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秦文正,我劝你别太肉麻了。” “秦……
绣红烛火自后侧映照,将年轻君王泰半脸庞笼罩在暗影里,喜怒难辨。
寺人兢兢弯腰,大气不敢出。
蒙恬一时也哑然无声,思忖不出对方来意。
赵太后与王的那些个母子恩情,懂的都懂,只是碍于世道以孝为天,人又善逐利益。有这么两根坚韧的线,把两个人圈一圈捆在一起,才好险没各散东西。
嬴政握着文书的手渐紧,随即又松开,将纸张抚平,放下:“太后是母亲,应该我去迎她才是。”
他起身,走向殿外。
暗夜之下,赵太后提着一盒吃食,有些忐忑地等着。
见嬴政出来,她下意识迎上去一笑:“政儿,听说你耽溺政事,还没用饭。我、我有些担心你。”
后句,她说得气弱,自己先露三分心虚。
母子多年不见,她对孩子的感情始终是淡了,不如相依为命那几年。
“政让母亲担忧了。”嬴政垂眸扫过泛着油亮光泽的龙纹金器,让寺人去捧,自己则拉过她泛红的手掌,看了一眼,“儿身边有寺人伺候,母亲不必如此。”
他让另一寺人去取药。
赵太后收起手,反过来拉住他胳膊,亲热得有些着痕:“我不要紧,你先用饭罢。”
蒙恬揖礼,退后至一侧,让出路来,跟在两人身后到偏殿。
嬴政用饭食的偏殿也堆满案牍,高大的架子将食案围堵,合拢成一片狭窄的小空间。昏黄灯火在期间微弱一点,如海上浮舟,摇摇晃晃,随时覆灭。
赵太后总觉得不太自在。
可她有求于人,只能忍住暗影落在身上时,那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她想,昔年那孩子也变了许多。他从前总喜欢在荒凉的屋前空地奔跑,喜欢山林湖海,喜欢广袤的天地。还说要带她离开那座贫瘠、种菜也难生的住所,到更辽阔、自在的地儿去,给她造一座大大的房子。
嬴政挺腰垂眸,慢吞吞用着金器里的饭食。
他不爱剥骨,嫌弃麻烦,胃里也有酸水咕噜噜翻滚,十分难受,偏偏母亲捧来的却是炙烤的羊肋排。
“好吃吗?”赵太后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心里略有些忐忑,“多年不入庖厨,也不知你口味是否与从前一样。”
嬴政嚼着有些柴的肉,说:“好吃,还是和从前的味道一样。”
她从前也不太会庖厨诸事,做出来的菜不是还没有熟,就是过了火。
回到咸阳后,他也很久没吃过这样潦草的饭食了。
强硬把饭食吞下去,嬴政握拳低咳一声。
蒙恬抬眸,瞥上一眼,无声退去,让寺人泡一杯菊花茶送来,又无声回步,站在年轻君王背后。
赵太后见状,直身,探手轻轻拍在嬴政肩膀上:“政儿,慢些吃。莫急。”
嬴政凤眸微转,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陌生与不适。
好似小时候每日的渴盼,已然消去。
他回了句“不妨事”,接过寺人送来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冲淡咽喉中粘腻熏人的味道。
“沸反盈天”的胃终于安静下来,正常消磨食物。
赵太后不提来意,他便也不说话,只当她真的来关心他的饮食,暗自思索成蟜屯留反叛诸事。
夏太后已死,成蟜背后支撑的韩系势力失去支柱,若是不让那群人看到价值,他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恰逢赵国来犯,他借力打力,的确是个证明自己还有用途的好机会。
反,亦在情理之中。
倒是吕不韦,行为略有反常。
樊於期乃华阳太后一脉,与他相交不算深,若论交情,该是桓齮和羌瘣跟他更近。
有此机会,他不给二人,反倒送到樊於期手中。
真是奇哉怪哉。
眼看饭食就要见空,赵太后心中焦急,还是一不小心露出些许迫切来:“政儿,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终于来了么。
嬴政吞下口中饭食,平静道:“母亲但讲。”
赵太后小心翼翼觑他脸色,试探提出:“成蟜屯留反,听闻平叛大军只定了主将,裨将却尚未定下?”
嬴政缓缓抬眸,眼神凝定在她被灯火映照得暖融融的脸庞上。
咚。
心脏重重一跳。
赵太后血液倒流,指尖发凉,身体略僵。
“政、政儿?”
这孩子怎么越是长大,越像昭襄王,颇有几分深不可测的阴鸷诡谲,不似他阿父一样温和。
嬴政割下羊肋排上的肉,塞进嘴里咀嚼。
这肋排炙得实在一般,外面的肉已经老而柴,紧贴肋骨上的肉却犹带血丝,难咬得很。
他吞下满嘴血腥,开口的语气依旧平稳:“的确未定,母亲可是有举荐之才?”
赵太后笑意勉强:“你看,嫪毐如何?”
嬴政握着刀具的手骤然收紧。
呵,嫪毐。
他母亲的男宠。
听闻对方随母亲迁居雍地离宫之后,在雍地招养大批童仆奴隶,骄横不法。可仍有诸多人闻风而动,投其门下,一来二去,竟也有千数之多。
也不知昌平君是给他这位君王面子,所以不处置,还是受命华阳太后,另有所图,居然至今未曾上报。
“听闻母亲这位寺人有异能,昔日被丞相看中,选为门下舍人。”嬴政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说,“政至今未曾一睹,不知是何异能让丞相和母亲,如此看重?”
嫪毐的确有异能。
除了流传的巨阳风月事外,他此人剑术不错,长得也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否则,吕不韦也不能看中他。
“他为人勇猛,刺客在前而目不瞬,一剑怒斩,血溅五尺。”赵太后说得双眼发光,“多次将我从危险中救回,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悍勇之才。”②
嬴政将金器挪到一旁,低头饮了几口菊花茶,似在斟酌。
赵太后怕说过了惹他不高兴,一直微微探身,焦虑静候回话。
“儿对嫪毐不熟。”嬴政截住对面还要继续说的嘴,率先补充一句,“这样,大军整顿亦要几日,我明日与樊於期将军商议出征之事,便请丞相询之。”
秦国朝堂上,赵系势力微弱,赵太后想要说话,也无人支持。她不敢在此时跟嬴政争吵,唯恐断了希望,只好先应着。
母子二人状似和谐地度过夜半。
寒暄得差不多,赵太后才让他好好歇着,离开章台宫,回自己寝宫。
嬴政目送她离去,眸色逐渐转冷:“郎官恬何在?”
“臣在。”蒙恬从背后出。
“去查查雍地离宫里发生的事情,”后半句,嬴政一字一字吐出,“一件也不要落。”
“谨唯王命。”
嬴政背着手,仰头看天际寥寥淡淡星子。
星子在他眸中渐隐,日轮携明光破出。
次日廷议未开。
嬴政站在章台宫前,看东方旭日破云层。强光刺眼,他缩了缩瞳孔,令樊於期与他的部将入内商议出军之事。
赵太后背着人,偷偷找到吕不韦。
吕不韦看到墙后朝他招手的那道鬼祟身影,人魂险些原地上天。
他左右看看,趁卫士不注意,溜过去把人拉到偏僻处,开口就是一句:“你不要命了,这可是章台宫外!”
王正烦心时,还要给他添堵不成!
赵太后有些悻悻,但还是嘴硬:“不就是找你说两句话,至于么……宣太后还直接在后宫养男宠呢,昭襄王那样的性子,可曾说过什么?”
“糊涂!”吕不韦温文有礼的文士风范险些维持不住,“这是男宠的事情么?你若只是养男宠,十个八个王都懒得管你。”
但她那叫养么,她那叫沉迷!耽溺!犯蠢!
再者,宣太后昔年把持前廷后宫,可不犯迷糊,能狠心诱灭义渠,将秦国大计放在第一位。
她哪来的信心与宣太后比。
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就被丘鬼蒙了心,居然答应替她找方士扶乩,说咸阳不利她安康,让她得以在雍地诞下与嫪毐的两个孩子。
真是悔之晚矣。
赵太后嘀咕:“其他人怎与嫪毐比……”
吕不韦简直要被她气死。
他若是早知道嫪毐有此惑人妖能,绝不会将他引给赵太后,没解决后患不说,还要给他多添麻烦。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赵太后便把来意说出,吕不韦想也不想便拒绝。
“绝无可能。”
王亲政在即,他如今要的是保全自己之策,万不得已时,退而求全也不是不行,定不能节外生枝。
吕不韦转身就要走。
“嫪毐剑术超群,这你是知道的!”赵太后伸手拦住他去路,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他不过是缺个机会。”
秦要封官封爵,只能论功行赏。
嫪毐纵有千般才干,也无法凭空得官,实在是怀才不遇,多可惜。
吕不韦深呼吸一口气,手指伸出来又收回去,最终只能拂袖大步离开。
“欸。”赵太后压着嗓子喊他,“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吕不韦闭眼,一个字都不想吐出去。
不久,秦王召。
他理了理被赵太后抓皱的袖子,步入章台宫。
“丞相来了。”嬴政让他坐,令寺人倒上热汤一盏,开口便是,“寡人正与樊将军商议稗将之事,丞相可有举荐?”
吕不韦谢过赐汤,直身行礼:“杨端和与王翦皆为稳重之辈,任命稗将,最是适合。”
“哦?”嬴政端起菊花茶喝上一口,暖了暖胃,才说,“可太后昨夜向寡人举荐嫪毐,说他剑术了得,有过人的悍勇。”
吕不韦额角狠狠一跳,打了他一巴掌。
真疼呐。
疼得他眼都昏花了,险些一头栽地上。
嬴政食指在金爵的龙纹上缓缓游走:“不知可有此事?”
