗人,爹能不知道那狼崽子有什么坏心思!这段日子委屈你了,爹现在就带你回家,用不着害怕他。”
说着便要拉沈若辞离开。
沈若辞避开沈相的手,后退了一步。
沈相原本转身要走,没想到手上抓了个空,便又回过头去,就听女儿低声央求道,“阿爹,我不走,我想做皇后好不好?”
沈墨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是难以置信,他无法接受这话是从沈若辞口中说出来的。
袁子逸虽不是女婿的最佳人选,但两家门当户对,沈若辞若是想嫁过去,有他护着,也不会被欺负。
但皇宫是吃人的地方,自古君王又多薄情,他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进火坑。
他望着女儿娇嫩的脸庞,耐心地询问道,“你告诉阿爹,那狼崽子有什么好?”
沈若辞喉头一窒,她飞快地脑中搜索了一遍,想找出这人几个像样的优点,糟糕的是,在脑中转了几次,她都找不到。
可她也不能随口胡诌,毕竟父亲是看着小皇帝长大的,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肯定骗不过。
沈若辞憋红了脸,就是想不出他的一个优点来,眼见沈相就要失去耐心,她几乎是急中生智地喊道,“他好看!”
对,他好看。
沈若辞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沈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整张脸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爹爹,沿沿想去找漂亮哥哥玩,你带沿沿去,好不好?”
“爹爹,漂亮哥哥家的小马,还等着我去喂它呢,您什么时候带我去呀?”
“爹爹,哥哥好看,还跟我玩。”
一段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沈墨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起初他坚信沈若辞是被皇帝要挟控制,可眼下他又开始动摇,难不成女儿真是自愿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他都不会同意女儿留下来。
沈墨狠了狠心,毕竟年少,难免识人不清,她不能眼睁睁看女儿陷进去,“走,现在跟阿爹走还不迟。”
沈若辞恨不得马上跟父亲离开,但她知道皇帝的为人,岂会轻易放过她们父女二人。她只能狠下心拒绝,“阿爹,我不走。”
沈相好言相劝,“沿沿,听爹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元栩垂着眼帘,在屋中听了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从软榻上起身,慢悠悠地走向门口,修长的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臂望着庭院中争执不休的父女二人,缓缓地吐出一句话。
“爹,晚了。”
庭院里安静下来。
沈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讷讷地抬头望向元栩。
那狼崽子一身喜庆的婚服,脸上的稚气不知道何时蜕变成少年的英气。他恍然发现那个小孩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当初事事要他操心的小皇帝。
沈墨定了定神,回想起他刚刚说的那话,语气又是十足的讨人嫌。
他冷笑一声,“沈家没有这个福分,今日就当沿沿进宫游玩一趟,皇上请另寻佳偶。”
话音未落,元栩顺着门前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沿沿腹中没准已有了皇家血脉,怎可说走就走。”
沈墨瞪大了眼珠子望着元栩,待反应过来,又见沈若辞心虚地垂下头,震惊、愧疚、愤怒各种情绪一时间交织在心头,冲刷着他的理智。他几乎不敢想象,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的闺女是怎么过来的。
原想保住她,却没想将她送入了龙潭虎穴。
沈墨当然是悔不当初。
他此时又是气愤,又是悔恨,一张脸铁青铁青的,沈若辞看得心惊。她抓着父亲的袖子,嘟起小嘴,像以往做错事一样试图央求他原谅。
沈墨见不得女儿可怜巴巴的样子,以往几乎马上就心软了。可这次,他却久久不肯松口。
夜色弥漫,夜风从庭院中拂过,丝丝凉意。
元栩打破了这片寂静,“夜深了,沿沿身子不好,不宜吹夜风。沈相请移步屋内。”
沈墨僵持了一会,还是缓步进屋。
新房里大小事物无一不精致华贵,床边燃着一双红烛,照得屋中亮澄澄的。
父亲性子刚直不阿,沈若辞生怕他说出什么话来触怒皇帝,她为父亲奉上热茶,因为担心,坐立难安。
所幸沈墨没有纠缠不休,但却始终绷着脸,连喝了两杯热茶,眉头依旧紧锁。
直到外边宫人通传沈太医到了,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沈太医一只脚迈过门槛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屋中奇怪的氛围。
皇帝洞房花烛夜召他前来问诊,多半不会是好事,他战战兢兢地进屋,一眼就望见沈相,倒没想到会在皇后宫中碰到老熟人。
沈太医皱了皱眉头。
他是来为皇后问诊的,见了沈相也不好叙旧,只用眼神跟他交流了一下,没想到往日聪明绝顶的人,这回竟对他的招呼熟视无睹,冷着脸假装没看到。
沈太医心头闪过一丝诧异,但碍于正事要紧,他无暇顾及,转而去看那穿着红嫁衣的美娇娘,竟是沈相卧病在床的千金。
屋中灯光明亮,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第33章
这回, 他愣在原地,眉头皱得比沈相还要严重。这女娃子的病,他没法治!
