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宁苏勒(1)

明幼镜愣了一下, 耳尖瞬时浮上羞恼的绯红。

偏偏谢阑这一句话出口,便似开闸泄洪一般不可收拾:“你现在告诉我,怎么会怀孕?谁给你下的孕蛊?”

明幼镜生硬辩解:“没有怀孕。我骗他们的……”

“你少胡扯!我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谢阑不屈不挠, “孩子父亲是谁?”

明幼镜沉默不语, 脑袋深深低下了:“你别问了。这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宗主知道么?”

明幼镜额角一阵抽痛:“他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 你连你师尊都不告诉?”

明幼镜腹诽,怎么可能告诉他……如果他知道, 我现在就没办法站在你面前了。

谢阑胸口的剧烈起伏不知用了多久才平复下去,他捏着眉心, 半天才开口:“那个媚蛊, 你不能卖。”

“那你有办法筹集银子?我们的存银可撑不了太久了。”

谢阑坚决道:“贫贱不能移!这是原则。”

明幼镜不以为然:“那你尽管去告发我,就说我坏了宗门的规矩, 我没意见。”

谢阑一下子被他噎住, 看他点数着手中银票, 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鬓边发丝散落几缕搭在胸前。

如果不是只会做媚蛊, 如果还有其他途径可以挣到银子……

他不敢想明幼镜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怒气与耻辱顿时充溢大脑, 谢阑口不择言喝道:“怪不得宗主要罚你鞭子!你根本半点不知悔改,照旧视规矩于无物!我看,那四十鞭是罚少了,你就不该到魔海来……”

他这话音未落, 明幼镜的指尖僵住, 缓缓抬起头。

“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谢阑心口猛地一跳, 嘴上却道:“宗主深明大义, 秉正不阿, 他没有错。”

明幼镜了然般点点头。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 那些信寄过去以后, 宗苍一直没有回应。”

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报多大的期望。那几封信宗苍很可能看都不会看,更不会看到里面夹着的药方,不会猜到他怀有身孕。

所以他不会坐以待毙,而是自己出来兜售媚蛊,以撑过这最艰难的时期。

这些委屈他不愿意说出口,但不代表他感受不到。

谢阑是他在魔海唯一的伙伴了。

连时至今日,连他都对自己恶语相向,还能指望有谁替他着想?

谢阑看见那双桃花眼粼粼闪过波光,如同黑月腾起山雾,揉进羞耻、悲愤、不甘、委屈……种种复杂情绪化作一颗清泪,摇摇欲坠地滑落下来。

谢阑的胸口一时堵塞,却见明幼镜将额前的斗篷边缘压低,一言不发地咬紧唇瓣,转身跑开了。

“喂!”

……明幼镜一路跑入人群。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但那四十鞭是他心口未愈的疮疤,而谢阑,将它生生地撕裂了。

血珠从心尖涌出滚落,腥锈气味溢满唇齿之间。明幼镜坚强地抹去泪水,穿过人群,站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他解下鼻梁上的面具,手指轻轻擦拭着那面具潮湿的边缘。

现在不能哭。他跟以前的身份不一样了,那么多人等着他带回去好消息,苏先生交给他的任务也还没有完成。

不要在意谢阑的话,他什么也不懂。

只要能够凯旋归去,这些委屈……都不算什么。

檐下灯光忽然被遮掩了些许,轻轻的脚步声在半尺前的地方落定。明幼镜抬起头,来人是那个卖走媚蛊的黑衣青年。

离得这样近,明幼镜才注意到,他那只蛇纹面具之下的瞳孔泛着幽幽的莹绿色。

青年握着媚蛊,向他靠近了一步。

明幼镜忽然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恐惧,喉咙里溢出几声破碎喘息:“你……”

蛇瞳青年微笑,再开口时,已经是他熟悉的清冽音色:“好久不见。”

他并指挑开媚蛊,血红的光晕在他指尖绽放。一个响指过后,直直冲着明幼镜的面门而来。

熟悉的低喃在耳边环绕着:“……小师兄。”

明幼镜踉跄转身,而血红的丝线则束紧了他的脖颈,一瞬之间,深深嵌入骨血。

铺天盖地的异样情愫,顷刻间充斥四肢百骸。

……

谢阑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到角落里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年。他蜷缩着身体,跪倒在墙角下的阴翳内,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谢阑连忙走上前去,将斗篷扯落一些,露出少年被凌乱发丝遮掩大半的面庞。

他的面颊上腾起不正常的潮红,双眸的睫毛潮湿得睁不开,唇瓣更是艳得吓人。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尾的泪与额角的香汗顺着下颌淌落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

谢阑试着将他扶起来,明幼镜便双腿发软地瘫坐下去,掌心撑不稳地面,唇瓣下伸出一小截粉润的舌,舌尖淅淅沥沥地滴落晶亮的涎水。

他伸出胳膊揽住明幼镜的腰,少年便软成了一滩春水,靠在他的胸前,呼吸紊乱地轻轻呻.吟着。身上散发着异样的奇香,粉白的额心抵着拜尔敦的肩头,垂落的长发在肩头乱成被风吹散的黑云。

谢阑大感不妙,低声问:“喂,明幼镜,你还好么?”

岂料他才稍稍离得近了一些,明幼镜便像是被人抚摸了最敏感的尾巴尖,轻轻而娇气地“呜”了一声,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怀抱。

“不、不许碰我……”

饶是拜尔敦也不由得愣住了,手指擦过他的脖颈,发现了他颈侧的一线红痕。

他中了媚蛊?

明幼镜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艰难仰起脖颈,吐着粉嫩的小舌,热乎乎的香甜气息吹拂在谢阑的鼻尖上。

他绞着自己的袖口,也不说话,闭着眸子只是哭。贴身的素白短衫已经被汗湿了,伸手一触,小美人便要敏感地低哼起来。

柔软面颊低着他的掌心,卷翘睫羽在他的指腹划过,触感麻麻痒痒,没过多久,掌心便被明幼镜的泪水濡湿了。

谢阑咬了咬牙,将他拦腰抱起,用披风裹了起来。

讵料明幼镜不肯配合,像只掉进陷阱的可怜狐狸,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

“不要你抱……放开我……”

谢阑将他紧紧搂住,喝道:“你这样子能走吗?别动了!”

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不忍,被那温热的眼泪一浇,心口跳得厉害。

放缓了一点语气,低声道:“明幼镜,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跟我回去。”

这句话终于让怀中美人稍微安分了些许,绯红的小脸抵着他的胸膛,默默垂下睫羽,护紧小腹,不做声了。

谢阑无奈叹了口气,收紧披风边缘,带他匆匆离开长乐窟。

……

媚蛊之奇,在其长存于血肉,可异化中蛊之人神智,令无爱者生爱,爱恋者着魔。

它不同于杀相思那样的春. 药,并不只是激发中蛊者的内心欲望,而是与爱息息相关。

如果心中已有所爱之人,那么便会在媚蛊的催动下,长成遮天蔽日的执念牢笼。

谢阑将明幼镜放在床榻上,脱下了他的斗篷。

那日咄咄逼人的锐气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幼镜半跪在榻上,薄粉指甲收紧,像只乖巧的小狐狸一样,轻轻甩着看不见的大尾巴。

一副渴望被爱抚的模样。

他大概是真的在乎极了腹中的骨肉,即使是现在,也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腹。全身的热意将身下床榻蒸得有些湿,鬓边挽起的发髻散落,贝齿轻轻咬着一根粉白的手指。

谢阑不知道这媚蛊让他想起了谁人,但是他猜测,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触。这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呢?明幼镜平日里明明十分勤勉,宗苍看他看得那么严,除了师尊,他还能接触到什么人?

