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销魂地(1)
“摩天宗坐坛弟子明幼镜, 授师印佩——”
这是三宗星历的七月二十日,正值暮夏,草色浓翠。
自明幼镜回山已经两个月有余, 其在禹州城之功绩有目共睹, 升入坐坛弟子也算理所应当。只是任谁也不曾想到, 授师大会上,向来退席而不露真容的天乩宗主竟堂皇现身, 称其要收明幼镜做自己的第三位徒弟。
先前的思无邪之事在三宗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幸而天乩宗主修为深厚, 修养半月后已无大碍。席间也是明幼镜衣不解带用心侍候, 据说是感念天乩宗主的知遇之恩。
……狗屁。
谢阑抱剑站于一旁,有太多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譬如自己的师父苏长老怎么会向明幼镜传授一气道心, 那功法连自己也不曾学得;又譬如明幼镜这升阶之快好似剑出重云, 其间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是无论是苏长老还是天乩宗主, 都是刚正不阿的正直之人,谢阑虽有疑虑却无法出口, 只能把火憋在肚子里。
人群一阵熙攘之声, 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来了!”
只见来人一路穿花拂柳,手持轻快银剑,一路小步趋至堂前。他挽起鬓边长发一缕,露出那张极秀美漂亮的面孔。身上换了摩天宗弟子的青黑色短衫, 衬得肌肤愈发雪嫩, 轻抿的红唇宛若春花。
谢阑盯着他那身短衫看了片刻, 总觉得有些奇怪。等到明幼镜在堂前的蒲团处跪下, 衣摆迎风荡开, 勾勒出圆润的肩线与胸口的弧度之时, 方才想起来了。
这是摩天宗弟子的女款服饰, 是小师妹她们穿的。
他的思绪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衣服应该是天乩宗主亲赐才对,难道是搞错了?
不对……看起来尺寸有稍微改过,穿着更加合身,应该不是弄错了。
而那笨蛋小美人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喜滋滋地笑弯了一双水润桃花眼,坐在蒲团上,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蒲团对他来说好像稍微大了一些,并拢的双膝只占了很小一块。衣裳规规矩矩地坐在屁股下面,无衣双剑则在一旁放好,而后整理了袍袖,绷紧唇线等待着。
宗苍许久之后才从帷幕后走出,依旧是鹰首覆面,黑氅加身,威严肃穆之态看起来已然与昔日无异,不见半点身中剧毒的颓丧之风。
他这一现身,四下的议论声顿时收敛了。苏文婵笑道:“你如今当真是转了性子,一年收下两位徒弟,也算开天辟地第一遭了。”
“这么多年不收徒,难得碰见有缘的,多收几位,也算不上什么。”顿了顿,“不过,他应当是最后一个了。”
贺誉长叹道:“可惜你一身精纯修为,却无多少弟子可以传承,膝下又无子嗣,总是一件憾事。”
宗苍不置可否,片刻方道:“没有子嗣……也未见得。”
贺誉与苏文婵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什么意思?宗主难不成要娶妻生子了?
眼见时辰已到,便持柳点尘。苏文婵特意折了一枝最鲜嫩的柳叶,叶尖涤过净水,清透冰凉的水珠拂在明幼镜的额心,又顺着挺翘的鼻尖滑落。
他微微眯起眼睛,小幅度地晃了晃小脑袋,水珠从尖尖下巴落在胸前,活似一只沾了水的小狐狸。
而那经过清水润泽过的眉眼则愈发显出薄红颜色,面颊上留下几行浅浅清波。侍从递上帕子,明幼镜连忙将面颊揩净,刚刚放下手来,便听几声沉重脚步,半身黑衣映入眼帘。
他心头不由得一跳,呼吸也紧促了些。
宗苍却没有叫人取来他的印佩,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方轻薄如瓷盘、洁白如皎月的玉璧,这玉璧约莫合掌大小,微微拱出弧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明幼镜还有些发怔,便见他指间溢出刀锋般的灵气,一路雕刻雏形,慢慢浮现形状。
——那玉璧被雕出了狐狸面具的模样。
宗苍勾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这间隙中,抬手将面具扣在了他的小脸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耳畔滑过,将鬓边发丝顺到了耳后。
低声道:“镜镜,该叫师尊了。”
明幼镜俯下腰去,细白手指按着脸上的白玉面具,这一句师尊却怎么也难以出口。
发丝下的耳尖透出些许微薄的艳丽红意,被宗苍扶起身来,男人握着他柔软的掌心,悄悄捏了捏。
明幼镜会意,面具下透亮的眼珠漂亮地飞了他一眼,小小哼了一声。
“……师尊。”
……堂前人群一散,便被宗苍抵在角落里抱着接吻。明幼镜的眼尾都被他亲湿了,白玉面具挂在了腰间,细弱的喘息被宗苍低沉粗重的呼吸声全然盖了过去。
只有宗苍知道,看见他穿着女弟子的衣服跪在那里,美到雌雄莫辨的一张脸被柳枝上垂落的水珠打湿,软软甜甜地叫他师尊的时候,自己这一身的筋骨都麻得不成样子。
明幼镜的唇瓣上飘着一层水光,被亲得狠了,便很娇气地哼唧几声。嫌宗苍脸上的鹰首面具硌得慌,便想用手指给他摘下来。
宗苍握住他的手:“镜镜,知道为什么给你面具吗?”
明幼镜想了想:“因为你想我和你一样?”
宗苍低笑:“你和我不一样。”
他戴面具是因为戴上会更加威严,而希望明幼镜戴面具却是为了……避免旁人的觊觎。
他不喜欢别人盯着明幼镜的脸看,他们的眼神过于赤. 裸。放在从前,他没资格做这种事,但是现在……
明幼镜已经是他的了。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惦记他的东西。
而这小美人坐在他的膝头晃着两条小腿,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只面具。明幼镜对他心中的念头一无所知,甚至还觉得宗苍这回真的很用心,有点小感动。
更感动的是宗苍还说:“你先前是不是说想见若其兀?”
明幼镜正想点头,但还记得先前宗苍因为若其兀大发雷霆的模样,因此有点不敢说是。
宗苍道:“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不过,需要我和你一起。”
明幼镜心想,反正只是跟他解释一下,再道个歉,就算带着宗苍,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应允下来:“好吧,但是,你不可以让我伤害他。还有,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得到了宗苍的许可之后,便赶紧准备起来。趁着第二日课业结束,便匆匆告别了苏先生,和宗苍一起往留方坑去。
水牢还是像从前一样黑漆漆的,但这次是被宗苍牵着手,所以没那么害怕。走到牢门前,便听见激烈的水中挣扎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搅着积水,又重重拍打在四面铁壁上。
明幼镜抬头看了宗苍一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忍。
宗苍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自从关到这里之后没一日安生,属于是自找苦吃。”
摸了摸他的头顶,示意安抚:“不过龙对于痛苦的忍受阈值比一般人强多了,他的伤也只是看着吓人,没你想得那么难受。”
他看到明幼镜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家伙又开始拿自己比对若其兀了,因为自己磕磕碰碰就疼得要掉眼泪,便觉得若其兀现在一定痛苦万分……
身为修士,这样的善心太过多余,还是趁早给他斩断了好。
看见他拿出了一些疮伤灵药,又皱着眉头给他收了:“这玩意对若其兀没用。”
明幼镜抬起手臂,踮着脚尖要夺:“多少有用的!”
宗苍轻轻啧了一声,却没还给他:“听苍哥的。再不乖,不许你见他了。”
明幼镜气鼓鼓的,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宗苍叮嘱:“把面具戴上,当心他的血溅到你的脸上。”
明幼镜戴好面具,往水牢深处走去。
……牢门方才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便扑面而来。
看见那条皮开肉绽而露出嶙峋白骨的龙尾,此刻正半没在水中,随着水波焦躁地翻搅着。
若其兀被钉在铁壁上,肤色苍白而全无血色,狰狞的妖纹与鳞片爬满身体,指甲都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随着轻巧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水牢另一端响起,若其兀在黑暗中难以置信般抬起了眼睛。
明幼镜看不清他,但他却能将明幼镜看得一清二楚。
柔软的长发,贴身的青衫,诱人的粉唇。多日未见,仿佛比从前那样纤若无骨的时候要丰盈了一些……
是他吗?
