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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言一行仿佛都被席上众人看在眼里,笑意一冷,连琵琶声都停了。

方才的一片和乐景象顿时变得寂静无声,明幼镜脊背发冷,环顾四周,不见佘荫叶身影,心里便又凉了半截。

他不由得握住了腰间剑柄,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偏在其时,见一位弟子神色慌张地闯进来,挨着房室吟,不知耳语了几句什么。

房室吟的脸肉眼可见地臭了:“妈的,这臭婆娘,偏在这时候掉链子,坏老子好事……”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麻烦事,整座佳期楼内都开始弥漫上一股不安的氛围。纷纷扰扰间,明幼镜敏锐地听到了一个名字。

房怀晚。

房室吟的女儿出事了?

“是,那只秘术蛊盒,也不知怎么被小姐发现了……她的痫病本就未好,看见那蛊盒之后更是发作得厉害,眼下……眼下谁也控制不住她。”

房室吟一把将面前桌案踹翻:“他妈的,给她脸了!蛊盒呢?蛊盒没事吧?”

那通报弟子面露菜色:“这……小姐发起疯病来,就要烧屋子,也不知道此刻蛊盒如何……”

“一群饭桶!都这时候了还通报个卵蛋!还不快去救蛊盒!把那婆娘……把那婆娘给我关起来,快点!”

想必那秘术蛊盒是很要紧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宗苍来向房室吟讨要的魔海秘术。明幼镜此刻也来不及想这么多,只知道眼下佳期楼内一片慌乱氛围,是溜之大吉的好时机。

他一刻不敢久留,趁着房室吟对着弟子大发干火,轻巧地绕过面前摆满酒菜的桌案,一溜烟地逃出了佳期楼的大门。

……

誓月宗是第一次来,加之天色已黑,跌跌撞撞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路。

明幼镜几乎是抓瞎,全凭来时残留的记忆向外逃走。也不知是穿过亭台楼榭,忽然撞入一人怀中。

“……幼镜?”

竟然和佘荫叶狭路相逢。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纷乱的心跳,被他拍着脊背安抚,“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明幼镜便把佳期楼内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番,佘荫叶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下来。

带他先到一旁的水亭下喘了口气,自己则缓缓道:“方才你被房室吟叫去,我便在佳期楼外等你。你说怀晚师姐那里出事了?怎会如此……”

他语焉不详,颇有闪烁其词的意思。明幼镜心中疑云顿起,问起房怀晚的事,佘荫叶犹豫了好半天,方才开口:“我是没想到……怀晚师姐居然真的染上痫病了。”

佘荫叶口中的房怀晚,是个养在橱柜里的玉美人,孤僻清冷,与世隔绝。

据说就连照顾她的侍女也不能与她有任何肢体接触,所有人和她说话都不能超过五句。一年当中,只有在房室吟和她的生辰时,房怀晚才会罕见地露面。而即使是露面,也是坐在垂帐之后,不见真容。

正因如此,虽然房怀晚素有仙门第一美人之称,但是在三宗之上,很少有人会谈及她、憧憬她。

因为她实在太过遥远了。

这样一个仙子,也会染上疯病,以至于纵火烧屋?

太离奇了。

佘荫叶道:“别的事我不清楚,但是,师姐这个病似乎是患上不久,前些日子我听说过,但一直不敢相信。”

顿了顿,又道,“仿佛,自从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嫁给宗主……才开始的。”

佘荫叶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言说,“你方才说到秘术蛊盒,我好像也知道。是魔海那群人研究出的男子有孕之法罢?既然是魔海的秘术,也怪不得……”

他压低了声音道,“据说房室吟这些年来,在师姐身上试验了许多魔海秘术。她大约以为,这蛊盒也是给她用的,这才崩溃发作的。”

明幼镜不理解,房怀晚好歹也是房室吟的女儿,他怎么能拿自己的女儿做这种事?

但是看样子佘荫叶也不知道更多的内情,就是有满腹的疑虑,也只能暂时压下。

佘荫叶体谅道:“你这一日辛苦了,只是眼下誓月宗出了乱子,我们也不好立刻就走……不如,你趴在我肩头歇一会儿?”

明幼镜确实累了,但还是有点小小的犹豫。

自己已经和宗苍在一起了,还和师弟搂搂抱抱,是不是不太像话?

……不过只是歇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于是揉了揉眼眶,说一声谢谢,然后把下巴尖软软地垫在了他的肩窝处。

佘荫叶松松揽着怀中少年的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双幽深的绿瞳逐渐变成狭窄的梭型。

这个小笨蛋,怎么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父女,女儿只是父亲用以观赏和狎昵的玩具。

更何况,房怀晚不过是房室吟那头猪猡,从圣师的下属手中买回来的。

深宫上的镜公主,橱柜里的玉美人……你关心旁人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的处境吗?

垂帐后,金屋里,日夜对月哀哭,任由所谓的“父亲”满足他见不得人的□□……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佘荫叶很爱怜地抚摸着明幼镜光洁的后颈。

指尖之上,慢慢浮现出一只漆黑的蛊虫。

烧焦的蛊盒早就变成了明幼镜脚下如月屑般的灰烬,只有这只来自魔海的孕蛊,一点点爬进明幼镜的领口,终于消失不见了。

????????

作者留言:

苍:……为什么知道可能要嫁给我就发疯了。

帮大家回忆一下有关佘师弟的设定,时间太久可能忘惹

佘师弟原来是誓月宗的弟子,师父叫丹峥。后来因为不想在那里待了才来的摩天宗。so佘师弟对誓月宗还是蛮了解的ww

前面的章节被人举办以后锁定了一些,大家别急,我在解了……

☆、第67章 孤芳剑(2)

蛊虫在少年雪白后颈消失的同时, 不远处传来了誓月宗弟子的脚步声。

明幼镜在佘荫叶怀中闭着眼。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是因为疲惫,而是由于蛊虫入体的作用。

那几个誓月宗弟子看见佘荫叶, 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恶神情。其中一个更是直截了当地拔出剑来, 喝道:“又是你……只要你在誓月宗出现, 宗门里准没好事!”

佘荫叶的情绪毫无波澜:“既然如此,我可以回去摩天宗了么?”

“不行!秘术蛊盒丢失, 现在山门上下不许弟子随意进出,你也一样!”

他们狐疑地打量着佘荫叶怀中的少年:“这是什么人?”

“我师兄。佳期楼上喝了些酒, 有些醉过去了。”

房室吟在佳期楼宴宾之事, 宗门上下也有所知晓。毕竟他二人也算是宗苍的徒弟,今时不同往日, 宗苍的名头挂着, 谁也不好招惹。

更何况他怀中这少年还是房宗主的座上宾, 无论如何,不能轻举妄动。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 几个打扮略显不同的弟子走上前来,气焰俨然高出一截,不由分说地拔出剑来。

“秘术蛊盒丢失,与你二人脱不了干系。丹峥峰主有令, 将你们带回丹鼎峰, 等候处置!”

……

明幼镜再度醒来之时, 鼻翼间充斥着一股丹药的腥苦气息。

听见了滴落的水流声, 外面是下雨了吗?还是蚕儿在吃草叶?

……好冷。

他睁开眼, 看见十几只金铜色的药炉和丹鼎, 桌案上陈设无数珍奇丹药, 只是颗颗冰冷,全部封在匣中。

这里的气息却与药石峰迥异。瓦籍把自己的山峰建的像个村里的菜园子,而这里却像是……

天牢。

明幼镜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发觉肩头的衣物都被打湿了。这屋里潮得吓人,还有一股被药草气味强行压住的腐烂气息。

不……比起这个,佘荫叶呢?

刚想起身,便感觉手被人拉住了。

佘荫叶低而虚弱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幼镜,我在这里。”

原来是因为这房间太暗,没有注意到他。

明幼镜吓了一跳:“你怎么倒在地上了?”

