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苍眸色阴沉下来, 运起灵力, 盖在他的手背上。
温暖的触感融融包裹着双手, 直叫那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好转。明幼镜这才慢慢睁开眸子,看见自己雪白娇小的一双手被他合掌盖住, 深深握紧。
“能站起来吗?”
明幼镜感觉腿有点酸,但还是说:“能。”
宗苍便揽住他的腰, 稍稍用力, 将他从雪地上扶起来。
然而明幼镜的膝弯打着颤,还没等宗苍松手, 双腿便酸软脱力, 整个人向前扑倒过去。
扑进了宗苍的怀里。
分别太久, 已然记不得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滋味。他只记得自己从前好喜欢埋在宗苍的怀抱中,而对方总是很纵容他撒娇打滚, 哪怕把衣裳都弄乱扯皱。
而此刻他却触电般挣开对方的怀抱, 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退到离宗苍一尺外的地方。
宗苍伸出的手臂略略一滞,随后又放下了, 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镜镜, 离我近些。”
明幼镜有些害怕, 不但没有靠近, 反而退得更远了。
这一退, 后脚跟绊到了地上的残尸, 足下一个踉跄, 险些就要跌倒。
低头之时,看见那魔修皮开肉绽,脑浆遍地。不禁有些胆寒,匆忙移开了目光。
却又被宗苍牵着手,扶住后腰站稳。暗沉的金色瞳孔敛下,望向他的时候,带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沉痛。
但宗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抬手将那些残尸烧尽,呼啸的凛风中夹杂着凄厉的鹰啸,脚下是数百年不曾踏足的大地。
“我们到个清净地方说话,好不好?”
明幼镜踌躇片刻,“我想回胡家茶楼。”
宗苍点了头:“也好。我也有许久未曾回去了。”
他没有问明幼镜为什么穿成这样,为什么会来到神山。他只是将面前雪路化开,腾出一条平坦干净的道路,领着明幼镜往风雪尽头走去。
……
胡四娘不在茶楼。二楼的客房很安静,空空荡荡的,能听见胡老板在楼下抽大烟杆的咳嗽声。
明幼镜到隔间里换了一身整洁衣裳,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朦胧传来,透过半透明的纱窗,能看见那纤挑柔软身影。他稍稍侧身,微鼓的小腹好似揣了只软桃,流水般的缎子覆盖上去的时候,宗苍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触。
那是他的孩子。
明幼镜换衣服挺慢,他怀孕之后做什么事都习惯慢吞吞的,很小心翼翼。宗苍在灯下凝望着那熟悉的剪影,心尖忽然变得很软,仿佛这样就能看一辈子。
隔间的门“哗”得一声被推开,明幼镜梳好长发,小脸洗得很干净。轻盈漂亮的桃花眼抬起来的时候,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
他身上有水洗过的香味,坐到宗苍身旁,微翘的鼻尖被烛光映红,如同绽开了一朵小小的橘黄灯花。
宗苍原本有很多话想同他说,此时此刻却都说不出口了。
倒是明幼镜主动开口:“你一个人来的吗?”
宗苍顿了一下:“还有几个弟子,在魔海之外暂时驻扎。”
明幼镜了然:“所以你是偷偷进来的了。”
宗苍无奈地笑了笑:“镜镜,看破不说破,好么?”
三宗内甚至没人知道他会去魔海,因为对外他说的是闭关。昔日被宁苏勒掌控的大地仍旧排斥着他的进入,这一路颇费了些周折,至若往日那些不堪回忆,倒也不算什么了。
细想也真是可笑,他身为一宗之主,竟然也会意气用事……
他紧紧握住明幼镜的手,语重心长似的:“白日里为难你的那些人……没有伤到你吧?”
明幼镜摇了摇头:“我没事。”双手护着小腹,又小声补充,“宝宝也没事。”
小美人的肚子比在铜镜内看到的时候还要鼓胀了一些,将腰间的布料撑得有些紧。
宗苍眼前一阵眩晕,只听明幼镜淡淡道:“宗主,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是不是该回去了?”
宗苍哪里还回得去。
明幼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神态,低头打开腰间的一只荷包,将逢君取出,推给他。
“我忘记了,你是来拿这枚戒指的。还给你。”
宗苍一愣,又听他垂下睫毛,声音很软:“今天,也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出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宗苍听得胸口一阵抽痛,指腹捻着逢君,半晌,苦笑着:“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你不懂吗?”
明幼镜瞳孔中盛着几分茫然。
宗苍深吸一口气,把逢君塞回他的手心:“如果不是你戴着它,那这枚戒指毫无意义。”
明幼镜鼻尖有些发酸,闷闷道:“它不是你们家族的东西吗。”
“我的家族已经不存在了。”宗苍揉着他的面颊,“它只属于你,从前如此,以后也一样。”
顿了顿,“我也一样,只属于你。”
明幼镜心头剧烈跳动,颈侧的朱砂痣隐隐发烫。他不清楚是不是媚蛊的效用,怎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心弦大乱,脸颊也在宗苍的掌中慢慢浮起红意。
宗苍温和道:“要戴上吗?”
明幼镜咬着唇瓣不说话。
宗苍也不急着要他回答,抖开袖子,从中取出一枚纳物囊,将里面收纳的茶盒放在了桌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精致的甜食,也都一一摆在明幼镜面前。
他这么个威严强势的宗主,这样大包小包揣这么多东西的模样,的确显得有点滑稽。然而明幼镜却觉得眼眶一阵发热,喉咙也哽咽了。
“虽然不知道你那时写信来是想要什么,但是我猜,你在这里应该吃不到什么好的。”
顿了顿,“我居于高位,公然偏袒于你,总有些说不过去。不过我一直有同谢阑通讯,哪怕你不向我伸手,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怪不得谢阑要反复制止他私自售卖那些蛊毒……
原来不是他正直到古板,而是他们并不需要。
明幼镜忍着泪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宗苍继续道:“镜镜,苍哥和你不一样,很多事情……总需要比别人多一层审慎考量。”他为明幼镜拭去眼角垂泪,“那日鞭刑,也是一样的。”
明幼镜眼底已经是水波粼粼:“所以……其实你没有让人真打,对不对。”
他的伤好得特别快,比甘武还要快得多,到现在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淡淡的疤痕也很快消失了。
他也有怀疑过这一点,但是心里和宗苍怄气,所以没有往这方面多想。
宗苍笑了一声:“真打的话,你现在哪儿还能到魔海来。”
明幼镜终于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但是又不想让他看见,于是拼命低下头去。
宗苍看得心软,为他沏一盏热茶,揉了揉他的长发。
“你先吃着,我再去叫人送一些菜上来。”
正要起身推门,袖口却被明幼镜轻轻勾住了。
小美人抽了抽粉嫩的鼻尖,两只小手合拢,捏住了宗苍的手指。紧接着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昵,赶紧松开了。
“你不是偷偷来的吗?被别人看见……不好吧。”
宗苍道:“赵一刀与李铜钱此刻应当在鬼城,我吩咐谢阑带着他们把若其兀交到拜尔敦手里。四娘和她男人都与我是旧识,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身边照顾自己的这些人,都多多少少蒙他荫蔽。
明幼镜心中百味杂陈,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那点难言的悸动愈发鲜明。
胡庸正在堂前算账,看见宗苍从楼上走下来,抬起烟杆同他招呼。
宗苍向他颔首:“老胡。”
胡庸上下打量他,这人的模样同数百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种杀神般的戾气隐去不少,更似山雾遮峰,锐气大敛。
但那森严气魄愈发不怒自威,多少城府心机都藏得更深,就连胡庸都有点看不透了。
谁能想到那么多年以前,他与自己一般,都是宁苏勒神山下背着镣铐的劣等家奴。
眼下自己已经两鬓斑白,而宗苍依旧长青如松。
“天乩,你这一来,魔海怕不是要大乱了。”
宗苍不以为然:“宁苏勒都已经灭族,旁人能掀起的,不过是些小风小浪。”他捏着菜单上下扫过,“你家四娘爱吃什么?”
