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半个来月,山下果然有了新动静。
政事堂重新挤进一大堆人,聚着叽叽喳喳商量讨论着。
众人一看到关刀跟余水仙过来,一个个眼睛全落在余水仙身上,仿佛今日主心骨只有余水仙没有他们英明神武的大寨主关刀。
余水仙对此颇为满意,在大家目光的簇拥下,顺顺当当坐上主位。
关刀顿了顿,无奈一笑,在下手坐下。
主心骨到了场,大家也就定了下来,不用余水仙开口,一个个就颇有条理秩序地向余水仙汇报。
朝廷增援大军目测在这几天内会集结完毕。
新一批粮草队伍再过一天脚程就能抵达。
据说朝廷送来了新式大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关六问。
余水仙思虑着,纤长葱白的手指在红檀木长桌上敲着,忽的,声响一停,众人屏息,就听余水仙道:“反攻,下山。”
“下山?”
“下山……”
众人面面相觑,惊异纷纷,完全不能理解余水仙这个决定。
“夫人,这打下山的话,岂不就是……造反。”
“怎么,你们怕了?”
一听余水仙还真是要反了的意思,别说寨里兄弟们有多震惊,就是关刀都忍不住侧目,惊愕于余水仙的勃勃野心,胆大妄为。
“倒不是怕……只是,咱们寨子就这么些人,哪、哪斗得过朝廷啊。”
“就是啊夫人,你说我们守守寨子还行,真打出去了,就我们这么些人,哪够啊。”
他们无知归无知,却不是真傻子,以卵击石这个道理还是懂得。
啧啧啧。余水仙摇起头:“早跟你们说要多读书你们不听,前两日关六带回来的那封信你们都忘了?”
“信?啥信?”
“关六,啥玩意儿啊。”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关六,然而关六自己也是一头雾水:“那信,有什么问题吗?”
他那会拿回来也没想着看,只知道是从一只鸽子上截获的,第一时间就送夫人手上去了,难道是有什么问题?
关六脸色微白。
余水仙:……
关刀在一旁看着,没忍住笑了。
余水仙丢了他一个没好气的眼神,咳嗽一声让他们安静,道:“两江地带乱了。”
两江算是整国最富庶的地方,但由于地理位置靠近海,前两个月天气又莫名恶劣,山洪水灾过后便是旱灾跟瘟疫,几番天灾折腾下,两江民不聊生。
偏生这种节骨眼儿上朝廷还不管不问,说是老早就派了人前去赈灾赈粮,可实际百姓们连粒米的影子x都没瞧见,大批难民被赶出府镇,有能力的落草为寇,没能力的死在路上比比皆是。
谁都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来月,两江到皇城的那段路上已是饿殍遍野。
而死人滋生瘟疫,朝廷、县府无人作为,不想着集中防治,只知道将染了瘟疫的百姓赶至一处活活烧死。
如此残暴恶劣的行径传至两江各个角落,终于有人愤而揭竿,打着推翻暴政的旗号反了。
关六截到的那封信正是闻晋延手下幕僚传给他的信。
闻晋延在关山寨这块耽搁的太久了,老皇帝已然不满,他的政敌们也在明里暗里给他抹黑,意图让皇帝治他的罪。
要不是眼下天下正乱,衡山的两个矿产成了必争,皇帝老早就把闻晋延召了回去,哪可能再派兵力来关山镇这个偏远地区浪费时间跟粮草。
说来也奇怪,闻晋延要是想立功,想坐稳他的太子之位,完全没必要浪费精力在关山寨上,他完全可以派个自己人看着坐享其成。
毕竟关刀再厉害,关山寨再易守难攻,面对大炮,数以百倍的人数差,攻下来也是迟早的事,他一个太子,根本没必要在这穷乡僻壤吃苦受累,除非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惜后续剧情余水仙当时没太在意,就记得关山寨被灭了满门,关刀差点身死,然后还在死前先把他给一刀噶了。
“这两江乱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夫人,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外面再乱,我们也没法跟着乱啊,人就这么些……跟着乱不是上赶着送死么。”关六最后一句是嘀咕着给自己听的,但他离关刀跟余水仙那么近,两人都听得见他的嘟囔。
“没志气!”余水仙痛心疾首,你们不打江山,还怎么改变命运,还怎么替他完成任务,等着成闻晋延的刀下亡魂吗?