此事好证实,吕不韦也无法撒谎,只能顺着他的话如实回答:“确有此事。”
嬴政又问:“不知是何等了得?”
吕不韦只好将当初嫪毐跳出来,一人奋勇十余人,救过他一次的事情说出来。
“原来如此。”嬴政在金爵上轻敲一下,指甲盖与金器相撞,发出“叮”的一轻声,扎入吕不韦心中,“莫怪丞相当初会让他任自己的门下舍人。”
樊於期眼眸一动:“那岂不正好,此行也可以趁机试试他的深浅,若他真有这般能耐,当个寺人倒也可惜。”
吕不韦赶紧道:“可此人生性肆野好勇,并非良才。”
“军中肆野,的确麻烦了些,好勇却并非坏事。好勇方能夺功,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嬴政看向樊於期,“稗将肆野,那就得劳烦樊将军压制了。”
樊於期哈哈大笑:“王且放心。”他拍着胸口道,“包在末将身上。”
吕不韦额角青筋,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险些昏过去。
议事结束,嬴政对外公布此次出军的人员,主将樊於期,稗将嫪毐与杨端和。
听到嫪毐的名字,底下很是喧闹了一阵。
收到消息的赵太后,倒是快活得差点儿不顾仪礼蹦起来,跳到嫪毐身上。
不过这里是咸阳,不是雍地,她再傻也没那么肆无忌惮,只拉着对方的手激动握紧,深情对视。
这里两人狂喜的细节略过,省得诸位饭点少吃一碗。
两日后,嬴政站在章台宫石栏前,目送大军远去,掌心轻罩雕刻精美龙纹的望柱。
蒙恬从尽头走来。
“安之?”嬴政心情尚佳,眼底隐有浅淡笑意,“可是今日要前往雍地,来与寡人辞别。”
蒙恬瞥了几眼低头的寺人,侧身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递给嬴政:“恐怕要章邯到雍地走一趟才适合,他有近亲在雍,臣去太显眼了。”
嬴政展开纸张,浅淡笑意如阶下青草上的薄霜,顺着草叶滴落泥地,风一吹,便干得透彻。
他掌心收紧,把纸张捏成一团,握拳砸在望柱上。
“嘭”
骨擦音一响,嬴政手背鲜血滴答淌下。
雪白望柱瞬间染红。
“王!”蒙恬赶紧喊寺人拿药,替他包扎伤口。
嬴政下颌咬得死紧,筋脉与皮肉随牙槽松紧上下浮动,像蛰伏了什么要吞人的恶兽。
“郎官。”
“在。”
嬴政盯着章台宫铺展长阶,黑色凤眸沉沉:
“随我去寻赵闻枭。”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别过吕不韦后,在逆旅睡上几小时,刚好是这边的早上。
她伸了个懒腰,在深草旁落地,被闻着味道的两只黑豹豹扑上来,用爪子勾住衣服。
“哎哟,我的个小祖宗,松爪!”赵闻枭把两只小东西后脖颈捏住,晃了晃,提到眼前,耷拉着眼皮子教训,“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用爪爪勾人!你们的爪子多锋利不知道吗?啊?再抓一次衣服,小心我抽你们。”
她甩手把两只小东西一丢。
美洲虎善跳跃,就算是小崽子也没把这种高度放在眼里,扭腰一转,肉垫子落地蹦两步,扭头又欢快地绕着赵闻枭蹦跶。
“蹦吧蹦吧。”她把竹箱从高树上弄下来,抬脚将小家伙勾翻,“你们就仗着这片地没有成年美洲狮出没,潇洒吧你们。”
潇洒的豹豹滚了两圈,“呜呜”迈开小短腿,又贴上来。
赵闻枭懒得再管它,脱掉外衣丢进竹箱,摘了根草叼嘴里,便继续往南出发。
她手中拨野草的竹竿,在长途跋涉中已经开裂成笤,可以直接拿去刷锅了。
火凰日常规劝她激活自己,抛出新话术,但是好处还是它说过的那些好处,并没有变化。
赵闻枭拿它的话术当爷奶闭着眼睛放的电视背景音,听个响儿,但是不回应。
系统没办法,只得试试打感情牌:“宿主,你这么走不累吗?”
“走几步路都累,我得多虚啊。”赵闻枭哼着歌儿看它,“怎么,激活你就有了超能力,可以无限瞬移,一秒千里?”
火凰:“……不可以。”
锚点拢共就三个,还有范围限制,多了系统会崩坏,维持不了运行。它就算被忽悠傻了,什么都答应她,也没这个能耐搞无限瞬移。
赵闻枭嫌弃地“啧”了一声。
“乖,听劝,跟玄龙一起,和你们顶头上司商量一下,要加大筹码,不要光练口才。”她瞥见一株新植物,眼睛一亮,哒哒跑过去,丢下一句话,“空谈对我和秦文正都没用。”
她蹲在植物前,掏出纸笔速写,又四处找幼年植株做标本,一顿忙活。
火凰替自己惆怅完,又开始打感情牌,替她感到惆怅:“宿主,你这样走上一年,能抵达安的列斯群岛不?”
两头忙活就罢了,赶路也走走停停。
这算什么事儿。
“急什么。”赵闻枭把嘴里的草吐出来,将合页盖好,放回竹箱里,“小孩子家家,爬都爬不稳当,还想跑。做人可不兴好高骛远,忽视根基……”
巴拉巴拉。
火凰痛苦把脑袋藏进翅膀根。
宿主是不是别名赵三藏,怎么这么能叨叨!
两日转眼即逝,火凰看着四周没什么区别的高原景色,例行钦佩一番活蹦乱跳哼歌撵牛的赵闻枭。
等等,牛!
走神了一阵的火凰,惊恐扇着自己的翅膀:“宿主你疯了!!”
有鸡有羊不狩猎,为什么要追着牛跑啊啊啊
之前跟美洲狮对上,那就是情非得已,为了保命,现在怎么就不要命了。
此时,牛挣脱了赵闻枭做的陷阱,正卯足蹄子,低头冲着她追赶。
粘腻潮湿的泥点,随着枯枝腐叶高高扬起来,“啪唧”一下,一头撞在树根上,吓得沿途动物撒开脚丫子跑。
主要是
牛是群居动物。
那场面,“热闹”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
火凰崩溃叫喊:“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赵闻枭带着两只豹豹利落攀上树,在牛角用命的顶撞中牢牢抱住树身,无辜回答:“带哼哼哈哈斗牛,墨西哥都来了,不斗牛多可惜啊。”
就是这牛比后世的要野太多了,还不讲武德一群上,有点儿棘手。
火凰:“……”
统累了,毁灭吧。
人工智能感到无比疲惫,人类却精力满满跑了一个上午,终于把一头莽撞小牛犊累死了。
看着四周倒下的七八棵树,赵闻枭用藤蔓把牛犊子吊起来,啧啧感叹:“莽撞啊,太莽撞了。”
火凰:“你知道就……”
“明知道不如我灵活,还会上当受骗,撞一棵树不够捞经验,还要撞八棵树,真是太莽撞了!”她点着豹豹的鼻子,指了指死去的小牛犊,又指向受伤离开的牛群,“看到没有,这就是前车之鉴,不准学它们。”
豹豹哪听得懂她说什么,看见手指上沾惹的牛血,舌头欢快地舔舔,“呜呜嗷嗷”直叫唤。
妈妈又给喂吃的了,妈妈好!
火凰:“……”
教训完小崽子,赵闻枭才转向火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没听清楚。”
火凰木着脸:“没什么。”
赵闻枭也不太介意,欢快地带两只小崽子去抓火鸡,摘已经成熟的仙人掌果,顺道削几块仙人掌当蔬菜,捯饬出丰盛的一顿。
摘仙人果时,还意外发现大片的龙舌兰、一片牛油果树,以及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玉米地!!
火凰低落的心情一下子高涨起来:“宿主,是玉米!”
“龙舌兰!”赵闻枭激动奔向另一边,“我可以酿酒啦,哈哈哈”
火凰:“……”
宿主在让它失望的事情上,还真是从来不会让它失望。
赵闻枭摩拳擦掌:“都说了做人得有耐心吧,虽然我们前面几个月毫无所获,但现在量变引起质变,硕果之丰,可谓从谷底直冲云霄,是多么令人振奋啊!”
“收起你的咏叹调。”火凰哼唧,“我们统也不吃你们人类这一套。”
小学生写作文,都得嫌弃宿主这种腔调过于老套。
赵闻枭才不管它,继续嘀咕自己的打算:“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处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练兵多时,蒙恬他们也该派上用场了吧。
得跟秦文正商量一下,将他们弄过来这边训练,顺道替她办点儿事情。
龙舌兰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可以暂时不用管,但仙人掌和牛油果已熟透,不摘的话,要么被鸟禽吃掉,要么腐烂掉落。
她只好先清。
牛油果树多在初秋成熟,其实大部分都已经空掉,只有小部分秋末成熟的品种还挂在枝头,不如仙人掌果产的多。
两种作物全让她摘了,塞进网兜里。
倒是玉米,她只摘了一小兜,剩下的打算留种,继续在杆子上长老一些也没关系。
不过
“这附近应该有部落生活。”赵闻枭用刀削了几条牛肉给两只小崽子啃,自己吃饱喝足,叼着牛油果攀到高处望远。
火凰落在旁边枝丫上,看她脸色突然严峻,紧张问:“怎么了?发现部落的痕迹了?”
“没有。”她叼着果子爬下去,“突然想上个厕所。”
火凰:“……”
没一会儿,赵闻枭又叼着个啃了一半的仙人掌果“哧溜”爬上来。
火凰程序一卡:“你吃着果子上厕所?”
宿主怎么会有这等独特嗜好。
“你的程序用脚做的吗?”赵闻枭鄙夷看它,翻了个白眼,凝眸远望,容色肃然。
火凰不自觉忘记反驳,跟着紧张起来:“怎么样,附近有部落活动的痕迹吗?”
