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的匕首,静静出鞘。
“那就”嬴政一脸为难,忍痛割爱的样子,“第二个半碗减半。这等好事儿,于别国可没有。”
赵闻枭牙痒:“……成交!”
“欻”
匕首回鞘。
嬴政也收起自己袖剑的短剑,若无其事拍拍袖子上的灰尘:“对了,近来事忙,等糖送来,恐有半月不能至。”
赵闻枭哼哼:“快走,我现在不想见你。”
嬴政带着略胜一筹的谦虚笑意,拍拍她肩膀,一副和善的样子。
“蒙恬他们就交给你了。”
赵闻枭看着他背影,想打一套通背拳。
精气憋得多没发泄的后果便是
“跑起来,怎么那么慢,昨天不是吃了蚂蚁酱吗?今天怎么好意思跟蚂蚁一起散步,怎么的,吃完人家远亲,还盯上人家近亲,要来个九族消消乐吗?”
“再不跑快点,山都要崩成平原,海都要干涸成田,树上的猴子都得没入海底沉眠,而河湖的王八都得成仙,叉腰摇摇摆摆走到你面前!”
“此时还不提速向前,是真要跟王八风花雪月情意缱绻,饮酒抵足而眠吗?”
蒙恬一众人:“……”
教官到底从哪里翻来,这么多新奇古怪骂人的话。
提速训练适应得差不多后,他们又多出一项负重训练。
如此练上半个月,一众人黑瘦大半。
嬴政提着李信和他挑选的家将前来时,险些认不出日夜陪伴自己左右的郎官。
李信也瞪圆了眼睛:“你们干什么了?”
长高一小截的赵闻枭啃着牛排,瞥了他们一眼,让他们随意:“李信来太晚了,进度跟不上,我另外给他做一个特训计划。”
少年李信还没搞清楚情况,意气就涌上头,不服气道:“他们能行,我为何……”
话还没说完,两双油腻腻的大手就把他的嘴巴盖住。
王离赔笑:“教官,孩子不懂事儿,别跟他一般见识。”
蒙恬附和点头:“他如今还不知轻重,一切言行皆是无心之失,教官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嬴政盯着他们变得格外……粗犷的作风,眼皮子一跳,赶紧伸手按住眼角,免得露出嫌弃之色。
他感觉他被九个赵闻枭密不透风包围,颇感窒息。
罢了罢了,军中不便,素来简陋,又非大宴,何必如此苛刻。
他又不是没见过军中情形。
稳住自己的嬴政,在最干净的章邯旁边坐下,把雍地来的信交给他。
章邯赶紧把手擦干净,展信细看。
他看完还得快些写回信才行,免得一口喘息的功夫都捞不着。
李信挣扎,脱离了两只大手,一个劲儿擦自己的脸:“你们这是做什么!”
涂他一脸油。
真是太失礼了!
王离跟他关系好,毫不在意地将牛排送进嘴里啃,随口道:“安心吧,再过几日,你必是这般模样。”
敢磨唧,教官会有一千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奇怪路子,给他一个教训。
相比此地,从前嫌弃的军中待遇简直就是享受。
赵闻枭叼住手上肋排,在火堆上徒手拆了一块新鲜烤好的牛排,送到嬴政跟前:“喏,一起吃吧。”
嬴政:“……”
还好他提前有准备,从怀里抽出一块布帛,把牛排一端包裹住。
“多谢。”
赵闻枭:“……”
他这令人牙酸的破习惯,要不来拉练几天算了,保证练到病除。
“不客气。”她抖了抖回应他,浑身不自在。
王离也用匕首给李信割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吃吧,我怕你明天饿死。”
李信拿下嘴里的肉,嗤笑:“偌大的山,没有猎物也总有野果野菜罢,怎会饿死人。”
不过不屑归不屑,浪费食物可耻,他还是吃光了。
王离趁机又给他塞了一块:“多吃点儿。”
现在嫌弃,等再过两天就老实了。
说不准刚刚扎死的毒蛇,都想剥皮往嘴巴里塞,路边揪片叶子,都想试试咸淡。
嬴政从容闲雅啃着牛排,扭头看大马金刀坐着大快朵颐的赵闻枭,眼睛痛了一下。②
他闭了闭眼才睁开:“你不是说要酿酒,怎么半个月过去,还没听到半点儿风声。”
赵闻枭白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不理解的责怪:“你这人怎么这样,主次不分吼。练兵答应在前,酿酒提出在后。
“小恬恬他们还没适应,就那么残忍地加大工作量,训练之余还要酿酒干活儿,不好吧?”
嬴政:“……”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发出诸多不同调调,却一概令人拳头发痒的声音。
“啪!”
嬴政掰断了手中牛排。
蒙恬没什么用处地重申:“教官请叫我安之。”
赵闻枭甚是愉快地恢复正常说话的声音,看向满脸写满“我忍”的嬴政:“不过今日既然把你叫过来,那肯定是要准备干活了。”
领着蒙恬他们训练时,她也没闲着,用无腐烂、损伤的龙舌兰制作酵母液,存进物色好的干燥山洞内。
酵母液也不算太难做,只要将龙舌兰去皮,切成小块儿放入瓮中,加入适量过滤过的干净水源和糖,盖上厚实的布,用木板和石头压紧,等待发酵就是。
不过先秦的糖不是白砂糖,也不是红糖,而是麦芽熬制的饴糖。
赵闻枭不敢冒险,只好分开三批,一批直接加饴糖,一批加饴糖溶解后的水,一批不加糖。
前些日子,酵母液已经开始散发出酒香,还冒出气泡,可以用来酿酒了。
“都吃饱了?”她拍了拍手,“吃饱了就随我一起去挖龙舌兰。”
不明情况的李信,又被王离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快吃。”
李信:“……”
大家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跟饿鬼一个样!——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刺鬼:秦《日书》上记载的一种鬼,会不停攻击、袭扰人。
②据稗史记载,大一统之后,爱吃鱼的政哥要求每顿都有鱼,但是又不爱剔骨,更不喜欢看见碎骨(因为粉身碎骨不详),所以庖厨那边就整了个“氽鱼丸”。看完就给政哥弄了个吃东西时会嫌弃麻烦,爱干净,不爱弄脏手的设定,历史上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本文是根据野史的私设。
都写小说了,正史野史和私设混合怎么了。(叉腰,理直气壮)
很多人都说二凤活人感很强,但是其实政哥深入挖掘一下,活人感也是很强的。他有记仇小气的一面(大事上比如追杀樊於期,小事上比如本文的私设),也有信任大气的一面(全国兵力交给王翦,在外一年);他有强大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有龟毛的一面(鱼丸子),也有只要能为他办事就什么都能忍的一面(为了求才,跟人家同吃同住)……
还有很多很多矛盾又相融,甚至有些可爱的特点,后文慢慢写。
总之,本文致力挖掘一个活人感比较强的政哥,与政哥能对抗却又维持微妙平衡,相爱相杀的枭姐。
by the way,我们枭姐真的是个活力四射、精力无限、有趣又有实力、兼具高冷与可爱、严格与风趣的人物呀!我爱死她了!!
第27章 给政哥泼水灭火,枭姐是专业的 给政哥……
昨日有过一场雨,如今地面酥软松动,很适合动土。
然,龙舌兰植株比较大,一个人着实不好挖,需要两人合力,围绕根部铲一圈土,再将它翘起来。
蒙恬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将,刚好两人一组,赵闻枭只好捏着鼻子跟嬴政一道。
“呵呵,真是不巧,要跟你凑一组。”
真是造孽。
嬴政淡淡瞥她:“谁说不是呢。”
两人视线一碰撞,神色暗藏锋芒,跟随时会打起来一样。
枝头上的玄龙和火凰头挨着头,很是惆怅。
这世间,到底能有什么让这两人心动呢……
它们分别用翅膀和尾巴托着下巴,陷入深思中。
嬴政能提供的陶器有限,赵闻枭也不需要一众人挖多少,每人一棵就足以。
其他人都老老实实挖,就他们这边吵吵嚷嚷,两个人独开一趟集市。
“赵闻枭,你撅土能不能往旁边侧一侧,飞过来的土是想把谁埋了!”
“埋你。”
“秦文正,你撅的土洒我身上了!”
“你太矮了,龙舌兰挡住,我看不见。”
“赵闻枭!你是撅土还是喂土!”
“呵呵,真是不好意思,看见黑黢黢一块的东西直愣愣伫在那里,以为是树干呢。”
“秦文正!我是让你起龙舌兰的根茎,你耒耜往我脚底下伸是想做什么?!”
“那还真是抱歉了,瞧它扎进土里,以为是一条细细的树根。”
他们一人声音活泼有生气,一人声音淡漠且骄矜,交相鸣响,不听具体内容的话,还怪有节律怪好听的。
蒙恬他们见惯不怪,耳朵自动过滤成和谐友好、互相关怀的话语
“女弟年幼体轻,龙舌兰遮挡视线,我看不清楚。女弟小心点,别被我误伤了。不然,阿兄心里可真是过意不去。”
“我手劲有点儿大,撅土扬起来的话,阿兄可要多多担待。阿兄伟岸如斯,我看走眼,把阿兄当成高树,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唔,这么一想,世间瞬间变得美好,连撅土都更有劲儿了。
挖完龙舌兰,须得弄到山洞前空地处理,将粗大的剑叶和根须铲除,得到龙舌兰的根茎。
根茎切成四半,在简易堆砌的石炉中慢慢蒸烤,直到软烂,这个过程起码需要两三天。
而且烤的时候,植物纤维会慢慢软化,释放出天然汁液。这就需要注意控制一下火势猛弱,以免让根茎水分蒸发太过,煮焦了。
煮焦的汁液会有一种古怪的苦味,也会破坏淀粉转化的可发酵糖分。
他们挖根茎处理干净用上一日空闲,挑选石头砌石炉又是五日,乍然听闻蒸烤根茎要三日,还以为教官会放他们喘息一口气。
不料
赵闻枭让他们先看火,带着豹豹跑了一小圈,让训练有素的豹豹记住这个速度,然后大手一挥,指着蒙恬他们道:“追!”