“两江乱了,闻晋延势必会铆足劲拿下我们寨子,如今调兵遣将更是这个心思,我们不若反将一军,就你们这些人,谁挡得住一颗大-炮。”
余水仙在那高谈论阔,引经据典,分析利弊,其他人却还是犹犹豫豫,有人看向关刀,指望关刀拿拿主意。
“老大,你的意思呢?”
关刀沉吟,注意到余水仙不太满意又带着警告的小眼神瞟了过来,心下好笑。
他面上沉肃,最后在众人瞩目下道:“反。”
“既然朝廷不愿给我们活路,我们又何必龟缩一隅。”
打自重生以来,他就没想着让寨子继续龟缩在衡山。
上一世他们安安稳稳占山为王,为民除害,朝廷却因区区两个矿产不容他们,派兵剿杀,这一世,他岂能继续窝囊,任人主宰。
……
关山寨自打决定要反之后,整个寨子氛围就不一样了,哪怕程鸾秀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也分明地感觉到寨子气氛不同,明显凝重肃穆了许多,到处都是巡逻跟看守,茅房外都站着两个人。
“七儿,寨子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看着守卫森严了许多。”
关七儿被程鸾秀拉住,也很老实,交代道:“哦,夫人研究出了一款新武器,说是明天要去后山试用,但又怕夜里出变故,就让大家辛苦点守着。”
“程小姐,要是无事可千万别乱走动哦,武器不长眼,伤着了可就不好了。”
程鸾秀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好,忽的捕捉到重点,惊讶:“你说什么,新武器是程水仙研究出来的?”
她弟什么有的这本事,昔日里他除了看看正经的四书五经,哪还看过奇淫技巧类的书。
关七儿听她一问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捂嘴摇头表示她什么都没说,没说是夫人,不是夫人,是,是寨子里其他人。
“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关七儿脚下抹油似的溜了,程鸾秀想叫住人仔细问都没机会,只能自个儿纳着闷震惊。
那些让父亲跟太子都束手无策的东西竟然是程水仙做出来的,怎么可能?
第82章
82.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
衡山半山腰,一辆辆沉重的炮车从密林中徐徐推出,炮口架起对准山峰。
闻晋延行于车前,眺望被云雾遮蔽着的衡山山峰,远处阴云密布,风雨欲倾,倒是跟眼下蓄势待发的情势遥相呼应。
“再过三刻,若是山上还无动静,开第一炮。”
“是,殿下。”
“殿下,殿下——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就在闻晋延手底下人将命令传达至每个炮车手那时,程绍匆匆赶来,形容狼狈,被铁面侍从拦下,依旧不管不顾地高声叫喊着闻晋延。
闻晋延认出程绍,示意侍从放开让他过来。程绍正了正衣冠,向闻晋延恭敬施礼。
“殿下,还请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一双儿女都在山上,求殿下给他们一条活路。”
程绍说到求字便向闻晋延跪了下去,闻晋延居高临下,盯着他半晌,忽然一笑:“程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宫从未想过要水仙他们姐弟的命。”
“那……”程绍眼含希冀。
“只是如今兵临城下,枪炮无眼,水仙他们只能自求多福。”
程绍惊骇:“殿下!殿下莫是忘了,答应过我儿水仙的事?”
闻晋延扬起和善的笑:“本宫自然记得,只是水仙心有所属,本宫岂能夺他人所爱。让他能同所爱之人生死同穴,也算是本宫送他的最后一点心意。”
“你!”
“来人,送程大人回去,山路崎岖,程大人可得小心。”
程绍闻言心口一跳,惊异地看向闻晋延,那温和儒雅的笑容此刻看着冰冷刺骨,疏离的眼神配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情竟是那样冷漠。
程绍不由暗暗打了个寒颤,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可不是什么他的未来儿婿,他是太子,整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为尊贵的太子殿下。
回忆起过往种种,程绍不禁湿了后背。
闻晋延在程府住下的这段时间里,他没少听到一些宫廷密辛,如今闻晋延公然要与他撕开脸皮,又让专人送他回去,怕不是……
杀、人、灭、口。
思及此,程绍又愤怒又不甘,为了闻晋延的大功,他连唯一传宗接代的儿子都送了出去,成了关刀胯-下之臣,如今闻晋延竟翻脸不认人!