“我听从誓月宗弟子指挥,先带你到丹鼎峰暂时等待风波过去。”他艰难地喘息着,“但是,丹鼎峰……”

听到这个地名,明幼镜脑中猛然一亮,想起来有关于他的背景设定了。

在来到摩天宗之前,佘荫叶师从誓月宗丹鼎峰的药师丹峥。丹峥素有炼药鼻祖之美誉,在外也算德高望重,可在内,却是一个以活人试药的丧心病狂之人。

很不巧,毫无背景并且生性内敛温和的佘荫叶,就成了他试药的对象。

虽然原书中没有提到过佘荫叶曾经具体被怎样折磨,但据他后期疯狂炼制禁药、毒害宗苍的追求者那样的表现来看,大概也是承接了其师父的病态风范。

……可此刻的佘荫叶,只是一个蜷缩在潮湿的地板角落,抱着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的单薄少年。

明幼镜蹲下来,担忧道:“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

佘荫叶喉结滚动,额上渗出几颗汗珠。

“小时候……也是在这里。”

他的目光颤抖着望向铺了草席的床榻。

“那时候,每天每夜都是这样的黑,这种腐烂潮湿的气味……”

平日里他都是一副春风化雨般的温和持重,明幼镜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恐惧的神色。

那种恐惧似乎是被极力压制下去,可又像用纸去按住一滩水,按得再紧,也会渗透到纸面上来。

明幼镜见他状态很差,索性道:“那我们不要在这里了,我去叫人。誓月宗那么大,不必非得在丹鼎峰上待着……”

佘荫叶却摇了摇头: “云妨四海中,地势最为封闭,最难以逃脱的,就是丹鼎峰。他们要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想把我们关起来。”

明幼镜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可我们根本就没拿那什么秘术蛊盒!再说,房怀晚不是放了火吗?也许那蛊盒已经被烧光了呢?”

佘荫叶艰难捉着自己的领口,一阵缄默,难以出声。明幼镜察觉到他此刻情绪太过脆弱,便知趣地没有再问。

只是胸口像是被钝器锤着,笃笃得跳个不停。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一时说不出来。

一直隐身的房怀晚去哪儿了?

丹鼎峰上这么安静……安静到有些怕人。

真的有人想要把他们关起来吗?

“啪”。

双手忽然被佘荫叶握紧了。

他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明幼镜的掌心处,如同一只受伤之后湿漉而又狼狈的犬。

“先不要出去……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幼镜。”

明幼镜的手不够大,只能勉强捧着他的脸颊。

他觉得佘荫叶也很可怜,是和若其兀不一样的那种可怜。

便顺势揽住了佘荫叶的双肩,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你别怕。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佘荫叶枕在他的膝头上,微弱地点点头,声音却依旧是虚浮的。

“你果然还是……这样好心。”

他将脸颊埋在明幼镜的双膝间,不发一语了。双肩颤颤发抖,很小心地抱着小师兄柔软又莹润的大腿,仿佛只是这样便已经足够满足。

佘荫叶轻声道:“幼镜,可以把那边的水支架关掉吗……我讨厌这个流水声。”

明幼镜连忙说好,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竹制的水支架处。

走近了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水支架……

分明是给人输血、换血的竹管。

削薄的竹片一节一节拼成了软管,长长地从一段惨白的小臂上伸出来。竹片薄得几乎呈现半透明的状态,暗红色的血液从竹管中导出,滴滴渗入下方一个凹陷的水池间。

明幼镜鼓起勇气,靠近那一段肿胀的小臂。

昏暗的月光下,草席上躺着的人身体蜷曲,浑身赤. 裸。一张脸已经肿得不可分辨,但那条半卷的猫尾,还是能证明他的身份。

……商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者是一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明幼镜看见他腰间的峰主印佩,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他就是佘荫叶的师父,丹鼎峰的主人,丹峥。

但见一道符光劈下,明幼镜连忙拔剑去挡。可惜他的修为远不能与这老练的峰主相论,三四招拆下便已渐渐不敌,眼见便要被对方生擒,却见凛冽剑光横至身前,替他挡下了最要命的一击。

佘荫叶撑着剑柄,在地上吐出一口淤血。

丹峥收起符箓,抬手掌上房间烛台。灼然亮起的火光下,映出白衣青年苍白的一张脸,还有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漂亮少年。

……哦,还是个小炉鼎。

“佘荫叶?老夫倒是听说了你回到誓月宗的事,不过也确实没想到,你回来便罢了,居然还敢想着帮房怀晚。”

丹峥很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是,从前你给老夫做药人时,几天几夜吃不上一顿好饭,也是靠着房怀晚施舍一点,你才能活下来。也不怪你感念她的恩德了。”

佘荫叶口中全是淤血,想要说点什么,口齿却被血液封满,只能发出低低的闷哼。

丹峥看着他身后满是茫然的少年,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他这次回来,目的就是为了襄助房怀晚。那枚一直在房怀晚体内养着的孕蛊,不是已经被你给取出来了吗?”

……在丹峥口中方才得知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原是秘术蛊盒之中确实是那枚可使男子有孕的孕蛊,但是这蛊的存活条件相当苛刻,需要阴吸体质之人方能容纳。

房怀晚以身养蛊多年,可她毕竟修为浅薄,几乎被这蛊掏干了性命。佘荫叶知晓此事,又与她有年少相救之恩,方才想要帮她脱离苦海。

明幼镜听着,冷汗却不由自主地打湿了背脊。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他仿佛察觉了一件可怖的真相。

佘荫叶揩去嘴角鲜血,沙哑道:“……是啊,宗苍根本不是要娶师姐,只是想要她体内的孕蛊。我怎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丹峥嗤了一声:“谁管你什么目的?你与房怀晚里应外合做了这出戏,骗得过房室吟,却骗不了我。”

他手中燃火的符箓指向明幼镜:“……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把孕蛊转移到这个小孩儿身上了吧?”

明幼镜浑身一凛。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佘荫叶,却见他慢慢把手掌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低声笑起来,显得有几分疯狂:“对。孕蛊在幼镜体内,你永远也拿不到了。”

丹峥面上的笑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的掌心燃起火焰,火光映出一张鬼魅般凹陷灰黑的面孔。

“永远拿不到?哼,你未免太天真。只消将你们的身体尽数剖开,蛊虫自然就会落到我手里——”

佘荫叶眸光一暗,在他掌心焰火落下的一刹那,拉住明幼镜的手腕。

“跑!”

丹峥恶狠狠地喊了声,十余名弟子一拥而上:“给我追!”

脆弱的窗棂一下子被撞开,同泽托举着明幼镜的身体,往丹鼎峰外逃去。佘荫叶艰难御剑,胸口不住起伏,身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一众弟子。

明幼镜与他并肩而行,手腕贴着他冰冷的掌心,眼前却不住闪过商珏肿胀的脸颊,满是鲜血的水池,腐烂的草席……

还有那个虽未谋面,却以身养蛊不知多少年岁的师姐。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勉强落地。在一处黑暗的灌木丛后,暂时躲了起来。

“对不起,幼镜。我实在是……事出无奈。孕蛊事关重大,我不能轻易毁掉它,只能先把它放进你的体内。”佘荫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的,“但是你不必担心,孕蛊对男子是无害的。等回到摩天宗,我就帮你取出来……”

他安抚般摸了摸明幼镜的头顶,“毕竟,小师兄那么单纯,只要不和旁人……行房,这个蛊也就绝不会发生半点作用。”

明幼镜闻言,简直是欲哭无泪。

这何止是没作用。

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作用大了。

佘荫叶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如今的情状似的,松松抱着他,耐心地哄着:“你别怕,我之前……看过小师兄身上的炉鼎咒枷。我知道,你是很纯洁,很干净的……没有和别人有过。所以,不必担心。”

明幼镜的面颊贴着他的脖颈,齿尖不安地咬紧唇瓣。

……此刻,印着咒枷的小臂遮隐在被水打湿的衣衫下。

在看不见的地方,曾经淡粉色的,如同柔软花枝一样的炉鼎咒枷,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了鲜妍的胭脂红。

如同某种象征成熟的烙印,表示他已经可以被人采摘下来。

非但不是没和别人有过。

而且是……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明幼镜对上佘荫叶盛满信任和温情的眼神,忽然觉得十分羞愧。

但是和宗苍的事是绝对不能透露出去的……

所以他只能红着耳尖,很难为情地,不敢直视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怕,我帮你……”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弟子们零零碎碎的交谈议论。佘荫叶眸间闪过几道寒星,自己支着身子站起来,向明幼镜小声低喝:“来不及了,你快逃!往东南方向,就可以逃出誓月宗的大门。不用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样!”