豹豹兴奋:“嗷呜”
好耶,它们来啦!!
王离拉着还没适应训练强度,双眼迷蒙的李小信,扭头就跑,还顺手从树上薅走两条肉干。
教官拉练尚且能歇能打猎,两只豹崽子哪里懂这些东西!
章邯眼力见儿强,紧随其后。
老实孩子蒙毅还想说话,问清楚两只豹豹崽怎么给他们拉练,就被蒙恬一手拿肉一手拿他,拽着跑了。
傻阿弟,还不跑,想什么呢!
豹豹看着火速逃离的十人,仰头“嗷”一长声,在石头上磨了磨自己锋利的爪子,“唰”一下蹦出去。
两只豹豹从学步开始,就被无良主人高强度逗弄(训练),灵活得根本不像还未满一周岁的崽崽。
所过之处,什么都没干的响尾蛇都得被呼一巴掌,蒙圈愣在原地怀疑蛇生。
李小信憋红脖子,极力奔跑:“这就是你们过的日子吗?!”
他以为前面几日是地狱,原来是天堂!!
教官还怕他没能跟上进度,允许他不用加速、负重拉练,且可携带两块巴掌大的肉当存粮。
当时听到要在荒野跑一百多里,他还觉得太苛刻,以为对方故意羞辱自己。如今再看
泪目了。
“习惯就好。”王离直接将肉揣进怀里,完全顾不上什么油不油、不脏的问题。
先活下去,回到秦国再讲究罢!
要是没有粮食,等遇到野外兽群的时候饿着肚子,那就需要重新衡量一下,到底谁是猎物,谁在捕猎了。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同理可得,常在山野跑,哪有不崴脚的道理。
哪怕已经拉练过一段日子,他们在野外的经验还是不如从小就跟着父母把山野当家的赵闻枭。
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松,就踩空坠入洞里。
王离脑子一激灵,马上浮现教官说过的处理办法,拽住旁边的草,用绑着厚布的一侧身体,擦着洞壁稍作缓冲,双脚微微蜷缩降低重心。
落到洞底后,先看是否潜藏危险,再查看伤势,简单处理后寻找出去的办法。
章邯停在洞口边,半跪着往并不算深的坑看了一眼:“你们受伤了吗?”
王离“呸呸”吐泥和草,捏了李小信的四肢和脑袋一把,随口回应:“没事,能动。”
那就是不需要救援。
闻言,章邯起身就跑。
李小信:“……”
他“嘶”一声,扶着洞壁站起来:“这就是你们多日练就的袍泽情谊吗?”
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放心吧。”王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掏出肉干割成两半,递了一块给李小信,“很快你就会……那话怎么说来着……”
路过的蒙恬好心丢下两字:“同化。”
蒙毅顺便抱了个拳,抬脚绕过坑洞:“保重。”
“对对对,同化。”王离啃着肉干,倚靠在干燥的洞壁上,煞有其事地点头。
他刚开始也不信邪,觉得他从小学仪礼,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失礼的事情。
给别人一巴掌之前,也得先好好行个礼不是。
先辈皆教导:毋宁死,不失礼。
然后教官就给了他们一脚,外带半个月的“魔鬼训练”,让他们身体力行何为“求生的本能”。
李小信:“……”
确定王贲将军再见他们,瞅见这么一副副死相,不会被气得七窍生烟么。
他狠狠咬了一口肉干,觉得未来有点不可期。
落入坑里的两人,刚爬上去被豹豹逮住,按在地上涂了一脸口水,衣摆也被爪子撕裂了当标识。
李小信捂着自己的胡服裤子,脸色涨红:“你撕上衣,不要撕下衣!给我松嘴啊啊啊!!”
其声之悲愤,吓得四处物色虫子的孔雀火鸡,扇动绚烂翅膀逃之夭夭,振飞一地落叶。
待到夜色尽拢,黑天上阵,星子寥落。
十人终于惨无人色归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
赵闻枭坐在石炉前学秦字,见他们回来,把东西往旁边一放,捞起训练计划表写批注。
“啧啧。”她看了一眼分外狼狈的王离和李小信,“这是踩坑了?”
王离抖了抖头上的沙:“教官料事如神。”
李信嗤笑:“我们头上的土如此多,想要不知道都难。”
这算什么料事如神。
赵闻枭一转笔,撩起眼皮子,在李信别扭的脸色中,赞同道:“李小信说得对,这不算料事如神,连细心都算不上。”
她将他们的册子丢过去。
“自己复盘今日的事情,给明日定个目标,挨个汇报。”
火凰:“……”
好浓烈的社畜感。
这三日,是豹豹的狂欢日,也是蒙恬他们的受难日。
他们头一回发现,两只豹豹崽的拉练,居然比教官的拉练还要狠。
可若是遇上大型的兽群,别说救他们或者搭一把爪子,两只豹豹崽跑得比他们还要快,四脚能抡出残影来。
嬴政再来,看到的已经是一群要死不活,又黑又瘦的郎官。
很好。
一次比一次萎靡,像慢慢枯死的小树苗。
“你的训练……”
赵闻枭看了三天的火,人的火气也跟着上涨,眼皮子都懒得撩起来。
“不舍得磨练就带走,交易取消,商量好的酬劳付一半就好。”
嬴政话头丝滑转变:“……看起来卓有成效,不错,继续。”他转头挨个拍拍郎官们的肩膀,予以鼓励,“王将军对你们期望很高,吾深以为然。”
蒙恬等人:“……”
感谢王厚爱,但是手劲可以轻一点儿。
安慰完又当近身卫士又当伴读,还被弄来当特种兵训练的郎官们,嬴政走向赵闻枭,在她旁边坐下。
“他们练得如何了?”
赵闻枭:“看得不清楚吗?四个字活人,微死。”
嬴政:“……”
精神疲惫还不忘耍嘴皮子,看来是累得不够彻底。
“喏。”赵闻枭将训练计划表砸他怀里,“自己看,每天的变化都在里面。”
什么耐力、爆发力、灵活度、辨认的药草品种……无不详尽,光看描述和数据便如临现场。
来到这边后,计划表都比在秦国还要详细几分。
毕竟秦国的山野跟人还算亲近,尚且有点儿人性,这边的山野纯野,没有别的特点。
翻完,嬴政合上丢一边,随口道:“你办事,我放心。”
赵闻枭:“……你要不要再虚伪一点儿?”
看完才说这话。
嬴政斟酌了一下,觉得为了利益,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下自己的脸皮,遂从善如流来了句
“得君助力,幸甚至哉。”
赵闻枭跳起来抖了抖自己的鸡皮,踏步踩烂,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你少肉麻兮兮的,来了就干活,别想偷懒。”
烘烤后的龙舌兰根茎需要全部压烂,提取里面的甜汁,再与之前培育好的酵母菌发酵,放在木罐中慢慢发酵。
这可是个力气活,他长那么高大健壮,不使唤白不使唤。
发酵后再蒸馏、冷却、研磨除浆。
唔,可以研磨的硙带过来太麻烦了,且赵闻枭嫌弃它的效率略低,趁着中途有间隙,带着一群人打磨新的石磨花纹,让啮合摩擦增强一些。
“可惜啊……这里怎么就没有磨坊呢。”
她很需要水当动力,弥补人工在效率上的不足之处。
研磨除浆后,掺入净水,灌入木桶里,便可以用天然酵母进行发酵。
发酵过后的酒,浓度不高,百分之十都没有。
一般这种酒只能叫基酒,但不是调鸡尾酒那种基酒,而是还不够精纯的基底酒。基酒还得蒸馏两次,慢慢提高酒精浓度,才会有烈酒的风味。
封桶那一日,除了赵闻枭之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生活终于迎来了曙光。
却不料
“酒需要一段日子发酵,想要陈酿还得一到三年不等。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造一些机关简单保护一下洞穴,出发前往中东部寻找甘蔗,做糖还给你们文正先生。”
顺便也让她弄些糖做交易。
唔,然后就可以入雨林,在尤卡坦半岛上摸一把火烈鸟,再飘洋过湾到岛上挖红薯、甘薯和摘可可了。
从岛上飘回来,便能往南到安第斯山北部寻找土豆和番茄等物。
这计划!这安排!这无缝衔接、无懈可击的章程,简直完美!!
蒙恬一众人等:“……”
他们现在昏死过去,可以回大秦歇口气吗?
东半球,秦国。
嬴政低头展阅文书,文书上说,屯留已平叛,赵军尽皆退回国内,长安君成蟜被嫪毐屠杀,其帐下将军壁和一众军吏也依照军法处置,斩首示众。①
文书底下,各层署名与指印俱全。
看完,他将文书一收,看向殿中诸臣:“成蟜屯留造反之事,已有定夺。诸位以为,其封地之民,要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卫尉竭直身施礼:“臣以为,当迁狄道,以儆效尤。”
“哦?”嬴政眸色不动,也没有应声,而是看向默然不语的吕不韦,“丞相以为如何?”
没躲过发言的吕不韦:“……卫尉所言有理,只是狄道太远,恐民十有三五不得生。不若择一远离王都,又非狄道之地迁徙。”
迁民向来是大事,在途中耗费的不仅有粮食诸物,还有遭不住迁徙之苦的人命。
民生本就艰难,遭不住磋磨呐。
“长安就在咸阳之侧,其君有异心,难保其民无有。”内史肆行礼回话,“臣以为,纵于物与人有损,亦要王之安稳为上。”
内史本就掌官租赋与财务,为“王”之内管者,兼掌法令、协助王拟定文书,甚至策命卿大夫,并负责爵禄的废置。②
如此近侍重臣说话,必是已衡量过国库财力,得失尽在掌控。
一时之间,其他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主要是造反非寻常事,如何安排迁徙之地,本来都算不上过分。
实在没有继续探讨的必要。
嬴政看向熊启方向:“昌平君可有话说?”