“呵,她年纪轻,爱吃的都是些精致玩意儿。”胡庸给他点了几样,“送上去?”
宗苍颔首:“麻烦了。”
他正要转身,却又回过头来:“老胡,你当初同四娘,也整天吵架吗?”
胡庸回忆片刻:“她脾气怎样,你是知道的。吵是难免要吵,左不过用些贵重珠翠,胭脂水粉,哄她高兴就是。”
宗苍犹豫了一下:“有了儿子之后,又是如何?”
胡庸一把烟嗓沙沙地笑起来:“我是老来得子,喜欢得要命,对他母子二人,早就百依百顺了。”
宗苍神色略显复杂。他不太能理解胡庸的心境,也对孩子这样的存在感触钝钝。诚然他自己生于龙骸,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家人实在是个很淡漠的词藻。但是想到有个粉白可爱的亲生骨肉在膝下撒娇依赖,那感觉……倒也称不上讨厌。
他叹了口气,随之走上二楼客房。
……等到打开房门的时候,便看见明幼镜已经坐到了床榻上。膝头盖着张薄毯,毯子上摊开一件件小小的衣服。
那衣服一看就知道是给刚出生的小婴儿穿的,胸口绣了小花和老虎,每一件都被他小心地叠起来放好,很珍视的模样。
忽然注意到宗苍前来,手忙脚乱地把薄毯一裹,藏到背后。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宗苍捡起他慌乱之中掉在地上的一个小瓜皮帽,那东西在他手里显得跟个帕子一样。
“给宝宝准备的?”他仔细看了看,“好精致,你自己做的?”
明幼镜一开始是想自己做的。但是他在手工这方面实在是毫无天赋,来到魔海之后又一直很忙碌,最后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买了做好的成衣。
他把宗苍手里的小帽子夺回来,羞愤道:“我只是想提前准备一下……
宗苍坐到他身边,肩膀遮去不少烛光,金瞳显得愈发灼人。
他的确对孩子没什么感觉,但是看到这样的明幼镜,心底却柔软得不像话。
宗苍笑了笑:“惭愧,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为他准备什么。”他离明幼镜更近了一些,声音也有些哑了,“镜镜,其实你本应早些告诉我。”
明幼镜沉默半晌,将那些小衣服又拿了出来,粉白手指缓慢地摩挲着上面的绣花。
不知不觉就说了真心话:“你、你是我师尊,我们这样的事,被别人知道的话,肯定是不好的。”
他把袖口捏出了褶皱,“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背负那么多骂名。”
宗苍心头一阵钝痛,哑声道:“有我在,谁敢非议一句?老子第一个削了他的脑袋。”
他把明幼镜揽入怀中,“……不生气了。没可能发生的事,想它作甚。”
他抬起明幼镜的下巴,克制着不断翻涌的,想要吻上去的冲动:“今晚一起睡,好吗?”
明幼镜眨着眼睛,看上去很乖。因为瘦了一些,尖尖下巴显得更加精致,低头就能看见锁骨。
孕肚上盖着小毯子,腰后塞了一只软枕,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分明就是只洗干净毛以后又漂亮又香甜的小狐狸。
如若不是宗苍残存一丝道德,真想让他自己把腰带解开,把那初为人母的、柔软窈窕的身子,送到自己手边。
想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两靥潮. 红,香汗淋漓。
他没有告诉明幼镜,那日铜镜溯灵之景象,被他反复观看了多少遍。
看到实在忍受不住,不远千里,匆匆奔赴魔海。
明幼镜抱着自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的肚子小声地咕咕叫起来。
宗苍稍微回神:“……忘记了,先吃饭。”
可是一回头,却发现方才还好端端放在桌上的吃食,此刻竟然全部都空掉了。
宗苍额角跳了跳:“镜镜,你吃完了?”
不。他不可能吃得那样快。
宗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起身下榻,向着桌边的渣斗望去。
那些他带来的吃食,全都被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渣斗里。
宗苍浑身大震,怔怔回头。
“你倒的?”
????????
作者留言:
渣斗=垃圾桶 wb还是登不上,好崩溃。 实在不行只能开新号了……我再想想办法。
☆、第87章 同袍泽(2)
明幼镜肩头一抖。
到底还是害怕他, 眼帘陡然垂落下去。
颤颤巍巍道:“我是怕你往里面下堕胎药……”
宗苍浑身发冷,方才那点缠绵情致,仿佛一瞬间被倾盆冷水浇熄。
“镜镜, 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明幼镜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眼底有些发湿, “你的手段太多了, 我害怕。”
媚蛊使得他对面前这个男人不自觉地产生依恋,更何况还揣着宝宝, 这种依赖感几乎是像毒瘤一样疯长。
可是他也很清楚……宗苍很危险。
无论是心机城府还是阅历经验,自己都毫无胜算。
如果他在饭食里下了堕胎药, 明幼镜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出来。
……还是宝宝更重要一些。
他已经做好了宗苍可能大发雷霆的准备, 抬起头来望向他。
却不想,肩膀被他深深搂住。宗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但最后也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颈, 良久, 方才长叹一声。
“好。没关系。”
“是我心急了。”
他的大掌在明幼镜的肩头停留片刻,复又缓缓松开。
“你睡吧, 我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 由他体温所带来的热也逐渐在身边消散了。明幼镜打了个寒战,手指不自觉地覆到了脖颈处。
忤逆媚蛊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他更需要的是亲吻,拥抱,抵着额心诉说爱意。
但他也是真的害怕。
明幼镜双手扣在小腹上, 感觉宝宝也在不满地踢着他的手心。
自己会不会确实是太任性了……
明幼镜想了想, 像是安抚腹中孩子, 也像是在安抚自己:“我们再等一等, 如果他没有骗人, 我就既往不咎, 好不好?”
宝宝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是答应了。
明幼镜安心下来,把自己慢吞吞地塞进被子里。
就这么办。
……
神山下的积雪依旧维持着记忆中的模样。
衣衫破烂的游走鬼奴正坐在岩石下打铁,一声两声,铮铮不息。他的脖颈上环绕着青黑色的刺青,那是独属于奴隶的印记。
鬼奴已经知晓何为耻辱,耻辱就是这丑陋的刺青,还有永远也打不烂磨不透的神山玄铁。这是贵客赐予他的刑罚,待到玄铁被捣烂之际,他便可以得以解脱。
这十余斤的铁块已在他足上栓了不知几百年而无法除去,凡所经过之处,无人不知他的身份,无人不晓他所背负的屈辱。
……直到那笃定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鬼奴抬起眼睛,面前男人戴着和贵客们一样的黑金面具,他的漆黑长袍在寒风中猎猎鼓动,寒气从他的身上拂落,便被蒸得滚烫了。
而他微敞的领口下,攀爬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刺青。
这男人站在他身旁。后面走来个衣着富贵的老头儿,吸着烟杆重重地咳:“天乩,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把刺青去掉。”
“为何要去掉?”