真的是他?
若其兀已经多日不曾进食,他的确很饿了。以至于当明幼镜在他身前站定,俯下身来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虽然不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是如果你愿意向善,我相信大家不会为难你的……”
从前做过什么呢?
大概是还是一条小蛟龙的时候,缠在他的大腿上,钻进他的衣服里安眠。
“拔出龙骨钉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果,欺骗了你,是我的不对……”
啊,是被欺骗了吗?
他只记得自己被渴望繁. 殖的欲念充盈了大脑,当明幼镜握住那根龙骨钉的时候,他甚至仍然在想怎么和他繁衍子息。
“所以,若其兀,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怎么会恨他……
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不甘。黑暗里增长着的无形欲念,和饥饿感一样侵吞着他的身心。
身为龙的,天生的繁. 殖欲。
多日不曾言语,若其兀的喉咙几乎都是哑的。仿佛又回到了在洞窟之下不见天日的时候,只是与从前不同,这一次他开始生出毒瘤般的执念。
譬如现在,只是听他说了这样几句话,便觉得神智再度变成了一团灼热的欲. 火。
“你……来……”
嘶哑道,“离我……近些……”
话音方落,便觉得有甚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心。
明幼镜把手掌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水光倒映之下,是面具后极其清澈,而透着淡淡怜悯的一双眼睛。
那眼神委实谈不上温情,更像是小孩子路过街头,看见路边被人踢了两脚的野狗,而流露出的,微弱的不忍。
带着香气的手心也只是在他的断角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揉着野狗的头。
若其兀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的心头却仿佛被异样的情绪刺激到,全身都要兴奋得战栗起来。
“娘亲……”
……耳边传来妖龙的一声闷哼,明幼镜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的面具上,顺着缝隙滑在唇瓣间。
是血吗……?
牢里太黑,他看不清。只能随便用手揩了一把,古怪的气味慢慢泛开,却不是铁锈味。
那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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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销魂地(2)
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意识到面具上滑下的是什么东西。
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陡然有种被羞辱的难堪,一下子站起身来:“你……”
浑浊不堪的血水内, 摆荡的龙尾缓缓沉落下去。
而另一样东西却突兀地升起, 狰狞地矗立在水间。
若其兀勾起的唇瓣从阴翳中露出, 看上去有种异样的疯狂。
恰在此时,只听一声压抑不住暴怒的低吼:“镜镜, 过来!”
明幼镜被黑雾卷着小腰,抱到了水牢边缘干净的地方。
他把面具摘下来, 看见脏了, 自己也有点生气,朝水中的妖龙嗔道:“我好心来看你, 你怎么能这样。”
宗苍已经抽出了无极刀, 看着他胸口原本干净漂亮的衣衫都沾上了脏污的东西, 一向古井无波的一颗心已经几乎到了怒不可遏的边缘。
他不知动用了多少理智方才按下怒火:“镜镜,你先出去。”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 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去星坛找苏真人。我在那里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明幼镜沉思片刻,悄悄上前,小手揉了揉他的掌心:“好吧。你别太生气了。”
弯起唇瓣柔柔一笑:“谢谢你带我来看他。”
宗苍心头一软, 语气稍微缓和, 摸了一下他的头顶:“去吧。”
明幼镜将面具收好, 转身离开了水牢。
宗苍立起刀锋, 金光霎时而落, 劈在若其兀身上, 将他满身的镇钉嵌入更深,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若其兀咬得唇瓣出血,却依旧死不出声。
明幼镜一走,宗苍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冷峻神色,森森道:“不日前,危晴他们已经抓住了你身边那位亡骨者,不巧得很,他的嘴不怎么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交代了。”
他翻掌向上,一枚摩天宗弟子门牌便掉在了若其兀身旁。
“你如今是蜕骨重生第几代了?第三,还是第四?”冷笑一声,“幽山龙族的蜕骨转生之法,虽可延寿长生,却会丧失心智。利用蜕骨次数越多,性情便会天差地别。”
数百年前的圣师若其兀,尚且是呼风唤雨、纵横北海的存在。却因为研究蜕骨、痴迷长生而走火入魔,被逐出族群。直到今天,已是个时而偏执、时而痴傻的疯人。
“这些年来你不断钻研邪术,在魔修中获得了圣师之名。只是那些流传甚广的邪术不过是过家家,能让你痴迷若疯的,仍旧是长生之法。”
述说这些事的时候,宗苍的声音毫无起伏:“其中,你以蜕骨之法为灵感,独创出灵犀秘术。可将死者的心智记忆移转至另一人身上,而承接者原本的自我则将被全部抹杀,由此,可使死人复生。”
宗苍能知道这些事,若其兀并不奇怪。裴令与裴申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裴申死后,若其兀将裴申的记忆移转到了裴令身上,自此,裴令就变成了裴申。
但是灵犀秘术的依据是幽山龙族的蜕骨,由于龙骨钉的影响,蜕骨已经衰微了。因此重生后的亡骨者“裴申”性情大变,与从前迥异。
“你能对我门中弟子下手,想必是有属下襄助。”宗苍顿了顿,“……摩天宗内,有你们的卧底。”
若其兀冷笑一声:“宗苍,你又高贵多少?旁人不知,我却知道你骨子里是什么样子……你之所以不杀我,不也是为了得到蜕骨吗?”
宗苍不耐烦道:“我要蜕骨做什么?”
若其兀默然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也是。我怎么忘了。我们之中,只有你不希望他回来……”
这些年来北海魔修风起云涌,宗苍虽然具有耳闻,但一向只觉荒谬。
无论是若其兀对蜕骨的研究,拜尔顿所执迷的造物,又或者是那位佛月公主和他手下的鬼尸……说到底,就只是为了两个字。
长生。
……或者说是复生。
若其兀怒斥道:“数百年来,我们为了寻求复生之法,上穷碧落下黄泉。而你呢?你……你眼睁睁地看着阿月死在你面前,这些年来却浑似与他从未相识一般!”
咳出一口淤血,又缓缓低下头去,“如今阿月终于归来,却又被你困在这摩天宗上。宗苍,你到底还要害他几次才肯罢休?”
宗苍冷冷地收起无极:“说完了吗?”
“蜕骨于我毫无用处,我留你在此处,只是为了揪出那个卧底,与其他毫不相干。”
“至于宗月……如今此处没有甚么宗月。只有镜镜而已。”
他转过身去,抬手一挥,牢门重重关上。
从前这些小男生和阿月的种种纠葛,他虽清楚,却一向懒得计较。
但是如果现在他们还敢纠缠镜镜……
那他不介意一个一个解决掉。
……
星坛坐落于三宗之后,乃一处竹海幽幽的僻静之地。
三宗坐坛弟子经授师印佩过后,都需到星坛之中选一门分野投身。分野与天宫二十八宿同名,似危晴所在的“危月燕”,甘武所在的“箕水豹”,都属于星坛分野。
虽说如此,大多数分野都是家族把持着,只传与家族血脉。草根修士加入虽然并无不可,但是想要融入、立足,却并非易事。因此,也会有很多修士选择不入分野,潜心钻研修行,好比佘荫叶。
但是佘荫叶毕竟拜师宗苍,就算不入分野,也能得到提携,在下界打出自己的威望。可是其他普普通通的修士便没有这种好运气,没有分野就相当于没有倚仗,自己单打独斗,出头者少之又少。
明幼镜琢磨明白这一层,感觉这分野就很像是包分配的工作。只不过工作单位上有人家自己的地头蛇,难免要遭受盘剥。而如果不要分配名额呢,那就只能自己创业了。
他自己走入星坛,看见苏文婵已经站在了一面星图之下。见他上前,招一招手笑道:“幼镜,你总算来了。”
明幼镜唤一声苏真人,神色间已有些迫不及待:“宗主说给我准备了礼物,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呀。”
苏文婵将星图落下,只见其上零星几颗星辰,绘出了一个熟悉的形状。
……一只小小的狐狸。
“这是星坛二十八门中,‘心月狐’一门的星图。’”苏文婵笑起来,“宗主现在把它送给你了。”
明幼镜虽然接过了星图,但其实根本没明白这算怎么回事。直到谢阑从角落里走出,板着一张脸道:“真不知道你是走了甚么狗屎运。”
明幼镜很天真的,就要把这星图递给他:“一张画罢了,你这么想要?”