“不清楚。”她将果皮一丢,手背擦过嘴角,“但是你看,”她伸手往东边一指,“这边地形陡峭,多海湾,还隐隐漂浮着海上岛屿。”手指一转,向西,“这边地势低洼,多荒凉沙滩,一片细碎的金色。”
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片深色凹陷的火凰,有些自我怀疑。
赵闻枭手掌一拍:“我知道我们现在何方了!”
火凰程序都转不动了:“何方?”
它怎么没能分辨出。
“你傻啊,我们肯定是在墨西哥城啊!要不然怎么能看见如此酷似尤卡坦半岛的风光?”
火凰:“……”
嘶,是这样吗?
在墨西哥城雨林的夜晚,还能眺望尤卡坦半岛?
人的肉眼,居然如此强大么。
见火凰当真深思,赵闻枭拍着树干狂笑:“你还真信啊,你不是人工智能吗?你的判断力在哪里?智能在哪里?
“我骗你的,我只看见眼前一片深绿色凹下去,估计前面有块谷地而已。”
火凰:“……”
它现在换宿主,还来得及吗?
逗完统又逗了豹,再绕着火堆跑上几十圈,把栖息在附近的孔雀火鸡吓得连夜捂屁股逃跑,某个浑身使不完牛劲的人,终于把吊床拉起来,抱着两只黑崽子入睡。
火凰看了一眼时刻表。
好家伙。
北京时间十七点整,纽约时间四点整。
不敢多休息,它给自己调了个五小时休眠时间,让CPU稍微歇歇。
呜呜……
结果,次日程序定时启动,一开摄像头,前面是一张放大的脸。
“……”
火凰一头栽倒地上,委实不想起来。
其实,它的宿主才不是人吧。
“你一个人工智能,睡眠时间调那么长做什么。”赵闻枭摇头叹息,眼中的嫌弃毫不作伪。
她已将东西收拾妥当,背着一兜农产品准备穿梭锚点。
白光一闪,立马黑天。
她落地在逆旅偏僻小院的屋子里。
屋门敞开,但堵了个跟门一样高壮的黑影。
赵闻枭眨眨眼,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谁的身影,开口就嘀嘀咕咕教训人:“秦文正,你这什么毛病,大半夜伫在别人房门前,这就不犯秦法了吗?”
她把农产品放在地上,点亮油灯。
“怎么不说话?”
十月的咸阳寒风阵阵,她不得不把外衣从网兜里翻出来,披在身上,用手护着油灯,走向嬴政。
刚迈开两步,便瞧见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出鞘秦剑。
赵闻枭脚步一顿,眯了眯眼,心下警惕,抬起油灯照亮他的脸。
这一照,她愣了一下。
嬴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烛火一照,晃荡出相当明显的白光,也映照出一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眸子,像是要将人咽喉咬破,生吞活剥,剥皮拆骨。
“唰”
他抬手屈肘,将剑用力斜丢。剑刃入土,与泥沙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划拉声。
“你为什么才来。”
赵闻枭将油灯放在窗台上,理直气壮,顺道调侃道:“不就晚了四个小时嘛,瞧你急的,都哭了啊?”
嬴政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抬脚往室内迈步:“晚了就是晚了。不管是两年还是两个时辰,晚了,它就是晚了。”
赵闻枭觉得他状态不对,拧眉打量他。
高大青年一步步逼近,身上带着的攻击性十分强烈,像头濒临发狂的野兽,让她下意识弓步提防。
“秦文正,你怎么了?”
嬴政凤眸滑落一滴眼泪。
这滴泪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大都会显露出一个人的脆弱相,可他凤眸凝着水光,却如暗夜里潜伏的猛兽,又似一柄潜藏的利刃,透出令人战栗的寒意,随时准备挥向猎物。
他还在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秦文正。”赵闻枭容色也凛然,摸上腰间的匕首,“你不出声,就不能怪我出手了。”
利益与性命,她自然毫无疑问首选性命。
“赵闻枭。”嬴政停住脚步,一字一句问她,“你会背叛我吗?”
他立在烛火一侧,影子投下,能罩半边墙。
“这可不好说,那得看你怎么定义背叛了。你要是跟我抢东西、威胁我,我揍你那叫理所当然。我要是抢你东西……”赵闻枭抬起下巴看他,“你年纪大,让让我怎么了!”
嬴政听得心里一窒,磨着后槽牙吐话:“这种时候,你还是那么讨厌。”
说的话,一点儿都不令人愉快。
赵闻枭假笑回应:“彼此彼此。你也不逞多让啊。”
他们俩如出一辙的性子,谁能比谁讨喜。
闹呢。
嬴政盯着她默了一阵,敛起眸色,理顺身上深衣,在屋内竹席跽坐。
赵闻枭看他不发病了,若无其事般坐到他一侧,将网兜拖过来:“我这次给你带了……”
“你会爱我吗?”
寂静中,嬴政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
“嘶你鬼上身了啊!!”赵闻枭炸毛,跳起来,把仙人掌果往他怀里一掷,离他远远的,狂搓自己手臂,“我们可是同一个DNA序列的亲兄妹啊!”
小绿江都不能写的背.德文学,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真是病重了。
“弟弟不爱我,他想杀我取而代之。母亲不爱我,她也想杀我,让她与情人所生的孩子替代我当家主。”嬴政看着滚落在席上的红果子,抬起泛红凤眸,直勾勾盯着有些错愕的赵闻枭,“那你呢,赵闻枭。”
你想杀我吗?
赵闻枭看他这副样子,实在牙疼。
在揍他、喷他和安慰他里面,她衡量了一下合作可以带来的利益,以此安抚好自己冒起来的鸡皮疙瘩,磨磨蹭蹭走过去,张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们的利益没有矛盾冲突,相对掠夺而言,我首选开拓。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事儿,我不会杀你。”想了想,虽然要安慰他,但还是得把话说清楚,“但你要是敢犯我利益,怎么犯的,我就怎么双倍拿回来。”
嬴政还在为突如其来的拥抱愣神,猛地听到这么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就有些不高兴了。
“什么叫我敢犯?你这是质疑我的能耐,还是……”他略往后退了退,正准备辩一辩,就撞上赵闻枭半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牙,当即就痒不可耐,“赵、闻、枭,你安慰旁人时,脸上不那么贴合‘安慰’一词的神色,能不能收敛一!二!”
她还真是虚情假意得毫不掩饰。
“老娘生平第一次安慰人!你凑合吧你,嫌弃个屁啊!我还没嫌弃你牛高马大却肉麻得要死!”赵闻枭龇牙,拍了拍他后背,“这样行不行?”
“咳”嬴政呛了一口气,“你是要拍背还是害命。”
这么用力,是要他连同母亲送的那顿饭食,全数吐出来不成。
“啧,你真麻烦。”赵闻枭轻一点儿拍,“这样行了没有?”
嬴政轻抬眸,看着她头顶。
赵闻枭晃了晃头:“怎么,我把孔雀火鸡的毛带回来了?”
不能啊,她也没钻人家窝里去,只是路过,不小心吓到它们四处横飞而已。
“赵闻枭。”
“怎么?”
嬴政看着他们一坐一立,却相差无几的身高感叹:“你怎么可以长得那么矮。”
她就这一点,完全没有他风范。
“……”赵闻枭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我只是还没长开,以后就算不比你高,也矮不到哪里去。”
她自己本来就有一米七八,腾了个地儿活着,总不能差太多吧。
嬴政垂眸,看着她瘦长瘦长的手臂,伸手捏了捏。
啧。
柴一样的手。
“又怎么了!”赵闻枭撇开他的手,抖了抖,“秦文正,我劝你别太肉麻了。”
她后世之人,可是很保守的。
受不了他们古人直抒胸臆、肉麻唧唧的直白。
嬴政:“你好瘦,跟夒(náo)似的。”
火凰贴心解释:“夒,猴也。”
“……”赵闻枭将拍背改成捶背,“秦文正,适可而止。你别逼我掐死难得的善心,一把推开你,踩上两脚。”
嬴政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挪开,离她远点儿。
“哼。”赵闻枭伸手捞回滚落的仙人掌果,剥开,怼到他嘴边,“吃点甜爽多汁的果子,心情能好些。”
嬴政怀疑看她。
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又是拥抱又是喂食。
不像她。
“没毒。”赵闻枭收回来,咬上一口,剩下的塞他嘴里,“我还不至于明知道外面有大批卫士包围,还对你下毒手。”
嬴政往后躲了躲,拦住她的手,伸手接过,斯文慢吃:“你能听到?”
赵闻枭自己也剥一只啃:“我又不瞎。”
墙头若隐若现的戈矛,她还看得见。
“那你为何不将我挟持带走?”
“呵,我带你去,你带我回,我再带你去,你再带我回,我今日的机会岂不是用完了?”赵闻枭翻了个白眼,“我们关系虽然一般,但还没闹到这种要一决生死的地步吧?”
嬴政不语。
“说说。”赵闻枭瞥了一眼外面的戈矛,“本来打算怎么对付我。”
嬴政吞下口中奇怪的果子:“硬杀。三百人不够就三千,不行就三万。”
她也是人,累总能累死吧。
赵闻枭呵呵假笑:“真是谢谢你了。”
这么看得起她。
“不必言谢。”嬴政将果皮放到案上,“送我点儿好处就行。”
赵闻枭:“嘶你上哪学的,这么不要脸。”
说好的君子呢。
嬴政看着她,不说话。
赵闻枭决定揭开这个话题。
“好处倒是有,保证不让你吃亏。不过你要把蒙恬他们借给我,送去我那边办点儿事情。”
“可矣。”
“这么爽快。”赵闻枭瞧他那和颜悦色的模样,倒是有些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还能砸中她这个非酋,“你打的什么主意?”