“毕竟是奴隶的烙印,如此卑贱身份,未免耻辱。”
那男人低笑了一声:“身份只是身份,何来高低贵贱。空有高贵之身份,只不过是空泛的光环。”
他从鬼奴的身旁掠过,声音如同劈开寒风的刀,“我不以我任何一段过往为耻辱。”
话音落定之时,掌中金光顿落。鬼奴足上那块玄黑的铁石瞬间碎成齑粉,他怔怔看着自己裸.露而出的、畸形的脚踝,目光随着那男人一同远去了。
……胡庸坐在宗苍身旁,远处则是飞雪连绵的神山。数百年前,他与宗苍都是神山脚下的宁苏勒家奴,他负责给贵客养鹰,宗苍则是神山鬼脉中不见天日的打铁奴。
第一次见宗苍的时候,胡庸带着那只有着刀锋般翎羽的鹰,要往神山去。
为他引路的铁奴沉默寡言,所过之处积雪尽融。他的瞳孔里流淌着淬火一样的金,那些贵客将七寸长的镇钉扎进他的脊骨,让他的双足与胸膛都生满疮疤。
他看上去实在是个很高傲的人,胡庸无端这样觉得。但是到了神山上,他的谦卑恭敬,让一行人都大出所料。
贵客小小的女儿听说他是纯阳之体,便兴高采烈地要他伸手入火,取出那枚滚烫的栗子。
宗苍去了,他的双手在火焰下扭曲,烧焦的血肉在栗子上滚落。他在那女孩儿面前跪下,能看见骨头的手指慢慢拨开栗子,放到了她手边。
宁苏勒一族的年轻一辈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和善、强大、恭谨,如同一头镇宅的犬。
他有着如长辈般沉淀久远的阅历,能讲出让孩子们心驰神往的故事。
只有胡庸知道,这种喜欢简直是过于天真了。
二十年前,胡庸看着他火中取栗。
二十年后,胡庸也亲眼见证他走到那女孩儿身前,再也不惧烈火的手探入她燃着火焰的尸体,取出了那枚宁苏勒祖传的逢君。
他有听说过,宗苍本来是宁苏勒铸造的刀。宁苏勒小心了千百年,最后还是如宿命般死在了这把刀下。
而这也并非终局。
有一日,宗苍来到胡庸新开的茶楼前,告诉他,自己即将渡江而去,不会再回魔海来。
他将在大江的另一端拔地而起一座万仞高峰,此后自立门户,将自己在修行上的毕生心得发扬传承。
“你过往屠戮宁苏勒的经历,也算是大仇得报啊。”
宗苍却轻笑:“仇恨倒也算不上。不过是弱肉强食,既然当时还不够强,居于人下也是应当。”
“那些年轻宁苏勒那样信任你,想来,也是被你蒙蔽了。”
宗苍叹了口气:“无所蒙蔽一说。我对他们的爱护发自真心,如若当初他们之中有人能够接下我的刀,我其实也很愿意饶他一命,留在身边,好生教导。”
怜惜与爱护总是放在很后面的,苍天怜爱娇花,愿施以春光雨露,却不可能为一朵花割断雷霆暴雪。
胡庸深深吸了一口烟杆:“我只不明白这天地广大,你为何非要开宗立派。那些光脖子仙修不过是群饭桶。天乩,你该收复魔海的,你会比拜尔敦做得好。”
宗苍沉默良久,握紧无极的刀柄:“这魔海千年飞雪,并非我的容身之地。”
摩天宗是他的神山,也是他的证道之所,他毕生的基业所在。寿命漫长如山不可荒度,这一生,总要为穹宇之下的苍生留下些什么。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了。”
胡庸长长叹息,低头一瞧,手里的烟已经抽尽了。
烟杆在一旁的山石上磕了磕,抖落一些烟草碎末。听见宗苍道:“嗯,摩天宗那里,我暂时还走不开。”
“哦……”胡庸看向了远方,“那,他怎么办?”
宗苍顺势望去,看见那张熟悉的白皙柔美面孔。他眸光略动,站起身来。
胡庸笑着摇了摇头,道声保重,自己便从一侧的小径处走去了。
明幼镜偷听被发现,神色颇有几分尴尬。连忙往那棵松树后藏了藏身子,却被宗苍一眼发觉:“镜镜。”
明幼镜心头猛跳,听见身后脚步渐进,迈开步子想跑,又一不小心撞到了面前的树干上。
额心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意,他自知跑不掉,只能略显难堪地用双手捂着额头,抬眸看向宗苍。
宗苍问他:“你怎么到这里来?”
明幼镜支支吾吾道:“我想去见佛月公主一面。之前和他谈好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他从指缝里偷看宗苍:“我刚刚听见你说要回去了。”
“嗯,本就是自作主张来看你,你既然都好,我便可以放心回摩天宗去了。”
明幼镜心尖有点酸酸的,粉嫩唇瓣轻轻撅起,自言自语着:“你这样就放心了呀。”
宗苍离近他半步:“你长大了,知道防备别人,也有自己的主张。一气道心大有进益了罢?这次再回摩天宗,正好是你二十岁生辰……”
明幼镜忽然打断他,很不甘心似的:“然后你就放心了?”
宗苍又上前一步。二人之间仅有数寸距离,近到他灼热的呼吸轻轻拂在明幼镜擦红的额心:“你想听实话吗?”
明幼镜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那棵松树,树冠一抖,落下细碎的雪,落在二人颈间。
明幼镜耳尖发红,狠狠低下头去:“我不想听。”
“好,那不说了。”宗苍低笑,俯下身来,很怜爱地拂去他的肩头雪,“送你一程?”
明幼镜粉润的唇珠上都是莹白的雪花,抿紧唇瓣的时候,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很小声很小声的:“……你能不能晚几天再走啊。”
宗苍愣了一下:“什么?”
明幼镜立马不说了:“你、你听错了。我没说话。”
宗苍捧住他的面颊,暗金瞳孔里燃着灼灼的光晕。
“镜镜,不生我气了?”
明幼镜胡乱道:“我是觉得你在这里能帮上忙而已。反正你是我师尊,又是……”别扭地将头一扭,“你要回去就回去啦!我不管你。”
他的掌心紧紧盖在鼓起的小腹处,粉白透红的指尖绞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宗苍点头:“是为了宝宝?”
小美人的脸红真的非常好看:“对啊……我不用你陪。但是你毕竟是当爹的……是这个小孩,他、他想要你陪而已。”
宗苍笑着揽住他的腰肢:“哪个小孩想要我陪?”
“当然是……”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落入他的怀抱。明幼镜有点慌张地扬起脸儿,还带着雪花的唇瓣便让宗苍轻轻含住,滚烫舌尖舐过唇珠,叫他全身都敏感得发起抖来。
他这个吻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些,拥着明幼镜的时候,也没有太用力。只是唇瓣相亲,很克制地吻他。
或许是太多日子没有过肌肤相亲,明幼镜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而宗苍的呼吸也比往日粗重得多。
直到这一绵密温柔的湿吻结束,他眼眶里含着泪,吐出的红舌也亮晶晶的。
宗苍把大掌覆在他的小腹上:“让我摸摸?”