谢阑脸都绿了:“一张画……什么叫一张画……真是不识货!”
苏文婵笑得直不起腰:“哎呀,幼镜,这可不是一张画那么简单!这星图可是象征这门主的身份,好似下界帝王的印玺、将领的虎符,有星图在手,一门上下都要听你号令。”
……这么厉害?
就是说,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就坐到了甘武他爹一辈子才爬上的位置?
他现在的辈分和地位,已经同甘武他爹一样了?
这就是当关系户的感觉吗?
苏文婵看他那粉白小脸蛋上藏都藏不住的喜色,也被可爱得够呛,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头:“二十八门门主的分坛都在这里,要不要去瞧瞧?”
去看他的新办公室吗?明幼镜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要看的要看的。”
于是谢阑只能耻辱地领下了这个带小孩的任务,剑锋一挑,领他穿过竹林,往属于心月狐的分坛前去。
一路上明幼镜比他走得还快,蹦蹦跳跳的,鬓边挽起的发髻像小动物的耳朵晃来晃去。从背影看,哪里像个快要加冠的坐坛弟子,更别说有半分一门之主的架子……
和门中师姐师妹款式相似的短衫卡着小腰,流水衣摆在臀后波荡开来,像是身上穿着裙子。
一般的男弟子,上衫可都是会把大腿遮住的。
哪里像他,穿得短就算了,束腰还收那么紧……
知不知道从后面看,腰下突兀隆起的弧度有多……
谢阑在心中翻来覆去了几个词,但是因为太过于刺耳,被他强行压下去了。
可是眼睛却没办法从明幼镜的背影上摘下来。
……他怎么走路还扭腰?还夹腿?头发那么长也不知道绑起来,就那么披散着……
而且这家伙肯定知道自己特别漂亮,衣裳洗得不染纤尘,鬓边别了鲜嫩的花儿,连腰间佩剑的穗子都精致得不像话,跟个小姑娘一样。
何止不正经,简直就是……
风骚。
明幼镜忽然回头:“谢阑师兄,你愣着干什么呢?”
眼神澄澈天真,不带半分引人遐想的情. 色。
谢阑喉头一梗,眼前那点幻梦般的影像瞬间消散,连带着心头缠绵不去的焦灼感都一下子褪去了。
他抿了抿唇瓣道:“没什么。”
自己先上前一步,推开了“心月狐”之分坛的大门。
这里大约许久不曾住人,扑面而来一股烟尘的呛鼻气味。明幼镜被这烟尘逼得连连后退几步,直到谢阑召一道风符,将室内尘雾驱散一空,方才再度走了进去。
日光透过窗缝,照出一室的桌椅笔墨、墙头挂画。
那幅画是一张月照山水图,笔法笨拙粗劣,不算什么佳作。却被人得意洋洋般挂在了正堂中央,无论谁人走进来都会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挂画角落是歪歪扭扭的两行诗。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谢阑看他还在发怔,走上前哼了一声:“这么丑的字也好意思题上去……喂,你在看什么?丢了魂一样。”
明幼镜发怔却不是因为这题诗写得潦草。
而是……
这两句题诗用的,不是古代的繁体字,而是现代简体字。
……以及题诗下方,那个相当醒目的名字。
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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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销魂地(3)
谢阑站在他身旁道:“这是前任心月狐门主留下的, 他也是誓月宗的第一位宗主。说起来也奇怪,他留下的真迹经常会出现旁人都看不懂的情况,后人猜测或许是出于保密缘故……”
不。明幼镜心头莫名涌上个念头。或许只是因为, 用繁体写字不习惯。
他强迫自己忽视砰砰乱跳的心, 往挂画之后走去。
走出正堂, 穿过垂帘,便到了内室。角落里摆着剑架, 案头堆着各类典籍。大多数都已经积灰,明幼镜翻了翻, 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术法, 不像是三宗门派的法诀。
在这些典籍之中,有一些轻薄而韦编散落的纸张, 引起了明幼镜的注意。
拿起一瞧, 每一页都标着日期, 仿佛……是谁的日记。
四月初二
心血江的鳜鱼熟了,肥得很, 捞了两条来吃, 配一壶天青云雾,人生至意也不过如此。
我总嫌心血这名字太难听,无极也终归是条可怜龙。但是苍哥杀龙之时我尚且为他叫过好,现在说彼可怜显得太过伪善……当然啦, 我本来也不算什么善人。
岸边的老头收了网, 不断叫着怎么江里还有带鱼。我上前一瞧, 甚么带鱼, 原是条半死不活的蛟龙。于是拿筷子捡起来, 放在桌上。看着太瘦, 估计还不够塞牙缝的。烦呐!
六月初三
蛟龙长得挺肥了, 苍哥让我趁早把它丢了,我偷偷养着,没跟他说。
哼,我才不会告诉他,我也想要一把龙骨做的剑呢!不对,我要两把,一左一右,多么威风!彼时他那把破无极最多也就算个天下第三,第一第二的神兵都叫我收入囊中,看他还神气甚么!
……就是这蛟龙太软趴,比不上他哥无极半点。我给他起了个名,叫无依,感觉真是无依无靠的,多可怜,想到他往后要做我的剑,更可怜了,不由得掉下两滴鳄鱼的眼泪。
无依听起来还是太孩子气,我用我们北海的方言唤它,听起来更牛了些。
若其兀!嘿嘿。帅吧!
七月初七
七夕节,苍哥闭关去了。我好无聊,偷偷去找拜尔敦。
拜尔敦还在摆弄他那些个人偶,没意思。我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对上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头,吓得半死。
他是不是有病?还要做个我的人偶出来,多晦气。我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滚了。
不过拜尔敦这种人是撵不跑的。从前他日日缠着我,我给了他个编号让他等着,谁知这家伙便在雪地里等了我七天。
蠢货一个。
八月二十三
誓月宗的烦心事太多,我这个宗主当得一点儿也不痛快。
每天的任务都乱七八糟的,这里要钱,那里也要钱。钱钱钱,哪儿来的那么多钱?我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还是喜欢在心月狐的日子,仗剑走天涯,谁也奈何不了我……
说起来,手里这把生痕剑也用腻了,晚上得再给若其兀喂点好肉,为我的新剑助助力。
傍晚苍哥把我叫到万仞峰,骂了一通。但最后还是把银子拨给我了。呵呵,就知道他嘴硬心软。
今晚加餐!
九月初九
苍哥的生辰。那群二十八门的老头偏挑了这个日子审判他,骂得难听至极。一面肆无忌惮剽窃着他毕生的修炼成果,一面又把那些个罪名往他身上套。
我遣人做了碗长寿面,送到他那里去。他摸摸我的头说我懂事了,哼,懂什么事?我才不是心疼他。
……不过他看起来也不用我心疼。那些人都那么对他了,他居然还给那群老头子送灵药、送法器!那可是我们一起打下的江山呀,干嘛给这些混蛋?
“你我异军突起,是要瓜分旁人的利益,对方有所不满,也实属寻常。大业未成,少不得要向旁人低头,与其剑拔弩张地置气,不如适当让利,方得长久。”
他这么说,我还有甚么办法?
面他只吃了两口,便又去忙他自己的事了。这生辰过得还不如不过,老男人真没情趣。
十一月二十八日
哈,獬豸柱下把那群只会剽窃的老顽固全都剥了灵脉了!爽!
十二月一日
快要新年了。
我的一气道心已成,誓月宗也慢慢建设起来了。云妨四海下了雪,苍哥一过来就全化了,败坏我赏雪景的好心情。
“阿月,明年生辰,你想要什么?”