明幼镜见那几个着丹鼎峰衣装的弟子正在往灌木丛前跑来,情急之下,只得照他所说,含泪起身,担忧道:“那你多多小心。我一定回来救你!”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孕蛊在自己这里,自己被抓住,比佘荫叶被抓住更危险。而自己先逃掉,还可以找宗苍帮忙。

他不愿意成为累赘,便马不停蹄地顺着狭窄山径而下,向着东南方向跑去。

……而当那一抹纤细背影淡出视野之后,原本穷追不舍的丹鼎峰弟子却停下了步子。

丹峥一扫却才的嚣张姿态,面带惶恐之色,缓缓地从树荫之后走出。

极其恭敬卑微地向佘荫叶一拱手:“师祖。”

佘荫叶随口嗯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掌心揩过唇瓣,原本止都止不住的淤血在一瞬间蒸发了。

“做的不错。这次,多亏你了。”

丹峥毕恭毕敬道:“能为师祖效劳,是徒孙的荣幸。”

佘荫叶漠然道:“商珏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思无邪的来路线索被砍断,宗苍便查不到我身上来。”

丹峥忙说不敢邀功。只是他不明白,师祖这样费尽心思,又是将孕蛊下在那少年身上,又是故意让对方发现商珏……此番作为,到底有何用意?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中想想,问是不敢问的。只见佘荫叶的白袍在月光下粼粼而动,他望着远处的高塔,冷声道:“帮我告知怀晚一声,可以动手了。”

丹峥拱手:“是。”

……

明幼镜并没有逃跑太久。

尚未走到山门前,便见宗苍持刀而下。他一时未能刹住步子,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男人怀里。

熟悉的灼热体温与沉郁的檀香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起来,明幼镜抱住宗苍的脖颈,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宗苍哭笑不得,“我看看,嗯,还好,没受伤。”

明幼镜怕都怕死了,谁知道自己只是来誓月宗一趟,竟然能遇上这么多事端?

“你怎么现在才来……那个丹鼎峰峰主是个疯子,他房间里好多血和奇怪的药,还想对我动手……”

他不想承认自己胆子小,埋在宗苍肩头,抽抽搭搭地吸鼻子,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都怪你,我差点就被他用符箓烧死了……”

“我时时跟着你,你又不愿意。稍微没看着你一会儿,就哭成这样。”宗苍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好了,师尊来接你回家了,不哭了?”

……明明是很严重的险境,却被他说得好像只是家长接小孩放学来晚了一样。明幼镜就着他布料名贵的袖口擦了擦眼泪,宗苍有点嫌弃,但还是任由他擦了。

忽然很焦急地想到:“佘师弟还在里面……”

宗苍道:“不忙,我已经和舟啸说过了。大概是他那个师父——叫丹什么来着——和他有些私怨,不过有舟啸出面,想必不久后就会回来。”

牵起他的小手,“走了?苏长老还在担心你。”

明幼镜悄悄地把他的手指也握紧了些,“嗯。”

二人沿山路而下,月光如银,洒满长阶。

誓月宗山门的地势不算高,短短一条石径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夹道瘦长的竹影在尽头处豁然而开,一轮极其圣洁圆满的皎月,就这样出现在竹梢的最高处。

宛如一根绿骨,用瘦弱的脊梁托起玉盘。

宗苍凝望着那轮皎月,不知在思索什么。

明幼镜鲜少见到他这样停下来欣赏甚么风花雪月的模样,一时也觉得十分稀奇。然而那驻足只是几个心跳的间隙,宗苍便收回了目光,将明幼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明幼镜已经从死里逃生的惊险中脱离出来,也不害怕了,抱着他的胳膊,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方才说,苏先生很担心我?”

宗苍已经想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是啊。”

明幼镜嘿嘿一笑:“那别人呢?有没有担心我呀?”

宗苍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瞬:“有啊。老瓦知道舟啸设宴请你,一直在我耳边叫唤,什么小狐狸要被拐跑了,死胖子要拿你佐酒了……吵得我耳朵都出了茧,烦得很。”

明幼镜很是不满,一把撒开了他的胳膊,恶狠狠道:“本来就是好不好!瓦伯伯知道关心我,你都不知道!那个胖……房宗主还拉我的手!他手上都是油,恶心死啦!”

说着把自己白白嫩嫩的小爪子在宗苍面前很夸张地晃了晃,却被他一把捉住,包进掌心。

宗苍的手指伸入他的指缝,紧紧扣在他白玉一样的手背上。晚风从肌肤的缝隙之中穿过,贴紧的掌心却渗出更加潮热的薄汗。

明幼镜对这只手太熟悉了,宗苍的手也是他的某种武器,他甚至更加钟情于使用这个武器。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用手碰他。

但是宗苍……和别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明幼镜就这样与他十指相扣,那感觉太不同了,和佘荫叶牵手,或是同其他人牵手,都没有这样的感受。

宗苍暗金色的瞳孔内藏着深深的柔情,透出只有他们二人了解的暗语。

“这样拉着你吗?”

两指在他柔软的掌心轻轻勾了勾。

明幼镜的脸颊腾得一下红透了,发丝下剔透的桃花眼里晃着一弯月牙儿似的水波,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宗苍笑起来,低头在他的额心吻了一下:“……那就好,我担心得很。你瞧,衣裳都穿反了,来接你之前都没整理好。”

明幼镜这才发现他肩头的大氅反穿着,袖口的暗纹都是背面的。一下子笑出了声,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想宣之于口的得意。

……最后还是踮起脚尖,隔着宗苍那冰冷坚硬的鹰首面具,很害羞地亲了亲。

莞尔一笑道:“我也很想你呀。”

软而温热的唇瓣贴着耳根擦过,绵绵吐息萦绕在鼻翼间。宗苍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幽暗,掐个风诀抱他上了万仞峰,隔得老远便抬袖挥开大门,一副等也等不及的急色。

他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失去一些属于总攻的掌控感,变得像只流涎的巨狼,将平常的分寸和距离都抛诸脑后。

明幼镜被他脱掉了靴子,雪白足尖踩在他掌心上时,有点恍惚地出神。

宗苍俯身吻着他的脖颈,看他一双漂亮眼珠呆呆地睁着,这才哑声问:“怎么了?”

“我想起来……我去见房室吟的时候,他叫我脱鞋来着。”明幼镜抱着他的肩头,很不解地问,“你俩在这一点上还真有点像。”

咬了咬舌尖,暧昧地凑到宗苍耳根,“都一样变. 态。”

宗苍倒是很大度地接受了这个雅号,“还是有不一样的。老子是对自己的老婆变. 态,他是对着旁人的老婆变. 态。相比之下,我不是很正人君子么?”

明幼镜咯咯笑起来:“为人师表?嗯?”