明幼镜没有推开他的手。
小美人的肚子很软,一想到这是孕育生命的地方,让宗苍胸中涌上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
他感觉明幼镜比从前都要依赖他,虽然因为爱面子加上还是有些害怕所以不说,但是宗苍能够感受得到。
他大概真的很在乎这个孩子,在乎到明明非常离不开自己,但还是不敢完全信任他,担心他会做出伤害宝宝的事情来。
明幼镜好像被揉得很舒服,靠在他的肩头,那种炸毛一样的抗拒和戒备也悄无声息地松懈下来。
低低地问他:“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宗苍愣了愣:“怎么会不喜欢。”
明幼镜两只小手握住他的手腕:“那你答应我,不能害他,等我把他生下来以后,你要对他好。”
宗苍笑着搂住他:“好,答应你。”
明幼镜终于放下心来,嘴角稍稍上扬起一点弧度,笑得很温柔。
这还是回来以后第一次见他笑,宗苍感觉心都要被这笑容融化了。
想把一切都送给他,可又不敢操之过急。
只想陪他静静地度过此刻。
……远方神山处传来数声鹰啸,明幼镜这才从那幻梦般的氛围种抽出身来。他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正要说些什么,手腕却被宗苍拉住了。
宗苍的瞳色变得暗沉了些:“等等。那里好像出事了。”
明幼镜不及他目眺千里,未能看见魔海边境处那黑压压的大片鬼尸,只能听见鹰啸嘶声盘旋不止,如同铁拨勾断硬弦。
宗苍道:“镜镜,这里不安全,你且先回鬼城。切勿轻举妄动,我去去就回。”
明幼镜还从未见过他如此阴沉肃然的神色,隐约觉得事态不妙,可又不便出声问询,只能点点头:“好。”又有些紧张,“你……你真的会回来?”
宗苍在他面颊上落下轻吻,安抚似的,“别担心。去吧。”
明幼镜又拉住他的袖子,不知怎的,心脏前所未有之沉重。
宗苍看出他的担忧,勾出一个笑来:“镜镜,不要怕。”
他握紧腰间无极,转身之际,声随风动,“……能看得见苍天的地方,我都会庇佑你。”
他的背影逐渐淡出视野。唯有掌心余温,仍然融融地残留在明幼镜的小腹上。
☆、第88章 同袍泽(3)
魔海边界处, 万鬼压境。
瓦籍从帐子里匆匆走出,手上沾着风干的血。他将药箱落下,指挥几员童子速速安排受伤弟子入帐治疗。
这鬼尸来得出其不意, 三宗虽然及时布阵结界, 却依旧难敌鬼尸大军来势汹汹。
危晴与甘武自禹州城内赶回, 饶是二人经验丰富,看到三宗山下那仿佛巢倾蚁出的大片鬼尸, 心头也俱为一沉。
这一场冬雪纷纷而落,荒天苦地之上, 是无数列阵狂奔的骷髅鬼尸。
修士出鞘之剑便似一根绣花针刺入浪潮, 瞬息间已被大浪席卷淹没。鬼手如枯枝开胸剖腹,所过之处, 锋利混沌之戾气仿佛万箭穿心, 直引得流血漂橹, 天地为之变色。
佛月公主此次可谓是举国之力了,如此规模之师, 若无神力相抗, 足矣将三宗夷平。
大雾四起,霜凇沉血。危晴手中长剑挽花,踹开面前鬼尸,召一道屏障护卫弟子, 往大帐前去。
“传音给宗主了吗?”
“传是传了……”甘武攥拳, “但他此刻到底能不能赶来, 谁也未可知。”
危晴面色却不见和缓。三宗之上, 誓月宗群龙无首, 悬日宗宗主远在魔海, 而天乩宗主又深居闭关。佛月看准眼下这个节骨眼, 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她听见司宛境琴声铮铮,仰天望去,半空中那袭白衣身影如莲散开,衣角溅血大片。
隐隐觉得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鏖战,却不知如何破局。当年宗苍可祭出宗月性命而争取转机,如今,又有谁能做那力挽狂澜之人?
司宛境琴声忽止,冷冷开口:“来了。”
随着话音陡落,只听苍穹之上振刀巨响,仿若金光劈裂大地,将面前鬼尸之群轰然劈出个绵延十里豁口。
焦黑大地上,尸群不知受谁指令,动作倏地停滞下来。
那辆金光灼灼的美丽莲车,就这样从尸群之后,招摇夺目地驶出。
其中端坐一位美丽少年,巴掌脸被玉面具覆盖,腕上拴着清脆的金铃儿。薄薄的轻纱在凛风中舞动,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他抬起眸子,那位许久不见的黑衣神君正如他所预料的一般,从阴云密布的天穹中落下,持刀站到了他的面前。
宗苍的声音极冷:“佛月。”
佛月站起来,笑着:“天乩宗主,久别重逢,又是这样一番景色。”
宗苍冷冷扫视他周围鬼尸:“……这是你的计谋罢,佛月。”
答允和谈不过是幌子。佛月真正想做的,是把宗苍引去魔海。
饶是宗苍如何算无遗策、费尽心机,仍旧绊在了情之一字上——这是一场从孕蛊开始就精心布置的局。明幼镜是佛月选中的饵,他要用这个饵,钓上那只睥睨天下的苍鹰。
“你能用宗月赢一个转机,我为何不能故技重施?”
哪怕只是引他在魔海羁留半日,也足够佛月抢占先机了。
宗苍环顾四周,此处至少已经涌入数以万计的鬼尸。如若放之不顾,除去三宗遭此一劫,定然也会殃及下界。
此刻他已然赶到,屏障一设,可保下界无虞。誓月宗与悬日宗相隔较远,只消有他在前拖延佛月步伐,也可及时结界防备,不至宗门倾颓屠戮。
而摩天宗,无论如何,已是首当其冲之危。
不过,只消他留在此处杀尽鬼尸,此危即有转圜之机。
但是……
宗苍眉峰深压:“你将镜镜如何了?”
佛月语气很愉悦似的:“我同他无冤无仇,伤他作甚?只不过……我虽如此,可当日碎骨之仇,荷麟可是依旧放在心头未忘的。”
他抚掌轻笑,“此刻魔海之内尚无一人知晓此事,想必荷麟已经追溯着明幼镜的灵脉,寻觅到他的踪迹了罢。”
年轻貌美的小小修士,是炉鼎,又是阴吸之体。
……还怀着天下至尊的孩子。
荷麟素有万奴之主的名号,且不说其宁苏勒旧族的身份,本就与宗苍是血海深仇,单单当日灵犀阁之耻,便足以叫他毕生难忘。
而此日时值他东山再起的当头,太需要一位能打出声名的头牌了。
佛月眯起眼睛:“荷麟同我说,他将会把你那小情儿炼成仙奴。卖进长乐窟,再好好享用。”
“你还不知道呢吧?明幼镜中了媚蛊。他现在想必爱你入骨,深情销魂,那滋味自当难熬得很。”
宗苍持刀,指腹被刀柄上的纹路印出蜿蜒沟壑,方才击杀鬼尸时溅染的粘稠鲜血,一点点将沟壑填平。
他的声音依旧如磐石不动:“你想要什么?”