元栩见他许久没有动静, 冷笑一声,“怎么, 医术一夜精进,单凭眼观就能看出病情不成?”
沈太医心慌成一团, 躬着腰硬着头皮朝沈若辞走过去。
锦云见状扶着沈若辞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沈太医伸出两个手指头为她号脉。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这女娃子看病。
以往沈相定期请他到沈府为沈若辞号脉。作为她的大夫, 对她的病情了如指掌,却也无能为力。
时光一点点流逝, 屋中静悄悄的, 沈若辞看了看元栩, 又望了望父亲, 眼中茫然不解。
不出一会儿,沈太医收回手指, 愁苦的脸上爬上几丝喜悦。
“恭喜皇上, 沈……娘娘的病情至少好了三成。”
沈太医一个月前才为沈若辞诊过脉,那时候对她的病情仍是一筹莫展,却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恢复得如此神速。
沈墨比沈太医还要惊喜, 可他将信将疑,生怕是沈太医误诊,让人白开心一场,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确认道,“你说的可当真?”
沈墨听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沈太医回复他的质疑,“行医者岂可口出狂言。”
同样诧异的还有沈若辞, 这阵子她一心扑在父亲的事上边,因而也忽视了自己的身体。她回想起最近的状态,确实比之前好上一些,不止胃口变好了,手脚也不再无力,整个人的精神头也越来越有活力。
沈若辞喜出望外,双眸因为欣喜染上光芒,笑盈盈地望向父亲,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沈墨没想到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这两年来他寻遍盛京的名医,都未能让女儿的病情有所起色。
万没想到他入狱这段期间,沈若辞病情好转了。
沈墨湿了眼眶,险些掉下泪来。
这一幕落入元栩眼中,薄唇挑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挥了挥手示意沈太医下去。
沈太医行了一礼,却没有退下,他仍有一事相求,“微臣斗胆,可否看一下娘娘的新药方。”
他还想私下钻研一番,弥补一下自身的不足。
这话却把沈若辞问住了,她一直用的是沈太医的药方,近来不曾找过其他大夫。
沈若辞摇摇头,“并没有新药方。”
沈太医还想继续询问下去,但见皇帝脸色骤然一沉,他冒出一身冷汗,立马改口道,“臣先行告退。”
元栩望向沈墨,目光灼灼,“沈太医所言,沈相听清楚了吗?”
事关他最珍视的人,沈墨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清楚的是这狼崽子在搞什么手段。
沈墨没好气道,“清楚又如何?微臣只想知道,我父女二人眼下能否出宫。”
呵,急什么。
“朕想跟沈相借一步说话。”元栩走到沈墨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若辞,神色温柔地叮嘱道,“沿沿身子不好,就不要出去了,朕跟爹出去就好。”
沈墨像顽石一般伫立在原地,神色复杂,良久才艰难地迈出步子,朝门口走去。
院中明亮的灯火照亮朦胧的夜色,树影斑驳,一红一黑两道身影行至一处僻静的地方。
白玉兰树枝缀着喜庆的红丝带,飘散着清幽的香气,树下元栩的衣袂随风轻轻摆动,浸染上芬芳。
沈墨依然绷着脸,站定后一言不发,就想听听他能扯出什么好话来。
“沈相难道不好奇沿沿病情为何好转?”