粉白清香的脚丫已经得寸进尺地翘到了宗苍的肩头。

宗苍一把按住他的脚踝,将面具慢慢解下,危险地低笑一声。

“把你惯娇了啊,镜镜。”

明幼镜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很甜地扬起脖颈向他索吻,如同一只贪嘴的小狐狸。他年少气盛,对宗苍的喜欢不比老房子着火的急色少,以至于直到二人在榻上深吻了几个来回,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件要紧的事来。

宗苍的大氅已经脱下,大掌伏在他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时轻时重地按着。

明幼镜腰细,上身也短,这样一掌便盖住了他一大半的小腹。他双手抱着宗苍的胳臂,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这件要紧的事告诉他。

宗苍察觉到了他有些异样的犹豫,捏着他的脸颊安抚:“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我……”

明幼镜觉得很是难以启齿。孕蛊的事还是不要和他说吧……要不然还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

可是不说的话,恐怕……

想到他那炽热汹涌的纯炽阳魂,房室吟有一点说得不错,宗苍这家伙要是起了让老婆给他繁衍子息的心思,想必比旁人要容易得多。

他可不敢冒险呀。

于是红着耳根贴紧男人的面庞,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垂落下来,很不好意思地拒绝他:“那个……我忽然有一点点不想了。”

宗苍喉头一紧,与他额心抵着额心,声音哑得都要听不清了:“镜镜,你不是在耍老男人吧?嗯?亲都亲了,现在又说不想?”

明幼镜也很心虚,于是捧着他的下颌,补偿一样,微微张开娇嫩欲滴的红唇。

粉粉软软的湿润舌尖在他的唇瓣上讨好一样舔舐着。

“亲、亲可以,别的……先不行了。”

宗苍搂着他又软又细的腰。

这他妈算什么说法?

嚼可以,不能咽下去?

????????

作者留言:

苍:我和我的甘蔗老婆(。) 镜:(捂紧小肚肚 其实镜镜应该更像荔枝!少吃可以,吃多了就要上火……嘻嘻。

☆、第68章 孤芳剑(3)

明幼镜了解他, 知道此人如若兴致上来了,想灭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眼看着宗苍把面具都摘了,坚毅额角上渗出薄薄的汗珠, 顺着青筋绷紧的脖颈滑落。明幼镜用里衣袖口给他擦了擦汗, 软声道:“我今天不太舒服, 改天好不好?”

想了想,又抬起手来, 像他平常对自己一样,轻轻揉着宗苍的头顶, 像是安抚一条焦躁的犬。

却不想被他一把握紧腕子:“哪儿不舒服?让老瓦给你瞧瞧。”

明幼镜略显尴尬, 移开了目光:“也没有,就是有点累。”

宗苍靠近他几分, 掌心在他的后腰按紧, 很自嘲一样低笑:“镜镜, 你可真是……”

如此方才明白为何下界帝王都说娶妻娶贤,不求娇艳。妻子太漂亮, 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看镜镜身上裹着那条狐皮的一角, 肉粉色的莹润大腿并拢起来,将床榻睡出浅浅的凹陷,长发则长及腰臀,瀑布一样披散下来, 绸缎似的挂在臂弯处。整个人又娇嫩又温柔, 就是拒绝的话也说的轻声细语的。

宗苍凑上去吻他, 他也不推拒, 乖乖任他吻着。但是掌心一去摸他的腿根, 就被明幼镜用肉乎乎的大腿夹紧了手腕。

“苍哥, 我今晚真的累了。”

……他妈的。

宗苍恨得不行, 粗重地喘着气,若非还残存一线理智,简直要丢掉平日里所有长辈的体面。

“好。”也不知是倒吸了多久凉气,大掌覆在他的腿肉上,重重捏了一把,“不勉强你。腿松开。”

明幼镜乖乖松开了。宗苍深深掐着自己高挺的鼻梁,极无奈地叹息一声,“镜镜,我看你是要钓死我。”

明幼镜无辜地眨着水润美眸:“我不是故意的呀。”很可爱地撅了一下嘴唇,“你还要亲吗?”

宗苍扯过一旁的大氅披在肩头,“不亲了。”捂住他的嘴巴,深邃的暗金色眼睛里盛满了压抑的侵略欲,“再和你接几个吻,我怕是会直接……”

他忽然止住不说了,翻身走下床榻去。

明幼镜趴在华美狐裘上,遥遥地问:“你去哪儿?”

宗苍沙哑的声音从穿堂风中传来:“冲澡!”

……他说要冲澡,就在偏殿外庭院的水榭旁,施法引水沐浴。明幼镜有点好奇,穿上衣服去偷看,远远地便在月亮底下看见男人健硕宽阔的背脊。

宗苍身量极高,一双笔直而肌肉健美的双腿更是长得吓人。微卷的黑发垂在后脊,被水打湿的发丝全部顺到额后,露出刀凿斧刻般冷峻的侧颜。

他长得不太像一般的东方人。明幼镜暗暗地想,怪不得要整天戴着面具,这容颜确实和旁人太不一样了。

或许在古人眼中会显得有几分怪异,但是对于有着现代审美的他来讲……宗苍这张脸立体英俊,山峰般的眉骨与深潭似的眼窝搭配得相当完美,辅之极其锋利硬挺的面部线条,透着极具张力的成熟男性气息。

明幼镜完全是个颜控,一般的帅哥未必能入得了他的眼。但是宗苍确实太不一样了,各方面都过于突出,而且是毫无疑问的顶配。

得天独厚啊。

宗苍显然也很清楚自己的得天独厚,他丝毫不避讳在月光下袒露自己。不过这也得益于此刻的偏殿只有他二人,夜色悄然无声,唯有顺着脊背胸膛滑落的水流汩汩没入庭中溪涧。

经过水洗的肌肉折射出冷硬的光,如同坚实有力的金属雕塑。

不仅是那张脸……其他地方也与一般的东方人迥异。

明幼镜趴在门槛上偷偷望着他,看见宗苍绷紧的脊背线条,腰腹凶悍而规律性地撞动着,将从头顶淋下的水甩在脚边。明幼镜将门扉慢慢掩紧,却在关门前的一刹那,听见宗苍从喉间溢出的压抑低吼。

“镜镜。”

明幼镜的呼吸顿时收紧,眼尾顿时被薄薄的红晕浸透,站直的膝弯也有些发软了。

他假装没有听见,自己又爬到榻上,脸颊埋在毛茸茸的狐皮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宗苍澡雪归来,身上的水虽已擦干,但仍带着几分潮意。

从背后松松把他抱住,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持重,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困了吗?”

明幼镜本来有点困,但是很可惜今晚这么圆满的月亮,于是揉着眼眶摇摇头:“还好。苍哥,你把窗子打开点好么?今晚月亮好美。”

宗苍听他的,一挥袖,将窗户推开了。

如银的月华顿时洒满宫室,一轮圆月宁静地嵌入夜空,竟无半片云层遮掩。

宗苍仿佛想起来什么:“过了这个冬天,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我记得……你的生辰是立春来着。”

明幼镜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宗苍嗤笑:“苍哥还能连你生辰都记不住?”沉了沉嗓音,“过了这次的生辰,是不是就二十岁了?”

明幼镜掰着手指算了算:“是呀!”

“嗯,那这次生辰还蛮重要的。元服,加冠,赐字……你父亲早逝,这些事,大约也都要我代劳了。”

明幼镜兴致勃勃的:“给我取个什么字?你偷偷告诉我呗。”

宗苍低笑:“还特意取甚么?你就叫明幼镜,字镜镜,现成的,多好。”

明幼镜顿时不乐意了:“那你怎么不干脆字老苍?不要不要,换个好听的!”

宗苍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明幼镜的眸光越来越凶狠,方才勉强收敛笑意,细细沉吟。

望着天上皎月,颂起几言诗来:“皎皎明月光,盈盈浊水流。明月照浊水,不鉴心中忧。我昔委簪弁,逝言守园丘。何期中愿乖,去去复远游①……”

大掌盖在了明幼镜的手背上,“便取鉴心二字,如何?”

明幼镜虽不懂这诗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挺好听,小脑袋点得像啄米,高高兴兴地认领了下来。

宗苍满足了他这个小虚荣心,将人往榻上一抱,搂入怀中:“好了,日后再说生辰的事。时候不早了,小孩子快睡觉!”