熊启施礼:“臣以为,临洮正适合。岁前,陇西郡守崇正说陇西重地防筑不足,欲请援手,如今岂不正好补上空缺。”
此法可谓两全其美。
嬴政开颜:“还是昌平君周全,那就这么定了。”
迁民之事敲下,底下的人便去办了。
廷议结束。
嬴政回到寝殿闭目养神,支着额角小憩。
内史肆令寺人出外,给他倒上一盏热汤,捧到手边:“成蟜已伏诛,王还有何烦心事,怎的愁眉不展?”
“怎能不愁。”嬴政眼皮子撩开,垂眸看袅袅冒热气的热汤一眼,捧起喝上一口,“此次平叛,樊於期与杨端和皆无甚出色功绩,反倒被母亲身边的寺人嫪毐抢了头等功。你说,寡人要如何对大母交代?”
内史肆沉吟片刻,道:“秦律自商君诞生之初,太子驷犯法而依罪论,念其年幼,方惩太子师、太子傅以儆效尤。即便如此,贵为君兄的公子虔,也没逃过劓刑。”
嬴政轻轻抚过龙纹金盏,隐有深思:“内史说得不错。我大秦以律得新生,出函谷,并河西,称王而震山东六国。先祖六世之功,岂能毁于一旦。”
内史肆暗暗松了一口气,抚慰几句,便称“不扰王”云云,行礼退下。
嬴政含笑目送他离开,等殿内空寂,容色便缓缓转阴,渐而深沉。
扶着额角深呼吸两口气,他压下胸中怒气,对寺人道:“寡人要小憩一阵,无事不得扰。”
“是。”
嬴政起身换过胡服,取下长剑,对玄龙道:“去赵闻枭处。”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跟章邯埋头碰在一起,在地上用力搓着什么东西,扎在纸上,丢进水里,一会儿举起来瞅瞅,走上两步,一会儿转个圈,又走两步。
蒙恬他们也看不懂,只能在旁边面面相觑,把行囊放下来,松一松筋骨。
李信坐在石头上,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不住淌冷汗。
王离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可能晒太久而已。”李信摇了摇头,擦一把汗,摸出竹箱里煮过的凉白开喝。
蒙恬给他递上一块熟玉米:“饿不饿,要不吃点儿?”
这是他今早留的粮食,还没坏。
李信接过:“多谢。”
站在高处观察地形的蒙毅眼眸一眯,有些迟疑:“教官,我们可能不用找了。”
赵闻枭盯着被磁石磨过的绣花针,不服气:“别急,快行了。”
这简易指南针她从小玩到大,不可能出错。
“毅的意思是”蒙毅伸手往东向坡地一指,“那叶子似乎就是诸柘(甘蔗)之叶。”
秦国是没有,可他在楚人那里见过。
赵闻枭把磁石、绣花针和装水的容器丢给章邯拿着,三下五除二攀到蒙毅旁边,用手掌搭了个凉棚往远处一眺望。
嚯!
还真是。
居然被一双肉眼战胜了科技。
啧啧。
“走,收拾好,继续往东行进!”
她收回手,准备跳下去,火凰却忽然对她说,嬴政要来。
“停一下,闭上眼睛。”赵闻枭只好改口,“全体都有,立正,向后转!”
哒哒。
两声响后,十人训练有素,齐刷刷背过身去。
豹豹“嗷嗷”两声,欢快摇着小尾巴,小陀螺一样跟着转过去,小短腿还有模有样蹬两下地面,刨起两道尘,蹲下。
赵闻枭被豹豹崽逗乐,尔后一扭头,就对上白光退去后,按着腰间长剑,一脸想要杀人的阴鸷嬴政。
她纵身跳下去,无声落地,开口调侃:“怎么了,是你那想要夺家主之位的弟弟气着你了,还是你母亲的情人又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或者孩子生下来……不像你,像隔壁老王?”
王真隔壁离:“……”
教官不要随口造谣哇!这是死罪!!
嬴政耷拉眼皮子,凉凉盯她:“都不是。”
她嘴里倒是一如既往没有半句好话,但听起来居然比内史肆那看似处处熨帖的话要顺耳。
真是讽刺。
赵闻枭招呼他一起沿着刚才看到的路往下走,用手中开叉得如同马鬃的竹竿,扫开沿路横贯的野草。
“难不成还有更惨的事情吗?”
嬴政额角青筋一蹦:“……收收你的嘴角,快翘上天了!”
他真是疯了才找她宣泄心情。
“哦,不好意思。”赵闻枭稍微收敛了一点点,“那是什么悲惨的事情,让你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稍微有良心地用了程度稍浅的一个,“生气。”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抽出长剑,把沿路的草削了,力气之大,横扫方圆一米。
赵闻枭躲了躲:“你悠着点儿我!”
“原来不止母亲和弟弟,连我身边的……家老,都快要被人换了个干净。”
赵闻枭恍然:“他们想你当傀儡啊。”
嬴政回手,“欻”一下,将旁边手臂粗的小树株连。
“啧啧。”赵闻枭看他生猛的动作,觑他脸色,“真那么生气吗?”
嬴政接连劈砍十多剑,回头看她:“难道你觉得我这样子是很高兴吗?”
“没有没有。”赵闻枭拉着他的袖子,走到甘蔗地旁边,指着黑黢黢的根茎,比划了一下,“来来来,对着这里砍,我告诉你,手腕这样用力挥下去,效率最高了。”
她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感受一下发力,然后松手退开三尺远,叮嘱了一句
“对准了,别砍太高,不要浪费哈。”
嬴政:“……”——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史记秦始皇本纪》
②掌官租赋与财务:“至计而上廥籍内史。”《秦律效律》;兼掌法令、协助王拟定文书,甚至策命卿大夫,并负责爵禄的废置:“内史掌王之八枋(“枋”同“柄”,权柄)之法,以诏王治。 一曰爵;二曰禄;三曰废;四曰置;五曰杀; 六曰生;七曰予;八曰夺。执国法及国令之贰,以考政事,以逆会计。掌叙事之法,受纳访,以诏王听治。凡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则策命之。凡四方之事书,内史读之。王制禄,则赞为之,以方出之,赏赐亦如之。内史掌书王命,遂贰之。”《周礼春官》
③甘蔗的起源说法有点儿多,但是大部分集中在印度和中国上,没有美洲。美洲是后来引入的,这里是剧情需要的私设(第一章排雷也说过了,美洲这边条件真的很艰难,不适合早期人类发展壮大,农耕文明不普及,人口就紧巴巴的,成不了国度,城邦都有点儿难度,所以必须要私设),大家理智分辨哈。不想理智分辨就交给李治,我们单纯看个愉快也行。
第28章 认不出儿子的王贲 小剧场:《论不同人……
嬴政被她气笑了。
他侧眸乜她:“敢这样使唤我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赵闻枭啧啧两声:“那你人缘还挺差的啊,居然没人敢找你帮忙。”
嬴政:“……”
真当他在旁人眼里,如在她跟前这般?
他转眸扫过大片的甘蔗地,将手中长剑收回,澹然回应她上话:“不砍,自己想法子。”
赵闻枭一脸可惜。
居然没让情绪上头,真是浪费了这把子力气。
有这劲头,用来砍甘蔗多合适啊!
跟在背后的蒙恬等人,每次听他们谈话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感觉心脏随时会离家出走。
王离赶紧跑出来接下任务:“砍诸柘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了,文正先生和教官……歇歇?”
他看王好像有些话,想和教官私下说说。
嬴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往阴凉宽阔处走:“赵闻枭,过来,有事与你相商。”
求人还这么嚣张,赵闻枭挽袖子:“不去,少一个人干活就……”
嬴政慢悠悠补充一句:“偿还的糖,减去半碗之半。”
“……就只有辛苦你们了。”她拍了拍王离和蒙恬的肩膀,跟上嬴政的脚步,“来了。”
蒙恬等人:“……”
干活吧,他们当属下的还能咋地。
赵闻枭据高处而立,看着底下忙活的十人,瞥眼瞅闭目不语许久的嬴政。
“你人这么好呢,找我来是让我歇一口气的?”
不过她静不下来,一刻没事情干,身上就哪哪儿都不自在。这么闲闲呆着,对她来说,实在无趣。
嬴政伸手抓住挠到自己耳垂旁边的,捏着一根草骚扰他的手腕,凤眸往旁边一侧:“你安静一会儿会如何?”
赵闻枭认真想了想,回他:“会忍不住想搞事情。”
她用食指压弯青青草茎,推到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
嬴政:“……”
有时候真的很想捏死她。
他伸手把那根草抢走,丢到地上,冷哼一声,松开她的手。
赵闻枭伸手折了另一根草,在手中耍着玩儿,青草辗转指缝,只见残影,不见真貌。
“……”嬴政盯着她那没个正形的样子,实在很好奇,“赵闻枭,你是一直都这么没心没肺的吗?”
这世间,怎会有她这样的人。
“不把事情搁在心上,人自然一身轻松。”赵闻枭垂眸瞄他,“怎么,你心里很多事情吗?”
嬴政没回答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不搁在心上?”
字句轻巧缓慢嚼过,似要将里面的意思全部嚼成透白的颜色。
他似问似嘲,把无味的话吐出来:“有些事情,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啧,简单。”赵闻枭从后腰掏出个小本本,丢给嬴政。
嬴政满是疑惑,随手打开一看
‘秦文正走路不看路,踩了我一脚,还一笑而过。’
旁边批注:找机会踩他后脚跟(已完成)。
‘秦文正狮子大开口,半碗糖就想坑我一碗半半。’
批注:等我看看半半碗糖要多少甘蔗,必要从其他地方榨回来!(未完成)
‘哎哟哟,不就是路过薅它一只牛犊子而已,居然勾破我衣服,不知道现在的衣服很贵啊!’
批注:毛多了不起,等我回头,给你剃光拿去烧火!(未完成)
……
如此种种琐事,数不胜数。
嬴政看得万分沉默,缓缓抬起眼眸,一瞅肩膀旁,记录的主人还跟他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哦,这里要改改。”赵闻枭掏出笔,在“半半碗糖”旁边批注:看在他改口的份上,酌情不榨那么多了。
铅笔尖尖,一下下戳在他手掌心。
嬴政:“……你当我的面改?!!”