佘荫叶吗?

这个猜测让谢阑浑身一凛。又想到他急急忙忙去水牢探望佘荫叶的模样,好像能够解释得通。

那他到魔海来,会不会是想要和佘荫叶私会?

谢阑使劲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的胡思乱想。

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帮助明幼镜压制蛊毒。

他翻掌结印,运起纯阳之气,顺着明幼镜的灵脉注入进去,直到媚蛊在他颈侧留下的一线血红慢慢减淡,化作埋入肌肤的一颗殷红朱砂痣。

只能暂时这样了。

唯有纯炽阳魂能够完全压制媚蛊,而他只是纯阳之体,只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明幼镜面上的潮. 红略略褪去一些,喘. 息声也没有那么急促了。缓缓睁开蒙雾水眸,却只觉胸口一阵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门主……”

李铜钱推门而入,看见明幼镜这番虚弱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谢阑问:“怎么了?”

李铜钱侧开一些身体,让身后人走进来。

“摩天宗信使前来求见。”

明幼镜的指尖猛然收紧了。

他也不知为何,心脏一下子跳得厉害,好半天才说:“请他进来。”

谢阑制止:“喂,我去吧。你现在这样,要休息才行。”

明幼镜坚定摇头,抱着斗篷,顺手理好长发。

“我要见。”又瞥他一眼,“你出去。这是门主的命令。”

谢阑哽住,无计可施,只能站起身来,随李铜钱一起离去。

那青衣黑袍的信使得了准许,走到明幼镜的床榻前。

他呈上几封信来,明幼镜接过,发现是自己寄出的那些。

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看吗?”

信使摇了摇头:“不,宗主都看了。”

不等明幼镜松一口气,又道,“……包括里面夹着的药方,宗主也看了。”

胸口的那种刺痛感更加强烈,脖子上的血线仿佛勒进骨血,牵扯着一阵锥心疼痛。

“那他这是……”

信使道:“宗主让我给门主带一句话。”

“授命在外,自力谋生。一味依附旁人,非我门之道。”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黑。

想过他会看都不看就把信丢掉。

却没想过他会看完所有,知道所有,却全然当作从未知晓。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在乎吗?看到信里夹着安胎药方,也一样无动于衷?

宗苍……

你可真是够狠。

他强行忍下潮水般翻涌迭起的情绪,过了不知多久,方才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哽咽开口:“谢……宗主吉言。”

媚蛊深种血肉,明幼镜自己都能察觉到理智在扭曲变形,却难以抑制地站到失控之边缘。他颤着指尖将那几封信夺过来,抖着手腕撕开,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因为不敢叫面前信使发现,只能深深低下头去,泄愤一样撕扯着那些信笺。

……忽然,一枚亮晶晶的黑色小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连同一只熟悉的铜镜,落在明幼镜的掌心。

他顿时愣住,好半天后,才慢慢捡起逢君。

握住铜镜一角,听见对面的信使再度开口。

“……但是,宗主也说,倘使您遇到什么难处,他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得要您亲自开口向他求助。”

信使的目光落在那只铜镜上。

“这是可以溯灵的无根水铜镜。宗主说了,您如果需要,可以通过这铜镜联系他。”

“还有,记得要重新戴上逢君。”

????????

作者留言:

苍:把婚戒戴上就等于没离婚。 镜:根本没结过好不好! 苍:所以也没离,不是吗? 镜:……?

☆、第82章 宁苏勒(2)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很显然, 宗苍深谙此道。

明幼镜还在一阵阵哽咽,泪珠打在铜镜上,映出一张粉白凝透而有些哭花了的面孔。

他死死攥着逢君, 戒指在掌心逐渐发烫。不知将情绪反复下压了多少次, 才再次松开逢君, 持着袖子将镜面擦拭干净。

“我知道了。”

“辛苦你跑这一趟。”

明幼镜的嗓音听起来略显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甚至显出几分薄薄的冷淡,“回去以后, 记得告诉宗主, 我很好。”

信使沉默半晌,点头称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 只有明幼镜自己低弱的呼吸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中。

他拿起那只铜镜, 听见李铜钱在门外呼唤:“门主, 若其兀好像想要见您。要不要再让人把他押上来?”

明幼镜缓缓摇头:“等一等吧……我现在有些不舒服。”

李铜钱如此精明,他一下子就领会了这其中那点难以言明的差别待遇。摩天信使见得, 若其兀却见不得——孰轻孰重, 此刻竟然高下立判了。

他于是只说让明幼镜好好休息,若其兀往后再见也不迟。

殊不知,此刻的明幼镜根本休息不了。

谢阑虽用灵力将他体内的媚蛊暂时压下,但是那种异样感觉始终在身体里挥之不去。

彼日宗苍身中媚蛊时, 也是这样一番感受么?

仿佛时刻身处烈焰之中, 又有无形之欲念将己笼罩。

对爱的渴求几乎成了烧滚后又放到温热的油, 浓密地浸泡着他, 风也吹不干, 雪也冻不住。

不烫, 但无法忽视。

明幼镜攥紧指尖,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那面铜镜捧了起来。

……

镜之彼端传来一声钟磬般的呼唤,带着能叫人溺水的笑意。

“镜镜。”

明幼镜只觉从足尖到头顶都俱为一麻,一时间脑中全然空白,铜镜从掌中落下,掉在床榻边缘。

男人的声音一顿,揉进几分不满:“镜镜,怎么看不见你了。”

明幼镜离那铜镜极远,目光死死钉在镜面上,仿佛在看甚么洪水猛兽。他甚至不想去碰那东西,好像光是沾到就要烫伤指尖似的。

宗苍那边一阵长久沉默:“没话说?那我走了。”

他说要走,可镜面上溯灵的光晕却依旧亮着。明幼镜抱膝坐在床头,心里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这么不说话好了,看看这家伙能陪他干耗多久。

铜镜另一端窸窸窣窣传来一些声音,是从前在万仞宫时经常听见的声音。明幼镜记得宫门外那棵老松树上的云雀儿,清晨就数它叫得最响,经常把他吵醒。还听见外面那些或洒扫或帮着宗苍侍弄花草的弟子在说话,他们有的都已经老态龙钟了,还要叫明幼镜一声师弟,简直是没羞没臊。

当然,最常听见的是宗苍拭刀的娑娑细响。他会在无极刀锋上浸一层透亮的桐油,扣在刀石上深深浅浅地磨。那时候,他挽起两袖,露出肌肉健硕的胳臂,手背上盘爬着根系一样的青筋,无极在他的掌心都显得纤细了。

当明幼镜从酣眠中苏醒时,便会看到他也恰好回头,唇瓣轻轻勾起,然后在他额心落下一个吻。

在不知不觉间,每日拭磨的武器变成了两把,一把无极,一把无衣。

两柄刀剑日日挨在一处,从来没有分开过。

明幼镜眼眶有些湿润,他闭紧眸子,耳边回荡着这些熟悉的声响,仿佛自己仍旧身处万仞宫内,日光赛金,万物如昨。

……直到那镜面上的光晕一闪,溯灵好像要被掐断。

明幼镜脑中的弦陡然断掉,再度回过神时,铜镜已经重新握回手心。

宗苍暗金色的眸子如同琥珀,一下子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镜镜?”