明幼镜打了个哈欠,伏在他的臂弯下,面颊贴着他的胸膛,暖暖活活地闭上了眼。

宗苍坐在他身边,却仿佛陷入了什么长久的沉思之中。

直到怀里绵绵而口齿黏糊的梦呓声传来,颤颤的,像是泡了水的蚕丝:“什么时候……长大……过生辰……”

莫名其妙的,宗苍心里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最好镜镜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是这样一个乖巧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让他走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

可这又怎么可能实现呢?

宗苍只能低下头来,在这百年难遇的圆月下,与睡梦中的明幼镜接了一个纯洁无瑕的吻。

……

比明幼镜期盼的生辰先行到来的,是房室吟的生辰。

誓月宗宗主的生辰,自然要大设筵席,宴请百门。而让明幼镜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也在邀请之列。

但让他不爽的是,请帖上,他的名字前缀不是心月狐门主,而是“天乩宗主爱徒”。

搞什么嘛!好歹连佘师弟的前缀都是“摩天宗坐坛弟子”,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只剩个“爱徒”啦!

明幼镜合理怀疑,如果不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房室吟估计就会明目张胆地写上“诚邀天乩宗主及其爱妻”。

这简直太侮辱人了,明幼镜一气之下真不想去了,奈何宗苍这个做师尊的都要出席,他自然也推脱不了。因而只能不情不愿地整饬仪容,再度登上誓月宗大门。

往日在这里的不快记忆历历在目,明幼镜戴上了面具,对外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神态,谁也不想搭理。

……当然这番高贵冷艳姿态也维持不了多久,进到正殿,便看见宗苍正在同旁人推杯换盏。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黑发用鎏金冠冕束起,织金的黑袍款款曳地,袖口金云层叠,衬出一股罕见的华贵姿态。

只是一开口又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严:“……胜算与否,倒不见得。我未必能决胜千里之外,只是站得高看得远,比旁人多知晓几分形势而已。”

明幼镜很不习惯于他这种高高在上的矜贵,觉得怪别扭的,见他穿得与平日大不相同,又有点脸红。

在旁边不安地站了一会儿,却见同宗苍碰杯的那人笑着朝自己看过来:“苍叔,这就是心月狐那位新晋的小门主吧?看着果真是少年得意,风姿绰约。”

宗苍便向明幼镜招招手,向他介绍:“镜镜,来。”

明幼镜便斟上一杯新酒,向那人碰了一碰:“弟子明幼镜,见过……前辈。”

那人很不吝啬夸赞:“年纪轻轻倒是举止大方,苍叔,你眼光不错。”

宗苍勾唇:“过奖了。”

待那人走后,明幼镜方才松下绷紧的神经,问道:“那是谁啊?”

“悬日宗的一位峰主,和我有些交情。”

明幼镜将四周扫视一遭:“说起来,从来没见过悬日宗的宗主呢?”

“他们宗主是个很特殊的人,常年远在魔海前线,极少归山。”宗苍看了眼他这一身朴素打扮,“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明幼镜扯扯衣襟,吐舌道:“这儿有个老变. 态,我可不敢花枝招展!”

宗苍眼神瞬间变得危险,眼见着就要落一巴掌在他的大腿上,却被明幼镜灵活躲开:“我说的是房室吟,你以为是谁?”

……这狐狸。

宗苍气得一笑,不管他了。

那边房室吟拍拍手,一众仙姬随之飘然入殿。白花花的大腿仿佛堆雪似的,曼曼轻纱兜着波涛起伏的酥. 胸,明明是妖姬般的身体,却都生了张清冷绝尘面孔,誓月宗的女修果真名不虚传。

一位仙姬叼着酒盅上前敬酒,俯下身去的时候,大好风景一览无遗,明幼镜看得耳尖都红了。

宗苍倒是坐怀不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派柳下惠之神色。

看见那小狐狸面具下的脸颊红得通透,毫不留情地取笑:“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明幼镜掀起面具一角,用桃花眼飞他:“哼,如若我也穿成这样给你敬酒,我不信你还能这样淡定。”

宗苍想象了一下那番美景,先是觉得不赖,而后又摇头:“但是镜镜,你可撑不起来这衣裳。”

明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胸脯,愤愤落下面具,把衣襟又使劲拢了拢。

……偏在其时,只听一声琵琶高音乍起,而后又倏然沉寂。一众仙姬如潮水般褪去,而又有一位浑身素白、不着半点装饰的高挑女子,如羽毛般从潮水中浮起,落至众宾席间。

她以珠帘覆面,半露一双漆黑美目。与其他仙姬不同,她身上没有裸. 露半片肌肤,像是紧紧包在贝壳中的一颗珍珠,让人遐想着壳内的华美风景。

明幼镜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她的身份。

这就是那位橱柜里的美人,向来不露真颜的房怀晚了。

房室吟举杯而起,畅快道:“诸君,同僚!我知道,你们每年来赴我老房的这桩生辰宴,除了给我几分薄面,也有不少,是为了见一见我这艳冠天下的女儿。可惜我老房一向不给面子,从来没叫你们见识过!”

他拖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出座位:“但是今日,不一样了!我老房兴致好,不愿再把我女儿藏在橱柜里!”

走到房怀晚身边,肥胖的指尖捏住她面上的珠帘,“诸君既然想看……可以!但是,有个条件。谁想见一见我这宝贝女儿的真颜,得拿两样东西来换。”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得要一张同样常年隐在面具之下的面孔。”

“第二,得要胜过晚晚的剑,亲自取下她的面上珠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其一,仙门修士不同于北海魔修,很少有戴面具的习惯,这一条便排除了绝大多数宾客;其二,谁人不知房怀晚那一手孤芳剑乃誓月宗之无上心法,千百日夜磋磨,是当年宗月流传下来的唯一典籍。所谓孤芳自赏,便是只有宗月及其修习者才能知晓其中奥妙,哪是一般人能够轻易胜过?

这两个条件一下来,席间众人也就能看清楚了。

——今日够格摘下怀晚姑娘面前珠帘的,也只有那位天乩宗主一人而已。

是啊,谁人不知宗苍常年覆面,真容不为他人所见。而那一招孤芳剑,据传,也是宗月在其兄之指导下磋磨而成。世上除了宗月,便也只有他最为了解。

然而宗苍却似丝毫不知此举是为自己而来似的,只是敛目饮酒,一副置身事外形容。

场上众人不由得有些尴尬,正是踌躇着说点什么缓解气氛时刻,却见宗苍身旁,那位青衫少年持剑而起。

仿佛一片轻盈利落的花叶,带着与席间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

他扶了一下面上玉白色狐狸面具,朗朗笑声如铃。

“我来!”

????????

作者留言:

房室吟:除了宗月和宗苍,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能胜过怀晚的孤芳剑…… 镜镜:(披马甲版)o.O? 俺们镜镜只是对那些血刺啦胡的东西还有恶鬼之类的比较怕啦……平常是只勇敢狐狐来着。(总之叔叔不上镜镜上……! ①出自梁民相《黄河对月遣怀》

☆、第69章 孤芳剑(4)

珍珠面帘在玉贝似的面颊上流泻而下。

房怀晚抬臂,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将雪白的广袖挽上一截。那柄缠在手腕上的软剑便被解落,稳稳持入掌中。

“那柄剑……难道是……”

“哼,你不知道吗?宗月英年早逝, 连一片衣角也不曾留下, 当年的孤芳剑更是被天劫雷火烧成了废铁。如今世上看得到的, 也不过是仿制品,这一柄也不例外。”

“孤芳剑法乃是三宗二十八门最为精妙的软剑剑法, 那小弟子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软剑剑法与一般修士所修习的剑法大不相同,因此拆招之时也更为艰难, 更何况是素有软剑明珠之称的孤芳剑法。

明幼镜的目光在房怀晚的剑锋上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将腰间同泽抽出。

席上众人已发觉他这佩剑的不寻常之处。剑鞘是某种不常见的骨头所制,一节节骨排拼接流畅, 自成流水剑锋状。而那柄光亮的轻剑则深深插在这银骨剑鞘中, 抽出之时, 银波风动,宛若丝绸。

……竟然也是一柄软剑!