还改得毫不掩饰,什么叫不、榨、那、么、多!
“是啊。”赵闻枭理直气壮,收起笔,“我做人向来坦坦荡荡。”她一拍他捧着的册子,“怎么样,用本子代替,不记在心里,是不是就舒坦多了。心事这么多,学学我这办法,将东西往外倒腾倒腾?”
嬴政:“……”
好一个坦坦荡荡。
“谢了,但大可不必。”
他的事情,表露丝毫都要斟酌,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怎可能留下如此明显把柄。
往前翻了翻,也大都是什么‘给秦文正掰鸡腿,他露出嫌弃的眼神’、‘下次还他一个白眼,嫌弃他(已完成)’,诸如此类离谱的事情。
他把册子丢回去。
赵闻枭把本子塞回后腰的布袋里,用手中的草点了点他垂在膝盖的手背:“看在半半碗糖的份上,你说说?”她举起手发誓,“你放心,我嘴严,保证不往外说。也不跟蒙恬他们瞎唠嗑。”
嬴政扫过她后腰,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确嘴严,但是笔不严。
“你的信用,似乎就在刚刚失效无用了。”
“咴,不说算了。”赵闻枭绕着他慢悠悠转圈,“反正我也不吃亏,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便转转也凑合。”
搁哪块地儿不能玩。
小事情。
嬴政:“…………”
“我们族里有外地来的家老。”他闭上眼睛,不想看她吊儿郎当的样子,找自己找气受,“一人于我父有扶持之恩,曾经也助我登家主之位。”
赵闻枭停住脚步,好奇看他,猜测:“但他现在反叛了,想助你弟弟?”
“不是。”嬴政说,“他心中如何想,我并不知道,可我们意见总是相左,想不到一块去。”
吕不韦与母亲的风流事情,嬴政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对方出身商贾之家,一心效仿四君子,礼贤下士,厚遇食客,集论万言,将成可备天地万物、古今诸事之书。
对方本就有家僮万人,门客三千,此书一成,人心必聚其身。①
于他而言,已成威胁。
有些事情就算吕不韦不想做,但人一旦被架起来,就容易被推着走,身不由己,轮不到他不做。
再有就是,先前不知母亲与嫪毐有子之事,他尚且疑惑过,吕不韦近些年为何不如他初初登位时候意气风发,隐有惶恐退却之意。
使章邯查过才知,他竟也干涉其中。
更遑论,太后生双子之期,与他长子扶苏近期。②
倘若嫪毐阴毒一些……
嬴政凤眸微缩,眼底隐有杀意浮现。
赵闻枭叼住青草,托起下巴:“懂了,他对你和你的父亲都有恩,那就是这个家族的元老级别人物了。这么说来,赞同他的人和服从他的人应该并不算少,对你的决策有阻碍,是吧?”
不管是大家还是小家,总得有商有量,劲往一处使,要是上下不同心,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情。
嬴政睁眼,定定打量她一阵,嗤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再度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那你是想杀掉他吗?”赵闻枭折了一根树枝,坐到他旁边,在地上左右扫动。
嬴政深深看了她的侧脸一眼,没回答,继续往下说其他朝臣。
“有几人,是我大母族中人,颇受大母信重。他们都是周全人,做人做事都几乎挑不出差错,哪怕一心向着本族,为本族谋取利益,明面上还是向着家族。”
不管是昌平君还是昌文君,都是正儿八经的楚王室后裔,他们和来自别国的樊於期不同,与楚国羁绊太深了。
且前朝后宫都有相当稳打稳扎,根深蒂固的势力。
想要彻底除掉,难。
“嘶”赵闻枭辣嘴点评,“这是两棵大树盘缠一起,生了根,不分彼此了吧?”
能做到这种份上,那可还真是稳妥周到。
这类人,不好对付。
嬴政颔首:“可以这么说。”
赵闻枭扫出一片平整的地,在上面画了两棵缠在一起的大树:“这么说的话,那就只能假装在它的庇佑下存活,把上面的风雨雷电都让它挡了,自己往下扎根。
“等春天一来,积蓄足够的养分后,就拼命往上增长,超越它的高度,上下截断它的一切供养,直到它变成一棵中空的树。”
树枝直直往上走,凌厉而利落画出将老树侵吞的参天巨木。
嬴政看着地上变动的线条,顺着树枝缓缓看向不着调歪着脑袋的人:“赵闻枭,你真是让我另眼相看。”
这正是他对华阳太后一脉的计划。
对太后孝顺,恭敬,捧着他们楚系一脉的高官悍将,把立功的机会都推到他们身上,似乎只要他们壮大,他就一定会屹立不倒。
然,高位向来是把双刃剑,剑锋可伤人,也可伤己。
年幼上位,多年以来,他已几尽摸清朝臣情况,也物色好自己的班底,只待亲政之日。
“好说好说。”赵闻枭也不介意自己在他面前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合作方,不是弱势的竞争者,充分展露实力,才能稳定合作关系,顺道镇压某些人蠢蠢欲动要坑她的心。
“还有几人,先前一直不能确定他们向着谁。”
“等等”赵闻枭在大树旁边补了个简笔画老头,充当元老人物,又画上一男一女的无脸头像,在头里写上“母”和“弟”二字,“说吧,这几人是谁的人。”
嬴政捏紧拳头:“母亲的情人。”
好样的。
赵闻枭在旁边补了个男头,写上“情人”二字:“这些人又是什么情况?”
吃里扒外,帮他母亲的情人杀掉他,推举情人的血脉当家主?
嬴政眼眸沉下来:“藏在暗中,打着为我解忧的旗号,替对方谋划高位。”
若非对方露了急相,他险些以为对方能成为自己人。
“他要你就给啊?”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在我这那么豪横,在家里这么好说话的吗?”
她敲他一点儿竹竿,跟要他命一样,怎么别人就能敲。
这不公平。
赵闻枭朝他摊开手:“别人有的我也要。”
嬴政:“……”
他把自己的拳头砸进她掌心。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风凉话。”
赵闻枭假意悻悻,伪装温和:“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好受点,讲点儿轻松的话嘛。”
“你此时此刻的轻松话……”嬴政毫不留情点评,“听起来有点刻意。”
“不过说真的。”赵闻枭收起手,抱臂啧啧感叹,“你这处境……相当艰难啊。”
他还说自己是干六国买卖的,这么说,除了内鬼,还有外敌虎视眈眈。
对比之下,四面楚歌都显得不够绝望透顶。
嬴政:“你终于能说句中听的话了。”
“我有点儿担心。”赵闻枭不负火凰的失望,“万一你打不过其他人,被推下家主之位,那我们之间的交易……”
岂不是白费了。
嬴政黑脸,磨牙:“放心,我的家主之位,牢、固、得、很。”
不用她费心。
“行了,别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赵闻枭拍拍他的手臂,“一起收收甘蔗?出一身汗,说不定心情就舒畅了。”
老把气憋在肚子里,容易变河豚。
嬴政起身,掸走自己身上的灰与草屑:“不了,还有要事处理,先回秦国应对。”他拍拍她肩膀,“辛苦你了。”
“……”
赵闻枭假笑:“不辛苦,命苦。这边没工具,过两天来把甘蔗扛到秦国榨,弄成糖浆再带回来做糖砖。”她凑近对着他的凤眸,一挑眉头,“你记得做好准备过来,不然我可要不打招呼就过去,用甘蔗砸死你的家老。”
嬴政:“……”
还能有这等好事。
他脑子稍有微微动容,但
罢了,现在还需要他们处理国政,暂时死不得。
赵闻枭伸手,拍拍他的大臂:“为了糖,辛苦你多走几趟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背影都透着掰回一城的得意。
嬴政暗想,看来这次的事情,不用记在她那破册子上了。
甘蔗量多,他们需要的也多,砍了近十日才算处理完。嬴政两地奔走,与赵闻枭一起,每日运两趟,运完甘蔗还要把人弄回来,累得脑子都胀痛了。
偏偏甘蔗需要人手处理,须得找大司农。
老人家还为上次办假验传的事情耿耿于怀,见无端多出那么多楚地才有的诸柘,一脸怀疑看着他们王,欲言又止。
嬴政额角青筋在敲鼓:“这是寡人与商贾交换得来,大司农若是不信,尽可问王贲将军。”
旁边王贲,眼也不眨道:“不错,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儿。”
大司农捧着赋税的新造册,递给嬴政:“请文正先生指一指,这运诸柘的钱,从哪里出了?”
“文正先生”四个字,像被老人家从牙里拔出来的一样,吐得格外用力。
嬴政:“……”
王贲笑着打圆场:“哦,是这样的,那客商特别仰慕我们王,特许以别物交换,所出乃……少府手中所掌,王的私库。此事呢,与文正先生无关。”
大司农:“……”
他是老了,不是死了,脑子会动。
这话,他自己信么。
刚运完最后一趟人回来,跑去切了个木瓜啃的赵闻枭,刚好从室内踏出一只脚。
王贲像看见救星一样,手招得跟柏金森一样颤动:“喏,就是这位客商。”
赵闻枭:“??”
什么客商主商的,骗人也不跟她商量一下话术。
大司农认得她,也知道她是“文正先生”失散多年的女弟,当即有些不虞,谴责扫过两人脸庞:“人我给了,只是忠言一句,莫要欺负人家小妹。”
赵闻枭不知他是谁,但不妨碍她觉得对方是个大好人,当即把还没啃的另一半木瓜送给老人家。
大司农甚是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转脸,脸皮与眼皮一耷拉,扫过嬴政与王贲,夹着新造册,捧着黄灿灿的木瓜,风风火火走了。
春耕刚过,他忙着呢!