沈墨当然好奇,而今沈若辞只好了三成,若是药方对症,仍需继续治疗,他沉吟了一会,掀起下摆,直接跪在元栩跟前。
“求皇上赐教。”
元栩垂下眼眸,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面上不动声色地去将人扶起来,“都是一家人,沈相何必如此客气。”
沈墨坚持跪着,也跟他撇清关系,“皇上日后有何差遣,臣都会尽力而为,只求皇上继续为小女医治。”
元栩神色为难,“沈相误会了,皇后病情并非因药石而为。”
沈墨一下反应过来他这话是推托之词,明显是不想透露医治的方法。
他随即从地上站起来,拂去下摆的尘灰,“如此便不打扰皇上了。”
说着便转身欲走。
元栩哪里不知道他的脾气,气定神闲地将人叫住,“沈相留步。虽无药石可医,却有行之有效的方法。”
沈墨狐疑地回头,就见他停顿了一下,面带神秘地吐出两个字。
“冲喜。”
这种言论,在女儿久病不愈的时候,沈墨曾从他人口中听到过,那时候他不以为意,甚至认为是无稽之谈。
可刚刚沈太医的话,却让他将信将疑。
但不管如何,小皇帝的做法肯定是别有用心,沈墨淡淡地嘲讽道,“冲喜何必劳驾皇上亲力亲为。”
元栩摇头表示反对,随即正色道,“此事恰恰非朕不可。钦天监那帮老头说了,冲喜首先命格厚重之人。试问沈相,普天之下能有谁的命格比朕更好?”
帝王命,九五之尊,洪福齐天。
虽好,却无人敢臆想。
谁会想让皇帝来冲喜呢,除非想那人死得更快一些。
沈墨听他说得振振有词,一时分辨不出小皇帝话中有几分真假。
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到,此番他遭人陷害入狱,让狼崽子体会了一把失去左膀右臂的焦虑,最后终于想起来他的重要来,赶着来巴结他了。
要讨好他的法子有千万种,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从他的宝贝闺女入手!
一口怨气又猛地蹿上头来,沈墨死死地瞪着他。
元栩见他黑着一张脸,好心劝慰道,“沿沿身子变好了,沈相该开心才是。”
他开心得很!
要不是看在女儿好转的份上,就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就足够被扔在地上毒打一顿。
打死都不足惜。
元栩却无视他的不满,“朕可以跟您保证,沿沿留在朕身边,只会越来越好。”
话已至此,沈墨就算再被怒气冲昏头脑,也能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论冲喜一事是真是假,他都有能力为沿沿医治。
只是,不能把人还给他就是了。
沈墨吐出一口浊气,“臣进去看看女儿。”扔下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到屋里。
元栩并没有跟进屋去,他知道沈若辞父女二人分离了一段时间,私下肯定有话要说,所幸去前殿露个面,招待一下宾客。
自二人独自出去后,沈若辞探着头观望了许久,一直留意他们的动静,终于等来父亲。
沈墨进屋后,仍牵挂着她的身体,拉着沈若辞仔仔细细又问了一遍。
等沈若辞将近来好转的迹象一一说给他听后,沈墨才放下心来,不再追问。
元栩在前殿连喝了三杯酒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席。
今夜的风意外的宜人,他慢悠悠地踱步到皇后宫中,出现在父女二人的视线之内。
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惜沈墨没有眼色,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元栩嫌他碍眼,心情也变得不耐起来。
但转念一想,沈相至今没成过婚,没当过新郎官,自然不懂新郎迫切的心思。
于是,他委婉道,“沈相,夜深了。”
沈墨一动不动,好似没听见一般。
元栩又催道,“沿沿身子不好,不能熬夜,爹赶紧回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墨简直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
正待发作,却发现沈若辞轻轻地拉着他的袖摆,央求道,“阿爹您先回家吧。”
父亲才刚出狱,就火急火燎地赶来宫中。肯定没来得及休息一下,沈若辞希望他能回府好好休养。
元栩见缝插针道,“皇后说的是,年纪大的人,也不宜熬夜,爹赶紧回家吧。”
沈若辞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住父亲的手,“阿爹、沿沿累了。”
沈墨立即担忧起来,手脚都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好、好,阿爹这就走,沿沿好好休息。”说着敷衍地向元栩拱手告退。
元栩像没看到那般温和一笑,“天黑路难走,朕让严从晖送送沈相。”
沈墨掀起眼皮不满地瞪了元栩一眼,他还没老到那个地步,要人送!