佛月驱使莲车向前,以使他的声音能够穿破寒风,刺入众人耳中。
漫不经心道:“我来是要踏平摩天宗的。你如果要救明幼镜,那还不简单?你自己去救便是。”如惋惜般深深长叹,眸光却陡然溢出杀气,“只是你但凡离开此地半步,我的鬼尸便会屠尽摩天宗满门。”
甘武第一个听到,披襟剑出,刺入莲车半截。
佛月面无表情地捉住剑锋,抬腕击飞,钉入冻土半尺。
危晴连忙止住甘武:“切勿轻举妄动!佛月修为深不可测,可与宗主相较,你不是他的对手。”
“可你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吗?他要……”
“够了!”
宗苍低喝,振袖打断甘武,“都给我退后!”
他望向莲车中的少年,冬风吹开宗苍额前碎发,青黑色鹰首面具之下,是一双几乎没有半点情绪的金瞳。
佛月在这一瞬间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兴奋。
来吧,来向我低头。
来亲手奉上你千百年铸造的帝国,低下你高傲的双翼与头颅,换一颗你曾经最瞧之不上、为之唾弃的真心。
……三宗星历腊月初六,万仞山下暴雪三尺,天乩宗主对垒鬼尸万军。
在这一日,迎着满面的尘雪与血腥之气,危晴看见这位一如往昔沉静的宗主,向着佛月公主的莲车举起了刀锋。
“我不会去魔海。”他说,“佛月,你大可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支使你的鬼尸,跨过我的无极刀。”
佛月踝上金铃儿一动,语气却更加颤抖兴奋:“你要牺牲明幼镜来换摩天宗了?”又轻轻摇头,“不。这样还不够。宗苍,如果我要你退位,只要你剥去灵脉甘心退位,我便阻止荷麟,将明幼镜还给你,你换不换?”
一阵长久的沉默。无极刀锋燃起青黑烈焰,宗苍挥臂,刀声仿若雷霆。
“没有任何人比摩天宗更重要。”
“从前如此,往后也一样。”
甘武的怒吼声从他身后传来,却又被危晴拼命拉住了。
你昔日尚且为奴之身,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沦为仙奴会面临如何的无间炼狱!
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魔海,一旦落入荷麟手中,谢阑他们将同样有心无力,说不定……此次一去,便是阴阳两隔。
更何况……他还怀着你的孩子。
他才只有十九岁。
他爱你那样深。
可你现在说什么?你说没有任何人比摩天宗重要。
你的宗师之位,就比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还要贵重么!
宗苍站在风雪中,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回过头来,向身后的弟子下了命令:“列阵,迎战。”
……
明幼镜坐在返程的马车上,心情有些惴惴不安。
他半路便叫了停,因为看见一群神色仓皇的魔海原住民,正拖家带口地向风关之外逃窜。
车夫见多识广,神色也变了变:“不好。”他撩开车帘,向车内人喊了一声,“那边大概是出了什么状况,可能是贵客在抓人。小公子,要不然你还是快进鬼城吧?”
明幼镜有些犹豫,他放心不下宗苍。
相识这样久,不曾在对方身上看见那样阴沉的神色。这人虽然修为强劲,可也终究不是无所不能……
他还记着那属于宗苍的死劫,谁也不知道如今宗苍的命运扭转到了如何地步。
倘若宗苍遭遇什么不测,那他也……
明幼镜心口绞痛,掌心轻轻盖上去,听见自己纷乱的心跳声。
那车夫也不耐烦了:“小公子,为什么不让走了?”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我在等人。”
“莫等了!这眼看着就要暴雪,天也要黑了,他只要不是蠢到地心里,绝不会来了!”
明幼镜坚定道:“不,他答应我了,他会回来的。”
他是那样强大的一个人,区区暴雪与黑天岂能奈何得了他?
宗苍答应他,会多陪他几天的。他还没有仔细看过宗苍生长的地方,也不了解那座说书人口中的神山。
明幼镜都想好了,他要把同佛月公主的和谈推进下去,然后带着一众弟子荣归故里。绝不会给宗苍半点接近邪术的机会,这样他便不会堕入邪道,后面的事情也都不会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车夫重重叹口气:“我看你等的大抵也是什么情人罢。说真的,不是我多嘴,那十二道风关又称情人关,出关一去,绝不会再回来啦!你就权当没有他那个人罢,魔海是甚么地方?不会有人愿意回来的!”
忽然又想到甚么:“你和那人有孩子没有?”
明幼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车夫恨铁不成钢似的:“那你可得小心!魔海易进难出,多少人背信弃义、抛妻弃子在此处,自己则利落抽身,逍遥快活,天下再无旁人奈何得了他!”
明幼镜愤愤道:“不可能!”
他也生气了,干脆推开车门,自顾自地要往车下走。
却见不远处脚步笃笃,渐黑的夜幕之下,似有故人缓缓前来。
明幼镜心头一跳,抬手避开风雪,望向那逐渐靠近的人影。
他向着车夫,很得意地撅了噘嘴:“你瞧,我说他会回来吧——”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
男人从阴翳之中走出,眉骨鼻峰都被粘稠的夜色浸透,像是涂满暗沉的血。
荷麟手中攥着一道长鞭,臂弯则挂着一条极长的锁链。
“好久不见,可爱的小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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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起慢慢接文案内容惹^^
☆、第89章 同袍泽(4)
荷麟端坐正中, 听见隔壁传来的惨叫,茶盖落了下去,发出不满的清脆碰撞声。
又一名下属狼狈退出厢房, 手背上是血淋淋的咬痕。他的胸口和手臂都被划破, 若非戴着面具, 只怕这张脸也要不保。
荷麟骂了句:“废物。”
几名下属俱是苦不堪言。谁知道那看着柔柔弱弱的小东西,反抗起来能这样厉害?一人捂着手上伤口, 为难道:“主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这家伙不识好歹, 抓去长乐窟也是要被打回来的命!”
荷麟将他踹开,自己起身, 推开厢房的门。
明幼镜长发尽散, 蜷曲着身体, 唇瓣被烫得发肿,嘴角残留几滴鲜血。
地上是被摔碎的药碗碎片, 枕上被汤药湿透大片。滚烫的哑药足足灌了三碗, 将舌尖烫得发肿流血,清甜柔软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少年缓缓睁开眼,眼尾潮湿而带着浓红。他哭过,荷麟亲耳听见他在被灌下哑药时低伏的啜泣声, 小小的绵绵的, 像是小兽的低咽。
他有一把软甜的好嗓子, 可是说话太多, 只会引来贵客的不满。
哑巴才最好, 永远不会发出叫人不悦的声音来。
同泽仿若守护神一般屹立在他面前, 剑尖血珠滚落, 森森剑光直叫人不寒而栗。
荷麟被那剑锋逼退,再无法向前半步。他眉心拧得发皱,骂道:“这什么东西……”
大约也是因为这把剑,方才那么多人一齐上阵,也只是将将给明幼镜灌了哑药,至于再进一步做什么,根本想都不用想。
妈的……
荷麟偏不信邪,持刀上前,想要将同泽斩断。然而不等他抬起刀锋,那薄窄的轻剑便如疾雨刺落,削断他额前碎发。
脸颊割破出血,荷麟破口大骂。空有多少磨人手段,却因这一把剑而无计可施,简直是奇耻大辱。
荷麟用刀锋指着明幼镜的眉心,喝道:“我劝你乖乖的。如今你已经沦为我荷麟的仙奴,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救你!”