“这老人家谁啊?”赵闻枭看着他矫健的步伐,不无感叹,“人还怪好的咧。”
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先心疼上她了。
这么纯种的大好人,可不多。
王贲轻咳一声:“我秦国的大司农,王的……族叔公。”他想起大司农的性子,也颇为头疼,“他性禀直,厌虚伪隐瞒之辈。”
“这么说,我和秦文正都很难受他待见啊。”赵闻枭“喀喀”啃了两口瓜,随口感叹一声,“不过他辈分是真高。”
此事,她也没太放在心里。
毕竟老人家看着是要退休的年纪了,秦王过几年还劳动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他不尊老人的。
若无意外,他们也难再见。
听到动静的王离等人,赶紧啃完木瓜,洗干净手脚跑出来。
才冒头,就被王贲抽剑对准:“呔!哪里来的野人!”
无验无籍,竟敢入咸阳,真是不怕死。
赵闻枭:“噗”
她险些一口瓜喷到嬴政脸上——
作者有话说:宝们,加更条件在评论区置顶的公告上
【小剧场】
《论不同人眼里的我哥》
秦国:勤奋上进,努力拼搏,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一天理政一百二,实在无需多言。
长辈:孝顺。(揣手)你别管,反正我们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是这么回事儿。唯一不够孝顺的,也就把赵太后困在甘泉宫。但是吧……(嫌弃)这事儿没法说。
臣子:目前尚且听谏言。(眼神飘忽)亲政之后的威严和现在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威严又还没对我们发,只是平日没那么爱笑而已。君王不爱笑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
吕不韦:我当初能看到平平无奇的嬴异人独到之处,如今岂能看不出来王的霸道隐忍、克制深沉!想退休,但我舍不得,要不先把亏心事推平,看看能不能苟,我不想回去当商贾,想如四君般璀璨受爱戴啊!
六国:虎狼之君!必定又是一位虎狼之君!!
枭姐:我哥?刻薄嘴毒瞎讲究,暴躁人高力气大。优点……优点……那你们觉得你哥有什么优点?
【注释】
①“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史记吕不韦列传》
吕不韦在各文艺作品中的形象,也是各有不同,但本文主要根据《史记吕不韦列传》进行设定。从“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可以看出,他对待门客还是礼贤下士,十分厚待的,所以在嫪毐的事情爆发后,“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一群人为他求情。可见他平日为人处事,起码也是让人喜欢、信服的。
这就让政哥心里不得劲了,“不韦家僮万人”与“至食客三千人”的buff叠加,“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吕不韦)书”,吓得“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自己自杀了。这里一则可以看出政哥雷霆手段,颇有威严,二则能看出吕不韦其实没有嫪毐恶毒的反叛之心,不然他也不会在政哥逐渐长大之后,“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只是他没有想到,矛盾转移之后,自己没有轻松不说,反而还坏事了。
②赵姬双胞胎孩子、与扶苏同期均为私设,没有史料明确记载,只是假设嫪毐为一介平民,与公室没有丝毫关系,那他杀嬴政打的主意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让赵姬效仿华阳太后,他则效仿吕不韦为“仲父”。
③补充一个忘记说的东西,诸柘(zhè),古同“蔗”,最早出现于先秦文献《楚辞》中,汉代以后才沿用“甘蔗”这个名称。
第29章 李小信的触动 李小信的触动
王贲将军眉宇之间满是浩然正气。
似乎只要这群黑黢黢的人敢接近嬴政半步,他马上就会将他们斩杀当场,血溅三尺。
王离都懵了:“阿父,是我啊,离!”
他不就是黑了点儿、瘦了点儿、神色与从前相比变了点儿而已么,怎么阿父就不认得他了。
他盯着明晃晃、寒森森的剑芒,十分心塞。
王贲:“……”
仔细瞧了瞧对方,他发现那眉眼,似乎……很像他儿王离。
可是他儿离家之前也不长这样啊。
谁家孩子跑去练兵,连模样都能大变。
赵闻枭忍住笑,把木瓜咽下去,轻咳好几声才敢放肆笑:“王将军,别激动,他真是王离。小明他呢,只是晒黑了,练得精瘦些许,真不是没登记落籍的山中野人。”
王离委屈,王离甚至想要掏出验来核实自己的身份。
嬴政好歹中途去过几次美洲,也算见过他们逐渐改变的整个过程,可以佐证。
听到王这么说,王贲才收起自己的秦剑,满脸不可置信绕着王离打转,扒了扒他的脸皮,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
“安之?”
蒙恬回到大秦,仪礼终于可以捡回来用上,重新当一位先礼后兵的君子。
他冲王贲温和一笑,弯腰行礼:“恬见过将军。”
其他人也一一向他行礼。
直到这一刻,几人才深刻明白荀卿所著《礼论》提及的那句“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gé,guǐ)唈僾(yì,ài)而不能无时至焉”。
礼,的确有着充分代表他们人类情感的作用。
行礼的霎那,似有灵光在身体流窜,打通所有脉络,让他们清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生于天地的人,不是什么无所依托的野物。
几人颇有些热泪盈眶。
王贲看看他们,又看看皮肤泛着健康蜜色,透着活力红润的赵闻枭,哑巴了。
这……都在一起练兵,几人脸色未免相距太大了罢。
简直就是沉疴老木和勃发新木的鲜明比对!
赵闻枭继续啃瓜,向王贲保证:“将军放心,他们现在还在适应期,再过几个月,人就精神了。”
她小时候也常闹毛病,蔫巴巴的不精神,适应之后就一丁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适应期么,就是生理与心理的过渡期,有此症状很寻常。
王贲瞧着跟野人似的儿子,笑得有些勉强:“不打紧不打紧。”
大丈夫,丑点儿瘦点儿也……也、也行罢。
丑了点儿的王离等人,即便回到秦国,也没有逃开拉练的命。只是在渭河之南这等熟悉之地,不用担心随时跳出来的毒蛇野兽,也没有成群的蚊虫追着跑,更没有藏在枯枝落叶中的大坑小坑,倒是轻松不少。
赵闻枭都懒得跟上去,只让他们自己自觉。
要是在自己地盘上拉练还能出问题,他们还怎么跟她去挖红薯!
她找上嬴政和王贲,直言:“李小信身上有伤,等他回来,找位医者给他看伤。不过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王将军发现的好了。”
她将瓜皮往泔水桶一丢,拍拍手就要走。
嬴政将此事交给王贲去办,他有事需要和赵闻枭走一趟。
“什么事情?”
她怎么不知道今日还有别的安排。
嬴政取走马鞭:“你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玉米之事?”
赵闻枭:“……”
那还真是忘了。
玉米种植培育这种事情,她也只是理论知识居多,实际种植经验并不丰富也不专业。
知道玉米交给大司农底下种田几十年的农官去办,她就一直没有过问。
嬴政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凤眸兜转半圈收回:“走罢,去王田看看。”
王田距此不远,两人骑马去,很快就到了。
掌耕宗庙社稷之田的官乃籍田令,听闻两人要来,对方与籍田丞领着大司农派遣的一众资深农官,亲自候在路边等。
赵闻枭远远瞧见,看向旁边的嬴政:“你的面子还挺大,当官的都得等在路边,候你一个将军门下的食客?”
先秦对待人才之流,再怎么礼贤下士,也不能齐心协力到这份上吧?
嬴政毫无异色,轻飘飘抬起眼眸与她对视一眼,又轻飘飘收回,落在远处的农官身上。
“不敢当。也就替王将军出谋划策,拿过几次大功,见过几次君王,得过几句赞赏而已。”他收起马鞭,抬脚下马,牵着马绳走过去。
再往前走,两边都是新栽种的农作物,须得小心,不能践踏了。
赵闻枭:“……”
切,装。
“得过几句赞赏而已”她也下马,贴在嬴政耳边,拖长拉低调子模仿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越过他往前走。
嬴政垂眸看她,手指头捻了捻。
他很好奇,她长这么大,真没被人追着打过吗?
籍田令见两人遥遥下马牵绳,赶紧带着一群农官小跑向前,装模作样问:“来的可是文正先生和闻枭小妹?”
赵闻枭惊讶:“阁下还知道我?”
“哈哈,小妹送来的粮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农官对此粮种心生好奇,小妹的大名自然传遍农官之中。”籍田令解释完,自我介绍一番,顺道把诸位农官引见。
客套寒暄完,一行人越过春田,往更深一些的地方走去。
路过旁边除草却还没开垦的田地,赵闻枭不解:“这块田怎么不种?”
人手再不足,也不至于冷落王田罢。
“小妹有所不知。”籍田令解释,“这片田上岁刚收过小麦,须得将地里的根刨出来,烧过,再从溷(hùn )、圈、河湖等地运来污物搅拌过,如此方可栽种粟。”②
因这片地不算特别大,不影响整体收成,王让预留,等她到来再种。
这个赵闻枭知道。
他们植物考古学的专业内容。
浮选法推广后,植物考古遗存的发现增长迅猛独角兽,有位师姐做过植物同位素分析报告,研究先秦早期施肥、灌溉等农田管理方式。
先前栎阳城遗址发现,她还没有出生,没赶上热乎的,但研究报告倒是有幸完整看完,拿去浅浅研究过,给师姐当了一把助手。
是以,她知道先秦的农人会把人畜的粪便、烧过的作物残灰与河湖淤泥搅和在一起施肥③。不过也仅仅止步于此,并没有进一步的研究。
历史上记载最早的堆肥方法,在北魏时期;若是接近现代堆肥理念的好氧堆肥,还得到南宋时期才有。④
回忆间,他们已越过预留的田,抵达玉米地。
玉米地共栽种两亩,一亩播种在新开的荒地上,一亩播种在土层深厚、疏松肥沃、排水良好的地块上。
两亩地的玉米都已冒苗。
赵闻枭不知道嬴政要自己看什么,半蹲捻过土块,看了看小苗的情况,一脸莫名看他:“玉米长挺好啊,农官侍弄挺周到的,等玉米长到差不多,就可以隔两三行玉米套中几行大豆了。”
所以
秦文正到底要她来看什么?
嬴政和籍田令同时开口:“何为套种?”