程绍怒火攻心,却又不得不忧虑起自身安危,他知道的太多,闻晋延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也怪他担心则乱,如此贸然跑上山求情,现下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余光瞥着左右几乎将他挟持在中间的铁面侍卫,看得出来这俩是从皇城来的,对衡山极其陌生。
陌生好,陌生他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
【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时间这么紧……”程鸾秀收到密信后便立即将纸条焚毁,悄悄开门向外瞅了眼,小院空空荡荡,隔壁两边也没声响,回忆起先前关七儿无意透露说今天关山寨全员都要去后山观看她弟新研发的武器威力,程鸾秀徐徐笑开,感叹真是天赐良机。
看来老天都想收拾掉关山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深知关山寨饭点的程鸾秀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此刻空无一人。
放在往常,程鸾秀还没走到门边就会被关七儿跟东娘子联手打发走,要不是碍于这地界不是程府,不是镇上,程鸾秀怎么可能受那个气,早一鞭子将这俩不长眼的东西抽死。
今儿个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算是她程鸾秀的禁地眼下她是畅通无阻。
打翻关七儿刚倒出来的面,摔烂东娘子刚摘的南瓜、葫芦,踢翻新打开口子的米袋……在厨房狠狠出完恶气的程鸾秀总算舒坦下来,拿出一个若是余水仙在场绝对会眼熟的小瓷瓶。
那是程绍在余水仙走前给他的毒-药。
“水里来一点,米里来一点,对,面里也得加,还有锅里,不行,她们会洗。碗筷吧,还有勺子,之前关七儿那丫头说什么来着,中午吃馍馍?擀面杖上也涂一点……”
瓷瓶里装的是液体毒-药,无色无味,为了避免被洗掉,程鸾秀特意将厨房里能看到的食材用具全部抹了毒,正正好用完一整瓶。
程鸾秀满意地拍了拍手,阴测测地笑:“都给本小姐去死吧。”
“我的天,夫人这新式武器是真的厉害,动静不大,但威力巨猛!”
“可不是嘛,我都没想到炮仗还能这么用。”
“不过夫人说这个改良的还不是很好,还是有点危险。”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关林在嘛,只要兄弟们x不死,关林都能给救回来。”东娘子对关林是信心十足。
关七儿好笑,可怜起关林:“关林接下来怕是没得安生日子了。”
东娘子耸肩:“没办法,谁让咱们寨子就他一个大夫。不过也不要紧,夫人不是说要带我们打下山去嘛,到时候咱们去抢几个来。”
关七儿跟东娘子的谈笑声越来越近,还在厨房没走掉的程鸾秀一下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眼看声音渐行渐近,程鸾秀只能手忙脚乱地整理起厨房里并不凌乱的东西。
“程小姐,你怎么在这?”关七儿跟东娘子一到门边便看到了正在扫地的程鸾秀,急忙过去接过活。
“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们来吧。”
程鸾秀愣愣地看着东娘子拿走扫帚,略有些尴尬:“我是有点饿了,想过来找点吃的,结果哪都没人,就……”
“你们都去哪了?”程鸾秀先发制人。
“哦,我们去后山了,昨天不是说过的嘛。”关七儿边扫地边说。
程鸾秀愣愣地哦了声,不好意思地笑:“对哦,忘了,你们跟我说过的,那现在你们都回来了是吗?”
“嗯,看完了,而且夫人说这个点大家应该也都饿了,就让我们先回来准备吃的。”
“七儿,中午做什么来着?”