他面具下的眉峰皱起,“你哭了?”

明幼镜连忙抹了一把脸蛋:“没有。”

宗苍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还撒谎?”他离近了一些,“东西都收到了?”

明幼镜垂下羽睫,齿尖把唇珠咬得红红的:“我不想要了,你寄回来干什么。”

宗苍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下去:“你如果不要,就连着这个镜子一起丢了吧。”

他说完便要起身离去,断掉溯灵。明幼镜心跳一乱,不自觉开口:“……你不是要我自力谋生吗?”

宗苍回头:“我是叫我的徒弟自力谋生。”

顿了顿,“不是我的妻子。”

一阵长久如死寂的沉默。明幼镜心底涌上一阵自嘲,喃喃道:“那獬豸柱下的那个,是你的徒弟?”

宗苍道:“我原以为你一早就该明白的。”

明白?他到现在也不明白。

怎么能有人把私情与公义分得如此泾渭分明?

明幼镜默然道:“所以,你是觉得,就算我被你处罚得再狠,第二天也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爬上你的床?”

宗苍虽然没说话,但是明幼镜看得出来,那眼神分明就是“这样有何不可”。

大约也被明幼镜目光中的失望所触动,他又略显焦急地补上一句:“镜镜,我不要求你能这么快就分清。慢一些也没关系……”

只听宗苍深深喟叹一声,磁厚嗓音里带上温存:“先不要闹脾气了,回摩天宗吧,好么?”

明幼镜过了好久才发出低笑:“你觉得我是因为闹脾气才到魔海来?”

宗苍道:“如果不是,为什么不戴上逢君?为什么不告而别?”

明幼镜深吸一口气:“那魔海的和谈难道不重要吗?你让我现在就回去?”

宗苍的语气毫无波澜:“和谈对我来说从不是必须,更谈不上重要。”他望着明幼镜,长叹一声,喁喁低语:“所以镜镜,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让你去……”

明幼镜打断:“你只是想让我乖乖待在你身边而已。”他的指甲紧紧扣着掌心,“……到了现在,你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宗苍不语,虽然事实上,他的确不这样认为。纵横数百年,他哪怕真的做过什么错事,也总是有办法可以扭转。人说岁月是一剂良药,而在拥有近乎无尽寿命的天乩宗主眼中,漫长的岁月给了他数之不尽的试错机会,直到最后,错误也是正确,天地寥廓无所悔恨,无一物可撼动他之权威。

所以他只会语重心长道:“镜镜,等你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或许在这个人眼中,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只是小孩子脾性,几颗糖,几句话,就可以哄回来。

可也同样的,一个小孩子,没有忤逆他的权力。

心口仿佛一瞬间崩裂撕扯,一种疯狂的念头如根系般劈开压抑的心尖,长进喉咙里。

——如果他忤逆了呢?如果打破宗苍这引以为傲的权威,对方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还能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戴着面具,轻描淡写地吐出无情之辞吗?

明幼镜露出一线恶毒笑意。

颈侧的媚蛊在逐渐生根发芽,疼痛感密密上泛,爱意与恨意都浓密地纠缠一处,怎么分也分不开。

他扬起一个天真的笑脸,向宗苍轻声道:“……我不回去。”

隐约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音,明幼镜将外衫解开一点,走近铜镜:“我有宝宝了,我要在外面把他生下来。”

他站起身,宗苍便能看得更清楚。他的镜镜瘦了,下巴变得尖尖的,小肩膀和胳膊都没什么肉了,衣裳显得空空荡荡。

尽管如此,去掉腰带后的小腹则隆起惹眼弧度,行动之时都显得没有往常那么轻易灵巧。

宗苍的心头如滚雷过,极缓慢的,涌上一个念头:这怎么会是真的。

他看过那张药方,知道那是下界常用的安胎药。他也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这是镜镜故意气他才搞出来的,又或者只是送信时不小心夹到里面,亦或是那药方属于别人,不属于镜镜。

当然也想过,那药方就是镜镜的。

只是怎么可能相信?镜镜自己还是个没长成的小孩子,他和母亲这两个字半点不沾边。

但是此时此刻直面身为母亲的明幼镜,那冲击力便如山崩海啸,一瞬间将心头防线冲垮了。

宗苍极艰难开口:“……镜镜,你根本不会照顾孩子。就算生下来,你养得活吗?”

明幼镜漂亮的桃花眼淡淡低下,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孩子又不是你的。”

忤逆权威的感觉。

果真看到那暗金色瞳孔崩塌了一瞬:“那还能是谁的?镜镜,你不会以为拉个手再亲一下就有小孩了吧?”

镜镜连他自己都照顾不好。饭不会做,药不爱吃,遇到点委屈,这个当妈妈的先掉眼泪了。

再者,他又那么漂亮,不知道会有多少男人争着抢着来当那个野爹……

绝对不能将他放在外面。

宗苍厉声道:“听话,回摩天宗来。你再这样胡闹下去,对你和孩子都不负责。”

一阵羞耻涌上心头,明幼镜肩头发抖,红着眼眶吼他:“我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以为只有你喜欢我吗?你以为我就只和你一个人好过吗?告诉你吧,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不知道和多少人亲过了!如果不是你这老东西骗我、强迫我,我才不会答应你!”

一股脑地吼完,明幼镜胸中的怒火仿佛终于发泄出几分,脸颊腾起薄红,像只随时都要伸出利爪的野狐狸。

宗苍竟也罕见地爆发怒火,重重一拍桌案:“好得很。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把逢君留在你那里了。”

“让信使送过来,往后,我不多过问,你爱生几个生几个,也别来寄信给我!”

明幼镜攥紧了逢君,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他用两指将戒指夹起,伸到铜镜前,确保宗苍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后,撩开上衣下摆,露出雪白底裤裹紧的两条莹润大腿。

指尖勾着腰带,将那上衣下摆掀起,一小段白嫩微鼓的柔软小腹就这么暴露在宗苍面前。

而随着那底裤滑落而下,粉白指尖捻着的那枚黑戒,也一点点夹进柔软腿肚间。

明幼镜艰难靠着软枕,挑起桃花眼,挑衅一样开口。

“好啊,苍哥。”

“你自己来拿呗。”

☆、第83章 宁苏勒(3)

逢君是宗苍族中的祖传信物。取自“四海相逢, 天地唯君”之意,可杀百鬼,镇邪煞, 护家宅。

不说天下至宝, 至少也算是稀世之奇。放在往常, 只有他们族中位高权重的族长,亦或是最具资历的族母才配戴上。

眼下却被明幼镜这样大逆不道地夹在股间, 那两条笔直雪白的长腿缓缓落下,将隐秘处的风景悉数遮掩起来。

小小的戒指被深深藏起, 直到那一点黑色完全消失在宗苍的视野。

能看见的只剩下惹眼的粉, 刺目的白,被吮吻过后肿胀一样的红。

娇嫩得不像话。

却才的怒火霎时扭曲成欲. 火焚身, 宗苍喉咙一阵干燥, 握着铜镜的手也微微发颤:“你把衣裳穿好!”