嬴政闲闲撩起眼皮子,颇有些无言以对,忍不住讥诮两句:“你是不是天生爱受罪,受不了别人对你有半点儿好。”
他如今拿她当半个自己人,虽还未能彻底信任,可好处总要给些。
让马飞跑还不让马吃草的糊涂事,他从不办。
熟悉的感觉,让赵闻枭多上两分心安:“看来你没被什么丘鬼之类的东西夺舍,是真的秦文正。”
嬴政:“……”
赵闻枭怕他理智归来反悔,追紧问:“那你什么时候得闲?要先处置你那边的事情吗?”
“不必。”嬴政理了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深衣,凤眸已漆静无波,“阿弟之事,我身后的族老比我更急。他们除掉阿弟,便能得功,在族中地位水涨船高。”
单有昌文君和昌平君在高位,华阳太后怎会满足,若樊於期能平定反叛,将位高升,他们的地位才能更稳。
是故,灭成蟜,华阳太后一脉的人,与他同样急切。
赵闻枭:“那……你母亲的情人和孩子要怎么办?不杀吗?”
“杀。”嬴政背挺得比门板还直,他盯着窗台烛火,搁在膝上的手收紧,攀在挠骨一侧的青筋浮起又沉下,“但不能是现在。”
他得先看看,嫪毐堪用否。
对方敢有谋害他的念头,总得付出该有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20个红包,下一章30个,再下章50个
【注释】
①樊於期:历史记载不详,只有秦王悬赏,荆轲借首刺秦的事情,有学者认为樊於期和败仗逃亡燕国的桓齮是同一个人,但也无法证实。故,本文做两人处理。他是华阳太后一脉是私设,后与史料不符的地方,均是私设。
②嫪毐:生年不详,太后男宠,假宦官,与赵太后生有两个儿子。有“大阴人”之称,说他的某个地方可以转动车轮。在雍地骄横不法,还养奴仆门客,想要利用赵太后调兵,灭掉秦始皇,让自己的孩子上位。由此可见,此人放得下身段讨人欢心,但又暗藏野心傲骨,不能是没有一丢丢本事的废物点心,加上他受封长信候,秦又是军功封爵,宫室中人无故都难以封侯。且在他封官前后,能从男宠一跃升为侯爵的事情,就只有平叛成蟜一事了,故此安排。但他的心理在长期压抑之下,应该难以健全,适合设定为表面什么都好,暗地阴湿(因为他手段不太入流)的人。
第24章 “秦文正,这份新春礼物,还喜欢吗?”(抓……
夜半静寂。
两人都安静下来,各自思索,内室无声。
蒙恬伏在墙头,瞧着那道歪歪扭扭翘脚的身影,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半颗心。
半晌,嬴政才喊了他一声:“安之。”
听到这声叫唤,他就明白,剩下的半颗心也能放下来了。
他翻墙落地,在赵闻枭揶揄的目光中,脖颈微红,握拳清嗓,迈入室内。
“哟,连我们蒙君子都出动了。”赵闻枭扫过门外,瞥向蒙恬和嬴政,“不要告诉我,外面是你向王将军借的卫士?”
“借”这个字,被她说得意味深长。
蒙恬默然含笑,并不作声,企图蒙混过关。
嬴政倒是没有半点心虚,就坡下驴:“若非有王之手令,加王贲将军卫士,岂敢深夜围宅。”
犯律之事,他也不好干。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怎么,你们王忌惮我?”
还王之手令
“非是忌惮,而是有心拉拢奇才。”嬴政扫过光秃秃,茶都没有一盏的失礼矮案,将伸出去的手放回膝头,“怎么,你仍对他有偏见不成?”
赵闻枭夸张回应:“什么偏见?哪有偏见?你可别乱冤枉人,我对秦王的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好吧,现在黄河不叫黄河,也还没有开始泛滥,“春日秋笋,只需丝雨浸润,便能冒头迅长,侵占山野。”
嬴政:“……”
夸夸之言,不可信也。
蒙恬都看出了她的假意奉承,真诚敷衍,更是无话。
唔,主要是不敢说话。
他瞥了一眼唇角翘得微不可察,还没一粒稷(小米)高的王。
“不过你说拉拢……”赵闻枭斜斜歪在矮案上,支着手肘瞅他,“秦王的拉拢,就是差遣自己将军的门客,带贴身护卫的卫士把我围了?”
嬴政眼皮子都不跳一下:“你若对大秦没有歹念,那便是拉拢,若有便是诛杀。”
“哦”赵闻枭将另一只手也放到案上,四根手指毫无节律地“啪嗒”响,“这么说来,这个所谓的‘歹念’,全在你一念之间。我要是不想杀你还好,要是想杀你,你就利用秦王的手令,将我先杀了?”
蒙恬后背的汗都淌下来了。
他只觉得对面教官的寒刀已半出鞘,亮出一片刃色,倒映出他们内心的真照,只要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就会割过咽喉,留一片凉意。
嬴政倒是不慌不忙,吐出一个字来:“是。”
字砸在地上,让赵闻枭手指一顿,皮笑肉不笑对着他。
“你倒是实诚。”
嬴政淡然回望:“过誉了。不及你。”
“啧。”赵闻枭瞧他们俩根本不上当的样子,觉得没瘾,拖着要死不活的声音说,“夜深了,猫儿狗儿都睡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想翻墙出去,避开巡守,看看深夜的咸阳。
嬴政却冷不丁道:“不回了。”
不想回。
赵闻枭警惕看他:“这里只有一张床,坐榻都没有,你可别想跟我抢。”
她是睡饱了没错,但要是不能出去蹦跶的话,金秋十月窝在那二十厘米高的床上,也总比坐席子舒服。
起码屁股不会捂不热。
嬴政斜眸看她:“谁要同你抢,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便要随王将军前往城郊祭祀宗庙、社稷与天帝。”
心情刚平复,他不想小睡两个时辰,一睁眼便对上母亲假意待他的脸。
他倒也没圣贤到随时随地都能忍的地步。
初初清醒,心绪并不容易掩盖。
赵闻枭一听有祭祀,精神了,抬脚把矮案顶住,往边上一挪,凑近他。
“我还没见识过秦国的祭祀呢,带我一个怎么样?”
不训练还跑来这边,她就是为了看看古老的祭祀文明,将历史资料甚少的这一块,做些补充记录。
特别是有关祭祀所用植物这方面。
嬴政看她缩回来的脚背,眼角狠狠蹦起来踩了他重重的一脚。
他伸手按住额头:“我觉得不太适合。”
先不说他还不想亮明自己的身份,就她这毫不稳重的性子出现在祭祀上,只会生乱。
“小气。”
“不过”嬴政松开手,慢悠悠补充,“可以让蒙恬和蒙毅带你在远处看看。有他们在,卫士不会驱赶你。”
赵闻枭脸色一转,拳头虚虚握起来,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我就知道!秦文正你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冷哼一声,被允许占据半边床,小憩一阵再离开。
精神饱满闲不住的赵闻枭,打算在院子小跑几圈,再眯一个半个小时。
刚出门,眼角视线就出现不明物体。
她旋身躲开,定睛一看桃枝下挂着两片桃符,被她掀起的风一吹,“啪啪”缠在一处。
蒙恬将歪掉的桃枝扶正,小声解释:“这是文正先生带来的桃枝,给教官驱邪所用。”
赵闻枭眉头一扬:“他觉得我邪?”
蒙恬:“……”
还真是始料未及的反应。
沉默很久的玄龙都看不过眼了:“一号宿主,你是对感情过敏吗?”
它一个人工智能,都知道这东西有寄托祝福的意义。
“啧啧。”赵闻枭看看墙壁的桃枝,又看看墙头戈矛浮影,摊手向蒙恬要东西,“给我一块能打磨的金器。”
老实蒙恬,放手就是一块金饼。
赵闻枭:“……有没有轻一点儿、薄一点儿的。”
她把金揣进荷包,又摊开手。
蒙恬在身上翻了翻,只能把自己腰带上的一块金片拆下来给她。
“教官要这个做什么?”
赵闻枭把玩着那枚鸟形金饰,随口应付:“玩玩。”
她还没想好呢。
蒙恬也不指望她正经回答,听听就算,权当聊天醒神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就到,嬴政理了理仪容便匆匆回宫换衣,准备祭祀诸事。
不出所料,赵太后又跑来扮母子情深,给他理顺衣领、绑腰带,一副好母亲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不想看,生怕眸子不争气,泄出几分戾气。
祭祀诸事素来繁杂冗长,却是昭显身份,维护民心必不可少的举措。只是一整套章程下来,铁打的人都得一身疲惫,倍感乏力。
嬴政从天黑走向天黑,祭祀完又应付一场大宴,脱下祭服后,头都有些胀痛。
他靠在坐榻上,倚着凭肘,让寺人轻轻给自己按压额角两边,闭目养神。
门外寺人悄步向前,小声禀告:“王,华阳太后与赵太后送来解酒的热汤。”
嬴政“嗯”了一声,道:“收下。”
华阳太后每年都送,不出奇。
寺人迟疑补充:“赵太后亲自来了,就在外候着。”
嬴政:“……”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半晌,才开口问:“赵太后不知华阳太后送了解酒的热汤?”
寺人略尴尬,垂首:“非也,华阳宫寺人送热汤前来时,恰好碰见赵太后。”
嬴政:“……”
华阳太后如今还执掌整个后宫,她……罢了,她就不是个脑子清明的人。
“寡人亲迎她。”
赵闻枭这边。
蒙恬送嬴政回宫以后,与下值的弟弟带着十位家将折返逆旅,陪她蹲在可以清楚看到祭祀队伍的半高处,一路跟随。
赵闻枭抱着画板,看着形似天坛却没有屋顶的露天祭坛,问蒙恬:“那叫什么?”