我很想告诉他,我想回北海去。但我已经不是那么任性的小孩子了,知道这愿望实现不了,所以随口道:“想要一把新的剑。”
哎,若其兀因为越长越大,有点不受控制,所以被我放生了。我的剑没了着落,好难过。
更难过的是我很清楚,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明年生辰,大抵是过不了了罢。
苍哥好像等着我给他承诺什么,可惜我无法承诺他任何。他对我真的挺好的,但我注定没办法回应他。
……拜尔顿先前想要我做他的皇后。如果我答应,苍哥会不会放弃呢?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感觉前后与中间都少了很多内容,不知是遗失了,还是被谁刻意毁坏过。
这日记的口吻,包括字迹,甚至行文的习惯,都让明幼镜感觉分外熟悉。一时之间竟有一种清晨醒来的感觉,昨夜的旧梦在苏醒的一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烙在了手中这几页残卷上。
“在看什么?”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脊背被灼热的胸膛贴上,轻轻圈着腰搂了搂。
明幼镜吓了一跳,手里的几张纸险些掉到地上,幸而被宗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刚到。只是你看得太入迷,没顾上我。”
宗苍扫了几眼那些纸张,“……这些东西原来还在呢。现在看看,倒也真是怀念。”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屋里尘灰太多,我们换个敞亮点的地方,嗯?”
明幼镜看了一眼垂帘后眼巴巴等着的谢阑:“可是,谢阑师兄还在那里……”
“不管他,先陪老子!”
宗苍很蛮横地把他抱起来,明幼镜小小惊呼一声,紧张地攀住了他的肩膀,像只小布娃娃一样窝在他的臂弯间。
宗苍就这样一路把他抱到了星坛外的竹林内,在流水溪涧旁的卵石上把他放了下来。
明幼镜有些脸红,小声斥道:“你也不怕叫人看见。”
“怕什么?你这样好抱,旁人只会羡慕我。”
宗苍在他身边坐下,问道:“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一出手就送了个公司,能不喜欢吗?明幼镜嘴上却道:“喜欢什么呀,房间都好久没收拾过了,也没几个下属,一整个草台班子。”
宗苍哈哈大笑:“还嫌弃上了。心月狐的下属都远在魔海,你此刻还见不到。房间的话,我从不让别人进来,因为那里面有许多珍藏的典籍秘法,任何人擅自闯入我都不放心。”
明幼镜听完,却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宗苍见状,揽着他的肩膀问:“……真不喜欢?”
好半天才见他摇摇头:“苍哥,心月狐以前是属于宗月的吧?”
宗苍眸光略暗,溪涧潺潺,将他低沉磁厚的声音裹挟着,透出几分难言意味:“是。”有点意外,“你知道阿月的事?”
“之前,通过若其兀知道的。他是你弟弟吧?”
“嗯。不过,我们不是亲兄弟,只是担着兄弟之名罢了。”
明幼镜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好像很厉害。不仅修为高深,而且为人善良大度,不与人相争,只靠实力说话……”
故意用可怜兮兮地扯着他的袖子,茶茶道,“相比之下,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宗苍愣了片刻:“甚么善良大度,谁跟你说的?”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他那个人最是小心眼儿,又很记仇,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处处拈花惹草,贪小便宜。什么时候发起脾气来,十几个人也不够他闹的。”
明幼镜听得十分汗颜。心想说,我不也这样吗?
“那他死了,你不难过啊?”
宗苍的笑意收敛下来,目光则聚焦于面前的溪水之上:“凡所花物,皆会萎尽,譬如流水不可往昔。世人感时伤怀,咏叹落花,不过都是些无用的风情。何必为了已然逝去的东西嚎哭?倒不如着眼新花,看透这川流不息。”
明幼镜掰着手指:“可就算是同一棵树上开的新花,终究也是和以前的旧花不一样的。”
宗苍笑道:“老子爱的是树,管它新旧作甚?纵使是那花开败了,变色了,老子难道就不爱了?”
明幼镜听着,只是暗暗地心惊。原来若是被他看上,就是逃个千百万次,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大概也是逃不掉的!
山风习习,他坐在宗苍怀中,被对方握着双手。他的腿不够长,坐在卵石上,足尖除不到地,只能勉强踩着宗苍的靴子。
宗苍也不恼,半拥着他,贴近小美人白嫩嫩的耳垂道:“至于什么修为……我们镜镜还小,不着急。待到长大一些,自然就变强了。”
明幼镜感觉到他的语气变得有点热,脊背都绷紧了:“我不小啦。”往外推了推他的手臂,“苏先生叮嘱过我,今晚要回去做功课……”
“镜镜,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听话?”宗苍无奈地在他甜香的后颈深深一嗅,“我是你师尊,来,听师尊的。”
老男人禁欲已久,欲望便似那壅塞的山闸,一朝得以解放,洪流之势堪称排江倒海。好不容易有了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婆,又是挨了骂、灌了毒才好不容易哄到手的,哪有轻易放过之理?
只可惜老婆年纪小又娇气,每天忙着做他那些课业,没什么功夫搭理他的示好。这样捧着礼物送到他跟前,才肯吝啬地让他抱一抱。
不过终究还端着几分师尊的架子,见明幼镜满脸鄙夷之色,故意刺激他:“……好了,逗你玩的。你这么嫩,哪儿都没长成,不够我吃的。再养养,嗯?”
明幼镜一听这话就不服气了:“我怎么嫩啦!”
他这样愤愤地一转身,胸前短衫敞开一些,水青色的内搭宛如起伏的小山丘,被风吹出了摇晃的波纹。
好像是长大了些。
宗苍呼吸略滞,落在他后腰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是不是天气变冷了,镜镜穿得厚了?”
明幼镜起初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眨了眨幼圆的桃花眼。过了片刻,猛然觉醒。
“我没垫!再说,这里哪天都一样热好不好!”
很羞愤的,“更何况,我是个男生……我才不在乎这种事。”
“真不在乎?”
明幼镜翘着粉白的小鼻头哼了一声。他其实很惦记着系统所说的“成长型”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种事怎么和宗苍开口呢?多难为情呀。
宗苍看透了他的想法,很遗憾道:“好吧,既然如此,也不必养了。反正,镜镜怎么样都可爱。”
明幼镜对这句话很满意,点了点头。
却不想,宗苍说完这句话,便深深低下头去。
高挺的鼻梁埋进他胸前柔软的绸衫之中,面具的棱角抵上肌肤软肉。
这老男人可是不打算养了。
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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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养养。 苍:算了,够吃。 镜:……啊?
☆、第64章 销魂地(4)
明幼镜起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只觉得面具硌得自己有些难受。他想把怀里的老男人推开,然而对方低着头,发闷的磁厚嗓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别动, 镜镜。苍哥只埋一会儿。”
明幼镜信以为真, 便默默把推着他肩膀的手放下了。
其实他也知道宗苍这些时日非常辛苦, 先前商珏的事牵扯得似乎比想象中要深,三宗里还出了位阴险万分的魔修卧底。加之拜尔顿在鬼城深处蠢蠢欲动,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动征战,内忧外患的, 处境不容乐观。
哎……既然他这么辛苦, 那就可怜可怜他,给他埋一会儿吧。
明幼镜这样想着, 抬手碰了碰宗苍的面具。
宗苍抬眸, “嗯?”
看见小美人面红耳赤地捏着他面具的边缘, 磕磕绊绊道:“要不然,你把面具摘了吧。这个东西……好硬, 有点硌。”
宗苍一笑:“好。”便顺着他的手, 让他把自己的面具取了下来。
失去这一层遮挡后便得以贴他更近,像是靠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明幼镜费劲地搂住他宽阔的双肩,尖尖下巴凑在他的耳畔,小声道:“虽然宗门的事很重要, 但你也别太辛苦了……”
……然而这边话音未落, 便觉胸口一阵微弱的酸痛感传来。
原是在自己这伤神遐想的功夫, 宗苍不知何时把他的衣襟扯去了一小截, 娇嫩得不行的肤肉被他叼在口中, 用力吮吻。
这男人活似把他当成了一颗刚刚成熟、泛出甜味儿的蜜桃, 品尝着最为甜美的桃尖儿。
坐在他膝头的大腿也感觉到一股烫意, 明幼镜敏感的腿肉不自觉一抖,全身都泛起薄薄的绯红。
“松、松开我……你说你只埋一下的……”
宗苍抬眸瞥他一瞬,暗金色的瞳孔滚烫深沉,透着无声的掌控欲。
那点罕见的倦色扫荡一空,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猛兽亟待苏醒。
——这家伙哪里辛苦,哪里累了!