明幼镜好似听不见似的, 指尖将身下床单掐出一朵朵小花儿来,上挑的眼尾内则揉进几滴泪:“苍哥, 你快过来拿呀。镜镜等着呢……”

宗苍绷了很久, 才沙哑开口:“我怎么拿?就知道胡闹!”

相识这样久,还是第一次听见宗苍这样焦急而失态的语气。明幼镜敛下长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做得有些过火,却不愿意在这男人眼下低头。

直到门外传来笃笃的脚步声, 这才慌了神, 稍稍分开泛粉双膝。

这才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一下子慌了神, 声音染上薄薄哭腔, 很委屈又很急切似的。

糟糕。

卡住了。

明幼镜咬着小枕头, 手腕被粉白的大腿肉夹紧, 很努力地想要把逢君解救出来。

宗苍并不知道他这边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就坐在屏风之后,外面是议事中的各堂主与峰主。

模模糊糊地听见人声,这下明幼镜是真的急了,然而又实在不得要领,几度翻来覆去转身,依旧无济于事。

他现在是真的需要宗苍帮他,偏偏宗苍仿佛被屏风外的声音夺去了一些关注,把目光移开了。

不知哪个堂主道:“宗主,关于那群鬼尸……”

宗苍回了几句,似乎是情势不妙,他的眸色也肃然了几分。

“好,稍等片刻,我即刻前去。”

明幼镜湿漉漉地回眸,桃花眼里藏进一些懵懂的欲。宗苍最受不了他这个眼神,又面临着要前去议事的窘境,于是喉结动了动,向那镜中的小美人道:“你到床上,趴好。”

明幼镜不明所以。

宗苍眸色更深:“我教你怎么办。”稍微缓和一点语气,“听话。”

明幼镜考虑了片刻,觉得还是得救更要紧。

于是忍着屈辱,跪到了床榻上。

……

男人的低语从铜镜彼端传来,低沉嗓音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将明幼镜沉沉包围。

他耳颈通红,只能依照宗苍所说去做,齿尖将袖口都咬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浸了层水光的戒指,终于再次落入掌心。

明幼镜膝盖发软,瘫倒在榻上,眼尾红润潮湿。

只听宗苍缓缓开口。

“……好了,以后注意点分寸。”

“别太着急了,你现在还没准备好当妈妈,让我保护你,没什么丢脸的。”

他看了一眼屏风外,“我还有事,你照顾好自己,早点回家。”

溯灵被切断,铜镜恢复一片漆黑。

明幼镜心中不甘极了,一阵羞恼涌上心头,愤愤地把铜镜摔了出去。

这个好为人师的王八蛋!

……

谢阑从门外走进来,眉眼间流露几分倦色。

胡四娘端了一盘时令鲜果到谢阑跟前,询问明幼镜在长乐窟的遭遇。谢阑稍微美化了一些,将他身中媚蛊那一遭抹去了。

“……那小门主呀,也真奇怪。像他这样在蛊术秘法上有不小造诣的仙修,这么多年,姐姐我就见过一个。”

谢阑其实也有所耳闻:“是宗月吗?”

胡四娘一拍手:“是啊!没想到你也知道他。仙长,你觉不觉得,那个小门主和宗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话谢阑倒是从不同人口中听过许多次了。但他一直觉得这事只是巧合,从没往其他方面想过。

“可是,蛊术秘法……在仙修那里都是禁止的。宗月怎么会修习?”

胡四娘笑道:“北海魔修流传的蛊术秘法,都来自圣师之手。而圣师,都是从宗月那里学的呀。”

谢阑惊诧万分。

“你不知道呢吧?宗月,还有天乩宗主,从前,都是北海人。”胡四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确切点说,是宁苏勒的家奴。”

……宁苏勒是魔海大漠内最古老的族群,意思是鹰隼。彼日魔修叱咤风云,其羽翼长盖苍穹,阴云蔽日,暴雪当空。

欲望滋长野心,一山登岳,则愈眺千峰之高。为了覆灭远方可能崛起的仙修,宁苏勒盗来幽山龙族的一段蜕骨,施以秘法,塑作人身。

宁苏勒信仰苍穹,于是他们将苍穹的名字赋予这位龙骨之子。

名叫苍的,最纯粹的宁苏勒之刀,便诞生于血肉焚尽的龙骸之下。他生来便背负着剿灭仙修的命运,他将带领宁苏勒踏遍九州。

然而很显然,苍这个名字太沉重了。信徒不应该将神的名字随便赋予一把刀,否则他们就必须不得不面对利刃悬顶的境况。

众人从欣喜若狂到噤若寒蝉,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苍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大,以至于当这把刀即将出鞘之际,宁苏勒将他强行按了回去。

他成为了大漠中的一员家奴。他与走兽为伍,与尸鬼作伴。可是尽管如此,宁苏勒依然无法摆脱噩梦般的恐惧。

于是在这一年重阳,宁苏勒敲断了苍的一段脊骨。

这一段同样来自幽山蜕骨的脊骨,被他们倾举全族之力,塑化出一位年轻的男孩。

宁苏勒这次谨慎得多,他们将一个柔软而缥缈没有任何寓意的名字赐予他。

他将被叫作月。

月也生来就背负着他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将苍斩于刃下。他也是家奴,但他和苍不同,他是神山上最美丽的家奴。他穿着银缎子与白云靴,闪闪发光地在雪中舞剑,直叫日月失辉,天地变色。

谢阑凝眸:“但是他没有杀了他的大哥。”

胡四娘笑起来:“是呀!他没有这么做。他们两个人,把宁苏勒一族搅得天翻地覆啦!”

后面的事,谢阑其实差不多已经知晓。覆灭宁苏勒之后,宗苍带走了神山上的阿齐赞,同时,也带走了那位御鹰的美丽男孩。

他们自立宗门,异军突起,如新生春笋劈开大地,只是刀光剑鸣已足够惊艳四座。

但这样的传奇,最终以宗月死于天劫而草草收场,将一切过往拉上帷幕。

“天劫?狗屁的天劫!”

赵一刀大踏步走上来,吹胡子瞪眼模样:“你信这个?哼,宗苍是这么跟你说的?”

谢阑道:“我听别人说的,哪里不对么?”

“不过是那群狗腿子编纂出来的瞎话。告诉你,宗月就是被宗苍害死的!”