“我写栽种玉米的纸上,没有写套种的事情吗?”赵闻枭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没有。她眨巴眼睛,解释道,“就是把不同时期播种的植株种在同一片地里,加强土地利用率。”
虽然系统已自动转换部分遣词,但是一行人还是结合上话理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唰唰”
一群农官低头在纸上记录好。
赵闻枭想到自己以后,说不准还要反过来索要改良后的玉米种,于是特别耐心地把自己所知道的理论知识都教给他们。
但是施肥一道上,她不知道成分,只知道种植玉米需要经历基肥、种肥、追肥和叶面施肥四个阶段,至于施的什么肥,用量多少,就只能靠农官们根据四个阶段所需要的效果去倒推了。
“我只记得,追肥可以用豆饼、鱼粉。”
籍田令和农官们:“……”
有些话想说,不知当说不当说。
嬴政倒是没什么顾忌:“谁家舍得用豆饼、鱼粉洒进地里喂土,你这话未免多余了。”
赵闻枭倒也不是何不食肉糜。
她知道现在的百姓,还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阶段,她提议的这些话,有可应对之策。
“你等等。”赵闻枭从后腰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唰唰”往后翻。
嬴政眼皮子一跳,还以为她要记账,伸手拦了拦:“你连这也要记?”
赵闻枭莫名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好气拍开他的手:“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另一个本子。”
俗话说得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有些记忆就是一闪而过,当时记得清晰,事后把脑袋挠破都想不起来。
所以她会把事情按照类别写在一起,等什么时候需要,翻开对应页面就可以找齐全。
找到了。
赵闻枭捧起本子,朝籍田令使了个眼色:“看我干什么,准备好纸笔,做笔记。”
怎么着,指望她把本子送他们不成?
送了他们也未必看得懂。
“豆类食品加工食物之黄豆篇,非发酵大豆制品有豆腐、豆腐干丝泡、腐竹、腐皮、豆芽、豆浆、豆粉、豆油……”
怎么都是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籍田令等人一头雾水,记下一连串古怪的名字。
“豆腐的制作方法,第一步,泡豆,将黄豆放在冷水中浸泡一夜;第二步,磨浆,把浸泡好的豆子……”
嬴政好奇,探头看了一眼,被里面蚯蚓一样的字痛击双眼。
他按了按眼皮子:“这是什么?”
“一种速记文字,说了你也不知道,问来做什么?”赵闻枭抽空嘴了他一句,继续念叨石磨的改良、卤水的制作等东西。
初时,大家还一脸茫然,听到后面,脸色齐齐大变,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菩萨。
先秦的人对豆的吃法单一,俱是豆饭豆粥之流,这些食物的味道虽然未知,可种类如此繁多,足以丰盈公室贵族所需。
便是难吃,尝个新奇也足矣。
当然了,他们大秦向来不搞什么奢靡之风,这种工序复杂的食物,最是适合拿去跟齐楚等地换钱了。
唔,换来的钱可以拿去攻魏、赵。
简直完美。
玄龙听得嘴巴大张,惊愕看向火凰:“这就是一号宿主的实力吗?”
她是在肚子里吞了个数据库吗!
火凰夹着翅膀,无限忧愁:“是啊,不然你猜她为什么不愿意激活任务?”
实在是除了空间穿梭,它的确对宿主没什么用处……
玄龙:“……”
好得很。
一号宿主嫌弃火凰没什么鸟用,二号宿主嫌弃它智商一般,实在是统生无望啊。
“我觉得……”玄龙悄声说,“要不我们还是看看宿主不擅长什么,跟主系统商议一下,把任务奖励换一换吧。”
不然它们得蹉跎到什么时候。
两只统商议时,赵闻枭已经把一系列可加工的豆制食物念完,把本子收起来。
“……最后剩下的豆渣,就能做成豆饼施肥或者投喂牲畜。当然了,晒干之后,豆渣可以长期储存,灾荒年捞出来泡一泡也还能吃。就是口感难以形容,味道可以说基本没有。”
不过,生死一线之间,就算啃豆饼跟啃木屑一样,相信大家也不会介意。
“听君所言,似有惠民之意。”有位农官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可若要惠民,这磨豆子一事便足够繁杂,说不定比砍柴煮一锅豆还费力。”
如此算来,只能说多添几种吃食的法子。
岂非与她所言相悖。
好家伙,这就不喊“小妹”,开始称“君”了。
赵闻枭想了想:“这样吧,籍田令可否替我请来一位墨家弟子,或者你们君王少府中的匠人?”
籍田令好奇:“不知君要匠人何用。”
不是伺农事、侍庖厨么,怎的又扯上匠人了。
“我还知道一物,名曰‘水磨’,可以用水力代替人力,转动……硙。”赵闻枭觉得这个名字真是拗口,差点儿咬了口腔,“将小麦、米、豆子磨成粉或浆。”
米还算比较好煮,不费薪柴,可若是能将豆子磨成粉,不仅可以省减薪柴,还可以让稚童与老者更好消化食物,对身体健康有好处。
一众人对水力的功率没有任何概念,无法一口答应,只得悄摸瞥向嬴政,待对方点头才敢答应。
“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们文正先生就顺着渭河先找好地点,稍晚与匠人商议。”
两方各自客气道别,籍田令身为此地之主,将他们送到路口。
嬴政带她到渭河边,顺水而下,慢慢走马。
“听闻章台宫也在渭水之南。”赵闻枭扫过南岸背后,好奇问他,“之前在咸阳溜达,还没溜到那边去,不知具体在哪个方向?”
嬴政眼眸轻动,转到她后脑勺上打量:“怎么,你想见秦王?”
赵闻枭扭头看他:“怎么,你能引见?”
嬴政脸不红,心不加速否认:“不能。”
“切。”赵闻枭扭回头,哼着小调,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往小院的方向奔。
她建议做水磨,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己馋那一口吃的,等在美洲找到辣椒,就做一盘麻婆豆腐、豆干之类的。这选址,自然要靠近自己居住的地儿。
地址没选好,倒是在路上碰到熟人了。
“荀卿?你们要搬住处?”赵闻枭打马过去,看着陷在坑里的车,手一挥,“不用卸行李了,我来。”
她下马,将马鞭往后一丢,交给嬴政,挽起袖子就把车轮从车辙印里解救出来。
“劳烦小友了。”
“荀卿客气了。”
只是刚上马跟对方一行人唠嗑几句,车轮又坠入另一个车辙印里,“泥足深陷”、“难舍难分”、“不可自拔”。
赵闻枭:“……”
若是两轮都陷进去,倒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满,车子还能继续走,关键就是雨后这车辙印宽窄不一,轮与轮之间的距离也不一,着实没办法将就。
啧。
又是爱上大一统的一天。
她干脆牵马跟在后面,车子陷落就托一把。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成功抵达目的地。
赵闻枭扫过院墙几乎要滚出来的甘蔗,指了指隔壁的空室:“你们要搬来这里住?”
荀况点了点头,抱着自己新近著作,乐呵呵道:“不错,我们正要在此落脚。”
浮丘伯伸手搀扶荀况,替他理好衣物,抬眸看向赵闻枭:“难不成小妹也住这里?”
赵闻枭心想,那可不。
她指了指那高高堆起的甘蔗:“我就住隔壁,只是不常在。”
荀况他们瞧见那堆诸柘,心中疑惑还挺多,但不好意思多问,寒暄几句便收拾新室去了。
赵闻枭跟嬴政敲定刚才选好的位置,开始绘制石磨的草图。
晚间。
蒙恬他们训练归来,李信也赫然在列。
她抬眸扫过一众人轻松的脸色,在李小信身上多逗留了一阵,很快又收回,照旧听他们汇报各自情况,做新计划。
听到对方说想要负重训练,她驳回。
李信不服:“为何所有人都能,就我不可以!”
“王将军说你身上有伤,需要先养伤。”赵闻枭重新低头描绘细节,“你歇两天。”
李信摇头:“我不用。”
他还能支撑下去。
“不用?”赵闻枭将笔往案上一丢,起身走向李信,一步步走近他。
李信梗着脖子没退后,微微屈膝迈步,警惕看她。
“你想做什么?”
赵闻枭俯身,用力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啊”
“教官!”
赵闻枭抬手拦住李信挥过来的拳头,脚尖一勾,将他踢过来的腿压下去,踩住脚背,彻底镇压。
静候两息,等手上濡湿,她就松开手,退后几步,将染血的手指竖起来,面无表情看着李信。
“这就是你说的不用?”
李信痛得打颤,全靠王离和蒙恬支撑,额角冷汗滚滚而下:“你!”
“我什么。”赵闻枭拿过桌上的布,把手指擦干净,“你身上的血腥味,只要是沙场老将都能闻到,瞒得过野兽毒蛇吗?”
她不过是掐一下,若让野兽暗中盯上,看他能不能留一条囫囵的胳膊腿在这个世上。
先前还没出血,她也就不管了。
如今
“李小信!敢不敢把胡服脱掉,看看你的腿都成什么样子了!”赵闻枭凤眸扫过王离,“小明,带他去治伤休息。”
王离下意识应:“是。”
李信还想说什么,被王离一把抓住胳膊拖走:“别逞强,跟我来。”
蒙恬左右看看,脚步迟疑。
“看他去吧,不用留下。”赵闻枭将昏黄的灯挑了挑,眸色沉静,“我还有事要做。”
“是……”
俄而,案上多出一碗热汤。
赵闻枭抬眸,喊住静悄悄退下的章邯:“李小信怎么样了?”