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沈若辞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又盯着沈墨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慢慢地转身回屋,失落袭上心头。
元栩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沈若辞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她心头慌乱,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
金丝线勾出芍药的妩媚,宽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身,精致的裙摆随着步伐晃动漾开层层的水纹,很是赏心悦目。
元栩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裙子上,见水纹戛然而止,目光便落到她脸上,“好看吗?”
沈若辞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裙子,点点头,“好看的。”
元栩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
也不枉费他熬了三个夜晚画图,他愉悦地扬起头,目光碰及她身后一对手臂粗的红烛,她纯稚的眉眼被烛光映得尤其生动。
元栩莫名觉得口干。
接下来,洞房花烛,鱼水合欢。
风吹烛火,火苗欢快地跃动。灯影幢幢中,他的梦境里,沈若辞如今日一般,穿着嫁衣,嫁给了袁子逸。而此时,她凤冠霞帔,国色天香,是他钦点的妻子,是大魏的皇后。
梦便是梦,即便梦里的人再痴心妄想,那也成不了真的。
他想了一下,那纯得媚人的小脸,雪色绵软的身子,完全绽放在艳红被褥中的模样。
元栩几乎不敢往下想,生怕再想一下,脑中的弦就要崩掉。
他伸出发热的掌心,要去拉她,话说出口来都有些烦躁,“安置吧……”
第34章
沈若辞察觉出他话中的不耐烦, 也立即意会过来他前后的反差。眼下父亲走了,他就懒得装出关切的样子。
好在沈若辞不甚介意,甚至还有些许开心, 只要皇帝能兑现承诺,阿爹能平安回家, 她还是感谢他的。
她也不是什么想恃宠而骄的人,不会让皇帝难做。
眼见他微微抿紧唇, 或许是快要爆发了,脸上因为不耐泛起一层怒红, 她识趣地避开皇帝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思量再三,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一事, 臣女感恩皇上, 日后定会安分守己。您放心,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事不该做, 我都有分寸。”
言下之意,她不会拿皇后的身份说事,她会做好当一颗棋子的本分。
至少,目前她会做到。
元栩喉头一窒, 修长好看的手停在二人之间,要说的话僵在嘴角。刚起的兴致被浇灭了大半,他悄无声息地收回手, 就听沈若辞继续温和地说道,“夜深了,皇上日理万机, 今夜臣女不敢耽误您休息。”
沈若辞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给他离开。
这个时辰,皇帝也不该留在这里,该去前殿宴客才对。
宴客后也不必回她这里了,毕竟演了一天的戏,他也该累了。
元栩周身都僵硬起来,二人之间仿佛横了一道奔腾的河流,他脚下的步子怎么也迈不开。明明一副小心讨好的模样,偏生说出来的话,句句不合他的意。
久违的失落一丝一丝地爬上心头,没想到走到今天,成了他的夫,还是被她无情地推开。
他脸色骤沉,方才所有的旖旎烟消云散。冰冷的情绪笼罩着他,他凝着她的脸,杏眸里蒙着一层水雾,叫那张明艳的脸儿看起来无辜又动人。
他走就是了。谁稀罕呢。
元栩说走就走。
岳常安原本在院中欣赏夜景,四处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喜庆。
这些年来,宫里好久没办过喜事了。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作为宫里的老人,他也开心。
只是这开心没能延续多久,他们家的小皇帝就冷着脸地从屋里出来,下台阶的时候还踢坏了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
白瓷花盆顺着阶梯滚落,落地声音清脆,碎了一地。院中等候传召的宫人站了两排,被这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大气也不敢出,个个面面相觑。
岳常安看着元栩的渐行渐远的身影,又往屋里瞧了瞧,忽然脑子一灵光,忙喊道,“皇上,老奴有要事相禀。”
他匆忙地跟上前去,“皇上,今日帝后大婚,理应同衾共枕,来年方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元栩本来没打算停下脚步的,直到听到“同衾共枕”四字,他忽地停在原地,慢慢皱起眉头,迟疑了一下,又原路折回。
路过岳常安面前的时候,还训斥了一声,“事关重大,为何不早说!”