“就馍馍夹菜好了,听寨主说山底下不大太-平,朝廷好像有新动作,咱们还是得多注意点。哦,对了,馍馍咱们多做点,万一有变故也好随身带着坚持几天。”关七儿想的倒是面面俱到。
不过她的提议正合程鸾秀心意,多做点,多吃点,也就能……死快点。
程鸾秀看她们立刻忙活起来,觉得自己干站着也不太好,就提议说要帮忙,但两人哪敢让她动手,忙说不用让她先回去歇着,做馍馍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能开吃。
程鸾秀也就是做做样子,知道她们防着她,故作不好意思地离开,实则心里乐开了怀。
一群蠢货。
巳时三刻眨眼便至。
半山腰尊尊大炮点起引线,炮口对着山头,随着引线快速消失,一声声震天裂地的巨响嗡的一下出现在衡山山头各个角落。
第83章
83.
地动山摇。
要不是夫人提前就将寨子各个屋子都加固过,这回他们指不定要被活埋。
炮火连天向衡山山头掷来,尽管没逆天到掷进关山寨,寨子还是受到巨大影响,一个个手里抓着馍馍端着菜,乱中有序地从饭堂涌出。
到了空地,众人急忙啃起馍馍压惊,嘴里念念叨叨,全在感叹余水仙的未卜先知和未雨绸缪。
“老大能娶到夫人这样聪慧的老婆,实在三生有幸!”
“娘的,啥时候老子也能娶回这么个媳妇,男的也成!”
“老大真是祖上积德啊能有夫人在身边。”
“诶你们说,既然咱们要打下山去,到时候是不是就能随便找老婆了?”
“嘿,对头,老子怎么没想到呢,下了山,打出去,咱就能娶到老婆了。”
大家越说越上头,越说越激动兴奋,吃起馍馍来也越狼吞虎咽。
程鸾秀后怕地拍着胸脯,刚刚差一点她就要丧命于饭堂,说是三刻就是三刻,真是半点误差都不留给她,吓死她了。
婉拒了关七儿递来的水,看着一个个大马哈碰上这么糟心危险的事都还有心情谈笑吃喝,程鸾秀嘴角掀起冷笑。
一群莽汉,活该短命。
算算时间,药应该快生效了。
程鸾秀看着人堆里已经有人打起哈欠说困了,话音刚落就盖下了头,汩汩的血从他鼻子流出,再听旁人无知无觉,还在笑话这人被吓出了鼻血,程鸾秀嘴边的笑容更加得意。
不过这种粗心没能维持多久,大家便都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关刀跟余水仙更是意识到什么,双双看向彼此。
“是你……”关刀艰难吐字,难以置信地看着余水仙。
余水仙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没……我没有……”
话音刚落,余水仙鼻子便滴出了血,一滴、两滴、三滴……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如同漏水的杯子,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
余水仙茫然地抹了把,看着自己满手鲜血,更是错愕,他看了眼关刀,忽然想到什么,目光陡然转向隔得老远、像在看戏的程鸾秀,瞳孔微缩:“你——”
程鸾秀看他猜出来了,也就没再伪装,卷着发尾惺惺作态:“水仙,你可别怪姐姐狠心,姐姐如今也是迫不得已。放心,等你们全都死了,我会向太子殿下求情,把你们葬在一起。”
“闻晋延……”余水仙每说一个字就滴上好几滴鼻血,他惨笑了一声,戚戚地看着程鸾秀:“姐,你竟然为了他要我死,你以为这样,他就会真心对你吗?他只是在利用你,像利用我一样……”
“我知道啊,可那又怎么样,只要我能带着关刀人头,毁了你们关山寨做出的武器,太子殿下就会娶我为妃。”
“呵,你就是为了这个……”余水仙既震惊又觉得荒唐可笑,但最后还是抵制不住毒性侵蚀,一点一点闭上了眼,倒在了血泊中。
所有人都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满身是血,死相可怖,程鸾秀本想过去割下关刀人头,却又嫌弃这片血泊过于腥臭脏污。
她捏着鼻子尝试着往前踏了几步,最后还是扛不住内心的抵抗,选择放弃。
“算了,还是等太子的兵马攻上来再说吧,我先去把那些武器毁了,程水仙这小兔崽子把东西放哪来着。”
如今整个关山寨的人都被毒死,程鸾秀可以放心大胆在关山寨里头逛着,只是她没能安心逛多久,就被隔一刻钟投向山头的大炮震得心惊肉跳。
敲山震虎这套别人可能没什么感觉,程鸾秀却结结实实体验了好几遍,心跳差点失衡到猝死。
所幸最后她还是找到了武器库。
武器库里的味道实在难闻,各种锈味和漆味,熏人得很,程鸾秀根本受不了这些味道,没待多久就急忙退了出来,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
等好受点,她搬来柴火,在武器库周边浇上油,随后点火的同时还放出一支烟花。
咻——
啪——
绚烂的烟花在白日里并不明显,但处于山腰的闻晋延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让人放出一只训鹰,鹰在高空盘旋两圈,立马朝着山里头飞去。
“全军听令,进攻!”