章邯回:“力竭睡过去了。”
“你这用词倒是客气,前面得加一句‘闹上一阵’才行吧?”赵闻枭把成稿放进合页夹住,起身负手,“我去看看他。”
室内四人都睡了。
她走到尽头,将被子卷起来,遮住某位伤员的隐私部位,看了看李信两腿的情况,又给他拉上被子。
赵闻枭心里有数,拍了拍章邯的肩膀:“你也早些歇着,明日继续拉练。”
“是。”
放低的脚步几尽无声,李信只能听到章邯轻轻关门的声音。
他在浅薄的月色中,拉高被子将自己盖住。
接下来的几日,李信都无缘拉练,赵闻枭用石头木棍制作出简易杠铃,让他练呼吸法与上肢力量。
“做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以为自己是伤员,就能躲过拉练了?”她放下东西就走,别的什么话都没说。
李信盯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愅诡(gé,guǐ):心情变化感动;唈僾(yì,ài):心情郁积不顺畅。
②其实就是轮作。《吕氏春秋任地》的“今兹美禾,来兹美麦”,意思就是说今年种稻谷,明年种麦子。
溷(hùn):猪圈,厕所。 战国末年,流行将厕所建在猪圈上头,设有专门楼梯通向厕所,是为“上厕所”。下层猪圈围墙上有小洞,叫“窦洞”,粪夫清理粪便所用。
不过贵族里可能不流行,因为陕西秦汉栎阳城遗址考古报告有资料显示,已有冲水式蹲厕一样的构造,有猜测说就是厕所。
本文私设贵族就是冲厕,一般人上厕下猪圈。
③施肥:确切的文献记载,春秋战国、秦汉时期已经使用畜粪和农业废弃物作肥料。《堆肥工程实用手册》
④堆肥:“凡人家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草、谷等,并须收贮一处,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计经冬一具牛,踏成三十车。”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于始春又再耕耙转,以粪壅之,若用麻枯尤善。但麻枯难使,须细杵碎,和火粪窖罨,如作曲样;侯其发热,生鼠毛,即摊开中间热者置四旁,收敛四旁冷者置中间,又堆窖罨;如此三四次,直待不发热,乃可用,不然即烧杀物矣。”宋《陈敷农书善其根苗》
第30章 三个人她都想要!! 三个人她都想要!……
赵闻枭踏出大门,跟嬴政碰个正着。
他身后还跟了一张陌生面孔,是她不曾见过的人。对方高挑,结实,犹如一座稳健的大山,底盘尤为扎实。
看得赵闻枭初初见面就想跟对方来场摔跤。
“这是相里默①,善工事、制精巧之器。”嬴政停下脚步,为两人互相介绍,“这便是赵闻枭。”
先秦称呼与后世不同,其一习惯便是在名之前加封地名或祖籍地。是故,相里默也如同其他人一样,下意识以为赵闻枭就是从赵地而来。
“默,见过淑女。”
赵闻枭觉得这人怪客气的,年纪看起来像四五十左右的人,对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这么客气。
通常碰上这种人,她都能捡起自己人五人六的一面,客气回礼,寒暄一番。
嬴政在旁看得牙酸。
寒暄过后,赵闻枭掏出自己画好的图纸,边往河边走边和相里默解释水磨的运行原理。
水磨以水为动力,在水底安装一个卧式水轮(又称水转盘),带动转轴上的下磨盘转动,上磨盘悬吊,以绳子调整松紧,使得磨盘上相反的螺旋纹可以搅碎谷物。
什么传动比、水能计算和材料选取,赵闻枭都全数交给对方判断选择,她倒是不太操心,只有这个螺旋纹,她反复叮嘱几遍,生怕搞错,需要重新刻。
相里默被她絮叨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淑女放心,默省得。”
一把年纪,他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
赵闻枭顺便问了句,王将军这边给的预算是多少。
相里默从手中精巧的图纸上,艰难拔回眼珠子:“淑女还有别的想法?”
这样还不够吗?
赵闻枭反手掏出铅笔,在图纸上简单描画几笔:“这样,在下磨盘底下再放个大的木齿轮,齿轮的距离可以用小齿轮拉开,再对等传动,就能做出连排石磨,外面再造一座屋子,就可以变成磨坊。”
其实不用连排齿轮传动,把齿轮竖起来侧面传动,加长传动轴也行。
她两个方案都给出,让对方在实际操作中自己衡量。
相里默心动。
这倒是不难办成,只不过要破费而已。
唔,因事情没上廷议,如今造水磨出的还不是国库的钱,而是王存在少府的小钱钱。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从王的袋子里把钱掏走……
他有些大逆不道地如是想。
嬴政打断两位醉心工事的人:“石磨之效未可知,二位,姑且先看看造出来,效用如何再说?”
要是什么事情都一拍脑袋,热血上涌就干,他的钱,还有秦国的钱,怎够挥霍。
他想造的奇观工事,可还一件未成。
赵闻枭与相里默因此事相见恨晚,颇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之感,不约而同摇头叹气,满脸可惜,如同看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一般。
嬴政当自己看不见他们容色,扶剑走在前面,留两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不过赵闻枭最擅长的是植物考古学,即便后来因父母的影响,剑走偏锋,迷上前往生死一线的僻境寻找古今罕见植株,可专业技能刻在骨子里,无法忘记。
说种田她还能叨叨几宿,可机械方面……
她只通大的运行原理,诸如水力风力磨坊、联动机关、弩、滑轮、绞车、云梯之流,但精巧如镂车、曲辕犁、地动仪这类需要计算曲率与多种原理混合的器械,若是深入研究她就不太行。
一路聊到河边,话题过于深入,赵闻枭只能靠脑洞跟对方搭上话。
看见日光下粼粼闪着的碎金色,她有一种终于得救的解脱。
太可怕了。
战国人才济济,百家争鸣真不是开玩笑。
老祖宗说不清楚个中科学原理,暂时没成体系,却在经验、直觉与天赋上极高。
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抵达工事现场,相里默自然也无法闲聊了,带着墨家子弟开始研究更具体的选址,以及凑到一起商议分工。
嬴政眼皮子垂下,一派闲逸相:“怎么,刚才不还是一副碰见知己的模样,才多久,就变了?”
“你懂什么。”赵闻枭看着忙碌的墨家弟子,道,“我这叫对人才的敬畏与尊重。”
她又不是这个专业的,只是考古偶尔会涉及到一些农用机械,跟不上大佬节奏是她的问题吗!
嬴政:“那你的敬畏与尊重,未免有些过于轻巧。”
兄妹俩日常友好交流(嘴炮对方)时,一道略略有点儿眼熟的影子从远处缓缓靠近。
嬴政:“……”
他已挑离章台宫与咸阳宫皆算远的地儿了,怎么还能碰上熟人。
李斯看到嬴政,也是有些惊讶。
不过他上次被王离强硬拉走,提点一番,加上朝堂传言,王新近看上一位于农事上特别厉害的人才,但对方似乎不喜“秦王”,遂隐瞒身份接近,万望诸臣不巧碰上他,莫要拆穿身份云云。
识趣的李斯,自然不会如同上次鲁莽。
他走近,停下脚步,冲两人行礼:“斯,见过文正先生与淑女。”
嬴政回礼:“客卿客气了。”
赵闻枭一脸莫名回礼,等人走远了问:“这谁,为什么认识我?”
她什么时候在秦国这么出名了。
“客卿李斯,楚人。”
嬴政心里很是欣赏李斯那句,“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此,亦乃他心中所愿也。
故而,他一路将李斯从郎官提拔到长史,再提拔到客卿。也听他所言,派遣谋士用金玉游说诸侯,离间君臣,名士则用钱财笼络,不肯,便刺剑。③
“听闻他是荀卿的弟子,估计是来探看老先生的。”嬴政将目光从李斯身上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
李斯!
屈服于赵高后,给秦始皇堆鲍鱼的活李斯!!
她霍然转头,视线不自觉跟随对方走远的身影而去。
“你的目色不对。”嬴政躬腰,挡住她的视线,深深看进她眼睛。他下眼睑往上一缩,隐有探究,“在打什么主意。”
赵闻枭眨眼,清空眸中八卦看热闹的气息,伸手点了点他眼下青黑。
“哇,秦文正,你好重的黑眼袋,这是主动熬夜还是失眠了?咦”她余光里瞟见一抹仙气的影子从远处走来,顺势转移话题,“我好像看见浮丘君子和耿君子了,先去打声招呼,回见。”
她一退一转,人已经像豹子似的,窜了出去。
河边石子被她踩得“咯嘣”、“咯嘣”,像极了她心虚乱跳的心律。
嬴政:“……”
他负手盯着她背影,若有所思。
赵闻枭一溜烟跑到浮丘伯和耿寿昌面前:“浮丘君子,耿君子。”
两人放下手里东西,向她行礼。
“小妹。”
她扫过地上篮子里的虫子嫩叶与纸笔,抬眸看两人,随口寒暄:“喂鱼,写生?”
浮丘伯温和一笑,提起篮子:“在下想到河塘那边喂鹤,长生则是想登高望日。”
望日?
赵闻枭好奇看向耿寿昌:“望日做什么,眼睛受得了吗?”
望月不会舒服点儿吗?
“让小妹见笑了。”耿寿昌握着手中的纸笔,道,“我欲究行日月,观之态势。”
哦,研究日月行进的轨迹啊。
果然是天象数学方面的科技人才。
赵闻枭眼眸一动:“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不知耿君子可有此类文章,方便拜读吗?”
观天象好哇,可造历法,铸预测自然灾害的仪器。
他与张苍交好,莫不是在数学和历法上面很有共同话题?
如此人才,她想要。
耿寿昌深色的脸皮浮现一抹红晕,有些窘迫:“在下暂无著作在身,只是有些模糊想法。”
“天象诸事,我也略懂一二。”赵闻枭自然跟上他们脚步,和他们一起走,“聊聊?”
她常在野外,观天象是必备技能。
嬴政看她走远,回眸看了一眼在忙活的墨家弟子,转头回去,打算看看李信的情况。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十分勇武,将来必有大用。
浅浅聊上一阵,耿寿昌就对赵闻枭不俗的见识颇为钦佩,已从普遍称呼的“小妹”,改口“小友”,聊得异常欢快,笔下生风。
浮丘伯走到河塘便停住脚步,没跟他们继续往高处走,而是悄悄向他们的背影施礼,嘬唇吹了一声哨,唤来一群红嘴粉腿的鹤。
白鹤振翅,涉水而来。
赵闻枭闻音回头,心头一动。
好像是个会驯兽的人才欸,美洲遍地是还没驯化的野兽,若有此人才,岂非美事?