岳常安看了一眼站成两排的下属,“……”
他不要脸面的吗?
元栩从善如流地返回屋里,沈若辞正坐在妆镜台前,锦云帮她拆下凤冠,准备梳顺一头乌黑的长发。
方才岳常安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那渐渐的远去的脚步声又重新响起,她才觉得好笑,那样肆意妄为的人,竟然也信这种说法。
皇帝去而复返,原本正发愁的连嬷嬷顿时喜笑颜开,她忙迎上前去,“今日皇上大婚,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老奴。”
元栩淡淡地“嗯”了一声,眼角像不经意一般往沈若辞那边瞥了一下,见她仍坐着由锦云卸下头饰,并没有反感的情绪,不由得心安理得起来,“嬷嬷,朕要沐浴。”
他说的什么话?沈若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算今晚要留宿,也不用这么快沐浴入寝吧,难不成他不用出去宴客?
敢情那些宾客是请着玩的?
突然听皇帝这么说,连嬷嬷也是怔愣了一下。虽说她害怕帝后刚成婚就产生嫌隙,一心盼着皇帝今夜能留下来,夫妻间和和睦睦。
但按仪式走,皇帝这会儿应该出去宴客才对。
她犹豫起来,不知是否该提醒他现在还不到沐浴的时辰。
元栩没有半点自己该做什么的自觉,他好不容易找到借口留下来了,难不成又要他去招待那群聒噪的臣子?
不可能。
“传令下去,今夜筵席不设时间,众爱卿尽可开怀畅饮。”
岳常安有些迟疑。
元栩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他一边往浴房走过去,一边说道,“朕不胜酒力,该休息了。”
岳常安应下,心道皇帝方才抽空去了前殿一趟,也算是在筵席上露过面了,此时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主要的,还是这小祖宗开心要紧。
凤冠珠钗拆卸下来,沈若辞已梳顺一头浓密的秀发,此时外袍也已经褪下来,她穿着中衣静静地等待沐浴。
也许是屋中太过安静,又或许是无事可做,此时浴房中的水声此起彼伏,格外的清晰。
沈若辞想到了什么,脸颊一红,悄悄地别过脸去。
连嬷嬷已经帮她准备好了新婚夜要穿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就等皇帝出来后,换她进去。
她坐了一会,就被屋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岳公公,表哥呢?亦心有要事跟皇上禀报。”
女子声音听起来稍显慌乱,急得像要哭了的样子。
岳常安回道,“呦,急事吗?连姑娘可以先跟老奴说,老奴去向皇上禀报。”
连亦心眼圈都红了,“此事事关重大,亦心还是亲口跟表哥说的好。”
岳常安知道皇帝今夜不想被打扰,但连亦心与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也不敢怠慢。
犹豫了半晌之后,岳常安徐徐回道,“连姑娘稍等一会,老奴进去禀报。”
连亦心点点头,在原地等候着。
屋内人影移动,烛光轻颤。元栩从浴房里出来,身上着一件红色的单衣,衣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衣服也不好好穿,露出大片的肌肤。
沈若辞坐在床沿,垂下头去假装没看到。很快地,元栩走到床边,沈若辞意识到对方要上床休息,准备起身让路。
男人强劲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微微抬高她的脸。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捻去红唇上的口脂,指腹染上嫣红,她的双唇却更加娇艳。
沈若辞视线刚好落在他的胸膛上,交叠的衣襟松散开来,他的身体被看得一清二楚,完全不像外貌那般清俊。
那夜在她的闺房里,只有她脱了衣裳。他连外袍都始终穿在身上,只是被她抓皱了。
沈若辞头一回见到男人这个样子,野性又充满力量,看得她一阵面红耳赤。
口脂被抹去,元栩眼中的欲望更加明显了,就势俯下身要来亲她,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刚刚急着要走的男人,此时竟迫切地要与她……欢好!