明幼镜极缓慢地转过漆黑的眼瞳,那双蒙雾的桃花眼望着他,手指颤颤地抚上自己的喉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当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办法出声的时候,眼底的恨意瞬间化为热泪,将指缝与衣襟湿透。
随之,倏地将同泽攥入手心,凛冽剑气带着滚滚之杀意,直冲荷麟面门。
然而,剑锋在触上荷麟脖颈之前猛然顿住,原来是手腕被铁索拴紧,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荷麟笑起来:“还以为会像上一次一样得逞吗?没了宗苍,你什么都不是。”
他捏着指骨,叹息道:“如今宗苍已在心血江畔对垒佛月。佛月把你交给我,用你的性命逼宗苍退位,你猜猜,宗苍说什么?”
明幼镜瞳孔骤缩,唇瓣咬得泛白,握剑的手腕也在微微颤抖。
荷麟笑意愈深:“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的。要是你听完抹了脖子,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同泽在明幼镜指尖晃动,剑锋如同疾风之下摇颤的枝杈。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方才不至于让同泽脱手落下。
荷麟遗憾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被割破的脸颊,转身走出厢房。
“给他上仙奴咒枷,立刻。”
下属犹豫上前:“主人,要是上了咒枷,他灵脉一封,往后可就是个傻子了。”
“谁在乎?”荷麟不屑道,“我只要他那张脸就够了。”
下属得令。
烧红的烙刺淬了火,连带着一盆浓黑的青墨,一同搬入那间药气未散的厢房。
房门被锁死了。荷麟眼睛一垂,便什么都听不见。
今夜月色正好。一轮皎洁的圆月正挂窗前,圆满美好宛如幻梦。窗外北风萧萧,卷起满地碎雪,如同月色凝霜。
黑色的浓墨顺着烙刺滴在地上,掩住鲜红的血。
霜白的地面干净澄澈,慢慢绽开一束黑枝红梅。
黑的是墨,红的是血。
隐约还记得那个灵犀阁倾塌的夜晚,也是这样美丽的圆月。少年依偎在那位高大神君的怀中,二人沿着月色,一步步走出废墟。
荷麟仰起头,低低笑了一声。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那么早就废了明幼镜的嗓子,否则,此刻那嘶哑悲恸的哀嚎惨叫,不知有多么动人心弦。
他敲着桌角,咿咿呀呀唱起那首曲儿: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呀……”
一墙之隔以后,烙刺被鲜血陡然溅红。雪白衣襟上斑驳浸透红泪,手腕则被人用膝盖死死压着,同泽在指尖战栗如秋叶。
五寸长的铁刺是滚烫的针,将每一寸傲骨嶙峋剥落。
血腥狰狞的黑色烙印盖在深红的炉鼎咒枷上,如同剜去所有不可说明、不可言喻之过往。
纤瘦的手腕上浮动淡淡青筋,似乎是想要挣扎,而又被人狠狠压下。
听见腕骨碎裂之声,而又被烙刺烧灼血肉的声音全然遮去。
“此事古难全……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指骨如脱力般松开,“啪嗒”一声,同泽掉落在地。
被冷汗浸透的长发倾垂在床榻上,发尾滴滴淌下血珠来。
烙刺缓缓落下,未干的墨点沿着失去血色的肌肤滑落。下属将墨盆抬起,离开厢房时,看见那双眼睛。
比墨还要漆黑而毫无光泽的眼睛,苍白唇瓣微启,像是在喃喃着谁的名字。
宛如一具失去神智的偃偶,唯有泪水顺着鼻尖无声淌下。
荷麟走过来,扒开他颈上的发丝,看见烙入肌肤寸余的咒枷,十分满意。
道:“把他放到劳役奴的车队里,随那些人一起送去长乐窟。”
……
那是神山下一支牵运铜铁的奴役车队。
光着脚踝的鬼奴拾着地上的铜核。奴隶以铜核换取食物,鬼奴十分珍视这些亮闪闪的东西。
他踩着雪从那个白衣少年身前走过,瞥了那少年一眼。
这些天鬼奴见过这少年许多次,他总是这样一个人躲在角落,抱着那把银色的长剑,不和人说话,也不做什么事。
他散乱的黑发垂满膝头,极长的睫毛在寒风中抖动着。敞开的领口下是蜿蜒的黑色刺青,脖颈被凛风吹得泛红。
鬼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傻子。别人从他的衣摆上踩过去,他也像完全没察觉似的,连躲一躲都不知道。
在那少年脚下不远处,滚出一枚漆黑的铜核,鬼奴眼疾手快地去抓,却碰到了那少年冰冰凉凉的手背。
那人堂而皇之地攥住铜核,从鬼奴眼皮底下把那东西抢走了。
鬼奴憋了一肚子火气,蛮横地将少年狠狠一推。谁知对方轻得像纸,小小的手掌无力地松开,亮晶晶的铜核掉在地上。
他弯腰想要去捡,可是又哪里比得过经验丰富的鬼奴?眨眼之间,铜核已然被鬼奴夺回。
他茫然地忽闪着长睫毛,看着空空的手心,伤心地掉下眼泪来。
鬼奴从来没哭过,当然也无法理解眼泪的含义。他耀武扬威把那枚漆黑铜核放进衣兜,然后转身走掉,连一片目光也不曾留下。
那个雪白单薄的少年焦急地站起身来,可惜他不会说话,只能踉踉跄跄地追着鬼奴,仿佛想要讨回那枚铜核。
鬼奴没有理会他。他迅速爬到了老松树上,是少年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热粥。休憩之时,就这样在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
看见干枯的灌木丛下,少年漆黑的眸子湿湿的,无措而费力地挤进来往的奴隶之中。
他个子不高,身材纤细又单薄。浓墨长发草草地挽起来,露出一截雪一样的脖颈。站在人高马大的一大群奴隶中,踮起脚还够不到那些人的胸口,藕节似的手臂从扯破的袖子底下探出来,拼命拨开人潮,险些绊个跟头。
这少年好像不会说话,他被高大的奴隶们推搡着,等到了奴主面前,才干巴巴地打了几个手势。
奴主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谁偷了你的东西就找谁要去。”
那纤细娇小的小哑巴却一副很坚决的模样,使劲摇了摇头。
奴主啧了一声:“那就滚吧。”
他正要走,衣角却被小哑巴扯住了。他的目光里带着潮湿的恳求,仿佛在反复强调着那东西对他有多么重要。
鬼奴打开自己的衣兜,找出方才捡起的铜核。
那枚“铜核”漆黑闪亮,看上去是一个镂空的圈儿,跟别的铜核都不太一样。捏在手里,隐隐感觉到烫意。
只不过是一枚铜核而已,有这么要紧吗?
小哑巴求助不成,啜泣着跑到松树底下。他的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泄愤一样捶着树干,仿佛想要把鬼奴从树上打下来。
鬼奴烦得很,龇牙咧嘴地向他啐了一口。
“干什么呢?”