明明就精神得很!
明幼镜得知自己上当,羞愤万分,可又推拒不得。偏偏宗苍此次下手略显不知轻重,酥酥麻麻的痛感让明幼镜的肩头都在不停发抖。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仿佛是有弟子往这边走来了。明幼镜慌了神,指尖拽着宗苍的领口:“松开我……”
宗苍却全似没有松开的意图,齿尖甚至在他泛红的肌肤上咬了一口。
眼见着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明幼镜焦急万分,眼眶里都溢出了泪。
而宗苍却似更加兴奋似的,贴近他的肌肉都变得烫如烙铁。
“啪!”
明幼镜气极之下,竟然抬起手来,冲着伏在自己胸前的男人扇了过去。
……其实并没有完全扇到,粉薄的指甲从宗苍的鼻峰擦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半只柔软手掌从他的下颌一蹭,不疼,只是有些麻麻的。
明幼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扇了宗苍这一巴掌,先吓得尾巴尖都软了。
他瑟缩着把爪子收回来,从宗苍的膝头跳下,整了整衣襟。
宗苍握着面具戴回去,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半天才道:“胆子挺大,敢打师尊了。”
明幼镜红着脸捂住胸口:“都、都说让你松开,谁叫你不听的。”
宗苍定定看他一会儿:“你是不是也这样扇过别人?”顿了顿,“感觉很熟练啊,镜镜。”
明幼镜撒谎道:“没打过别人。我很乖的。”
“哦,那么一上来打的就是师尊了。”
眼见着他高大的身形逐渐笼罩下来,掰了掰指节,森森道,“乖什么?我看是欠教训。”
明幼镜怕极了,恨不得长出尾巴来,把自己蜷成一团,从他的魔爪下骨碌碌地逃出去。
不会被他打屁股吧……
“我、我还有课业要做……”
宗苍挑眉,将他的手腕捉住,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同苏长老说一声,在万仞宫做,也是一样的。”
明幼镜的脸颊肉在他的掌心里发着抖。
啊?
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总觉得有种后脊发凉之感。
……也不知这男人用了甚么堂而皇之的说辞,竟然将一贯严厉而颇有原则的苏蕴之说动了。明幼镜原本还存了几分希冀,希望苏先生能将他这无理的要求驳回,然而等到被他一路牵着手带上万仞宫时,方才确信天塌了。
也是,毕竟摩天宗上强者为尊,在修行这方面,谁人比宗苍更为权威?
明幼镜欲哭无泪地回头看苏蕴之,一句救救镜儿在嘴边百转千回地打转,苏蕴之却只道:“今晚好好向宗主请教,明日为师来验你的成果。”
明日。
明日他还在吗……
宗苍揽着明幼镜的肩膀:“有劳长老将镜镜送来。夜深露重,您路上小心。”
方才见苏蕴之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中,明幼镜即刻弹出去八丈远:“我又没有真的打到你,你不要太小气了!”
讵料宗苍低笑一声,拂袖转身,将万仞宫的一间书房推开。
明幼镜走进那书房,看着桌上摆放周整的笔墨纸砚,以及房间内供给打坐调息的水座,一时有些发愣,不知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带你来作甚?”宗苍不冷不热道,“今夜你便在此处做课业,有什么需要的,就喊外面的侍从。”
明幼镜呆呆道:“你不是带我来……来……”
宗苍颇有深意地望着他:“什么?”
明幼镜的小脸一下子红透,低着头狠狠否认:“我以为,你是生气我打了你。”
“你那点力气,蚊子都拍不死一只,生什么气?”宗苍的目光则从他椭圆微尖的指甲上掠过,“……不过,倒确实该给你修修爪子了。”
明幼镜立刻把手缩进了袖子里,躲在门后,恶声恶气道:“那我要修炼了,你不许打扰我。”
宗苍勾唇,自己先抬手给他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小屁股好歹免去了一顿巴掌,明幼镜有点庆幸,但又有点似有若无的失望。坐在这书房内,半天才静下心来。
万仞宫和别处都不一样的,处处都是铜墙铁壁,庄严肃穆。而角落里摆放的物件,却一件比一件价值连城。就好比这书房,桌案用的红木、水座上铺的貂皮,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但是也有弊端。
就是这里也点着宗苍惯常会点的檀香,加上夹杂着那股万仞宫特有的兽类气息,总觉得……
很想睡觉。
明幼镜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皮有些打架。逼着自己坐在水座上练习心法,好不容易温习过完学过的一招一式,趁着还有点印象,在案前用纸笔记录下来心得。
筋脉随水,持气化内,灵蕴三分,阴阳固体,形身自役,心畅不困……困……困……困……
困着困着就栽倒在了桌案前。
……一声鸟雀夜啼,又再度惊醒。
惊醒之时仿佛天地变色,推开窗一瞧,天已经黑透了。
赶忙紧赶慢赶,好歹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
然而等到完成任务却不想睡了,索性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
不知道宗苍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蹑手蹑脚地往万仞宫的正殿走去。隔得挺远,听见那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不知道是谁坐在宗苍对面,明幼镜只能看见那人肥胖的背影。他们二人正在喝酒,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我说天乩,你的眼光,一向是不赖的。想来若是娶了老婆,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那胖子声音十分粗犷,“旁的不说,老子的女儿,你是见过的。三宗二十八门的美人里,晚晚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宗苍也不知说了句什么,那胖子又开怀道:“哈!我倒忘了。你见晚晚的时候,她才只有个豆丁大!成,改日再把她带来,给你见见。”
什么晚晚……
这胖子又是谁?
一名弟子从正殿内走出,明幼镜扯了他的袖子,问:“师兄,宗主在和谁说话?”
那弟子道:“哦,那是房宗主。他听说宗主想要子嗣的事情,想把自己的女儿房怀晚嫁给他。”
“宗主答应了?”
“不知道。不过房怀晚可是仙门第一绝姝,又是千金大小姐,宗主应当不会拒绝吧?”
什么嘛。
先前不是还送了个投毒的商珏来,现在又送来什么晚晚,宗苍竟然也不怕再次被暗算。
这一次倒是不怎么吃味,因为知道宗苍这老男人弯得很彻底,对女人没兴趣。
此刻他和房室吟推杯换盏的,估计又是想从这胖子手里阴到什么好处。
只听房室吟碎碎道:“不过倒是听说,天乩你最近,对先前那个小炉鼎仿佛很上心……”
宗苍沉沉低笑:“上心不见得,他也就是个寻常弟子罢了。”
明幼镜心头一动。
寻常弟子?
哼,是谁白日里还抱着他又埋又吮的,现在却在这里装上了。
他忽然起了个大胆的主意,心脏也砰砰跳动起来,一溜烟折返回去,从正殿门口跑掉了。
……宗苍抿着酒,注意到外面溜走的纤细身影。他也没多管,想着明幼镜大概是去睡觉了。
房室吟这边还在唾沫横飞,宗苍听得头疼,面子上却不能过不去,只能随口敷衍。
他酒量好,喝了不少,面上也依旧是冷峻森严神色,堂正端坐的一尊杀神,一副不为所动之相。
房室吟见他这样,荤段子连着串儿讲,各种吹嘘自己在床上的丰功伟绩,堪称香艳得叫人耳热。宗苍嘴上夸赞着,面具下却连眉头都没抬。
奉茶的弟子都不好意思听了,宗苍便摆摆手让他退下。
……这些小辈就是面皮薄。宗苍心想,这有什么的?心无邪念,自然不生邪欲。这种荤段子也没什么好听的。
偏在其时,见一旁隔间的偏僻处,慢慢探出一个身影。
两条极雪白莹润的大腿,缓缓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他赤裸着双足,脚踝微微分开,足尖踩在地面铺着的深黑毛毯上。两只手扶着门栏,漂亮的桃花眼垂落,羽睫上撒着一层烛光。
宗苍奇怪他在做什么,正要唤他,喉咙却一下子出不了声了。
看见那件披在他肩头的青黑色短衫,正是他赐予的,是摩天宗女弟子的款式。
纤细腰上松松缠根银白的绸带,衣摆像花儿一样散开,宛如一件轻盈薄透的小裙子。
只是裙子的下摆太短了。
短到大腿根以上,只能盖住半个小屁股。
而从正面看,该看的不该看的,几乎都能看见了。
房室吟这边还在念念有词:“然后老子就把她的外衫一扯,嘿,天乩,你知道那舞姬里面穿的是什么吗?一条将将卡在这儿的小裙子!”