“皇上!臣女尚未沐浴。”情急之下,沈若辞随口扯了个理由。
元栩恍若未闻,一步步地逼近。
沈若辞只能后撤,她感受到了危险,像皇帝第一次要她那样,强势到让人无力抵挡。
可是屋中亮盈盈的,帐幔也没放下来,这人就不管不顾地要作弄她。
“皇上,唔……”
下边的话尽数淹没在交缠的呼吸里。
他的吻来势汹汹,沈若辞很快招架不住,呼吸急促起来,被迫与他纠缠。
“皇上……”岳常安站在门口挣扎了一会,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喊人。
沈若辞惊了一下,抬手去推他。元栩被她挣脱开,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兴致丝毫不减。
没有得到回应,岳常安硬着头皮一口气将话说完,“启禀皇上,连姑娘有要事求见。”
交缠的身影滚到床上,床幔落下来。
沈若辞双眸起了雾,胸脯也起起伏伏。不是说同衾共枕就是了,可没说还要做这事啊。元栩对外边的声响置若罔闻,亲着她的锁骨往下。灼热的呼吸洒在身上,沈若辞觉得没有谁能把这头凶兽恶狼叫走的时候,一声“连姑娘”却让皇帝突然起身,他从帐幔中走出去,边走边说,“朕出去一会。”
连嬷嬷原本已将床前的帐幔放下来,放到一半,听到连亦心又把皇帝叫走了,心里不舒服起来。
平时也就算了,今日皇帝大婚,怎能如此儿戏,说把人叫走就叫走。
她虽是连家出来的,但凡事孰重孰轻,还是拎得清的。
皇帝披上外袍就走了,沈若辞红着脸从床榻上坐起来,头发散了,嫁衣也扯乱了,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连嬷嬷暗地里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娘娘,老奴先服侍您沐浴。”
沈若辞点了点头,“有劳。”
锦云捧着换洗的衣物跟进浴房,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连姑娘面子真大。”
连嬷嬷一个眼刀过来,锦云立马噤声。
七夕宴的时候,沈若辞就知道皇帝对这个表妹非同一般。今日亲眼所见,更是验证了她的想法。
原来传言皇帝属意袁妙莹一事是假,喜欢他的小表妹才是真。
锦云到底没忍住,私下惶惶不安地问连嬷嬷,“皇上不会就不回来了吧?”
第35章
连嬷嬷摇摇头示意她闭嘴。
沈若辞泡在温水里边, 假装没听到,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心想不回来最好了。
泡了一会, 连嬷嬷准备干净的布巾帮沈若辞擦干身上的水珠。
年轻女孩子的身子莹莹如白玉,□□细腰, 香软诱人,一双玉-腿更是修长又笔直, 看一眼,都会心肝儿乱颤。
就这身段容貌, 随便挑出一样,都能让男人失了魂。
沈若辞不习惯连嬷嬷的伺候, 她接过布巾, 自己将身子擦干净, 然后披上锦云送上来薄纱寝衣, 皱着眉头回到床上。
皇帝走的时候,没说不回来, 她只能坐着等。
夜深了, 屋中到处都是喜庆的红,却透着一股冷冷清清,偶尔有烛火跳动,发出“哔啵”的响声, 一瞬而过,屋中又恢复沉寂。
沈若辞身披薄毯,乖巧地坐着等待, 明丽的面容略显憔悴,很明显是折腾累了。
连嬷嬷看了一眼烛台上已燃了大半的龙凤喜烛,稀松的眉头皱得更紧。
洞房花烛夜, 把新郎叫走了,连亦心揣的什么心思,连嬷嬷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她从床尾拿来锦被,披在沈若辞身上,扶着她躺下,“娘娘先睡一会,皇上回来老奴再叫您。”
沈若辞早就困得不行,一听这话,立马就躺下了,脑袋沾了枕头,不出一会儿就从睡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长夜漫漫,等待的时间最是漫长。
一夜过去了,如她所料,皇帝彻夜未归,她白等了大半夜。也幸好连嬷嬷善心大发,让她睡了一两个时辰。
纵使是小睡了一阵,但碍于沈若辞身子骨差,经不起折腾,一早醒来气色看起来便不好,就算在锦云一双巧手的精心打扮下,仍看得出人很憔悴。
与沈若辞宫中的清冷不同,一大早薛太后宫里边异常热闹,后宫里的四位嫔妃悉数到齐,各怀心思,迫不及待地要会一会这个新皇后。
薛雪媚第一个来的,自昨夜知道皇后是沈墨的女儿后,便想来找太后诉苦,哪知当场吃了闭门羹,只好悻悻地回自己宫中。
经过一夜的消化后,她仍接受不了现实,“姑母,您说那个病秧子哪点比我强了,她哪里配得上皇后的位置!”