“畤(zhì)。其位高山之下,小山之上。”蒙恬是位有耐心的解说人,还将每一层所站之人的身份、衣着、手中所执礼器和寓意都说得清楚明白。
包括祭祀天帝和四帝,与祭祀宗庙和社稷有何不同。
蒙毅补充了一句:“祭祀四帝,除了祈求来岁风调雨顺,亦是祈求战事顺利。”
赵闻枭笔尖一转,给礼器打了个标注符,在底下做文字标注。
她对秦文字还不熟练,便递给蒙恬写,从怀里掏出金饰,随手捡了块石头慢慢打磨。
“秦国最近有战事?”
“祭祀倒不是专为战事,不过长安君屯留造反,大军出发不久,的确是有战事。”
“长安君……”赵闻枭琢磨着这个封号,轻笑一声,“要是我记得没错,长安就在咸阳隔壁,君王卧榻之侧。”
谁家好人封君是这样封的,周分封还晓得丢远一点儿。
蒙毅点头:“嗯。是也。”
啧啧。
如果这是夏太后拾掇先王所封,那就不怪成蟜胃口这么大,想要取而代之了;可要是始皇所封,那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放肆臆测一番心思深沉的始皇帝。
她盯着远处一堆玄端①里大裘而冕②的君王,手下一歪,差点儿用金饰给自己割了片肉。
幸好收手顺滑,不仅没伤到自己,连跟她闲聊的蒙毅都不知道她短暂走神。
蒙恬写完,将木板归还,赵闻枭收起金片,提笔速写新场景,继续问:“垫在牺牲底下的是什么?”
“茅。”
赵闻枭笔锋一转,指着行走的人:“他们捧的是什么?”
“约莫是枣、栗、桃、榛、梅、菱、芡诸物;荇、葵、芹、薇、苹、藻、韭、芜菁诸物;麦、麻、黍、稷、稻诸物;菖蒲、茅、蘩、萧诸物。”③
懂了,果类、菜类、谷类和嘉草。
她扯了一张新的纸,先速记,打算回去再整理。
祭祀天帝时君王着裘冕,祭祀宗庙便换了衮冕,祭祀社稷又换上希冕。②
为了加几张特写,赵闻枭手腕刷出残影。
从此刻开始,她已经共情了始皇大一统之后,把祭服全改为玄衣纁裳通天冠的伟大衣冠服制。
大一统果然是史上最伟大的壮举!!
记到祭祀祝词的时候,她左耳是秦音,右耳是系统翻译音,人都快糊涂了。
手中的笔愣是落不下去。
等蒙恬跟着祭司的回音神叨叨念完,她赶紧把纸笔塞给他,让他来写。
祭祀结束,天色近晚。
赵闻枭伸了个懒腰,原地跑跑跳跳活动了一下筋骨,用力甩动发酸的手腕:“结束了吧?”
“还有傩祭以驱鬼辟邪,辟邪后百官大宴。我与阿弟亦要同往。”蒙恬收好画板,递回她,“寻常人家也会扫尘聚宴,祭祖拜祠木。”
赵闻枭之前不知道他们章程,闻言眉头一跳:“我还打算让你们今晚过来,吃点儿不一样的东西呢。”
没有诱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到美洲跑一趟。
不给驴吃草却让驴拉磨,那是黑心老板才干的事情。
蒙恬想了想:“大宴戌时结束,今夜城门闭,但闾门不闭,子时之前,我们当能赶到。”
子时后,不走就是。
双方约定好,便暂时辞别,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赵闻枭跑去看了傩祭和寻常人家在院中祭拜祠木的场景,速写两张画,便去找店家借石磨。
店家懵了很久。
唉,真是时代鸿沟。
赵闻枭在火光下,手舞足蹈比划:“圆圆的,可以把米放进去,加点儿水这样一转,就会变成浆……”
火凰:“……”
宿主此刻像只会两句外国话就出国的国人。
店家握拳一砸掌心:“小妹说的是硙(wèi)啊!④”
他领赵闻枭到他家里后院,让她随便用,用完清理干净就好。
赵闻枭端出一副文静的样子道谢,送了店家两步,等对方离开才折返硙旁。
“浮丘君子?”她将手里提着的玉米放下,看着磨米也不妨碍一身仙气的君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浮丘伯含笑颔首:“小妹觉得顺口就行。浮丘也行,子伯也可。”
他用力将石磨抬起来,用水冲刷黏在上面的白浆。
赵闻枭一看那石磨的纹路,眼前就是一黑。中部石磨周围半拃内无磨齿,半拃外磨齿为几排枣形。
这是什么四平八稳的纹路!!
难怪身在咸阳,面食却不算特别常见,就这玩意儿,能磨啥啊。
“你用这个……硙磨米浆,磨了多久?”
浮丘伯细细回想:“半日?”
“……”
现在都入夜了,等玉米磨好,只能给蒙恬他们当早餐。
她扶着额角一阵绝望。
浮丘伯不清楚她怎么了,赶紧放下手中的硙,伸手扶着她胳膊:“小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赵闻枭双眼无光,“我就是有点儿累了。”
她的计划不会要延后吧。
火凰:“??”
谁累了来着。
浮丘伯看着她脚边的木桶,望了一眼金灿灿、一粒粒的不明物体,温声问:“你是要磨这些……食物?”
赵闻枭机械点头,双眼无光。
“我替你磨吧。”浮丘伯有些好笑地让她扶稳旁边的桑树,“我看这些东西有些绵软多汁,并非干米,应当不用半日,只消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好。”
软些的食物,杵臼也能成,可以不必用硙,不过现在更换太麻烦了。
赵闻枭眼睛一亮:“我长那么大,从没用过硙,对它的功率不明,你可别骗我。”
她连石磨都很少用。
浮丘伯弯腰提起木桶:“不骗你,你等着就行。”他将木桶放到石头上,把装满米浆的小桶递给她,“劳烦你替我送去庖厨,交给长青就好。”
长青是谁。
赵闻枭茫然看他。
浮丘伯笑着提醒她:“张苍。”
看来长青是张苍的字,历史没记载,她还真不清楚。⑤
赵闻枭满血复活,提着桶飞跑离开,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的颓废样子。
浮丘伯笑着摇摇头,寻了个干净的盆在底下接浆,便开始研磨。
提着桶的赵闻枭已飞入庖厨:“长青”
张苍抬头,见来人是赵闻枭,马上把自己的脑袋低下去。
赵闻枭没发现对方在躲自己,把木桶放在一旁就想走,无奈釜里的东西一直翻滚个不停,眼看就要溢出来了,张苍也不抬头。
她只能顺手搅一把,伸手拍拍他:“别添火了,肉都要滚出来了。”
张苍赶紧抬头看一眼,将自己新添的柴抽出来灭掉,耳根子通红一片。
赵闻枭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古人真是容易害羞,秦文正除外”,便提走几个釜、甑,外加几个没有花纹的简陋陶器。
看旁边还有些花椒,她问了一声,见张苍慌忙点头,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走一把。
火凰看着她叠到下巴的陶器,觉得自己在看什么杂技表演。
一通忙活后,她把仙人掌切条,加花椒、桂皮、姜、葱先做了个凉拌仙人掌。
把柴搬好,将玉米洗干净,放在蒸东西的甑上,赵闻枭回了一趟美洲。
花费半个小时捞走几只火鸡,领豹豹把人家窝都给端掉,抱着十余个鸡蛋回来,她水也不喝一口,风风火火开始做烤火鸡、仙人掌蒸蛋、牛油果烤鸡蛋。
仙人掌蒸蛋刚飘香,蒙恬和蒙毅就踏进院子来了:“恬(毅)见过教官。”
“来得刚好。”赵闻枭向蒙毅招手,指向隔壁再隔壁,“那谁……”
蒙毅:“毅表字决之。”
“不是说你。”赵闻枭脑子转了一下,“浮丘君,他在帮我磨玉米糊糊,你去帮一下忙。”
蒙毅挽了挽袖子就去了。
“还有什么要忙活的吗?”蒙恬走过来扫了一眼,看向一旁空着的釜和摆满玉米的甑,“这里要生火吗?”
赵闻枭摇头:“不用,看看秦文正来不来,他来的话,这个要烧给他看才有用。”
不然不好展示玉米在烹饪上的便利。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在暗夜里响起:“什么东西要烧给我看?”
嬴政与王贲、王离在门前露面。
赵闻枭将眼神定在他们手中提着的几个陶罐上:“你们手上的是什么?”
大过年的,应该是好东西吧。
嬴政勾起手指:“酒。”
王贲抬起手臂:“醢(hǎi,肉酱)。王所赠,兔醢、魚醢。”
王离晃晃罐子:“醯(xī,醋)。”
来得正好!
赵闻枭让他们坐下,试了一口凉拌仙人掌,拿别的陶器分了一半,用酱搅拌。
蛋不能蒸太老,她让蒙恬帮忙出锅,两种酱都挖一点儿铺上去。
她招呼嬴政:“过来,给你试一口。”
嬴政皱眉:“成何……”
“体统”两个字,被赵闻枭连同凉拌仙人掌,一筷子塞进了他嘴里。
她先说话堵住他:“怎么样,好不好吃?”