明幼镜端起同泽:“师姐, 请。”

房怀晚缓缓旋腕, 一直低垂的眼帘也随之抬起。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目光,像是烧滚之后便一直忘在檐下的茶,温吞缄默到几乎没有波澜,仿佛就算被人一脚踢翻也只会不言不语。

明幼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位高阁橱柜里的玉美人, 竟然有着一双羔羊般的眼睛。

那种温吞, 就像是……拿起剑也只会流着泪把剑尖对准自己。

而只是他这晃神的一瞬间, 轻飘飘的孤芳剑便像一缕春风划过脸颊。

明明是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剑, 却相当的出其不意。同泽横锋去挡, 将这春风打散, 挑过孤芳的剑尖, 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房怀晚弯腰,剑身柔软如美人指尖,卷住同泽剑末。明幼镜目光一冷,随之转换出剑方向,将孤芳的剑势逼退。

二人使用的都是软剑,交锋之时,如同丝绸缠绕,叫人目不暇接。加之身量相当,一个清新意气,一个出尘高贵,对剑之时,不似交战,反而像起舞,堪称赏心悦目。

只是明眼人却能看得出,这赏心悦目之下却是招招险境,稍有不慎便要坠入万丈深渊。

“这小弟子也是可以了,居然能在孤芳剑底下支持这样久……他是哪家的来着?”

“天乩宗主最新提拔的心月狐门主,名字叫明幼镜的。”

“名不见经传啊……”

“也就是现在名气不大而已。听说宗苍特意请苏蕴之出山,教导他修习一气道心。没看见么?他手上还带着逢君呢。”

“嚯,那这小弟子大概是真有点东西了。”

“弟子?此等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待遇,叫声太子也不为过。”

众人会心一笑,酒里多了点心照不宣。圣上想提拔谁,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怕这什么对剑切磋也是商量好的,想让自家小太子出点风头罢了。

……而唯有明幼镜知道,这机会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修习一气道心的这些日子以来,仿佛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障壁亘与身前,叫他寸步难行。那是名为前人的影子,准确来说,是名为宗月的影子。

他想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个人的事。

想知道日记被撕毁的那几页,想知道他在怎样的心境下插上那枚龙骨钉,想知道过去心月狐内的景色,想知道关于天劫的一切,想知道终年炎炎的万仞峰下过的唯一一场雪。

想知道这个在原书中几乎没有占据半句话的人,为何会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痕迹。

而现在,他想破开这一招孤芳剑。

众人只见那少年颈侧陡出剑光,孤芳如二月轻剪,将他耳畔的一缕长发削断。少年随之旋身躲过,手中软剑触地,支撑着他整个人悬空腾跃,像一尾出水的游鱼,足尖轻挑,将孤芳击偏。

而偏偏在这时,房怀晚也似振翅一般跃起,指尖转过剑柄,直直向着明幼镜的面门刺去——

飞鸟衔鱼。

这一招……可谓刁钻。

在剑尖袭来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倾翻的美酒,众人的笑声,房室吟晦暗不明的目光……仿佛都被自己的心跳融化,所有繁华迷醉都变成一滩流动的金,滚烫地凝结成一双沉静的眼睛。

宗苍在看他。

他平静如昨,深邃的眼瞳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唇瓣微动,做了一个口型。

明幼镜全身陡然一凛。

倏地收紧指尖,腰间同袍随之解落,在指骨间攥牢。转身避开孤芳剑势之时,同泽与同袍齐出,筋与骨融合一体。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他腰间那只银骨剑鞘,其实也是另一把佩剑!

而这双剑合璧之下,便如山倾之势,将孤芳剑的剑气瞬时压倒。

一声清脆剑鸣。

孤芳落在了地上。

——而明幼镜手中剑尖,俨然已经挑上房怀晚面上珠帘。

房怀晚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一只已经不会再发出啼鸣的羔羊。没有了孤芳剑,她和方才那些仙姬毫无差别,只是一尊供人观赏的玩偶。

房怀晚落下眼帘,向他福了一福。

仿佛在说,是您赢了,小公子。

场上静默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与叫好,纷纷举杯喝彩,叫嚷着让那少年快快解下美人面上珠帘。

而那少年却慢慢将头低下,薄粉的唇瓣弯起,轻轻抬起手来。

指尖扣在自己的面具一侧,在鼎沸的喝彩中,揭下了那只玉白的狐狸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年轻,极稚气,而又漂亮到满堂四座鸦雀无声的面孔。

他拨开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粲然一笑。

“是我赢了,师姐。但是,我并不想勉强你摘下珠帘。当然……这样未免太扫大家的兴。”

他将双剑收好,捉着那只狐狸面具,笑意盎然地走过每位宾客。

“诸位,不如这样,你们要看,就来看我的脸吧!”

薄薄的灯光洒落,从他的额前一直到鼻峰,分割出绝美的弧线。仿佛一束盛放极致的昙花,稚嫩鲜亮,美得叫人几乎忘记呼吸。

在这一刻,何为仙门第一美人,已经被人们淡忘了。

所有人的目光只是着了魔一样黏在这束昙花身上。看他飞扬翘起的眼尾,因为笑意而弯成柔软春柳。

……明幼镜。

他叫明幼镜。

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明幼镜。

在这个十足精致而又柔软清新的名字面前,任何前缀、头衔都显得单薄。

不是小太子,不是什么爱徒。

只是明幼镜。

在这鸦雀无声的静默中,明幼镜又轻盈地坐回了原位,将面具重新戴好。

他看向宗苍,发现宗苍也在看着自己。

大掌从桌下伸过来,放在他的膝头,重重拍了拍。

男人暗金色的瞳孔里也盛上几分罕见的欣慰,唇瓣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幼镜握住他的手,孩子气地晃着。

宗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他的手也握紧了些。

明幼镜顿时面颊发烫,幸而有面具遮掩,看不太出来。

他小声问:“苍哥,我做得对么?”

宗苍温和道:“有何不对?你做的很好。”

明幼镜这才放心了,笑出两颗洁白小牙:“那你夸夸我?”

宗苍转过头来,微微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好孩子,我以你为骄傲。”

明幼镜心里顿时像吃了蜜一样甜滋滋的,狐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和他炫耀起来自己方才那一招一式使得有多漂亮。

宗苍撑肘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宠溺,那神情,简直是领主头狼在看自己最满意的一只小崽子。

明幼镜以箸作剑,在空中飞舞片刻,刺进他面前那片削薄的牛肉。

“就像这样,然后,我就——”

话音未落,却听“啪”的一记耳光,从宴席角落传来。

房怀晚挨了这一巴掌,面上的珠帘晃如飞雨,发冠都几乎被打掉了。

房室吟捏着她的下巴,冷漠斥道:“蠢货。要你何用?”

而房怀晚跪在父亲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房室吟提起自己拖地的衣摆,肥胖的腹部随之乱晃,那一双被酒水浇得半湿的靴子,就这么伸到了房怀晚面前。

原是方才用来祝酒的那一杯,被他自己倒在了靴尖上,将缎面都脏污了。

房室吟漠然地命令:“给我舔干净。”

明幼镜面上笑容顿时凝固,想要站起身来,却被宗苍按下。

“这是旁人家事,你我身为宾客,怎好插手。”

明幼镜愤愤:“那也不能让他这样侮辱人啊!”

宗苍神情淡淡:“你帮得了她这一次,帮得了她下一次吗?”见他沉默,又继续道,“既然不能,就不要随便给予旁人希望,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明幼镜不甘道:“连你也救不了她?”