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裆部,“妈的,方便死了,一撩上去就能……”
门后的小美人忽然抬眸,飞扬上翘的桃花眼很媚地弯起来,粉红舌尖舔着水润唇珠,指甲挑起自己的衣摆,极其缓慢的,往上提了提。
艳丽的唇瓣绵绵张开,做了个口型。
师尊。
宗苍浑身血气哗然一热,大脑瞬间被滚火烧透。
而手里一直稳稳端着的酒杯,“啪”得一声倾翻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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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好会,老男人又快乐了ww
☆、第65章 【1k营养液加更】销魂地(5)
房室吟见他情态陡然大异, 自己也吓了一跳,口中荤段子戛然而止。虽然宗苍极迅速地收回了目光,但房室吟的嗅觉相当敏锐, 只是电光火石一刹那, 便也往那隔间后瞧去。
只瞧见一片干干净净衣角, 还有飘着粉红色的一小块脚后跟。
深色的绒毯上若隐若现一点凹陷,勾勒出两个小巧玲珑的足印形状。
其余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房室吟经验颇丰, 他几乎是立刻猜到了宗苍此刻是看见了什么风景,自己缓缓坐回原位, 将倾翻的酒杯扶正。
对着宗苍被酒打湿的袍角道:“天乩, 你是不是该去换身儿衣裳?”
宗苍的神情一时有些尴尬,幸而有面具遮掩, 不算太明显。他将大氅拢了拢, 遮紧腰腹以下位置, 压低着沙哑嗓音道:“是,舟啸你自便罢, 有什么事, 咱们明日再谈。”
房室吟应允说好:“那我日后再请晚晚来。天乩,答应我的事,你可不能忘了。”
“自然。”
他起身离席,高大背影没于墙后。房室吟举杯独饮, 那副混不吝的酒肉模样慢慢褪去, 残留一双狭窄而阴戾的眼。
抬手召来随行弟子, 向他打听了几句话, 脸色愈发阴沉不善。
……宗苍这人信不得。
精心培养的何家被他连根拔起,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宗苍在一步步侵吞着誓月宗的势力, 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房室吟。
卖女儿, 他没什么舍不得。但如若像上一次的灵犀阁拜帖之事一样,拿不到他想要的好价钱……
那他便不能干了。
也落杯起身,看向那条铺在地上的绒毯。
房室吟阅美无数,可谓是见微知著、尝鼎一脔。这足印很浅,其人身量大约轻盈纤细,不是少女便是少年。两只足印还没巴掌大,估计一只手便能攥紧那人的两条纤瘦脚踝。
他俯下身来,艰难压低肥胖的腰,在这绒毛间深深一嗅。
带着花朵般甜美的香气顿时充满鼻翼之间。
地上还落了一根长发,漆黑发亮,很长的一条,估计能到腰间。
方才在这毯子上站过的,是一个雪白、娇小、满身香气、长发飘飘的小美人。
房室吟费劲地站起身来,随行弟子搀着他,问:“宗主,发现什么了?”
房室吟沉吟片刻,阴阴笑起来:“……好你个宗苍,金屋藏娇啊。”
“那,怀晚小姐岂不是……”
“哼。”他不屑道,“他这样的人,还能只娶一个不成?这算什么打紧。只不过……”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摩挲着渗出汗珠的掌心道:“去跟佘荫叶那小子说一声,有要紧事嘱咐他。”
……
另一边的明幼镜刚跑没有两步,便被宗苍捉住,一把抱到了臂弯间。
也不知他是和谁学的公主抱,明幼镜惊呼一声,面上原本残留的洋洋得意之色都褪尽了。
他被宗苍扔在了那张扑满雪白狐皮的矮榻上,铁臂将屏风粗暴一关,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抖起来。
明幼镜这才有些后怕,拉起狐皮一角把小屁股遮住,软绵绵道:“你别这么凶……”
宗苍的掌心蹭着他粉白的脸蛋,森森一笑:“勾引我,嗯?”
明幼镜死不承认:“老色鬼,谁勾引你啦!”
宗苍一面伸手解衣,一面慢慢逼近他。他身上笼罩着一股厚重的酒气,还有那股极其浓烈的兽类气息,俯身压上来的时候,明幼镜感觉自己是被一头极其大只的暴戾头狼扑倒了。
“裤子都不穿,还说没勾引。”
宗苍低下头来,看那花瓣一样散开的衣摆更靠上了几分,小美人肉乎乎的大腿夹紧并拢,竟比那狐毛还雪白惹眼。
明幼镜心虚狡辩:“还、还不是因为你这里太热了……”
“你你你的,一点规矩也没有。刚才怎么叫的?”宗苍揉着他艳红的唇瓣,“再叫一声。”
明幼镜已经看透,这家伙非常喜欢被他叫成师尊。但是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就越要将头一扭:“不叫!”
宗苍很危险地贴近他:“真不叫?”
明幼镜绷紧了唇线不出声,不仅如此,还要用足心点在他的胸膛处,曲着膝盖时轻时重地踩:“你哪点像师尊了?”很不怀好意的,“人家的师尊会盯着徒弟的大腿瞧么?”
宗苍气笑了,捉住他不安分的脚踝:“嗯,也是。你也没把我当师尊看……我们镜镜就是把我当成个求愿的神龛,什么时候饿了穷了就拜一拜,把老男人都掏空了就满意了。”
他做这个许愿的神做的挺甘愿,毕竟这小贡品实在美味,一般人决计是吃不到的。
就譬如现在穿得这又短又透的小裙子……
房室吟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确实方便得很。
宗苍一把将面具掀开,扔到了一旁。
他今夜着实有点火急火燎,明幼镜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样不禁撩拨,又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衣摆被他的大掌撩上去,还没来得及挣扎,臀尖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浮红的掌印烙在雪白肌肤上,明幼镜失控地叫出了声,还没来得及求饶,腿上半遮半掩的狐皮就被扯了下来。
宗苍的指尖缓缓在他发抖的脊背上描摹着,“以后再这样不知分寸……可就不只是一巴掌了。”
明幼镜掉着眼泪点了点头,伏在他的肩膀上,夹在腿缝中的狐皮慢慢落了下来。
宗苍的掌心按在狐皮上,不轻不重地掠过那些斑驳的痕迹。
“别哭,镜镜,忍住。”
抬起手来,覆盖在他发潮的腿心,“……这里也一样。明白吗?”
俯身解开腰带,将明幼镜的细腰压下。
……万仞宫里应该还有新的狐皮罢?
也不知道够不够换的。
身下床榻震晃起来,夹杂着男人压抑的低哼、小美人带着泣音的绵绵喘息,经禁闭的屏风一拦,都困在狭窄的一方枕席间了。
……
如果说从前只是小试牛刀,今夜算是饱食硬菜了。
明幼镜晕厥在宗苍怀中,被潮汗沾湿的小脸儿贴着他灼热的胸膛,揽着肩头亲了一回又一回。
小美人的小腹微微鼓起,宗苍给他揉着,颇有一种酒足饭饱之感。
镜镜哪哪儿都叫人爱不释手,就是现在这样昏昏沉沉地晕过去的模样,也十分惹人心怜。
尤其是他二人体质互补,一朝双修下来,酣畅淋漓不说,对修养身心也颇有裨益。
就是可惜明幼镜身体还是不够强健,承受不住时间太久的双修。
宗苍抱着他小憩了片刻,感觉怀里什么东西咕蛹拱动,掀开薄衾,对上明幼镜惺忪蒙雾的双眼。
“醒了?”
明幼镜黏黏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宗苍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嗯,我混蛋。”
“什么欺负你?纯炽阳魂可是天下至宝,镜镜,你哪里吃亏?”