嬴政:“……”
到嘴的食物,不管是从仪礼还是情理出发,都让他无法吐出口,只能吃下去。
这一咬
口感松脆中带点儿柔软,柔软中又有些粘稠多汁,微微的酸甜很适中,让填塞了许多油腻的咽喉瞬间清爽起来。仿佛置身雨后的草地,连鼻腔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越嚼越甜脆。
“怎么样,好吃吧。”赵闻枭看他舒展的眉眼,得意道,“我介绍的肯定错不了。”
嬴政瞧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将到嘴的“好吃”吞下去,换了个词:“也就还行。”
“啧。”赵闻枭嘟哝,“装。”
此时,蒙毅刚好提着玉米浆回来。
赵闻枭接过:“决之,你再走一趟,把荀卿他们请来,一起吃吧。”
蒙毅眼神飘向嬴政,得到对方点头应允,才转身去请人。
“来,让你看样东西。”赵闻枭没转头,不知道他们的眉眼官司,她把桶里的玉米浆倒入釜里,再把摆满玉米的甑叠上去,“蒙恬,生火。”
嬴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跽坐在席上安静看着。
“这是什么?”
“好东西。”
荀卿他们就住隔壁,很快便来了。
王贲父子俩头一回见他,又是一番长长的寒暄。
这功夫,赵闻枭的牛油果烤鸡蛋和烤火鸡陆续都好了。
“小明,过来帮忙。”她向王离招手,让他帮忙将食物分好份量,送到每一个人的案前。
在座众人都没见过这种食物,除了烤火鸡和蛋还有些熟悉,其他的都很陌生。
荀况身为长者,得先食,其他人才能动手。
他挑起一块蒸蛋塞入嘴里,不等咀嚼,嫩滑的蛋羹便在口腔散碎,浓郁的蛋味充满口腔,伴随着粒粒仙人掌滋润多汁,微微爽脆的口感,嚼一下,清香便与鲜味融洽汇成一体。
要是觉得过于寡淡,那就沾一点儿微咸的肉酱,清香、鲜香和咸香合在一起,滋味颇为奇妙。
“甚是鲜滑。”
简短点评过后,他又多吃两口。
“诸位也尝尝这独特的味道。”
其他人这才互相见礼,开始动手动嘴,品尝美味。
大家普遍对仙人掌的接受程度高,但是对牛油果有些不太习惯,加上这里没有黑胡椒、小番茄和烤箱,牛油果被放在火上直接烤,滋味也略有些欠佳。
喜欢吃肥肉的王离,倒是独一个的喜欢牛油果烤鸡蛋。
不过,牛油果脂肪含量高,哪怕不饱和脂肪酸居多,赵闻枭也没让他多吃。
“再吃,年后加跑三十里。”
王离遗憾放下从蒙恬那里顺来的牛油果烤鸡蛋。
嬴政由头至尾不说话,但他吃牛油果就皱眉,嚼仙人掌就展眉,吃火鸡就面无表情,跟说话也没什么差别。
他心里惦记赵闻枭说的,要给他看的东西,眼神不时就往外瞥一瞥。
赵闻枭看得心里乐,故意不看他,转向斜对面的浮丘伯:“今日多谢浮丘君帮忙了。”
浮丘伯放下食具行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小妹这一餐,美味赛仙宴。”
啧,真会夸人。
赵闻枭乐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是小恬帮忙做的,我动嘴多。”
小恬本恬:“??”
他瞥了自家王一眼,谦虚道:“我等素来敬重文正先生,教官乃文正先生的女弟,又是我等之师,帮忙是应该的。”
嬴政挺腰,顺利接过话头:“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怎么还不端上来。”
赵闻枭:“……”
幼稚。
蒙恬眼观鼻鼻观心:“还是我去吧。”
王离对釜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跟着起身:“我帮你。”
两人合力,一人捧来,一人分。
赵闻枭自己都还没吃过改良前的玉米,她将外衣剥开,露出比后世要小,也要稀疏的玉米粒,低头啃了一口。
甜玉米,口感没有后世的甜,但是比难熟的豆子有优势得多。
嬴政学她的样子咬了一口,评价:“寡淡。”
赵闻枭朝他勾勾手指。
嬴政警惕她:“你要做什么。”
“耳朵,过来。”
“有话直说,何必窃窃私语。”
赵闻枭差点儿把手里的玉米捏爆。
舌尖扫过虎牙,她微微一笑:“这东西叫玉米,长在一个离秦国很远的地方。它的味道,大家吃一口就知道。做法也很简单,随便放在饭啊水啊汤啊上面蒸煮就行。
“它的外皮晒干之后,可以取火、编制篮子;它的芯子除了取火,还能做成喂养家畜的饲料,要是闹饥荒,一起啃也没问题,甚至可以拿去种蘑菇,过滤不干净的水。”
嬴政眼皮子撩起来。
“最重要的是”赵闻枭凑近嬴政,压低嗓音,“玉米产量稳定,对干旱和高温的抵抗力更高,只要一百五十天左右就能收成,产量嘛……不比小麦差。”
王贲他们听不到,下意识问:“小妹方才说什么?”
赵闻枭把声音提高:“哦,我说”
“她说”嬴政把话截了,“此物若是加点甜味就更好吃了,对吧?”
王贲等人:“??”
赵闻枭跟他对视一阵,转开视线,看向对面王贲:“对,可惜甜的东西贵。”
荀况喝着玉米糊糊,看了他们两眼,对身旁的张苍道:“此物似乎隐有甜味,长青可能喝出?”
张苍不太确定,无法回答。
倒是浮丘伯可以肯定告诉自己老师:“是,不过的确寡淡了些。”
宴毕,嬴政将赵闻枭拉到角落。
“欸欸欸,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她抢回自己的胳膊,顺了顺衣领,朝嬴政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
嬴政有求于她,顺从递了。
“这么爽快。”赵闻枭从荷包里掏出自己打磨的圆片,穿进红绳里,绑在嬴政手腕上,“看来是想要玉米的种子了?”
嬴政直言:“先要足够十亩之地的良种试试。”
农事乃国之大事,他不能只听她一言,便草率决定。
“良种得你自己培养,这玩意儿我也是刚发现它的踪迹。你如果想要高产量、耐寒耐旱的良种,还需要找几个精通农业的人才过来配合实验才行。”赵闻枭把结绑好,抬手弹了弹金片,“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⑥”
嬴政眉头一碰:“什么?”
他在说正经事情,她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祝词啊。”赵闻枭用食指卷金片玩儿,抬眸看他,“新春的压祟钱,祝愿你岁岁平安的。”
压祟钱起源于汉朝的“压胜钱”,先秦可还没有。
他这可是独一份呢。
嬴政一愣。
“秦文正,这份新春礼物,还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发30个红包】
【注释】
①玄端:玄色上衣。古代祭祀时,天子﹑诸侯﹑士大夫皆服之。玄衣用布十五升,每幅布都方方正正,故称端。《礼记正义》
②“掌王之吉凶衣服,辨其名物,与其用事。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飨射则鷩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希冕;祭群小祀则玄冕。”《周礼春官司服》
③汇总《左传》《吕氏春秋》《周礼》《礼记》《仪礼》
④硙:石磨,汉代才改称石磨。“公输班作硙”出自《世本》,但春秋时期有没有,暂时不知。
“只存下扇,圆形,中部微鼓起,较边沿高出2.45厘米,直径55.5厘米、厚8厘米,中心有边长3厘米的方竖孔,孔中置放铁芯轴,芯轴凸出部分已残。铁芯周围10厘米内无磨齿,10厘米外均匀地凿有枣核形磨齿,共7排,呈同心圆排列,齿长2.5厘米,最宽处为2厘米。磨盘用颗粒状砂岩制作。”《河南博物馆文物品鉴石磨》
⑤长青:给张苍编的字,苍本有青色的意思,他又活得那么久,干脆叫“长青”。多么贴合又寓意美好!
⑥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道教术语。上元节对联,上联“吉庆有余”,下联“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广东人家日历上普遍挂着,从小看到大,也不知道出自哪里。
第25章 蒙恬等人初到美洲 蒙恬等人初到美洲……
天高露浓秋风轻,清冷月色洒在索索挺立的桑麻上,光与雾腾腾氤氲,将房屋树木与人的轮廓模糊。
整个人世间于刹那变得暖融融。
那一瞬间,嬴政内心是有些许触动的。
但是
“怎么样?你是不是很感动?”赵闻枭双手合扣,踮起脚尖凑到他脸前,“那我可不可以……”
嬴政眼皮轻动,一口否决:“不可以。”
赵闻枭不满:“我还没说呢。”
他是不是从情绪中抽离得太快了,半点儿趁虚而入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真是过分。
嬴政坦然自若:“交易归交易,不论情谊。”
他伸手挡住那只抓向他手腕的手掌,把绑了压祟钱的手背到身后去。
“小气鬼。”赵闻枭伸手掰他胳膊,要解开他手上的红绳,“那你把压祟钱还我。”
嬴政侧身躲避,把手举高,用两根指头将压祟钱拢入掌心,垂眸闲闲看她:“送了人的东西,岂有拿回的道理。它如今是我的。”
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去,非他所为也。
赵闻枭眼眸微瞪:“秦文正,你还要不要脸。”
“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反悔索回,到底是谁不要脸?”嬴政状似认真地打量她,“赵闻枭,你的脸皮是用石头做的吗?”
这么刀剑不入。
王离捧着玉米跽坐在窗前啃,看着两人脚下一动不动的幼稚搏斗,满脸疑惑:“我把客卿弄走之后,错过了什么?”
他怎么感觉,王和教官的感情变好了一点儿。
依照教官的实力,把王当成一棵树攀上去,掰断……嘶,停,此等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了。
他重重咬了一口玉米,惩罚自己一瞬的不忠义。
蒙恬感叹:“那你错过的可太多了。”
短短几日功夫,他们已经有了一起入狱、互相试探搏杀、浅浅论心的交情,感情能毫无变化么。
人心都是肉长的,又不是真的硬石头。
王离:“??”