从赵一刀口中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大雪将鹰羽洗成铜铁颜色的深冬。宁苏勒的一名遗孤王子献祭全族性命,抱以破釜沉舟之念,携数万鬼尸,浩浩荡荡地渡过心血江,兵临三宗山门之下。

彼日宗苍刚刚渡劫,三宗本就元气大伤,忽逢此变,上下自危。

而这样万分危急时刻,宗月前去与宁苏勒对峙。没有人知晓他当时的想法,或许他是怀着一丝希冀——毕竟,比起早早沦为下等家奴而了无尊严的兄长,宁苏勒这个姓氏曾经也带给过他荣光,难免在情感上有所倾向。

他的判断似乎是正确的。宁苏勒的那位王子为他神魂颠倒,只剩一个要求,就是要宗苍放弃摩天宗之基业,甘心退隐。如此,鬼尸即刻无条件撤离心血江。

宗苍答允了。

宁苏勒欣喜若狂,是日在天阶下设下鸿门宴,邀请他赴约。

宴上,宗苍提出要见幼弟一面。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宗苍很温和地揉了揉这位扭转大局的仙门小英雄的头发。

二人似乎耳语了几句,随后,宗苍站起身来,朗声道:“阿月,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弟弟,誓月宗最优秀的宗主。”

紧接着,他便抽出无极,将那一柄燃焰的重刀,稳准狠地刺入宗月的肺腑。

……刀锋抽出,满地血污。宗苍仿佛却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收刀拂袖而去。

宗月元神俱灭,其尸身就此被丢弃在天阶下,被黑焰烧成了灰烬。

而就是这样一个宴会的间隙,那位宁苏勒王子已经失去了先机。数万鬼兵不过七日间便被宗苍带领弟子剿灭殆尽,心血江阻断众魔修最后的退路,成了宁苏勒的埋骨地。

赵一刀深深吸了一口烟杆:“不杀宗月,宗苍就没有这个转胜的机会!他妈的,老子有时候真想问问,他那颗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那是他同根同源的幼弟,同袍同泽的至亲。

有的人漂泊孤苦仍热血难冷,而有的人则生来心如兵刃,所谓真情,不过是块随用随弃的磨刀石。

故事听完了,桌上的茶也凉了。谢阑心头仿佛烈焰翻滚,身体却如坠冰窟。

他自小也算是听着宗苍的传奇故事长大,却从未听闻过这样一遭往事。而即使如今得知,却竟然并不觉得怎样惊讶——毕竟,铁血手腕才是宗苍,如若心慈手软、为人牵绊,反而不像他了。

可是他能够接受,旁人就能接受得了吗?

尤其是那个对师尊百依百顺、憧憬崇拜的小弟子……

楼上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明幼镜两靥飘红,领口松松垮垮。他眼里蒙着层水雾,两条腿也显得有些发软,一头长发披散腰间,肩头罩着件及踝的雪白大氅。

颈侧一点红到发艳的朱砂痣格外惹眼。

一屋子人都看得眼睛发直,谢阑头一个起身,给他把领口狠狠收了收。

明幼镜抬眸望向他:“你们在说什么?”

谢阑喉头百转千回,脑子里竟一时卡了壳。

明幼镜道:“宗主的援助大概是拿不到了,我们必须另择他路……”

赵一刀打断:“用不着啦!你还不知道吧?”他指了指谢阑,“那小子到长乐窟忙里忙外,搭上了佛月的那条线。如今佛月下了旨意,要我们三日后押着若其兀前去,把和谈的事交定下来。”

那一封烫银的密信就这么递到了明幼镜手中。

谢阑显得有些局促,挪开目光不敢看他。

明幼镜眨了眨眼:“你那天到长乐窟是为了这件事?”

“不然呢?你又笨,胆子又小,我实在看不下去……”谢阑这次还是打住了,“不过,反正也是我分内之事。”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贴近他一些,耳根带上一点红意。

“……毕竟,我可没有让人家小孕妇操劳的癖好。”

可惜,这句话还没溜进明幼镜的耳朵,就被赵一刀的大嗓门完全盖过去了。

“哎,这佛月公主怎么写着,只让明幼镜一个人押着若其兀到王宫?”

又翻了翻,“这有一段好奇怪的话。”

交给明幼镜瞧。

只见上面写着:

“我这里有天青云雾,只招待你一人。”

“且至此处,久别重逢。”

☆、第84章 宁苏勒(4)

鬼城之北, 宁苏勒神山。

沏开的清茶波荡出透亮颜色,纷纷的细雪落在茶盖上,融成两行泪珠。

小径前游荡几只小鬼, 捉着扫帚, 将石阶扫得光可鉴人。其中一个挡了去路, 被那器宇轩昂的青年抬起靴子,一脚踹开。

年轻的魔尊仅着一身血红长衫, 收起那把墨黑纸伞,迈开步子, 轻车熟路地靠在了美人身边。

拜尔敦枕着他的膝盖, 叹道:“困。”

看见宗月只倒了两杯茶,又不满地直起腰:“我的呢?”

宗月道:“你没有。”用小铲拨了拨那一堆茶叶, “天青云雾, 你不是不爱喝吗?”

拜尔敦唏道:“甜不滋滋的, 小孩儿爱喝的玩意儿。随便吧,我还是爱酒。”

他拨着宗月腕上的小檀珠串, 十分不解:“你干嘛非要见他一面。来找你的是谢真他哥吧?呵, 谢家的人都一个德行,若是我,早他妈让他滚蛋了。”

宗月淡淡道:“谢阑比他弟弟好些。”

看着是个正直到有些古板的家伙,在长乐窟拜访他的时候, 说话却出奇地很有分寸。

他原以为自己折断谢真的一双手, 谢阑会对他恨之入骨, 可偏偏, 这人并没有为他弟弟寻仇。

谢阑自始至终只说自己是摩天宗出使的弟子, 除此之外, 不是其他任何一个身份。而他要的, 也只是佛月公主给的机会而已。

这种理性让宗月想到故人,于是他点了头。

拜尔敦心里倒是一直存着个疑惑:“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折断谢真的手。”

宗月泡茶的动作一顿,声音在风雪里显出几分冷意:“你不觉得,他那个时候,那个样子,很招人讨厌么?”

拜尔敦回忆了一下,彼时谢真尚在宗苍座下备受宠爱,骄纵稚气、气焰凌人。虽然称不上多么可爱,倒是也不算讨厌。

于是老实道:“没觉得。倒是和你从前蛮像的,小孩子脾气。”

宗月皱起眉头,将他落在自己膝头的脑袋重重推了下去:“我说讨厌就是讨厌。”

拿一把粗制滥造的仿制软剑,被宗苍指使着,闯入他的莲车帐下。开口就是宗主宗主,说甚么就算输了也无妨,有宗主替他撑腰。

原本宗月只是命几个鬼尸打发他去便算了,谁知他受了点伤,便要找宗苍哭哭啼啼。宗月烦得很,便干脆折了他的手,让他再也使不了剑。

拜尔敦定定盯着他,捏住他裸.露在外的一小截瓷白下巴:“你可真恶毒。”

宗月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早就知道。”拜尔敦将他揽入怀中,“那又如何?我喜欢得很。”

宗月瞄了一眼夜空皎月,挣开他:“时候差不多了,他该来了。你走吧。”

拜尔敦啧啧两声:“行吧,怕了你了。”

黑伞于是再度撑开,那一袭红衣如血花遁入雪幕之中。细雪不知不觉又覆满石阶,阶上两道足印渐远排开,又再度被飞雪掩下。

烧滚的茶放温之时,宗月等的人到了。

淡青色的纸伞一点点映入茶水的倒影,浮起的碎茶成了伞面上的描纹。宗月抬起头,依次是凝玉般的细白手指,厚重裹紧的及踝大氅,腰间如流水般纤细轻盈的长剑。

最后是那双被震惊和失措击碎的漆黑桃花眸。

宗月向他举杯:“你喜欢的天青云雾。”隔空一挥,拂去对面座上落雪,“坐?”