不远处走来的魔修衣着精干,奴主连忙上前,解释道:“樊大人,那哑巴好像是说鬼奴偷了他的东西。”
樊伦皱皱眉头,走到哑巴少年面前。
少年脸蛋脏兮兮的,却足以叫樊伦一阵晕眩。他稳下心神,抬手一挥,鬼奴便觉身后一阵推力,直直从松树上摔了下来。
樊伦道:“我认识这小哑巴,他是荷麟大人的‘人’。既然他说鬼奴偷了他的东西,那想必就是真的了。”
刀锋挑开鬼奴的衣兜,满兜的铜核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哑巴少年连忙弯下腰,找到属于他的那枚,小心翼翼地合上手心保护起来。
樊伦走到他身边,说:“是什么?给我瞧瞧。”
少年犹豫着,很半天才把手掌摊开。
樊伦便看见了那枚漆黑的戒指。看上去也不值什么钱,于是随口道:“你好好收着,别再让人抢去了。”
少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赶紧把戒指放进袖子,想要逃离这片人多的地方。
樊伦本来想离开,可是一低头,发现那戒指又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喊住那个小哑巴:“喂,你过来。”
小哑巴停下脚步。
樊伦走到他面前,手伸到他的袖子里摸了摸。果不其然,袖子破了好大一个洞——怪不得放进去以后又会掉出来。
樊伦笑出了声:“小傻子。”
他握住少年的手,想给他把戒指戴上。少年也没有抗拒,呆呆地看着他给自己戴上戒指,随后弯起粉粉的唇瓣,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浅,樊伦需要很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来。
这又脏又瘦的小少年,长了一张漂亮到有些过分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中流露出几分让人心软的天真无邪。
只是他很快就不笑了,又恢复了那种呆呆的、迷茫而又无依无靠的神色。
樊伦莫名觉得他长了一双笑眼,放在从前,一定是个很爱笑的小孩。
他起了一些别的念头,问那小哑巴:“你饿不饿?”
少年迟疑片刻,点了头。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一个即将送往长乐窟的脆弱美人,需要打上仙奴咒枷才肯乖乖听话,需要烫坏喉咙才不会道破天机。他孤单漂泊地站在风雪里,小心翼翼捏着那枚戒指,抱着那把长剑——
不论他从前如何,现在就只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漂亮傻子而已。
小哑巴攥紧袖口,很茫然地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樊伦滚了一下喉结:“不远,就在那边的情人关。带你吃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情人关”这三个字仿佛绊住了他的脚步,少年停了下来。
樊伦召来自己的马,见他没有反抗,便一弯臂,把他抱上了马鞍。
樊伦也翻身上马。那边奴主遥遥问了一句,都被他一口噎了回去。
“走,我带你去情人关吃点好吃的。”
他笑了笑,仿佛是为了安抚身前少年,语气轻松地说了句:“情人关的故事你听过没有?什么过关之人,都不会再回来……呵,要我说,魔海这样好,出去作甚?不回来的才是傻子……”
话音未落,却听轻轻的啜泣声传来。
清冷的月光映在少年的面颊上,那一颗剔透的泪珠就这么落下,滴在樊伦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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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虐一下下……虐身就到这个程度为止惹不必担心……我不舍得下手太重TT
☆、第90章 同袍泽(5)
“你说什么?阿月带着鬼尸入侵三宗去了?”
拜尔敦自王座上大步走下, 感觉眼前一阵灼光闪烁,直叫人头晕,“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禀报者战战兢兢道:“佛月公主大约是筹划已久, 那批鬼尸大军早就部署在了风关外, 整装待发埋伏准备着……他用风暴和大雪将鬼尸的痕迹遮掩起来, 所以旁人……也看不出来。”
拜尔敦在大殿上辗转,只觉得血气一股股上涌至胸膛。如鉴的地面照映着他阴沉的脸色, 脚步声笃笃回荡,像是沉闷的鼓。
“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王上了。”
把宗月的修为封藏进那人偶的丹珠, 似乎不是件正确之举。当年就有人斥责过他这行为简直是疯癫, 可彼时拜尔敦因失去宗月而陷入大悲,除了让他完完整整地回来, 其他已经顾忌不了那样多了。
其后果便是佛月公主总会在某些事情上做出失控之举。到了现在, 居然敢贸然向三宗邀战。
拜尔敦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问题:“宗苍呢?他如果在, 阿月的胜算只怕微茫。”
禀报者道:“他在。”顿了顿,“但明幼镜……不在。”
拜尔敦觉得这话很古怪。明幼镜不是还在鬼城内吗?这是什么意思?
正怔愣着, 却听大殿之外一阵骚动, 似有什么人要强行闯入王宫。拜尔敦从丹墀走下,到殿门前,尚未开口,便见一束剑光劈来, 将那阻拦的守卫硬生生逼退。
“让开!”
拜尔敦看那青年装束, 缓缓道:“谢阑?”
谢阑收剑, 形容稍微冷静一些, 上前质问:“你们把明幼镜转去哪儿了?”
拜尔敦眉心深皱:“本王抓他作甚?”
谢阑即刻道:“少装傻充愣!如今佛月与天乩宗主对垒心血江畔, 你们不就是想拿着明幼镜的性命, 逼迫宗主退位吗?拜尔敦, 你简直卑鄙无耻!”
拜尔敦的神情也肃然下来:“明幼镜不在你们那儿?”
“你还装!”谢阑咬牙切齿,“今日一早,胡家茶楼和心月狐的驿馆都叫人给包抄了。如今我门弟子都叫你的人给扣着,若非我以三宗铁符震慑,怎么能到你这鬼城王宫来?拜尔敦,你好歹也是魔海之主,净使些下流手段,实在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拜尔敦打断,“鬼尸一向只听从阿月指挥,我对他做这件事毫不知情。至于明幼镜,我更不会抓他!倒不如你自己想想,他会去何处?是不是自己跑出风关,支援宗苍去了?”
不可能。
谢阑心里很笃定。明幼镜虽说性格柔软天真了些,但绝不是鲁莽之人。一声不吭就把同门丢下的事,他不会做。
他仔细回想了下白日里前来堵截的那群人,衣饰怪异,脸覆青面,不似如今魔海贵胄的穿着。
倒像是……
谢阑低语:“宁苏勒……”
岂料拜尔敦听见这三个字,当即变了脸色:“一派胡言!”他招手叫来魔修护卫,“你给我下去!”
谢阑挣开那些护卫,一把攥住他的领口:“拜尔敦,你最好给我找到明幼镜,如若他被宁苏勒所伤,我一定将你这妖孽就地正法。”
拜尔敦血红的瞳孔直直逼视着他:“随时奉陪。”
谢阑被那群魔修持刀架走,拜尔敦松了松领口,漫不经心地远远喊一声:“喂,你是他的什么看家狗吗?主人一天没回家,你就急成这样?”
谢阑根本没有看他。
冷冽声音刺破寒风,扎进拜尔敦的耳朵:“你最好是一点不急,别让我看不起你。”
拜尔敦瞬间凝固,直到谢阑被押下去许久,他才攥紧拳头,强作无事状,坐回了王座上。
“王上,您看现在要怎么办……”
拜尔敦掰着指节,心头却涌上十分不祥的预感。
明幼镜当真被宁苏勒的遗脉抓去了?
想到那少年在他面前的模样……年幼又单纯的,除了一张嘴巴厉害点,根本是块毫无反抗能力的甜软香糕。
他妈的,魔海可是他的地盘儿!哪轮得到旁人在这里随意撒野?
难以言喻的焦躁在胸口流窜,拜尔敦闭上眼睛便是明幼镜那光. 裸雪白的小腿,瘦弱肩头披着那件脏污的大氅,可怜兮兮地站在雪地中的模样。
要是当初没有把他随手丢下——
指骨咔哒脆响,拜尔敦心烦意乱地锤了一下王座。
十指连心,痛感鲜明剧烈地传来。他摊开掌心又用力握上,向下属道:“去给我把佘荫叶叫来。”
……
情人关下月如钩。
远处是赶赴长乐窟的车队,而热气腾腾的帐篷内则是烧滚的铁锅。锅里煮了些肉和马奶,腥气在帐内弥散,白雾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樊伦给哑巴少年盛了一碗,问他:“你叫明幼镜,是么?”