君王的事情,历来不能随意打探,他被蒙恬说得心痒痒的,啃玉米的力度又重了两分。
新春很快就过去。
在此期间,赵闻枭已在美洲的新地点,物色好自己想要落脚的好地方。
不过好地方附近还有好几个部落,他们满是警惕地盯着她这个陌生人,神色算不上特别友好,但也暂无恶意。
她在那里给豹豹安了个窝,圈定地盘。
秦国这边,除了王离还在命苦地奔波赶路,其他人都收拾妥当,脱下深衣换上胡服。
赵闻枭与嬴政达成新的合作他借人,她供粮种。为了方便奔走咸阳、王田与美洲,嬴政让蒙恬在渭水之南给她置办了一座住宅。
出于流传几千年的尊老爱幼美好品德,离开逆旅前,她敲响隔壁门,去跟荀子道别。
老人家一早就起来,抡了一圈棍子,如今正跽坐窗前,就光读书。
听闻她要离开,荀况还有几分可惜:“老夫与小友相交不深,却获益匪浅,近来颇有增益。”
“荀卿说笑了。”赵闻枭不敢领功,连连摆手。
荀况跟她闲谈几句,便与她就此别过,让浮丘伯送她出门。
“愿小友此行万事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①
“多谢荀卿吉言。”
她躬身后退几步,转头出室穿鞋。
浮丘伯一路领她走向大门。
“我亦在此祝小妹,‘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月之恒,如日之升’。”②
“谢了。”赵闻枭知道他看起来仙风道骨,却不如荀况重视“礼乐”,态度便散漫许多,随便一拱手道谢就是。
浮丘伯脸上带着包容的笑意,与她小步闲谈。
张苍今日亲自为老师采桑煮热汤,早早就跑后院爬树摘桑叶,没有看到客人来访。
后院桑叶采完,他觉得不太够,在赵闻枭入室时,刚好从东侧台基步下,攀上桑树。
如今赵闻枭要出门,恰好瞥见他在桑树间探手取顶上叶子的身影,遂随口打了个招呼:“张君子。”
这一声招呼,险些让张苍一个错步,从桑树上滚下来。
要知道,他深衣之下的袴,所走乃开裆的爽快路子,只要靠近一瞥,便一览无遗。
张苍慌里慌张敛紧深衣,拢腿坐在树上,脸上颜色堪比火烧云,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淑、淑女,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浮丘伯也是短暂怔愣,随即轻咳一声,抬起手将她眼睛遮挡:“真是对不住,不知长青在此采桑,失礼了。”
赵闻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张苍慌张的缘由,眨了眨眼,扭转头,不再看那边。
对方如今的处境,跟后世女孩穿裙子爬树却被人发现相类。
不过张苍只是失礼,后世却总有些人眼睛不干净,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就算了,还妄想利用女孩的窘迫把自己身上的狗绳勒住女孩脖颈。
碰上这种人,她高低来一脚。
还能看情况赠送巴掌若干。
走出门外,赵闻枭才对浮丘伯说:“那就麻烦浮丘君帮我跟张君子道别了。”
听到“张君子”三个字,刚骑马抵达的嬴政警惕。
“不是已别过了,还别什么?”
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赵闻枭白了他一眼以作警告,转头换上和煦笑意:“多谢君子了。”
浮丘伯含笑回礼:“不必客气。”
他是个礼数周全的君子,也向一众候在门前的人一一行礼,目送他们离开才入内。
见他把门关上,张苍才有些羞窘地从桑树上下来。
“她……走了?”
“嗯。”浮丘伯含笑看他,“小妹走了岂不是正好,我见你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她,总躲着她走。”
明明他所收小妇(妾)也不少,已通人事的年纪,哪来这薄脸皮。
不过被多看几眼罢了,还躲躲藏藏。
张苍有些不自在:“我先前以为她是轻狂寡薄,恣肆霸道之人,没想到……”他脸上有些羞愧与不安,“是我误会她了。”
先前也有别国贵族相中他,无不是想要他当一株栽在盆里好看的花儿,对他的学识与求索之心视若无物。
他也是怕了。
被误会的赵闻枭抵达新宅后,先去查看了一遍自己的标本,见东西好端端搁在高大的架子上,毫不吝啬夸了蒙恬一顿。
“其实……”蒙恬瞥了一眼嬴政。
赵闻枭嘴角一牵:“别其实了,选好随同的家将,把黑布绑在眼睛上,等着。”
她不想听秦文正的好话。
容易在交易的过程中吃亏。
嬴政今日也换上一身胡服,手中握着一把眼生,但是格外长的秦剑。
赵闻枭大致比了比,觉得那把剑比自己还要高一截。
“……”
他是不是故意的。
“秦文正,你这是新剑呢?”
嬴政提起手中长剑,竖起立在赵闻枭跟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错,少府新铸的剑,还没取名。”
历代秦王的佩剑和他登位后的铸剑都过于打眼,库中宝剑又多在四五拃长,他拧着像小孩握树枝一样,着实不够威猛。
“你说,叫定枭怎么样?”
赵闻枭把那跟个人似的剑推回去,假笑:“呵呵,定枭不怎样,定秦或者定州还差不多。”
定秦剑已有,“州”与“周”同音,还有华夏九州的意思……
嬴政收回长剑,眼眸轻动:“六合如何?”
此名稍稍低调一些,可也能彰显出起码八分野心。
说这话时,嬴政其语气之温和,委实罕见,赵闻枭只在过年时有幸听过。
她颇有些适应不能,不太想理会他,转头看向已经准备好的蒙恬等人。
“我先带蒙恬过去,你自己看着办。”
反正每人都得走两趟运人,谁也别想偷懒耍赖。
白光一闪,人已到美洲。
赵闻枭还没站稳,脚下已经窝了两团热乎乎。
豹豹崽还没那么大时,蒙恬也喂过它们,它们对蒙恬的气味还算熟悉,闻了几下,歪着脑袋抬头看赵闻枭,“嗷嗷”叫了两声。
“不能咬。”赵闻枭抬脚撩起它们肚皮,往旁边挪去,叮嘱两句,又回去把蒙毅弄了过来。
等章邯和王离被嬴政拖过来,她才开口让八人解开眼睛上的布带。
一盏茶功夫都不到,就从渭水之南挪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光的八人都瞪大了眼。
王离打量着与咸阳完全不同的植被:“这……这是什么地方?”
渭水附近他跑遍了,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
赵闻枭揪住想要咬人的豹豹后脖颈,抬头回应:“我的地盘。”
他们迟疑不定,看向嬴政。
不过片刻,便从大秦挪到公主长大的山野,是不是太过诡异了些。
公主她……是人吧?
嬴政只能说:“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他起初也以为是神鬼之力,从玄龙口中套话后才觉得不可能。
活了千万年的神灵若是那么容易被他套话,如何有资格获得无上神力,高居人群之上。
可玄龙若不是神鬼,又会是什么东西,能有这样一步千里的能耐。他自己都没有答案,只能归结为另一种可以为他所用的力量,试试又何妨。
章邯那么情绪平稳的人,瞳孔都震了又震。
“此事乃机密。”嬴政扫过他们震撼难掩的眼睛,“绝不能对任何人言,问及,只需如先前所言,军中密训即可。”
蒙恬他们下意识行礼,应“是”。
赵闻枭教训完豹豹,听到这一声整齐回应,抬眸揶揄嬴政:“秦文正,看来你在王将军军中的威严不差啊,他们看起来,还挺服你的。”
瞧这条件反射快的。
啧啧啧。
蒙恬已学会了微笑不语,应对一切突发情况;蒙毅和章邯就是锯嘴葫芦,什么表情什么话都没有,唯有沉默;只剩下王离抹了一把汗,辛辛苦苦打哈哈。
“是啊,文正先生乃我军智囊,我等自然敬重。”
赵闻枭看他们满头大汗的样子,自己先把鼠裘脱掉,丢到一旁:“这边比咸阳热,日常穿春衣就行,不用穿裘那么夸张。”
咸阳地处暖温带,属大陆性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深秋就开始冷得不行;这边却是热带草原气候,全年气温在十八二十左右,分干湿两季,十月一过,雨水基本就停了。
“嗷嗷”
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的豹豹崽兴奋不已,尾巴狂摇。
赵闻枭戳了一下它们的额角:“安静,这不是你的食物,不准乱动。”
蒙恬等人:“……”
教官真是威武,养的宠兽也这么独特。
嬴政按剑打量四周环境,转到赵闻枭身上:“你想在这里开拓一座城?”
“嗯哼。”赵闻枭摊手,“没办法,我又没有好几世的老祖宗替我开拓,一切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都是好听的话,人家朱元璋开局还有个碗可以讨饭。
她开局就是天降美洲狮给野兽当饭。
怎一个“凄凉”了得。
积积攒攒几个月,才算找到一片适合人类文明开拓发展的地儿。
想想都佩服走到今天的自己。
火凰:“……”
宿主这神色,又在骄傲什么。
嬴政总觉得她若有所指:“所以,你借人是要造房?”
若是知道她要造房,还不如将少府的匠人弄过来,直接送她都行,不必归还。
“噢,不不不。”赵闻枭叉腰,又端起古怪的译制片腔调,“我的朋友,我让你们过来是帮忙酿酒,好让我先用友好的方式打通当地市场,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我们华夏子孙,从来都是温良恭俭让的表率,唔……我的意思是,凡事先礼后兵,不要丢老祖宗的脸,好吗?我亲爱的朋友。”
做人嘛,还是要讲道理为先;要是对方不听,那咱手里的棍子还是舞得起来的。
嬴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赵闻枭言简意赅:“帮忙酿酒,以后有剩的话,卖给你们便宜点儿。”
有剩。
她还真是直言不讳。
不过他们帮忙出出力就能知道酿酒的整个过程,又能得利,似乎没有任何亏损。
这桩买卖,倒是稳赚不赔。
嬴政眯了眯眼,觉得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可一时之间,他也没想到对方能挖出什么坑,等他跳进去。
“尚有一惑。”
“愿闻其详。”
“你说练兵至少一年,如今半年未至,算不算失约?”