“嗬!嗬!嗬!”
上万人整装齐发,浩浩荡荡,从多条道上朝关山寨方向涌去。
程鸾秀点上了火。
火舌迅速壮大,转眼将整个兵器库包裹,温度急剧增加,空气变得稀薄。
程鸾秀本来是想看着武器库被烧毁,但周围温度实在太高,她有些退缩,后退了几步。
肩头忽然被拍了两下,程鸾秀震怒回头,就见余水仙正笑意盎然、颜若桃花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姐,在干嘛呢,需要我帮忙吗?”
程鸾秀被狠狠吓到,连步后退,视野范围一大,她越发惊愕于自己看到的一切。
怎、怎么可能,他们不该都死了的吗,他们不该都被她毒死了吗?怎么,怎么会全出现在这?不可能,不可能……
程鸾秀连连后退,扫视着每一张沾血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冲天火光照映下的他们,全若地狱爬出的恶鬼,正凶狠狰狞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吃了。
怎、怎么会……
“姐,别退了!”余水仙忽然惊叫了一声,程鸾秀下意识跟他唱反调地又向后踩了两步,只听得轰得一声,汹涌火焰从武器库炸了出来,迅速裹上程鸾秀侧身对上的脸。
“啊——————”
“冲啊——”
凄厉的惨叫被气势磅礴的呐喊冲淡,首先登顶的数百人急哄哄闯进无人防守的关山寨,立即错中有序地闯进目之所及的所有房间,高举大刀跟长矛。
“军长,这里没人。”
“这里也没人。”
“这里都没人。”
“哈哈,看来真如殿下所说,关山寨的人已经死绝,走,再往里走,务必找到关刀,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就在大军企图冲向寨子机要地段时,关山寨的大门忽然关闭,空荡的哨岗亭钻出一个个硕大的脑袋,肩上架起一个简易版大炮,对准这几百入瓮的“鳖”就是一顿不讲情面的轰击。
这些简易炮就是余水仙新制作的武器,架在肩上动静小,炮冲到地面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地动,但就是能造成一大片连锁伤害。
第84章
84.
这场战役最后打得还挺激烈。
起初关山寨靠着请君入瓮、关门打狗的招数尽占上风,后续等朝廷大军人员增多后,最先的优势便渐渐衰减。
好在有余水仙从容坐镇后方,关刀悍勇无匹,首当其冲,再加上新型武器大显神威,这才得以让胜利的天平一直倾向于关山寨。
只是战争无论胜利与否,对于各方来说都算是两败俱伤,关山寨统共就那么些人,但凡有所损伤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悲痛。
关林不是神,余水仙就算是神也不宜随便出手,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兄弟痛苦死去。
余水仙以前从不把死亡看在眼里,哪怕经历过上一世,在他眼里,凡人依旧如蝼蚁,生生死死自有定数,他唯一能插手的只有主角的命数,其他人是死是活于他无尤。
谁会在意众多蚂蚁中死了那么几只并不特殊的蚂蚁呢?