明幼镜恍惚许久,方才撩起衣摆坐下。

他没有碰那盏茶:“你就是……佛月公主?”

“那是我在鬼城的头衔。”宗月——准确来说,是佛月公主——笑了笑,“外界传闻多有不实,你对我有误解也正常。”

何止不实,简直……大相径庭。

面前青年看起来年纪极轻,头顶轻盈斗笠倾盖,纱幔影影绰绰,将容颜尽数遮掩。他的嗓音十分清亮柔和,袖中探出的五指修长漂亮,身段更是纤挑有致。

就算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得到,斗笠下定然是绝色倾城。

明幼镜问:“那日禹州城下茶摊前的人,是你么?”

佛月公主点头。

“你是宗月?”

“拜尔敦这样认为,但我不这么想。”佛月公主将茶杯倾泻些许,“你看,月与月影,虽然一模一样,但并不是同样的东西。”

明幼镜了然:“所以你是拜尔敦的造物。”

佛月公主笑起来:“你真的很聪明。”

拜尔敦以宗月为模板,制作了数之不清的人偶。其中大多数都不尽如意因而被销毁,他是最成功的一个。

拜尔敦赐予他佛月公主的头衔,二人同行谐进数百年,佛月公主从不以真实面貌示人。

他继承了宗月的所有记忆,包括他的秉性嗜好,言谈举止。但是因为常年居于幕后,没有人能够近距离地接触他,因此这一遭不为任何人所知。

可是对他自己而言,宗月是宗月,他是他。他只是栩栩如生的影子,碰巧参与了别人的故事,仅此而已。

明幼镜反复梳理了许多遍情绪,方才开口:“可是这些事与我无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真的觉得和你没有关系吗?这么多巧合,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你和宗月是什么关系吗?”

明幼镜勾唇轻笑:“你想说什么?比如我也是谁制造出来的,宗月的替代品?”

斗笠下传来一声叹息。

明幼镜隐约意识到自己落入被动,主动询问:“我们还是说说和谈的事吧。我已经将若其兀送回,你们许诺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佛月公主将腕子上的小檀珠串取下,放到了他手边。

“不是‘我们’的许诺,是‘我’的许诺。鬼尸听命于我,和谈也是我的主意。”

明幼镜看见那珠串之间坠了一枚银牌,上面刻了一个“月”字。

佛月公主继续道:“你应该知道,由于宗苍坐镇,我们几乎是不可能有取胜的机遇。他不需要和谈,之所以答应,是想通过威慑我,从而拿到我手中的魔海秘术。”

明幼镜心头一动:“他要多少?”

佛月公主道:“所有。”顿了顿,“宗月所研究开创的所有。”

若其兀疯傻若痴,他已经无法提供给宗苍所需要的魔海秘术,所以被放回来了。

但是魔海的秘术是一众魔修的立身之本,拜尔敦不可能傻到把自己的命脉交出去。

可如果不交出去,宗苍绝不会善罢甘休。

魔海需要新的筹码,来让宗苍打消这个念头。

那个最佳人选是谁呢?

明幼镜顿时毛骨悚然,面前的天青云雾好似也变成了穿喉鸩毒。

他回想起彼日在长乐窟的遭遇,为他种下媚蛊的那个人,幽幽的绿色蛇瞳……仿佛在这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成为蛛网虫豸,蛇口鼠雀。

佛月公主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别紧张。我如果要携你做质,早在十二道风关前便这么做了。”

他站起身来,为明幼镜撑开纸伞,“再说,你不是自己愿意到魔海来的吗?”

神山下白雪茫茫,天地间万籁俱寂。

“你既然不想留在宗苍身边,不如就在魔海留下来。我可以把佛月公主的身份给你,从此之后,天地广大,任你去留。”

诚然,这是个挺有诱惑力的设想。只要他留在魔海做质,宗苍拿不到魔海秘术,便不会堕入邪道,其死劫自可开解,明幼镜便能顺利度过这道关口,回归现实世界。

他沉默半晌,又问:“那你呢?”

“我?”佛月轻笑,“比起在这里扮演什么人,我更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偶。”

“拜尔敦不会同意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佛月朝他伸出手:“先别急着拒绝我,去体验一下佛月公主的生活如何?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掌心冰冰凉凉的,很柔软。

而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串小檀珠串已经挂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

到底为什么会答应佛月公主这种事。

直到明幼镜换上那身月白轻纱,坐进芳香馥郁的莲车里时,他还在后悔自己的莽撞。

莲车里温暖如春,燃香氤氲,就算穿得这样轻薄也丝毫不觉冷意。但是他的心跳砰砰,倒有些噤若寒蝉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多多少少还是有和宗苍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他想让宗苍明白,自己绝不是离不开他,更不会说回去就回去。

至于更深一层的原因……他不想说。

他不想看见宗苍像原书里那样,被野心所裹挟,沉迷邪术,凄惨自戕。

倘若他真的能得到佛月公主这个身份,说不定能够扭转宗苍的命运?

可是拜尔敦又不蠢,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佛月公主被掉包……该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

只是这沉思时刻的间隙,便觉车身轻晃,好像有谁闯入进来。

……没能得到那杯茶,拜尔敦便去开了坛好酒。可惜他酒量不佳,区区几盏便有些醉了,故而不敢多喝,便落下酒坛,往莲车的方向去。

远远的,看见车帘卷上去半截。今日的阿月好像不太一样,拜尔敦看见了他那身轻纱下露出的、并拢的双腿,纤瘦雪白的脚踝上栓一圈儿金铃,在那里翘着足尖晃啊晃,幼稚得要命。

拜尔敦口干舌燥,大步迈上莲车。

眼前被酒气蒸得有些发晕,看见阿月摘了斗笠,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淡淡的惊慌失措。

莫名其妙的,拜尔敦觉得阿月怎么变嫩了些。

从大美人变成了小美人。足尖点不到地面,铃圈儿挂不住脚踝,仿佛能叫人一弯胳膊就给抱走似的。

但他此刻也想不了这许多,俯下身来,硬是挤到美人身边坐下。

暗红色的瞳孔里藏着火,可以说是直言不讳:“阿月,我想亲你。”

阿月透亮的瞳孔缩紧,看起来可爱得很,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拜尔敦越发觉得自己给他的头衔相当合适。公主,全天下没有比他更适合当公主的了,公主就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这样雕金饰玉的香车里。

而他给自己的定位也很准确,白日里他是公主的丈夫,魔海的至尊,晚上,他就是钻到公主车里求吻的狗,理所应当要睡在公主香气扑鼻的双足边。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公主早早就把他踹开了。

今天怎么没有?

他权当是阿月今日心情好,于是直言不讳的:“我还以为你见那个明幼镜会更久一点,没想到还是回来了。你实话说,是不是想早点见我?”

阿月抿紧粉唇不说话,扬起脖颈往后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淡淡阴影。

拜尔敦不知不觉将外面的车帘落下,眼睛都看得有些发痴:“阿月,你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很满意的,“不愧是我的公主,比那个明幼镜好看多了。”

阿月终于愤愤启唇,啐道:“拜尔敦!”