“瞧你说的。”赵闻枭嗔了他一眼,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后正经了,“我是那种因私废约的人吗?”
嬴政:难说。
赵闻枭激情发言:“酿酒又不是几天搞完的事情,那肯定是练兵之余,让他们打起精神帮帮忙了。”
蒙恬诸人:“……”
“年轻小伙子,区区训练算得了什么。”赵闻枭拍着蒙恬的肩膀道,“小恬恬,你说对不对。”
蒙恬:“请教官唤我安之。”
赵闻枭松手,转向嬴政:“你看,安之都认同。”
嬴政:“……”
蒙恬:“…………”
豹豹左看看右看看,盯着草丛冒出来的一条毒蛇,一爪子挠过去。
压七寸,压头,咬断!
淡淡的血腥味在寂静的气氛中弥漫。
蒙恬他们低头看了一眼,直觉在这里的日子会比在秦国山野要难熬一些。
他们的直觉没错。
美洲,不,在赵闻枭口中的牛贺洲③,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一般的存在。
住的是网兜,吃的……倒是不愁,遍地都是,只要能狩猎。可谁狩猎会毫无筛选,往往面对的不是一只两只的猎物,而是一群大!型!猎!物!
从前碰上单独出现的这等猎物,他们都要百人合作围困,声东击西,火攻水扑,轮番而上,耗尽猎物体力。
可如今
人只有九个,猎物却有一大群。
一时之间,他们都分不清楚是自己被围猎,还是跑去围猎的猎人。
偏偏,领头的人坐在树顶上看热闹,翘着脚丫子盯他们:“练那么久,耐力还是欠佳啊,跑起来,绕树!飞坑!荡藤曼!牛是没有脑子的,但你们有!动动脑子好吗朋友们!”
火凰:“……”
它仿佛看见了坐在副驾驶的教练。
“小明,那牛离你八百米远了,你还不上树,是等着爆发力爆完,被它撅着屁股送你上去吗?”
王离:“……”
“决之,我是让你保存体力,不是让你跟牛玩生死一线,也不用靠那么近!待会儿出什么问题,救你也得给我一个空隙好不好,我不是空气,不能做到无处不在。”
蒙毅:“好。”
“我滴个小恬恬哟,干得漂亮!你再给它一剑,它此生必定非你不可,不把你追到手都对不起它厚皮上挨的不痛不痒的两剑。”
蒙恬:“……”
“少荣呐,你改名叫有容吧,有容乃大的‘有容’。这牛是救过你的命吗?你那么宝贝它干什么,它力竭了就杀啊,宰不过再跑啊。你停下来等它是什么意思?今晚想跟它一起吃牛排吗?”
章邯:“……”
嬴政有幸见过一次现场,从此以后都不随便穿梭了,只让赵闻枭固定时间召唤他,他会尽量应约而来。
王,不立危墙之下,辛苦几位郎官了。
未来定会重用!
颇有几分清正冷峻面相的年轻君王,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给他们精神与语言上的鼓励。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更恼人的是山野中随时出现的野兽、蚊虫和毒蛇。
野兽出现还有两只豹豹崽“嗷嗷呜呜”示警,能够提前应对,虫蛇那叫一个烦人。
“唰”
刚睡下不久的王离,听到头顶有“咝咝”吐信音,眼睛还没睁开,立马拔匕首往树上扎去。
“嘣。”
藤蔓断裂。
他摔落底下的草堆上。
毒蛇:“咝?”——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成语“得心应手”出处;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成语“鹏程万里”出处。《庄子》
②如山如阜,如冈如陵。月之恒,如日之升。均来自《小雅天保》,这是臣子祝颂君主的诗。浮丘君是个明白人,其实能看懂枭姐的野心,而且当下没有人,他试探一下也说得过去,但是我们枭姐不懂,就算懂,顺嘴应了也无妨。如果她早知道浮丘这么懂她,可能会早点坚定把这位臣子弄到手。
③牛贺洲:西,牛贺洲。中国佛教中认为的在须弥山周围咸海中的四大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第26章 新奇古怪骂人的话(补细节) 新奇古怪……
毒蛇看不懂两脚兽这波操作。
它没能咬中王离,便转而盯上斜对面的赵闻枭,身体一屈……
“夺”
黑暗中,一块巴掌大的剑麻直挺挺扎入毒蛇七寸。
蒙恬和蒙毅警惕睁眼,扫过声音来处,对上歪扭成团,企图挣扎的毒蛇。
随即顺着断裂的藤蔓往下一瞅
陡然失重往下坠落,王离人是懵的。
骨碌翻了一跟头,他习惯性使然,将匕首反别,双手扶着膝盖跽坐在地。
对面的豹豹:“嗷呜?”
见对方没有跟它们抢窝的意思,又把脑袋重新埋在前爪里。
睡觉。
听到剑麻入木声,还没稳住身形的王离握紧匕首抬头,对上蒙家兄弟在黑暗中闪着暗光的两双眼。
双方都有些尴尬。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大脑还有些迟滞地复原事情始末。
章邯见他们僵住,很有眼力见地闭上眼睛,当自己没有醒来,不曾见过王家君子狼狈的一面。
打破寂静的还是恼人的蚊虫。
“啪”
王离低头给自己的手背拍了一巴掌。
好家伙,一巴掌就是三五只蚊子。
不过面面相觑一阵,就有虫子顺着他的腿往上爬,他赶紧起身,把虫子抖下来。
现实让大家无法顾及尴尬。
蒙恬探手替他捞起网兜,蒙毅和王离的家将则攀到别的树上扯藤蔓,把网兜重新驳接好。
一夜没有好梦。
唔,毒蛇蚊虫陆续来访,扰得人完全睡不着。
就连树上的毒蛇都被啃食得尸骨无存,也不知道是什么古怪虫子搬走了它,令人细思极恐。
九人之中,唯一神清气爽,没有挂上青黑眼袋的只有赵闻枭。
她背着手围绕八位少年打转:“怎么样,这几天过得愉快吗?还觉不觉得世上青草千千万,这个不行那个来替换了?”
蒙恬欲言又止。
王离小声反驳道:“我们只是不认得,没有这等想法。”
他们从小在军中长大,秦律中的军法如山可不是玩笑话,说三更要命就是三更要命,绝不等到五更,比刺鬼①袭扰可要准时得多。
教官说要记,他们哪敢敷衍了事。
李信都干不来这种愚蠢的事情。
“王将军选你们来,是当特种兵训练的,不要拿自己当普通士卒。”赵闻枭横眉扫过王离,“普通士卒几月则成,特种兵没有三五年难算合格,你们天赋再高,一年两年的训练也是要的。
“很多信息的捕捉整合,转瞬即逝。有时候只是当地居民一句无心的话,就能挽救你们的性命。无法做到快速处理听到的信息,就是你们的问题。”
她平日跟他们讲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一条条人命试出来,世代相传的东西。
蒙毅:“是!”
他回应得太快,其他人压根没跟上。
蒙毅:“……”
其他人:“…………”
“瞧瞧人家决之,多有觉悟。”赵闻枭一挥手,“松一下筋骨,调整好呼吸,准备拉练。今日跑不够一百里,都别睡了。”
再过几个月,拉练还要升级到两百里。
他们必须要赶紧适应。
赵闻枭给他们一炷香功夫准备,时间一到马上绕山野跑起来。
秦国的山野经过清理,且当时只是跑几十里,还算轻松,可美洲这边的山野根本不带清理这回事儿,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慢跑的路上,他们还要分辨哪些路是安全的,哪些路是有大型野兽出没,并不安全的。要是选错了路,就会重蹈覆辙,再现那日被牛群追逐的情形。
分辨的同时,还要顺便寻找可以果腹的野菜野果;采摘草药,制作防蚊防虫防蛇的简陋药包;碰上适合的猎物还得打猎,补充足够的营养和体力……
在此过程中,路还是需要自己开辟才有得走的;走的过程,看着平坦踏实的路底下,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深深大坑。
蒙恬他们忽然明白“魔鬼训练”四个字的含义。
次日,嬴政来了一趟,给章邯带来一封信又带走一封回信。
赵闻枭想到自己要制作的酿酒酵母菌,笑眯眯去找嬴政要东西。
“你说要什么?”
“糖。”
嬴政定定看她。
赵闻枭当然知道糖有多贵重。糖块热量高、便携和保质期长,且能帮助士卒迅速恢复体力与治疗伤口,因而被视为重要战略物资,被称作战时的硬通货。十块黄金一块糖,并不只是玩笑话。
在战国时候兜里揣糖,那可以嚣张横着走了。
“我……赊账。”她想起一路上碰见,却没机会被她霍霍的甘蔗,“现在借你半碗,以后还你一碗总行了吧。”
嬴政不吃她画的大饼:“以后是什么时候?”
没有定数的事情,和黔首为逃逸赋税而成流氓之举,有何区别。
赵闻枭估摸了一下,要能腾出手大批次造糖,又要防止技术被这厮学去,牢牢把控主动权,起码要等她收复一个值得信任的小团队……
那还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等”她心一狠,咬牙夸下海口,“等酿酒结束,马上做糖还你。而且,我能保证我这边做出来的糖,比饴糖更好用。”
嬴政怀疑看她。
他总觉得,对方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不过,既然她能出此狂言,那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日子太长了,只是多上半碗糖,未免少了些罢。”嬴政狮子大开口,“多上一碗如何?”
甘蔗品种不同,榨糖率不一样,赵闻枭之前见过的糖厂榨出的糖量大概在13%到21%左右。放到如今来说,品种和技术都不成熟,这折扣对半都给多了,百斤甘蔗能出六斤糖就可以偷笑了。
她木着脸看他,慢吞吞开口:“秦文正,做人还是厚道点儿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