“我能。但是镜镜,救人是有代价的。我如若救了她,往后就得对她一直负责到底,说不定,还要娶她。你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明幼镜哑口无言。

他……他不想。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房怀晚那个方向瞧,只见那只美丽的羔羊乖顺地俯下身去,面上珠帘撩开半截,湿漉的舌尖从房室吟的靴尖舔过。

那么干净的一个女子,却要为这头恶心的畜生舔靴……

而满座宾客却浑似看不见似的,就算有几个斜睨过目光的,也是玩味戏谑神色。

仿佛更多的是艳羡和遗憾,只恨能被美人舔靴的不是自己。

明幼镜忽然意识到,虽然由于他的出手,房怀晚的真颜没有被这些人窥探了去,但是事实上,这些人并不需要知道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用以臆想的出口而已,一个发泄. 欲望的器皿,她其实是根本不需要有那张脸的。

可是,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要听从一头畜生?

方才孤芳剑从耳边擦过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一切都像一场幻梦,明幼镜真的想不通。

“镜镜,人是有奴性的。”宗苍忽然开口,“习惯了服从太久,枷锁便会长进骨头。到最后,只知道听从命令……而忘记尊严,忘记一切。”

他放下酒杯,“房怀晚不是哑巴。她可以说话的。”

换言之,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已经习惯了缄默。

勒令服从就是这样,能够把一个人扭曲的沉默的器皿。

房室吟不是畜生,他是圈养牲畜的主人。

明幼镜心尖一阵刺痛。

不,他不认可这种说法!不管被命令多少次,扇多少个巴掌,他也绝不会变成哑巴!

他绝意挣开宗苍的手。

而就在动作的这一刹那,听见了剑锋没入血肉的撕裂声。

……原本落在地上的孤芳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回房怀晚手中。

而那尖锐的剑尖,则从房室吟的喉头穿过,血淋淋地,洞穿脖颈。

银白的剑尖上鲜血滴落,滴答,滴答,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房怀晚面前纯白的珠帘也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而那双羔羊一样顺从的眼睛里,依旧是一派毫无波澜的温和。

孤芳剑抽出,房室吟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像只被捞到岸上的鱼,挣扎扑腾了几下,终于了无生息。

宗苍第一个站起身来,黑袍一挥,缚仙索将房怀晚缠绕禁锢。他走到房室吟的尸体旁,指尖在他血肉模糊而泛着焦黑的伤口一碰,眸光瞬间冷成冰窟。

再看向房怀晚,一字一顿道:“你的剑上淬过思无邪。是谁给你的?”

房室吟百年修士,□□就算腰斩,也不至于顷刻间元神俱灭。

但是碰上了思无邪……那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晕,他的掌心渗出汗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

思无邪。

仿佛有无数场景在脑中飞速闪过,商珏,丹峥,孕蛊,房怀晚,思无邪……还有佘荫叶。

如同一瞬间勘破了隐秘的阴谋,而这阴谋却似乌云压在他身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宗苍向他走过来,就算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阴沉的脸色。

尽管如此,他还是握住明幼镜的手,安抚道:“别怕,镜镜。走,你先离开此处,我来处理。”

明幼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佘荫叶了。

他去哪儿了?

????????

作者留言:

总之是非常具有隐喻意味的一章…… 咳咳。我超级喜欢沉默的羔羊那部电影,稍微稍微稍微致敬一下。

☆、第70章 孤芳剑(5)

誓月宗上的丝竹管弦已然凝结成一片死寂。

明幼镜站在萧瑟的竹影下, 看着来往纷纷的誓月宗弟子,面色凝重的赴宴宾客,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如果说思无邪第一次出现, 尚且可以解释为商珏与宗苍的私人恩怨, 那这一次房怀晚的行刺行为, 便将孤芳剑便捅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径上竹叶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眼前。明幼镜抬起头,被宗苍松松地往怀里带了带。

“害怕没有?”

少年咬着唇瓣摇摇头:“我不怕。”

宗苍的掌心在他头顶轻揉, “没事的。人死了就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房室吟也不算什么人才, 死了也不可惜。”

明幼镜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心脏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果不其然听宗苍道:“房怀晚此次弑父绝非一时起意, 而是筹谋已久。那把仿制的孤芳剑,一向是房室吟亲自保管, 房怀晚没有机会在上面淬毒。除非……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宗苍松开他一些, 低声问:“镜镜,那日你与佘荫叶曾到誓月宗来,可有什么意外之发现?”

明幼镜咬紧舌尖,低下眼帘, 像是在思索着。

房怀晚突发痫病, 说要火烧孕蛊, 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在此期间, 佘荫叶却离奇地拿到了孕蛊, 并下在了自己身上。

丹峥说二人年幼有故, 想来交情匪浅, 佘荫叶是想要帮助她的。

佘荫叶有动机不假,但是他是怎么得到思无邪的?

是……通过商珏吗?在丹鼎峰确实是看到了商珏的尸骨不错,但是……

明幼镜攥紧袖口,半天才道:“……没有。”

宗苍盯着他:“真的没有?”

明幼镜抿唇:“真的没有。”

宗苍沉默片刻,又松松抱他一下:“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回万仞宫罢。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回去。”

明幼镜忙问:“怀晚师姐会怎么样?”

“弑父之罪,按律,是要剥去灵脉,发配下界的。”宗苍顿了顿,“但是如今誓月宗群龙无首,也不知道房怀晚背后牵扯了多少,此事大约还需从长计议。”

一宗之主暴毙,自然非同小可。明幼镜点点头:“你也小心。”

眼见着那一袭织金黑袍从瘦竹之后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手。逢君在掌心烙出一枚深深印痕,戴着戒指的指尖都在颤抖。

明幼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御剑往摩天宗去。

……

苏蕴之将明幼镜的去路挡下了。

“镜儿,你要去何处?”

明幼镜结舌,扯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容来:“誓月宗上出了意外,我、我有些担心,所以想去问问镇守留方坑的谢师兄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苏蕴之深深望他一眼,拂尘一扫,“镜儿,你跟我来。”

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见到若其兀了。本来想找他问一问有关思无邪的事……苏先生怎么想到他会到留方坑去的?

明幼镜无奈,只能跟上老头的步伐,往山上走去。

“我听说,你在宴上胜过了房怀晚的孤芳剑。”

“是。不过,弟子也是侥幸。若非贯使双剑,恐怕也不是对手。”

苏蕴之点点头,“孤芳剑法精妙完善,而这一派剑法成在‘孤芳’二字,只可一人修习钻研,因而不为外人所破……可败也在‘孤芳’二字之上,太过沉迷自赏,而难以与他人配合。双剑合璧可胜孤芳,这一层,老夫也是花了许多年才勘破。”

明幼镜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蕴之倏忽驻足,从夜风里望向他:“镜儿,你与孤芳剑的那位创始者,当真是很不一样的。”

孤芳剑创始者……宗月?

“那孩子,就和他开创的孤芳剑法一般,独到了骨头里。看着对谁都笑脸相迎,实际上,谁也不在乎。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快活。”苏蕴之凝望着苍穹的那轮皎月,“你却不一样,你善良,心软,对谁都交付真心。有时候,老夫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幼镜懵懂地眨着桃花眼。他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良善,但是听明白了苏蕴之这话的用意。

苏先生在暗示他,不要插手誓月宗的这件事。

不要想着为佘荫叶开脱。

但是……

明幼镜俯首,坚定道:“先生,谢谢您。不过无衣既然能战胜孤芳,我也不会重蹈宗月的覆辙。我有我自己的原则,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我想坚持下去。”

他向苏蕴之深深作揖,将腰间同泽剑柄握得更紧了一些,一转身,跃入层层叠叠的竹影摇曳中。

……

“轰——”

踹在肚腹上的一脚几乎是千钧重力,铁制的靴底几乎要把五脏六腑踩碎。

宗苍面无表情地坐在铁座上,仿佛脚下踩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毫无价值的物件。

他冰冷地命令:“起来。”

地上的白衣青年以肘撑地,颤抖着脊背,勉力支撑起身体。胸口肚腹都是一阵一阵的刺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只能从血雾朦胧中看向宗苍。

宗苍却只是冷笑:“堂堂元婴修士,被踹了一脚就狼狈成这样?”