少年怔怔的,他好像有点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半天以后才木木地点了点头。
他吃东西的动作也小小的轻轻的,粉软的舌卷起一点切好的肉,用细米似的小牙慢慢地咬。吞咽的时候更慢,好半天才能咽一小口。
大概是灌哑药时留下的伤,嗓子坏掉了,咽东西就疼,所以吞咽变得异常困难。
樊伦给他擦了擦脸蛋,擦去脏污之后显得更加漂亮。但是估计已经许多日子没有吃过好东西,脸颊有些凹陷,下巴尖得扎手。
他知道这是荷麟的手段。不能让他现在过得太好,这样到了长乐窟以后,他才会乖乖讨好客人,保证自己能吃饱穿暖。
樊伦在魔海已经百年,他从最末等的鬼奴成长到现在的队长,手上脏得很彻底。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和长乐窟的贵客同席并坐的资格。
这些美丽的仙奴虽然经由他手,但他不配觊觎,更不配染指。
……当然,没有资格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小孩多大?十八岁?十九岁?
看他空空的裤管下探出两截清瘦见骨的脚踝,关节处已经水肿,应该是多日赶路所致。樊伦的喉结动了动,手就不自觉地捉了过去,握住那截脚踝。
好细。
明幼镜在他的掌心里颤抖了一下,樊伦道:“别怕,你继续吃你的,叔叔给你治一治腿伤。”
明幼镜并拢的双膝微微分开,破旧的裤子翻起毛边,那双磨底褪色的布鞋看着很不合脚,樊伦伸手一扯,鞋子就掉了下来。
苍白脚背上生了冻疮,脓血已经风干了。樊伦方才伸手碰了一下,明幼镜立刻呜呜地呻吟起来,手中的奶碗一晃,摔落在地。
陶碗摔得四分五裂,还没有喝完的马奶沾满衣袖胸襟。
明幼镜颤颤地把腿缩回来,赤足踩在地面上,红肿的踝关节瑟瑟迎风,仿佛无法支撑这具孱弱的身体。
樊伦皱起眉头。看他还想去捡那个已经摔坏的碗,干脆直接把他拉到了一旁坐下。
“算了,你在这儿等着。”
明幼镜茫然地抬起眸子,看他从外面拿来几块棉布,三下五除二地给自己擦着身上沾湿的衣服。
他那衣裳本就不怎么干净,现在弄成这样,更是穿不得了。樊伦有点嫌弃,干脆要把他的外衫脱掉,本以为对方会推拒几次,却没想到,明幼镜就那么木木地用那双漆黑的眼瞳望着他。
小手乖乖地放在腿边,漂亮的大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脖颈上一圈儿漆黑的刺青,像是拴上的一根无形铁链。
外衫脱下,薄到近乎透明的麻布里衣裹着身子,胸口撑起柔软娇嫩的弧度。淡淡的粉色软尖顶着那一点布料,如同谁家软毫点上的鲜艳颜色,从那黑发白衣中惹眼地泅出。
樊伦眼前被那点粉色全然侵占,直到视线下移,又看到鼓起的小腹,圆润饱胀地将腰间衣裳撑起来。
这个仙奴……他……他……
……他怀孕了?
樊伦嗓子干裂焦渴,所有念头纠缠在一起,在脑子里疯狂地爆炸着。
有人对他做过不好的事。
这么漂亮的小傻子,还是个哑巴,如果有人想要为非作歹,都不用想办法捂住他的嘴,脱了裤子就可以得逞。
看他这痴痴傻傻的模样,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再过些日子,到了要生产的时候,他可能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吧?
到底是谁干的呢?
谁都有可能干。上至不知名贵客,下至最低劣的鬼奴。
反正是谁都可以,那,那他——
明幼镜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被樊伦这样黏腻的眼光打量仿佛也感觉不到任何不适。他只是觉得冷,想把衣服穿上,所以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外衫。
腰肢却被樊伦一下子揽住了。
男人身上腾起热意,胸膛与他的脊背紧紧相贴。抱在怀里才更觉得他身材娇小,小脸儿还没他巴掌大,嘴巴更是窄浅得不行,能看见里面腻软的舌。
就算穿着破烂、满身是伤,在这个贫瘠的魔海大地上,也已经足够诱人。
更何况……完全不用对他负责。
明幼镜仰倒在榻上,腕骨的伤势未愈,被樊伦这样捏在手中,立刻疼得钻心。
他看见樊伦滚动颤抖的喉结,迫不及待抽掉的腰带,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不放,另一只胳膊则拽着他的裤脚一个劲儿向下拉扯。
明幼镜有点慌神,不知道这个男人想做什么。他给他拿回了戒指,还给他饭吃,明幼镜觉得他是个好人,可是这个好人却箍着他的手腕,让他好痛。
樊伦把掌心覆在了他的肚子上。
“你是不是跟好多人都有过?”
明幼镜听不懂他的话,睫毛被泪水濡湿了。
“反正你都这样了,倒不如和我也试试。至少我现在还能帮你一些……”
樊伦忽然住口了。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说那么多,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傻子。
他穿着粗气直起腰来,把外袍脱下。大帐关紧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来,只要在车队启程之前结束就行,没人会发觉……
榻上的小美人揉着自己的手腕,轻轻地在上面哈气,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疼痛似的。而樊伦已然步步逼近,紧接着,便拽住了他柔软的长发。
明幼镜吃痛仰起脖颈,看见那男人已经脱了大半,下半身更是□□,就这么招摇地向自己的面颊逼来。
明幼镜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瑟缩着身体后退。
“呜!”
伴随着一声低哼,角落里的同泽瞬间窜出,剑锋擦过樊伦的大腿,伤口深可见骨。
飞溅的鲜血落满明幼镜的衣襟,他连忙坐起来,紧紧抱住血迹斑驳的同泽。
樊伦双目猩红地骂了一声,想要躲过他手中长剑,却又见那剑锋带着凛冽杀意逼来,让他不得不连连后退。
“操……”他不敢上前,只冲着明幼镜低吼,“把你这玩意儿收起来!”
同泽在手心震颤,仿佛有感应一般,要带着明幼镜往外走。
明幼镜迟疑了一下。
这把剑……他很爱惜这把剑,也很信任它。
于是咬紧唇瓣,随着同泽的指引,向着帐外走去。
原本紧闭的帘子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隙,明幼镜连忙躬身,想要钻出去。
却听樊伦的怒吼声从背后传来:“你要是敢逃,信不信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被低等的鬼奴搞大了肚子!”
樊伦一瘸一拐地踱过来,指着他的鼻尖威胁:“连你肚子里孩子的亲爹都不要你,你有什么可装的?”
明幼镜眼底发湿,抱着同泽跌在地上。
“我告诉你,你孩子的爹已经抛下你不管了,他以后会和别人同床共枕,做梦都想不起你来。”
樊伦俯下身来逼视着他,“你还想逃到哪儿?你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明白吗?”
岂料话音刚落,方才就是那样疼痛也没掉一滴眼泪的小哑巴,忽然抖动着睫毛,泪水夺眶而出。
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耸着泛红的鼻尖,泪如雨下。
真的吗……
真的没人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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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刚刚看已经到3k了 因为周六比较忙,所以周日加更哟,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