薛太后昨夜对众人闭门不见,自己关起门来想了半宿,也大概弄明白皇帝打的什么算盘。
至于沈若辞,不过是皇帝拉拢人心的棋子罢了,保不准没用完就扔了。
薛太后被薛雪媚闹得头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觉得皇帝能真心对她好?”
薛雪媚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望向姑母。
薛太后还不到四十,又因为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看起来还算年轻漂亮,只不过眼底似有若无的凶气让人觉得不舒服。
薛雪媚心底里还是有些畏惧这个姑母的,这时候见她轻轻抚了抚衣襟,饶有兴致地说道,“岳父还在大牢里,就用尽手段把人家女儿弄到手,你说皇帝是真心的不成?”
要说皇帝真心实意把后位奉上给沈家的女儿,她是一点也不相信的。那逆子从小就心思阴沉,又与沈相不对付,能这么做必然是事出有因,保不准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好了好了,此事你知晓便好,千万不要外传。”
薛雪媚终于破涕为笑,朝薛太后点了点头,她才不会傻到说出去,这事她自己知道就好。
早膳过后,各宫的妃子纷纷前往薛太后宫中。沈若辞由连嬷嬷陪着达到的时候,屋里边已黑压压一群女人。
她依照连嬷嬷教给的规矩向薛太后请安之后,便在下首坐了下来。
自沈若辞进屋来,几位妃子就开始抬眼去打量她,待见到她容貌憔悴,面色苍白,一副不大好的样子,私下都生出几分欢喜。
薛太后已得知沈相昨夜进宫来闹过一场,也知道元栩离开后就彻夜未归,她脸上堆满笑容嗔怪道,“这皇上也真是,半点交待也没有,就把你带进宫里来,想来沈相还不知道吧。”
沈若辞微微一笑,“父亲昨晚已知晓此事。”
薛太后看不出她的,又试探道,“皇上性子自小给惯坏了,昨夜你俩大婚,他不留在宫中陪你,可委屈你白等一夜了。”
乍一听像个明事理的长辈在斥责不省心的孩子,但听在他人耳里,便是坐实了皇帝大婚夜彻夜未归的事实。
几位妃子心想皇后也不过如此,不也一样在皇帝那里受到冷待,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继续看好戏。
沈若辞只是默默地听着,等薛太后说完了,才应了一声,“皇上政务繁忙,臣妾说不上委屈。”
沈若辞怕得罪皇帝,什么话都挑好的说。
几位妃子听皇后大婚夜被冷落,别提有多解气了。皇后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她们排着队等了两年,凭什么让一个罪臣之女捷足先登。几个人都铆足了劲,想要看这位新皇后的笑话,可还没说上话,皇帝突然过来了,屋中的氛围也突然变了,众人的焦点都落在这个男人身上。
薛太后脸色微微一变,见皇帝对她行礼问安,也就露出笑容来,“皇上来啦。”
元栩在沈若辞身旁坐了下来,像寻常母子一样开玩笑道,“太后没说朕的坏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