佘荫叶抹了一把唇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难道真以为自己在誓月宗上的小动作天衣无缝?丹峥,商珏,思无邪……哼,这么多年了,你的手段仍然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宗苍懒得跟他废话,袖中窜出黑雾,雾气如剑,抵在佘荫叶的颈间。

“我说了,我不在意你们搞的那些小手段……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镜镜牵扯进来。”

佘荫叶听到明幼镜的名字,眼神陡然变得暗沉了几分。

宗苍将他这点神色变化全部看在了眼里,却只觉得很可笑:“都到今天了,你还自不量力地惦记着镜镜。”

他倚着椅背,双腿分开,那种属于上位者长辈的威势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荫叶,人贵自知。你有什么?一条丧家犬,也是惦记上宝物了。”

黑雾在佘荫叶的手腕处缠绕着。

宗苍笑:“你配吗?”

佘荫叶的袖口中藏着东西。被那如有神智的黑雾钻入,取出。

那一片薄薄的锦帕就这样被抽了出来。

“一条帕子就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宗苍指尖收紧,黑雾化焰,锦帕瞬间被点燃。

佘荫叶瞳孔骤然缩紧,竟然毫不犹豫地向火焰伸出手,不顾自己的肌肤被燎出火泡,发疯一样抢回了半片没有来得及烧尽的锦帕。

而宗苍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手,示意一旁弟子将佘荫叶带下去。

斑斑血迹残留在大殿上,却听青年垂头,低声道:“……你能这么快就把我捉住,是不是幼镜和你说了什么?”

抬头的一刹那,敏锐地捕捉到那双暗金色瞳孔内下沉的情绪。

佘荫叶全都明白了,一下子畅快地笑出声:“是么……看来他没有说。那么……很好。这就足够了。”

……

明幼镜还是来晚了一步,水牢已经被封锁,佘荫叶关在里面,不允许任何人见他。

谢阑守在留方坑外,看见他前来,横剑拦下;“你别过去了。”

明幼镜眉心紧蹙,他属实不明白,房室吟那等猪狗不如的玩意,杀了便杀了,有什么错?就算是佘荫叶从中帮了房怀晚,那也算是有情可原,何必动不动便把人关进水牢里?

谢阑面露为难之色,虽然接受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阵斥问,但已经受了宗苍要求保密的死令,因而一句话也解释不得。

明幼镜见他死守不放,眼前难以遏制地浮现起先前若其兀所受刑罚的血腥场景。

半尺长的镇钉从胸口贯穿脊背,筋骨无一处好肉,血葫芦一样泡在水中……他自己待过水牢,知道这地方的恐怖之处,因而难以忍受摩天宗在用刑方面惨无人道的折磨。

那该有多疼呢?

佘荫叶好歹也是宗苍的徒弟,怎么能这样对他?

谢阑眼睁睁看着面前少年的桃花眼渐渐泛红,豆大的泪珠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将胸口衣襟打湿。

这家伙不是虚伪,是实在充满着无用的良善。大概就算是踩死地上一只随处可见的害虫,也能让他纤弱的心弦为之颤抖。

圣母。

谢阑在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声,可这话又无法实打实地说出口。

他的确有这种本事,就算是无用的善良,只要像现在这样掉几滴慈悲的眼泪,便能让人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重话。

毕竟,那张脸也确实足够漂亮,漂亮到就算做错了事也会被人无限包容。

谢阑啧了一声:“……我只让你进去半炷香,看完了赶紧滚。”

明幼镜抹了一把泪痕未干的面颊,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入关押佘荫叶的水牢中。

等他看到牢中景象,呼吸即刻凝滞了。

只是几日未见,佘荫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衣衫破烂,额角流血,肚腹以下汩汩涌出血水,伤口已经溃烂流脓。

明幼镜颤抖着上前,轻轻唤了声佘师弟。

也不知过了多久,佘荫叶才慢慢抬起眼,看见他的脸,扯出一个虚弱笑意,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是、是苍哥把你弄成这样的?”

虽然知道宗苍手段狠辣,可是下手如此之重,还是远超明幼镜的预料。

佘荫叶气若游丝:“不怪……师尊。是我……做错。”

明幼镜只觉得恼怒,气不过道:“不行!他怎么能想关谁关谁,想动刑动刑?我要去找他,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还没等他起身,袖角便被佘荫叶轻轻拉住。

“不要去,幼镜。错了就是错了……”

佘荫叶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帮了怀晚师姐,我并不后悔。不管什么下场……我都接受。”

他低下头,仿佛长长叹了口气。

“只是往后……万仞宫上,便只剩幼镜你一个人了。”

明幼镜鼻尖一阵酸楚,诚然一开始他的确很害怕这个病. 娇主角受,但是佘荫叶也确实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而且他真的不认为佘荫叶哪里有错。就算有,也没必要被这样处罚。

佘荫叶干裂的唇瓣嗫嚅着,仿佛在呢喃甚么遗言。

“其实……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很喜欢你了。”

“你好可爱。我喝过水的杯子,别人都觉得恶心,但你却丝毫不嫌弃……”

“我不会说话,你经常帮我,我都记得……授师印佩那天,你笑得好漂亮,所以我就、我就自作多情地觉得……你是为我高兴。”

他被束缚的手腕轻晃,敞开的袖口内,慢慢垂下一节褪了色的锦帕。

“你的帕子……是我偷的。我知道,这不是定情信物……你根本不喜欢我。都是、都是我痴心妄想。”

“但是……我没办法。我太喜欢你了……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坐在我怀里……很乖的样子。”

那锦帕落在明幼镜的掌心,他这才发现,帕子被烧坏了。焦黑的边缘如此熟悉,一看便知是宗苍的黑焰所致。

仔细看看……佘荫叶的指尖还有燎泡。

他是宁愿被火灼烧,也要保护这只帕子吗?

佘荫叶仿佛哽咽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不过师尊……可是,幼镜,我真的好爱你……我比他要爱你爱得多……”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从前……你我同住一间号舍的时候,我晚上都会偷偷亲你。”

“你的嘴巴又粉又软,亲你也不会拒绝……舌头和口水都是甜的,被亲得难受了,还会特别娇地在我怀里掉眼泪……”

“你下山的时候,我、我每天都在想……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吻了你……对不起……我……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明幼镜眼眶红了,他见佘荫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又牵动了身上伤口撕裂,真想叫他不要再说了。

“我没有怪过你。”他真诚地握住佘荫叶的手,透明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你不要自责了。”

掌心传来湿热温度,自己被烧得丑陋扭曲的手被那双美丽的小手握住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他这种腌臜一辈子也高攀不上的小美人,在为他掉眼泪。

啊……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痛感几乎要被满足的快. 感淹没了。

佘荫叶垂落的发丝遮盖着眉眼,因此明幼镜看不见他微微翻白的双眼,只是被握紧了双手,便好似已经登临仙境。

青年脖颈上的咒枷不断收紧,看起来相当疼痛。

明幼镜担忧道:“你脖子上这个……是不是很痛?”

佘荫叶喉头发干,指尖也在颤抖。

“不痛……幼镜,你碰一下……碰一下就不痛了……”

真的么?

明幼镜半信半疑,但看他奄奄一息模样,还是心软了。

于是俯下身去,触碰了一下佘荫叶颈侧那道烙下烧伤的咒枷。

指尖落下时,黑色的咒枷顿时崩裂。

水中的青年低低喟叹一声,周身化作纷飞的银屑,在明幼镜面前随风飘落。

等到银屑散尽,水牢之中空无一物。

仅有一条莹绿的小蛇,没入水中,不知逃去了何处。

明幼镜愣愣的,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而身后已经传来不复沉稳的纷乱脚步声,连带着一句隐隐压不住怒气的低沉喝令。

“……明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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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佘师弟就完全是心机自卑犬啊……

小圣母确实没办法抗拒这种阴湿丧家犬的卑微告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