“好好养着吧,对你的修行有帮助。”
明幼镜恨恨地瞪着他。
就算有帮助,也没必要……这么多吧。
他的小脑袋埋在薄衾里,揉了揉眼眶,费劲力气想要爬下床榻去。半途又被宗苍揽着腰捞回来:“干什么?”
“洗澡。”嗓子还是有些哑,带着十足的埋怨,“洗干净……我才不要你那破阳魂……”
宗苍喉头一梗,好不容易偃旗息鼓下去的火,又浓烈地烧了起来。
……
第二日终究还是向苏蕴之告了假。
明幼镜睡得昏天黑地,等到醒来,午膳都错过了。先勉强下地填饱了肚子,然后又懒趴趴地瘫倒在了榻上。
宗苍将近傍晚才回到万仞宫,见他还在瘫着,好笑道:“骨头被抽了?”
明幼镜问他:“你去哪儿了?”
“去誓月宗办了点事。”
“哦……”小美人把桃花眼深深地眯了起来,“去见那个晚晚吗?”
宗苍一愣,笑出了声:“什么早啊晚的,我是去解决商珏的事情。”
“哼,商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明幼镜其实还有点记仇他拿过自己的小狐狸那件事,慢吞吞爬到床沿,向宗苍很神秘道,“其实,我知道商珏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哦,为什么?”
“要我看,就是你不知不觉辜负了人家的心!比如把说好要送给过人家的东西转手送了别人,自己又给忘了,什么的……”
宗苍要被他这毫无逻辑满是私仇的说法笑死了,直到被明幼镜打了一巴掌才止住笑意:“你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是被人辜负了,只不过,辜负他的人不是我。”
原来这商珏是魔海仙奴出身,是被何寻逸买回来的,此先一直都养在何府。
原本二人也算相当恩爱,可惜何寻逸朝三暮四、流连花丛,并不能专一在商珏身上,久而久之,便将他冷落了。
后来何家被魔修灭门,商珏无处可去,又被房闲带回了誓月宗。
明幼镜当时便觉得商珏眼熟,想起在何府见过此人。只是他不明白,何家灭门,商珏为何要找宗苍寻仇?
宗苍淡淡道:“不怪他恨我,毕竟何家被灭门,也算是我助力的。”
明幼镜脑子里有点乱:“可是商珏不是被何寻逸冷落了吗?他怎么还在意他?”
话音未落,便听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瓦籍乐呵呵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小狐狸,你还是太年轻!世间男女,哪个不为个情字癫狂痴傻?就算是践踏成泥、卑微如尘,可只要放不下这情字,再怎么被辜负,心里也要惦记着!”
明幼镜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很下贱吗?”
宗苍拍了拍他的脑袋,嗔怪他口无遮拦:“镜镜。”
明幼镜不以为意,这家伙还整天一口一个老子呢!不管不顾道:“我反正不懂。谁要是敢辜负我,我就拿剑在他胸口戳个血窟窿,看看他还怎么得意!”
瓦籍给他叫了个好,低着头翻找起自己怀里的药包:“哎?带来的丹药呢……”
……吃了些瓦籍开的灵药,翌日的明幼镜便又成了只活蹦乱跳的小狐狸。眼见着就要离开万仞宫了,方才生出几分淡淡的不舍之感。
然而就是再不舍也不敢多留,趁着宗苍没发觉的时候,赶紧跑下万仞峰了。
此后一个多月,明幼镜都在苏蕴之处潜心修行,没有再到万仞宫去。
经过前期还算顺利的阶段后,一气道心的修炼便遇到了瓶颈,难以突破。苏蕴之指出他心中缺少一股锐气,明幼镜逮着他问了好久,才知道苏先生是在拐着弯说他性格太软。
明幼镜自觉自己性格已经不算软,他挺记仇,也要强。这样不算锐气?那怎么才算?
“说得再明白点,镜儿,你缺少‘剑’的锋锐。正因如此,你与无衣双剑的契合不够到位。剑之所指,意在杀敌,你想想看,自己心中的敌人是谁?”
这样一说,好像在他心里,确实没有什么明确的敌人。因此这个瓶颈便迟迟难以突破,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原地踏步。
如此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因为太沉浸于修行,不仅忘记了万仞宫,就连心月狐的事宜也给忘得差不多了 。等到察觉过来,心月狐分坛的大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大堆游手好闲弟子,俨然把他这处当成了不被师尊发现的谈天所在。
“你们听说了吗,宗主之所以答应和房宗主喝酒,是因为房宗主搞来了魔海的一种秘术。”
“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秘术?”
“不知道呢,大概是很厉害的法子,要不然宗主哪能前脚被他门中修士下毒,后脚就和他这样其乐融融的?”
明幼镜本想上前驱散这群人,听到这几句话,脚步却忽然走不动了。
魔海秘术。
大清早的,这四个字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因为现在经历的事都和原书差距太大,叫他几乎都把那些剧情淡忘了。但是这个魔海秘术,却是原剧情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让他印象深刻。
原书中写道,宗苍在修行上已经取得至高成就,几无敌手,更难突破。作为亲手反灭天劫的狠角色,他的野心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成为仙门第一人。
他想要成为天道。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在修尽三宗二十八门法决之后,他的目光对准了魔海。而在这之中,最让他着迷的,莫过于魔海禁忌的那些秘术。
但这种事在仙门之中自然是离经叛道的,因此宗苍只能在私下进行。
而这种私密性也导致他所做的一切几无人知,因而最终走火入魔、堕入邪道之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太晚,没有人能够将他带回正途。
大概原书作者也不知道怎么圆这样稀碎的情节,干脆安排他血洗三宗、杀光了二十八门之后自. 杀,把所有故事草草烂尾,让宗苍成为了千万读者唾骂的逆天主角第一人。
阅读剧情的时候,明幼镜没有太深刻的感受。但此刻回想起来,才觉得分外割裂。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象宗苍大开杀戒的模样,更不必说自. 杀。他在自己面前豪气干云、对吟咏落花之人嗤之以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明明是个深沉冷峻如山石的一代宗师,哪里来的吞天之野心?
但是这些弟子又确确实实地提到了魔海秘术,而自己也确实看见了他和房室吟的纠葛。
……好害怕。
难道到了今天,宗苍也会走上原书的剧情吗?
“幼镜。”
身后忽然有人唤他,明幼镜顿似炸了毛一样跳起来,回头一看,佘荫叶从竹林后走出,瞳孔在翠绿的竹叶下显出几分莹绿色,很快又消失不见。
明幼镜缓过来,问:“佘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宗门上下排查卧底,闹得有些人心惶惶。我不是世家出身,又在下界待过许久,还是誓月宗转来的,背景显得不干净,因此……受了不少盘问。”他叹了口气,“我想着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散散心,就来了星坛竹林。”
明幼镜十分愤愤不平:“好没道理!你是凭自己本事走到摩天宗来的,他们又没有证据,怎么平白无故盘问你?”
他已经完全将那日被强吻的事情抛却脑后了。佘荫叶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打算回誓月宗一趟,将从前的事情做个了结……幼镜,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明幼镜想,若是到誓月宗去,一来能寻找一些有关宗月的线索,二来,也能探听一下宗苍到底有没有在研究魔海秘术。
于是痛快地点头答允:“好,我陪你去!”
……
誓月宗位于摩天宗之西,名为云妨四海的缥缈云海将其团团包围,山峰之上,云岫指月、雾岚缭绕,一派华美出世的仙境所在。
房室吟是誓月宗的第二代宗主,也是合欢双修之术的集大成者。原本百年之前的誓月宗是建立在宗月的“化阴”之法上开山立派,若非房室吟操控,断不会是现在满门弟子研习采阴补阳、豢养炉鼎的情景。
这些事都是这一路上佘荫叶告诉明幼镜的,听起来他对于誓月宗的现状极其不满,也怪不得会想要转去摩天宗了。
一路穿梭云海直上,直抵房室吟所在的良夜楼。隔得挺远,便听一阵丝竹管弦之声,从那白璧一样精致秀美的水上小楼传来。
守门弟子看见佘荫叶,一口唾沫便啐了出来,唾到他二人脚边。
直到听见明幼镜搬出宗苍的名头,才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进去通报了。
……房室吟躺在美人靠上,漫不经心听完通报,抬起了眼睛:“你说佘荫叶旁边还跟着人?”