神怜世人,也怜世间万物。
众生平等,故而只能袖手旁观,放任自流。
可现在,眼看着天天围在身边夫人长夫人短的丑萌大汉子,明明没做过什么恶,上山来也仅仅是因为家里良田被恶霸侵占,父母实在养不了就丢弃了他,为了活下去,他才不得已落草为寇。
打打杀杀的他不在行,唯独对种田、琢磨农具有着浓郁兴趣,没怎么读过书的他天天举着他画的图纸反反复复研究,碰上不懂的就会像只大黄狗一样来回绕在他身边,扭扭捏捏地好学询问。
他时常说,要是家里良田没有被抢走就好了,他的弟弟妹妹就不会被卖掉,他也不会被丢掉。
他又说,如果他能做出这些好用的农具,届时能不能向寨子里买,他还是有几分惦记着家里父母弟妹。
他还说,若是寨主跟夫人不介意的话,他日功成名就,就赏他几块良田种种。他大字不识几个,对做官也没兴趣,就想种地种菜,等有粮食出产了,就给寨主、夫人送去。
他的愿望如此朴素简单,简单到余水仙可以轻易向他承诺一句没问题。
结果没想到,他的愿望实现起来那么难……
他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余水仙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那种堵塞酸胀是什么滋味,他唯一能描述清楚的就是难受,很难受很难受,像是有虫子啃上了他深埋土底的鳞茎,不算很疼,却难受到全身都难以摆脱。
他止不住地想,他的愿望那么简单,他为什么不能帮他一把助他实现呢?
要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他没有杀过人,没有害过谁,为什么他不能救他?
他明明,可以救他。
“程水仙,你在想什么。”
关刀一早就注意到程水仙状态不太对。
从关林的药房里出来,程水仙就坐在了台阶上一动不动。
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他从未见过程水仙这个模样,背影寂寥,低落悲戚,烦躁挣扎,清冷的月华覆在他身上,让他处于一种矛盾的光与暗的交界,说不出的复杂与怪异。
尤其是当程水仙偏过了头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明明是干燥的,他却偏偏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另外一双盛满泪水的极度哀伤的眼睛。
他明明那么平静,声线也意外的平稳,可他看着,就是忍不住想去安慰他,抱抱他。
他说,我只是有些地方想不通,如果有人明明具备救人的能力,可他没有选择去救,他是不是很冷血。
“救人的前提是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救。”
“应该……值得的吧。”
“那他救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大概,就是,体验一遍被他救的人的痛苦吧。”
“既然需要代价,救或不救,就是一种简单的选择,没有必要赋予冷血与否的标签。”
“是这样吗……”余水仙还是有点开解不了自己。
见关刀在他身侧坐下,展开胸膛,不明所以的他疑惑地看着他。
很奇怪,那么一张凶巴巴、宛若煞神的丑脸在月色的模糊下竟然让他看着少了几分厌弃,甚至在冥冥中,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催促的声音,在叫他过去。
“过来。”
原来是关刀。
这种讨人厌的命令式的口吻明明是他最抵触最反感的语气,可鬼使神差的,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关刀腿边挤了挤,然后脑袋一垂,搭进了他敞开的胸怀里。
霎时间,有种雏鸟返巢的安心感。
当关刀将他的手也搭到了他的肩头,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微微施力,这种安心更甚,好似漂泊无依的浮萍找到归宿,终于尘埃落定的心安。
真奇怪。
他居然会从关刀身上获取到这种安心。
明明是他最讨厌的人。
这一晚上关刀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过,至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余水仙已经不难受了。
前方还有诸多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既然做不到救,那就做好防,防得再面面俱到一些。
战事激烈且紧急,去世的兄弟们大家伙来不及给他们做个妥善的仪式安葬,他们只能先行敛好他们的尸身,他们身上具有代表、纪念意义的物品,好好留着,带着他们的魂灵一起见证他们未来的成功与胜利。
有了仇恨的力量,关山寨的人不再拘泥于寨子那一小块地方,他们终于向外向下攻占下去。得益于余水仙制造的武器,人人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尽管朝廷大军推着数十台大炮持续强势挺进,却也在关山寨奋勇狂烈的反攻下节节败退,最后更是被抢占走将近十台的大炮,进行愈发强势的反击。
“殿下,不好了,关山寨的人全都冲出来了,我们的人敌不过他们!”灰头土脸的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山上赶下来向闻晋延报告,满身血污的他,眼睛里满满的惊慌与荒谬。
打死他都想不到他们数万人会败得那么干脆惨烈,可他又偏偏亲眼所见,荒唐至极。
闻晋延一下站了起来,震怒:“你说什么?我们数万大军还敌不过百余莽汉的匪寨?!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殿下,您没看到不知道,关山寨不知道做出了什么东西,模样跟缩小版的炮车一模一样,人手一个,架起来往我军方向放上一颗就能让我们死伤惨重!”