拜尔敦浑身一凛,捉住美人的手腕,深深亲在他软绵绵的掌心上。

还是重复那句话:“阿月,我想亲你。你答应我吧。”

阿月面颊染上羞愤的红意,他今晚好像格外害羞一些:“不行,我不是……”

拜尔敦打断了他:“那你要我怎么办?像以前一样,学狗叫?”

平常他可能也就算了,相处那样久,也不急于一时。

可是此刻却不知道怎么,看着这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美人,只觉得学狗叫算什么?他恨不得直接长出尾巴,吐出狗舌头,给阿月从足尖舔到脸颊。

甚至起了更荒唐的念头:早知道,就给阿月做个女孩子的身体,想必也合适得很。

这样的想法一旦呈现出来,便有些收不住了。拜尔敦的大掌顺势落下,从明幼镜的手臂下伸入,扣到了他的胸口前。

看看要不要再做得更有肉一些……

动作忽然一顿。

好像不大对劲。

阿月原本硬硬硌硌的胸口,怎么变得这么软?

拜尔敦酒意散去大半,感觉要挨巴掌了。

可是脸颊上迟迟没有传来熟悉的火辣触感,再一低头,小美人伏在他的臂弯下,纤弱肩膀抖个不停。

一向脾气很差又心肠歹毒的公主,此刻像一块被揉软的小香糕,耳尖冒出滚烫的红。

常理来讲拜尔敦应该觉得奇怪。

但此时此刻,他只剩下兴奋了。

主人自然有主人的妙处,可是主人变得像老婆,也一样让他兴致盎然。

再说,反正是他的人偶,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

作者留言:

拒绝所有镜月二人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人偶是人偶,继承了阿月的记忆和秉性,但不是阿月。 拜尔敦和人偶的相处模式可以视为拜尔敦与阿月从前的相处模式。拜尔敦很清楚人偶不是阿月,但这不妨碍他自欺欺人,因为这个人偶是他最完美的造物,他很自信自己有一天能把他变成真正的阿月。 人偶对宗苍的感情很复杂,好感是因为继承了阿月对宗苍的好感。人偶觉醒了一定的自我意识,但这种意识仅仅是对于解脱的渴望。 总而言之人偶只是人偶,此世界观下人偶没有性别,因为拜尔敦不愿意雕琢性别有关的特征,他认为对此的想象是对阿月的一种玷污。而且他也没见过,阿月不让他看,所以无从下手。 请谨记镜月是同一个人,避免接下来的章节陷入分裂,谢谢大家。

☆、第85章 宁苏勒(5)

拜尔敦认错了人。

车身晃动, 上下颠簸。明幼镜只觉这男人的一双手着魔般往他领口里钻,那层轻纱不太合他身子的尺寸,三拉四扯之间, 已经被扯下大半, 露出象牙般洁白无瑕的双肩。

明幼镜被捂住了口鼻, 只能从拜尔敦的指缝里发出低弱的呜咽。

同泽剑就卷在手腕上,可是他没办法动作, 召不出剑来。

眼睁睁看着衣襟越拉越低,大片雪白胸脯瑟瑟地迎在风里。

拜尔敦看得眼珠子要掉出来, 喉结肉眼可见地滚了滚。

他颤颤地搭手上去, 极轻地碰了一下那软尖。

我操。

……这是什么材料做的来着。

拜尔敦脑子都混沌了,过于猛烈的冲击感让他眼前一阵眩晕。原本还是轻轻地戳戳点点, 到后来, 干脆直接把整个手掌按上去。

小美人长发散乱, 蜷缩着玉脂一样的身子,热乎乎的吐息就喷在拜尔敦的手心。

他本来就生了双娃娃一样的大眼睛, 离近了更觉得漂亮得要命, 蒙水带雾似的瞪着他。

人偶肌肤滑腻,色如细瓷。可拜尔敦无端觉得,用在阿月身上的材料好像太好了,别的人偶都没有这么白嫩的肌肤……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他离得越近, 人偶就挣扎得越厉害。莲车发出吱嘎的摇晃响动, 拜尔敦低低地喝了一声:“别动。”

与宗苍极其相似的沉厚低音滑入耳中, 明幼镜全身一麻, 腰骨顿时软了大半。

拜尔敦很是满意, 将他抱上膝头, 定定地望着他。

从尖尖的下巴, 一直到半遮半掩的莹润胸脯,轻纱勾勒出柔软饱胀弧度。

最后,目光在他略略挺起的小腹处顿住。

拜尔敦眼前昏昏,几乎是脱口而出:“阿月,你怎么像怀了。”

他勾起唇瓣,带着醉意问:“是我的么?”

明幼镜脸颊顿时红透,愤愤挣开他的手,喊道:“拜尔敦,你再看看清楚我是谁!”

他将腕上小檀珠串解下,冲着青年的脸便摔了过去。

拜尔敦如遭雷击,脸颊被银牌化出浅浅血痕。

“明……幼镜?”

明幼镜愤怒地把衣裳穿好,小声啜泣着。同泽软剑从袖中窜出,抵上拜尔敦的脖颈:“混蛋!”

拜尔敦起初尚未回神,等到回忆起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恨不得往自己的脸上扇一巴掌。

堂堂魔尊的颜面扫地,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你他妈怎么装成阿月?”

他捂着脸颊,方才那卑微痴迷神色荡然无存:“操……本王认错人了。”

一次认错尚可说是认错,两次认错……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更何况方才是自己抱着对方又揉又闻,还他妈求着要亲,被这张脸漂亮得移不开眼。

明幼镜要是再晚一点开口,很难想象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好在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阿月去哪儿了?”

明幼镜道:“他不想继续留在你身边了。”

“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明幼镜还没斟酌好说辞,而拜尔敦已经替他想好了:“你想代替阿月?”

明幼镜觉得很讽刺:“他不也只是你做出来的人偶,称得上谁代替谁?”

“你懂什么!”拜尔敦额角绷起青筋,“一个壳子,当然是假的。但是如果有了阿月的记忆,就不一样了。”

他猛然止住:“我干嘛要跟你说这些事。”

明幼镜脑中飞快地闪过佛月公主所说的一字一句:“……其实,你不是也很需要让我作为筹码么?要不然,你怎么抵抗宗苍的威胁?”

拜尔敦定定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是阿月告诉他的?

宗苍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没有一日放弃过瓦解魔海的念头。如果正面交战,胜算是极其些微的,最好的办法还是维持着以往的制衡之局面,但是魔海这里缺少筹码。

拜尔敦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本王才不会用那些个下三滥的手段。”他冷冷道,“宗苍想打就打,本王乐意奉陪。至于你……”

拜尔敦不屑道:“你就配做什么人质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对宗苍很重要吧。”

他已经恢复了属于魔尊的气焰,靠着金丝车座,捻起那条小檀珠串。

“以为自己有张漂亮脸蛋,勾得那色. 欲薰心的老男人上几回床,便能在他心里有什么位置。殊不知,人家也只拿你当个时令的新鲜玩意儿,新鲜一过便想不起来了。要是乖乖回去还好,要是胆大包天起什么欲擒故纵的心思,那才是叫人笑掉大牙。”

拜尔敦托着下巴:“你知道佘荫叶怎么跟我说你的吗?”