本以为一天心动两次,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跟耿寿昌聊到临近天黑时下山,碰上一位徒手扛起两百斤玉白砂岩石的女子。
火凰:“……喂,那是女性,宿主你眼神收敛点儿。”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龌龊。你懂什么,女孩子才懂欣赏女孩子。”赵闻枭满眼放光,“我观她一身正气,浩然长存,眉目间透着满腔勇毅,颇有秦良玉‘桃花马上请长缨’、‘饮将鲜血代胭脂’的豪迈英姿。”②
这人,她更想要!
招呼一打,脚步一转,赵闻枭便尾随对方而去。
只不过
走上一阵,她总觉得这条路通往的方向有些熟悉。
刚敛眸思索,走神片刻,前面就传来“嗡”的一股偌大风声,直直向她撞过来。
赵闻枭避退两步,一个跟斗后翻。
“咚”
与人差不多高大的岩石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足有一拃的深坑来,捣出汁的土腥味与青草味在暮色四合的天际下弥漫。
赵闻枭拍手叫好:“姐妹厉害!”
女子把手肘枕在石头上,目光如灼,清音嘹亮:“你是谁,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啊。”赵闻枭一口否认,指了指她要走的方向,“我只是要去河边,找一位名为相里默的先生。”
女子眉头一碰,浮出几丝疑惑,眼神却依旧警惕:“你找我阿父作甚?你们认识?”
阿父。
没想到乱撞都被她聪明地撞对了方向,对方果然是选石头制作磨盘的墨家弟子。
赵闻枭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看木桩打好没有而已。”
女子虽然怀疑她,但是眼看天幕橘色就要收拢完毕,管籥( yuè,钥匙)将锁闾门,若是不赶紧把砂岩石扛去放好,在落籥之前归里,就无门可入了。
“那你先走。”
她并不放心把不知底细,又有威胁的人放在眼皮子后。
她须得时刻盯着。
赵闻枭耸耸肩,无所谓,抬脚先走。
不过她走路也并不算十分正经,一路都倒退着与人搭话。
“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交个朋友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啊?”
“墨家原来也收女弟子的吗?”
“你力气那么大,应该也是天生神力吧,小时候有没有试过捏坏东西,被父母亲暴揍一顿?”
……
巴拉巴拉。
女子的悲喜与她并不相通,只觉得她聒噪。
待把巨石搬到河边,见父亲拿着图纸与她相谈甚欢的模样,女子的戒备心降下些许。
一路归去,听到二人谈话内容,对她的戒备才算散了个干净。
“原来阁下就是画出水磨图纸之人。”她是个直率爽朗的人,知道是自己有所误会,当即合手前推揖礼致歉,“方才是我失礼了。”
赵闻枭赶紧伸手托住她:“不知者不罪。”
相里默听她们说话,觉得有些糊涂,提了提背在身上装工具的箱子,边走边问:“小友与我女这是……”
女子将刚才的事情如实照说。
相里默:“……”
他想说出门在外,有戒备心也算好事。
可
赵闻枭见他委实为难,主动把话揽过去:“这件事情也怪不得这位姊姊,确实是我对她一见如故,想要结识。”
女子当即停下脚步揖礼:“在下名娇,表字乔,小妹可以唤我乔乔。”
赵闻枭赞叹:“参天巨木曰乔乔,木乔则为娇也。想必先生为乔乔阿姊取名,是想要阿姊往后高大、挺拔,永远可以昂首挺立天地之间。”
她这一番话,真真是说到两人心坎上了。
几人说说笑笑回到“百鸟里”,在里巷别过时,还分外不舍。
嬴政抱着手站在院里,黑黢黢一长条人影,跟棵直愣愣的树一样,吓了推门的赵闻枭一跳:“嚯!秦文正,你怎么还在这里?”
“明日歇息,我乐意留这里,你有何不满?”他往门外瞥一眼,“蒙恬他们都回来更衣,准备入睡了,你倒是不紧不慢。”
赵闻枭越过他往内室走:“那你又为何不睡,有什么心事睡不着吗?”
她一屁股坐到席上,没骨头似的往凭肘上一靠就倒。
嬴政跽坐在侧,拿过她桌上的训练表,翻到李信那一页,展开,推到她跟前。
“你可知李信为何负伤?”
“知道。”赵闻枭撑起手肘和一只脚,斜躺着看嬴政,“无非就是不服气,自己偷偷加练。我都见那孩子悄悄抹过好几次眼泪了,只是没戳穿他。”
美洲山野地形本就难走,他落下一大截训练日程,还要逞强给腿上负重,肯定不好受。
嬴政:“既然知道,为何不戳穿?”
赵闻枭手指在席上轻跳:“这话,是李小信想要知道,还是你想要知道。”
嬴政:“有何区别?”
“如果是李小信想知道,我就厚道点儿,嘴上给自己积点儿功德。”赵闻枭打量灯影下,愈发深邃锋锐的眉眼,“如果是你嘛……”
嬴政果断掐断她的话:“李信想知道。”
他对她肚子里还没出来的半截话,不感兴趣。
赵闻枭垂眸,安静了一阵,随即又吊儿郎当般拖长调子说话:“少年之所以为少年,不就是可贵在这股不服输、哭着也要往前闯的劲头。人要是不撞南墙,怎么跨越它。李小信自己都没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替他言弃。”
她只要确保对方不会废掉一双腿就好。
至于选择,当由他自己定夺。
嬴政忽地抬起案上人佣座灯,往赵闻枭的方向推去。
“欸,你干什么。”她警惕起身,往旁边挪去,“小心灯油洒了。”
能讲究的时候,她还是有点儿讲究干净的好吗!
嬴政将灯推到一角,随即收回手:“紧张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正儿八经说话,会是什么样子。”
赵闻枭:“……”
什么臭毛病。
她没好气地盘腿坐起来,把座灯推回中间。
笃笃
外门敲响。
蹲在窗下的李信抹了一把脸,动作僵硬地迈开两条伤腿,螃蟹似地横着往后院溷(厕所)而去。
守在门侧的卫士将门打开,听来人报上名号,跑来说李斯、耿寿昌和相里娇三人前来送东西。
嬴政让卫士把人放进来就好。
耿寿昌约赵闻枭今夜一道观星画星轨,赵闻枭约相里娇一起看,但李斯
“你约了李斯?”她凑到嬴政耳边,小声道,“你这是要将秦王的人,全部都策反,据为己有?你老实说,是不是真想谋反?”
“……”
嬴政避重就轻:“这么说,耿寿昌和相里娇都是你约来的人?你约他们又是什么目的?”
大晚上不睡,约这么多人作甚。
“怎么了,晚上在家里观星又没出闾门。”赵闻枭理直气壮,起身穿鞋,“犯秦律吗?”
她“跺跺”往外跑。
每户人家基本都有小台基,赵闻枭他们选择没有栽种桑树的一侧,仰头靠在墙壁上,垂足坐着。
相里娇看着满天星,感叹一句:“星汉灿烂,美哉壮哉!”
耿寿昌执笔在纸上一通描绘,翻开自己先前记载的日月行图,对着赵闻枭叽里咕噜一堆“亢氐房心尾”、“娄胃昂毕觜”,一会儿“黄道”,一会儿“赤道”,还诸多数字。
相里娇听得稀里糊涂。
“……如今历法,多用《四分》之术,其与石氏《星经》所载黄道与赤道之度相应。”
赵闻枭扬眉:“嗯哼?既然可以互相印证,不就证明现在的历法没有问题,农人根据历法耕种,也不会出什么差池,耿君子在担忧什么?”
耿寿昌笔尖点了点:“《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要是每一度都差那么一点,就像一杯水,每次取两滴,都不觉得少了,但两滴复两滴,就会多出一杯、两杯……甚至一盘水。”
“可每朝都有星官修历,耿君子是不是担心早了?”
“约莫是罢。”耿寿昌苦笑一声,“吾惧行度转差,琁玑不正,坏了农事。”
赵闻枭想了想,折了几根桑枝,掰断弄成长杆和短杆,代表整数和小数,给他一点灵感。
“可若是能有一个办法,将这溢出来的水滴……”她拿起短杆,放到长杆后,“也归入计算呢?”
耿寿昌一瞬间灵台清明,醍醐灌顶,激动得差点儿撞门而出,去找张苍研究此事。
相里娇和火凰同时问:“他怎么了?”
“大概是”赵闻枭将棍子拢起来,“要有震惊数学界的大发现吧。”
小数点的概念一出,历法更准了,对天气的预测也会更准,农人耕种应时应势,于农业的发展有利。
至于她嘛,就会顺利收获这样一个不世的天才,帮她修订一下美洲那边的历法。
有历法,知道每一天属于什么季节、接下来会有什么天气,农业才能发展啊!
别人开国争霸都从打仗开始,可怜她,还要从找人制作历法开始……
“也是个安慰,总比自己亲自算要好。”
赵闻枭安慰了自己一把,搂着相里娇肩膀,指着天上牛郎织女星,给她从法律的角度讲解这个故事。
听完故事的相里娇,浑然忘记了什么黄道赤道,满脸惊讶:“这牛郎也太可恶了,故意偷走织女的衣服,将她困在家里蹉跎那么多年岁月已经不能算了。
“织女都回到了天上过好日子,他还用孩子要挟她见面!实在可恶之极!”
相里娇捏紧拳头,在空气中挥舞好几拳。
忽地,背后传来一声嗤笑。
赵闻枭转眸一看,是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嬴政和李斯。
她脸色不善:“秦文正,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嬴政缓步走到她旁边,负手看星空:“不是你说的不对,是织女做的不对。”
赵闻枭眼眸一眯:“她哪里不对?”
垂在膝盖上的五指慢慢收拢,骨节“喀哒”轻响。
嬴政抬起下巴,理所当然道:
“织女回天上之前,就该先将那两个孩子打杀了,待得回仙力,再诛牛郎。”
赵闻枭捏起的拳头松开。
虽然但是,这种思想在她的年代,小绿江过不了审,不能支持、宣传的哈——
作者有话说:政哥:织女这活,我熟。她下不了手,我可以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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