“是,年纪不大,脸上戴着玉白色的面具,据说也是宗苍的徒弟。”
房室吟慢慢直起腰来:“叫佘荫叶在外面等着,让那个小徒弟进来。”
大门敞开,那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踏过门槛,听见随侍要求脱掉鞋袜,粉唇扁了扁,不太情愿似的。
但最后还是只能听从,一对雪白浮粉的小脚落在毛绒绒的貂皮地毯上,将毯子踩出了梅花般的足印。
房室吟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少年淡粉的足趾,玉一样的脚踝。看他把平平无奇的青黑色短衫穿成了花儿一样,戴着面具都遮掩不住一身的娇艳颜色。
错不了。
就是他。
少年脆生生地在他面前抱剑行礼,抬起手的时候,那枚漆黑古朴的逢君,就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房室吟眸光愈发暗沉,笑眯眯道:“小友,你来找我,莫非也是为了天乩所求的魔海秘术?”
诚然明幼镜心中不止这一个目的,更何况这人怎么听怎么像在套他的话,于是装傻道:“弟子不知道什么魔海秘术。”
“哦……不知道。”
房室吟招招手,“你上前来,我看看。”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房室吟又道:“小友,戴着面具作甚?我和天乩也算是有兄弟之名,你叫我一声叔父也不为过。这样疏远,显得倒生分了。”
明幼镜在宗苍面前尚且不会叫什么叔,怎么可能认这家伙作叔:“弟子身份低微,貌不惊人,恐入不了您的眼。”
“是吗?我倒是还在想,能让天乩魂牵梦萦,甚至不惜动用魔海秘术也要捆在身边儿的爱物,无论如何,也当是个绝世的妙人儿。”
明幼镜心尖一颤。
宗苍寻的到底是什么秘术……怎么就和他有关了?
他壮着胆子问:“弟子并不知晓此事,还请宗主告知。”
房室吟整个人都要醉倒在他身上那股甜美的芳香内,慢悠悠道:“是魔海的男子有孕之术,可令男子生育产子……天乩向我问起的时候,我可是大大吃了一惊啊。”
明幼镜傻了。
房室吟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弯下腰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面具边缘。
“怎么这幅神情?”
“虽说有此秘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当然了,天乩那样魁伟的体魄,若是想让谁怀上,应该也比别人容易得多。”
房室吟嘿嘿地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抚了抚明幼镜的耳廓。
压低声音道:“我猜,小美人儿,他应该很想把你搞大了肚子,给他生个娃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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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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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孤芳剑(1)
这一席话远远超出了明幼镜的想象。
宗苍要寻求那魔海秘术……难道不是为了他自身的修行吗?
怎么会和甚么男子有孕之法牵扯上关系?
房室吟透过面具, 看见他盛满错愕的一双美眸,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只怕这小美人是被骗上床去的,连宗苍真实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多可怜的小宠物……一只待宰的小羊羔。
“哎呀, 看起来天乩还没有同你说。是叔叔多嘴, 是叔叔多嘴。”房室吟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你也不用太惊讶,天乩不说, 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只是不知你今日来找我,不是为了这秘术, 又是为了甚么?”
明幼镜如梦方醒, 道:“我陪佘师弟一起,将他留在誓月宗的东西取回去。”
“哦……我倒是听说了。三宗之内出了个卧底, 现在正在排查。他回誓月宗, 大概是想拿走他从前证明身份的物件儿, 免得被人盘查吧。”
这油腻胖子看着淫邪蠢笨,脑子转得倒是还挺快的。明幼镜感觉自己看轻了他, 说话便更谨慎了些:“佘师弟自己也觉得该回誓月宗看看。”
房室吟哼了一声, “得了吧,从前丹峥那老鬼待他如何,我还能不知道?他只怕早就对咱们誓月宗恨之入骨了。”
他摸着下巴,神情里多上几丝暧昧, “比起这个……小友, 你远道而来, 房叔叔也该好好招待一番, 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明幼镜正要说不必, 却见房室吟已经将手一挥, 吩咐道:“去, 告诉他们,今晚到佳期楼设宴,我亲自坐席。小友,留下来喝杯酒,啊!”
明幼镜隐约察觉到不好,却已被房室吟强行拉住了手,往他口中的佳期楼带去。
……
佳期楼位于誓月宗最高的山峰,烟波浩渺,手可摘月。
房室吟的手肥胖而湿热,盖在他玉白漂亮的手背上,好似蒙了一层猪油。
明幼镜心底说不出的厌恶,恨不得拔出腰间同泽,将这恶心的手一把砍下来。
房室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捏着那软绵绵的纤细小手,贴近道:“叔叔的手没有天乩的好看,小友,你别嫌弃。”
何止没有宗苍的好看……明幼镜恨恨地想,苍哥的手又结实,又修长,哪是你这种猪蹄能比的。
席上一阵琵琶丝竹,房室吟的目光穿过蒸腾的酒气,落在少年粉白的耳垂与弧度柔润和颌线上。
透过这绕梁乐声的间隙,房室吟忽然开口:“……说起来,小友,你有没有听过宗月这个名字?”
明幼镜心头一动,缓慢点了下头:“我知道,宗月前辈是很厉害的修士。”
“呵呵……何止是厉害……”
房室吟仿佛陷入了什么缅怀之中,回味道,“据说当年,只是他唾过又丢弃的一方帕子,便在魔海长乐窟拍卖出了万金之价。魔海的尊主拜尔敦,你知道吧?甘愿割让魔海三千里地娶他做皇后……说他是仙门与魔海两界共同的春. 梦,都不为过。”
那段血流成河而又缠绵悱恻的故事,至今讲起来,仍然叫房室吟回味无穷。
明幼镜硬着头皮道:“他那样强大的人,又与宗主齐名,有众多追求者也很正常吧。”
房室吟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哼,你觉得是因为他强大?我倒觉得,他只是宗苍养来用以讨好魔海权贵的一只小金雀儿……毕竟他二人当年是怎么从北海发家的,旁人不知,我可是清楚得很。”
说到此处,房室吟又再一次抬起手来,在那白璧面具上流连忘返地抚过,“而小友你戴着面具的模样,只怕就是宗月本人来了,也得大吃一惊啊。”
他跟宗苍相识这么些年,很知道这个男人的手段。凡是他看上的东西,不管是怀柔之策,还是强取豪夺,总之一定会想办法搞到手中。
偏偏,被他出于各种各样理由留在身边的人,无不对他感恩戴德、五体投地,视他为贵人,甘愿奉上自己的全部,为其赴汤蹈火。
就好比那个瓦籍吧。自己的爱徒只是爱上了一个漂亮的魔修,便被宗苍投放下界,永世不得归山。前些日子更是被手掏丹田,死相凄惨……但瓦籍有说什么吗?问起来的时候,还不是摆摆手,只说自己那徒儿大逆不道,宗主并未做错甚么。
谁知道他养着眼前这位小美人儿,又是为了什么?
看他这懵懂单纯的模样,只怕是被卖了,自己也不知晓。
“我劝你啊,离他远一些……宗苍这种从魔海出来白手起家的流亡户,心眼儿可都是脏得很。他现在朝我要那男子可孕的秘法,说不准,就是要用在你身上的……”
房室吟俯下身来,在明幼镜耳畔笑起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怀上他的孩子,却反被他当成牟利的筹码,转手卖给魔修享用,成为第二个宗月了。”
明幼镜听到这里,却只是轻轻地勾唇一笑,将他握在掌心的手抽了出来。
“多谢房宗主提点。”
……这胖子油嘴滑舌,可惜,他可不是毫无是非辨别能力的三岁小儿。
宗月的日记骗不了人。拜尔敦、若其兀等人,哪个不是被他戏耍得团团转?哪里像是出卖自己、委身魔修的模样。
倒是这房室吟,先前又是觊觎逢君不成,后来派来的商珏又给宗苍下毒。他说的话,只怕一句也信不得。
房室吟见他这一副冷淡模样,嘴角的笑意也褪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