佘荫叶?

明幼镜呼吸一滞。他果然也回魔海来了。

是啊,他既然是卧底,那一定会和拜尔敦有所交流的。说不定,二人早就私下串通,共谋已久。

拜尔敦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珠忽闪忽闪的,心里涌上恶毒的报复念头:“佘荫叶跟我说,他在万仞宫的时候,天天都能听见你和宗苍双修……你嗓子又娇又嫩,一口一个苍哥,别提有多媚了。”

他捏住面前小美人的下巴,挑衅道:“怎么在宗苍面前舔成那样,到了本王面前,却摆出这副贞洁神色?”

明幼镜粉红的鼻尖气得发抖。

佘师弟……他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说他!

这群魔修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忍下怒意,反复告诫自己,这也许是拜尔敦的离间激将计策,绝不能轻易被此人激怒。

明幼镜尽量维持着平静声音:“我不想跟你说这些,送我回去。”

拜尔敦才不要:“你私自闯到这里,本王有什么义务送你?”

他将莲车大门一推,恶狠狠道,“你自己滚回去。”

车外满天大雪纷飞,明幼镜踉跄了半步,在呼啸寒风中重重打了个喷嚏。不多时,又见自己那件雪白大氅被扔到了地上,拜尔敦咬牙切齿:“今天的事,不许同任何人泄露,要不然,本王第一个杀了你。”

说完,他便将车门狠狠掩紧,指使着守卫快些驾车。

明幼镜留在雪地里,瑟瑟发着抖,将那件染了些许雪泥的大氅捡了起来。

……他爱干净,以往在摩天宗时,稍微沾点尘灰的衣服都不愿意穿的。但是外面实在太冷了,他不能只穿着那一身轻纱。没有办法,只能勉强裹紧了些,将小腹全然遮掩起来。

佛月公主莲车所在之处位于神山脚下,距离鬼城尚有一段距离。明幼镜无计可施,只能顺着大道往鬼城走去。

此处风雪不似十二道风关那样咆哮骇人,但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积满双肩。通往鬼城的沿途夹道处,数排魔修卫兵正在嬉笑谈天。口中碎碎谈起鬼尸之事,又说起心血江和大江对岸的三宗,以及誓月宗上的那些仙姬,都不约而同地阴笑起来。

明幼镜如今行动不便,其实是非常需要代步之物的。看见那些卫兵旁边有几辆车,便鼓起勇气,上前询问。

然而那些卫兵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见他脏兮兮的衣角,踝上的金铃儿,彼此相视一笑,笑里很有些意味深长。

“可以啊。你连王上的车都能上,我们的又算得了什么?”

那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只要你把对王上做过的事,给我们也做一遍就行了。”

一众魔修爆发出大笑。明幼镜攥紧指尖,正要拔出同泽,却只觉小腹一阵疼痛传来,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涔涔。

好痛。

是因为受寒的缘故吗?

明幼镜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偏偏那些个魔修还在窃窃私语。譬如“骚”“贱”这样的字眼不断传入耳中,大漠里茹毛饮血的魔修嘴巴脏起来,可以说是毫无底线的。

“干什么啊?瞧不上我们的车吗?”

“装货。”

“打扮得跟那些个光脖子仙修一样,看着就恶心。”

“还不是靠装成月公主的模样搏上位?他妈的,长得漂亮就是好,腿一张,荣华富贵都有了。”

明幼镜已经无力反驳,腹中的绞痛愈发剧烈,他被迫弯下腰来,捂紧了小腹。

自己的身体确实难以在大漠中支撑,更何况是怀有身孕。一气道心被媚蛊按着,就连运气都难以操纵,更罔论出剑反抗。

偏在此时,只听一声厉喝:“都干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

从不远处走来个看上去是头领的大汉。冰天雪地里光着膀子,青黑色的刺身从腰腹到脖颈。

众人顿时噤声,给他让开条道路来。

大汉瞥了明幼镜一眼:“你嘴唇都冻紫了。”

他转身到身后的帐内,不多时,又捧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上来,“来,喝了暖和暖和吧。”

明幼镜踌躇片刻,不知道该不该信任眼前这个人。

但是他现在的确很需要驱寒,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硬抗。

……腹中的宝宝也需要。

于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抬手接过那汉子递来的瓷碗。

瓷碗边缘有些烫,他小心地拿袖子垫着,碰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抬起柔软眸子,绵绵道谢:“谢谢……”

话音未落,却见那汉子倏地抬手,将他手中瓷碗顿时掀翻。

滚烫的姜汤一下子泼满全身,在裸.露的脖颈与手背上瞬间腾起大片烫伤红痕。

明幼镜的眼泪立即夺眶而出,瓷片划破手心,汩汩渗出血珠,钻心的疼。

那汉子仰天长笑,掌心燎起黑雾,只一瞬间,便将明幼镜撼倒在地。

背后的一众魔修也瞬间笑出了声,熙熙攘攘,好不快活。

“他妈的,这你也信!”

“快滚吧!魔海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地上的雪泥纷纷灌进领口,小腹中的疼痛也愈发剧烈。明幼镜甚至不敢翻身,他怕稍有不慎,肚子里的宝宝就要保不住了。

而那汉子则拍着手走过来,靴尖眼看着就要踩上他细软的腰肢:“别说,这小身段儿可真带劲儿,到床上肯定骚得——”

嗓音陡然被一声巨响盖过了。

比他掌中黑火强势千万倍的青黑烈焰轰然而出,只一瞬间,便将那汉子燃作青烟。

挥出的重刀仿佛无情之铡,刀锋劈开血肉的声音残忍而不留余地,所过之处,那一群魔修的头颅如数珠般被纷纷割下,顷刻之间,血染大地,尸横遍野。

火焰灼烧得土地焦黑难辨,凡是他所踏足之处,千年积淀的深雪,业已融化不见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明幼镜极缓慢地睁开被细雪遮掩的眸子,感觉有只炽热大掌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熟悉的磁厚低音也从头顶传来:“镜镜。”

明幼镜透亮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巍峨高大的身影。

“你……”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遇见他。

偏偏是在自己最狼狈最丢脸的时候……

明幼镜心头一阵酸楚,狠狠把脸翻过去,眼睛也紧紧闭上了。

而那健硕有力的胳臂还是从他腰下穿过,轻轻一抬,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远不是任何毳衣大氅、火炉炭盆能带来的温暖,那样炽热的体温,光是贴近就让人无比心安。

是他过去无数个日夜中深深的依赖。

明幼镜拼命忍着,却还是没能抑制住喉中的哭腔:“你、你怎么来了……”

宗苍低笑:“不是你要我来的?”用指腹擦了擦他泥泞的小脸蛋,“你的请求,我怎么会拒绝。”

明幼镜觉得自己现在一定丑死了,肯定叫他这个一代宗师面上无光,内心十分愧疚不甘,于是别过小脸不肯让他看。

而宗苍只是长久地凝望着他,见他背过身去,一副戒备躲藏的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

很沉痛一般:“镜镜,你还是不想见到我?”

☆、第86章 同袍泽(1)

他到底在叹什么气啊……

明幼镜全身都是紧绷的, 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双手忽然被宗苍握住,那一层烫伤起出红紫颜色,轻轻一碰就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