“那东西动静不大,落到人身上却能瞬间炸开,炸开后旁人若是不幸被溅到,还会被连带着炸开,十分离奇可怖!”
“殿下,殿下还是赶紧走吧,我军挡不住,关山寨要反了!”
闻晋延听得面色铁青,狠狠咬牙:“程鸾秀!你好大的狗胆,竟敢骗本宫!”
第85章
85.
“你说什么,关山寨反了?真的假的?那少爷呢,小姐呢,他们现在如何?”
程绍艰险从闻晋延手下逃生回到程府后便立即喊人收拾起家当。
他此生“行善积德”无数,家世颇丰,收拾起来一天一夜都收拾不完,还有各种良田地契,金银珠宝,米粮麦粟,全都得找个妥善的地方藏起来,方便日后回来拿取。
两江地段乱起来的消息他也一直有所耳闻,实际两江的大乱早已影响到大江南北的各个角落,关山镇也不例外,人人自危,如今的街面已经冷清不少,店铺、行人稀稀疏疏,全然不复往日繁华。
按理说,作为知县,一镇之长,朝廷命官,哪怕兵临城下也不能弃城而逃,更遑论如今关山镇还没出什么乱子。
但程绍此生除了爱惜财宝,最爱的就是自己的命,闻晋延都想着杀人灭口了他还不赶紧逃,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本以为,在闻晋延的铁骑大炮之下,关山寨很快就会不复存在,他的一双儿女也会双双共赴黄泉,心中还匆匆悲痛了一番,哪知道,隔天得到消息就是关山寨反下山来了,甚至还将朝廷兵马打了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据说这会正要往南退去,等修整后再打。
“小姐如何不太清楚,少爷倒是还好好的,据说朝廷之所以败得那么快,全靠少爷。老爷,咱们现在还走吗?小人听说太子殿下也已经连夜退往了江州府。”
“这消息当真?”程绍眸光急闪。
“八-九不离十。”
“没想到啊,关刀这小子如此强悍,不愧是……”程绍细细捻着下巴上不长不短的胡子,半晌道:“东西先收拾好,随后让账房清点一下,x将新的账册予我一份。至于离不离开,先留着看看情况。”
……
关山寨的反击战打得极为凶猛,天还没亮战火便燎遍衡山山头,浓烟滚滚,混合着汩汩血河,几乎将衡山渲染成一座万尸山脉。
朝廷兵马几乎是边战边退,尤其是看到关山寨愈发奋勇的上百大汉穷追不舍,目露狼光,方正凶悍的面容之上尽是恨不得将他们拆穿入骨的凶戾,一个个心生畏惧,败得更为迅速,全员丢盔弃甲地逃窜。
他们越是逃,关山寨的人越是追。
夫人跟他们说过,必须要趁现在把他们打怕,这样他们才能腾出休养生息的时间。
事实也正如夫人所言,朝廷的人已经被他们愈战愈勇的凶悍之气震慑到,全然提不起继续反打的志气,明明人数依旧是他们的数十倍,表现得却跟发现圈子里进了一匹狼一样的群羊一样,除了逃还是逃。
确保把人全都逼逃之后,天已经大亮,不算明亮的日光穿透重重云层洒下,落在每个人疲倦又深藏悲痛的脸庞上,勉强软化一丝痛苦悲愤的狰狞。
“全员原地休整,关林,关七儿,照顾伤员,东娘子,原地生火烧饭,务必让大家在最短时间内得到食物补充。”余水仙高声道,被点到名的三人齐齐应是,有条不紊地开始烧饭的烧饭,替伤员检查包扎的检查包扎,短短几息间,乱哄哄的众人逐渐安静了下来。
关刀来到余水仙身边,递给他一块拧干的布巾:“脸擦一下吧。”
余水仙这会儿形象并不精致,同样参与并冲在杀敌最前方的他溅着满脸的血,血渍有长有短,呈点、线状,将那张惊为天人、艳丽绝绝的娇颜衬得愈发瑰丽,血腥味的夺人心魄。
他身上的白衣也已被鲜血染脏,腥红点点,如乌藻般的长发高高束成长长的马尾,垂落至一侧,好似一盘墨汁在半红半白的画卷上泼开,画出一副冷寒之中一点傲梅的血梅冷艳图。
但最令关刀呼吸一滞的还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乌得发亮,仿似玄石,冷硬之中又带着圆润光泽,刚与柔极佳的配比。
他从没想过会从程水仙身上看到如此透亮坚毅的眼神,无畏无惧,冷冽中又暗藏火热温情,同上一世那双愈渐浑浊怯懦、小心翼翼的眼眸截然不同。
若不是他们顶着同个姓名,同个模样,他真要怀疑此程水仙非彼程水仙。
他们那般相同又那般不同。
“谢了。”余水仙接过布巾,却有几分魂不守舍地擦着,有些反常。
关刀在他身旁坐下,靠着树干,望着在关林手下嘶嘶直抽冷气的伤员,平静地说:“他们还能活着,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余水仙顿住,徐徐偏过头看他。
关刀这丑货,是在安慰他?
“如果你见不得,接受不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才不是见不得……”余水仙不大痛快地反驳,他紧攥着布巾,边囫囵地擦着脸边说:“我只是有点不满。”
不满系统的禁制,不满天庭众仙对他的约束,不满自己的有心无力,不满自己的心软动摇……
不满太多太多,以至于他都开始烦恼嗔疑,甚至有了分别心、嗔恨心。
他可是神,神怎能拥有如此负面的七情六欲。
即便他找借口说自己杀人只是履行辅佐关刀的职责,理应是系统允许的范畴之内,但内心深处不能否认,他是为了泄愤,私愤。
他在替那些与他朝夕相处过的憨憨丑汉子们报仇雪恨。
看出程水仙的烦躁,关刀探出大掌揉了揉他的脑袋,略带强硬地揽过他的脑袋磕在自己肩头,假装没听到程水仙霎时的不满叫唤,低沉又轻缓地开口。
“我知道失去的滋味不好受,但如果我们要继续走这条路,能陪我们到终点的人必定会有变化。”
或多,或少,就是不可能跟最初阵容一模一样。
余水仙哪会不知道这条真理,别扭了一会也就认命地钻在关刀的胸怀里,闷闷道:“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舒服。”
他明明有能力让大家一个不落队地跟着他们走到最后,但就因为禁制,他只能看着与他朝夕相处、长得丑丑得却不失坦率真诚的可爱的他们循着月老设定的结局死去。
这种摆明是力所能及的事却被迫加上重重枷锁以至于有心无力的滋味,不舒服极了。
尤其是凌晨这场战役,他们关山寨又痛失十来个弟兄,他们的名字余水仙都记得,他们跟他相处的每一幕他也都记得,所以他恨,他气,胸膛里像是被硬生生塞了好几个拔了引线的炸-弹,就等着炸碎他的五脏六腑。
“难道你就不生气不伤心吗?”余水仙这话一问出口就悻悻地闭上了嘴,觉得自己问错了人。
作为旁观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刀跟寨子里的每一个弟兄的感情有多深,不然那会他也不会因为寨破人亡而悲愤到要跟程水仙同归于尽,程水仙可是他最爱的人。
关刀果然沉默了,但也没沉默太久,反倒笑了一下。
“我身边的人离开的太多了。”
第86章
86.
关刀不说,余水仙差点忘了这丑货曾惨得让他怜悯过。
打小被亲生父母丢弃不说,好不容易被对慈爱友善的父母收养,也在十岁那年被程绍伙同山匪灭了满门,之后吃尽苦头辗转潜伏进程家想找出程绍杀害父母的罪证,想学点本事向程绍报仇,又好死不死被飞扬跋扈的程鸾秀一鞭子毁了容,打个半死丢了乱葬岗。
所幸命不该绝,被关山寨的老寨主捡去收留,大力培养,好不容易出了一身能耐想要反哺老寨主时,老寨主又因一次征战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了偌大的寨子交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