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自荐枕席 自曝身份
看到熟悉的笔墨,屠昭心里悬着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个就当做今后的暗号了,见到它我们就知道彼此安全。”
自己才说过这话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看来郑大人目前还算安全,只是不好露面而已。
见符彦和仇善那边还在焦急地寻找郑清容的下落,似乎没收到郑清容的消息,屠昭心里吐出一口浊气。
想来郑大人此番应该是有意瞒着他们,不然不会只给她递了信,而没有通知他们。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们几个作为郑大人的身边人,他们的表现越真实,背后那些人才能越相信。
屠昭收拾好情绪,把纸条尽数焚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当然也要继续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不然就枉费郑大人布下这么一个局了。
因为逃犯已经死了,继续待在蜀县没有意义,于是隔天屠昭就把逃犯的尸首捎上,带着那副人体骨架一起回了京城,交给大理寺定案。
她倒是去查过逃犯身上的炸药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对方做得很好,什么都没留下,压根查不出来,只能作罢。
因为得了郑清容的授意,回到京城之后,屠昭没有再有别的动作。
郑清容跳江之前就和她有过接触,现在郑清容不见了,她的一举一动势必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所以她把消息告诉了慎舒,请慎舒去给宰雁玉带信,自己则该去大理寺打工就去大理寺打工,该验尸验尸,不让人看出什么来。
慎舒本就有些游医的性质在,平日里见的人多又广,传个消息并不难,而背后那些人想要一个个去排查费时又费力,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就算后面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慎舒也早就把消息递了出去,做得干干净净,想顺藤摸瓜完全没这个机会。
于是宰雁玉接到消息之后,又和柳闻见了一面。
“需要我拖住西凉和北厉?”柳闻笑问。
宰雁玉带来的消息除了郑清容平安无事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这个。
宰雁玉颔首:“接下来她的战场不在东瞿。”
清容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就算没有直说,但通过屠昭和慎舒传了这个消息回来,她要做什么,她这个做师傅的不难知道。
“看来事情很快就要有个终结了,我待会儿就做出被人刺杀的假象来,让人去给独孤胜传信,就说我遇刺了,是西凉人干的,他肯定会为了我杀去西凉,找那什么左贤王项天要个说法的。”柳闻道。
好歹在北厉生活了这么多年,独孤胜的性子她也算是摸透了,不管事情真假,他听她这个阿姐的话,会这样做的,绝对。
就像当初她说她要来东瞿,他不也力排众议,宁愿得罪左贤王也把她送来了。
独孤胜这个人太好拿捏了,一点儿心计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至于后面谎言被拆穿也不怕,独孤胜是不会拿她怎么样的,谁让她是他阿姐。
“话说姐姐那边怎么样了?这次炸堤坝害清容的人阴险至极,荀科虽然暂时立场不明,但他怎么说也是从地方小官做起的,知道堤坝对民生的重要性,应该是做不出来这种阴损之事的。”
宰雁玉叹了一声:“问姐儿已经有怀疑对象了,目前就等对方下次再动手时反将一军。”
点点头,想到什么,柳问又道:“上次清容从山南东道回来,和我聊了一下,问我她是谁,我除了说她是郑清容,还说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她,她却没继续问。”
那个时候如果郑清容继续问下去,她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当年的所有事都告诉她。
包括她是谁,安平公主又是谁,以及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但是她没有追问,点到为止。
似乎只要确定她是郑清容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从来都不是把身份看得那么重要的人,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她自己罢了,她做事只是因为她想做,不是因为身份。”宰雁玉轻笑,“等问姐儿的消息吧,现在告诉清容这些没有确定的事只会让她分心,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容易,把人抓出来才是我们现在能为她做的。”
她并没有打算一直瞒下去,之前清容来和她说荀科的事时,她就已经准备把所有事都说给她听了,只是荀科告诉清容的那些话让她很是疑惑,和当年的事有出入,说了也只会给清容徒增烦恼,是以只能暂时压下,等确定了再与她说。
这么多年来她既没有说过清容是先皇遗孤,也没有说过她是别的什么人,只说她是冯时,是郑清容,由着她自己看自己做自己选择。
现在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背后这些人就更值得注意了。
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弄出这么一番动静来,可见所图不小。
不把人揪出来,对她们来说只会是威胁。
柳闻明白她的意思,等姐姐那边有了消息,当年的真相就会一字不差全部告诉清容。
希望姐姐那边一切顺利,清容那边也是。
郑清容并不知道什么当年的真相,此刻的她已经通过陵江出了剑南道,在剑南道边境的一座破庙里燃了火取暖,用烧火的树枝在积灰的地面不断划着什么。
第一横是素心
第二横是茅园新
第三横是鱼嘴堤坝
背后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底线,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她会一一讨回来的。
见她面色不好,霍羽挤过来和她一起坐着:“手受伤了就别动了,好好养着,我们郑大人的手可是要做大事的,要是废了以后还怎么玩弄我,总得为我的性福考虑考虑吧。”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这厮又开始不正经了。
不过确实如他所说,她的手受了伤。
她身上穿了师傅给的金丝软甲,当时又扑得快,炸药没伤到要害,只是把她的右臂炸开了一块,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不足以致命。
本来就打算借着抓逃犯死遁的,她也就将计就计了。
逆着水流一路往陵江上游而去,江水奔流不止,又冷又冻,逆流而上困难了些,但好在她成功了。
就是没想到霍羽这厮也跟了来。
旁人都是在堤坝或者陵江下游寻她,他倒好,一来直接往上游走,和她撞了个正着,还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表情。
事后她上了岸,霍羽也留在了自己身边。
看向右臂上已经包扎过的伤,郑清容几分疑惑。
即使肉被炸开了一块,但从事发到现在,她完全没感受到一点儿疼。
上次在山南东道也是这样,她和庄若虚通过水底的暗流误打误撞进了黑虎寨,她的肩背被水里石头所撞,划开一道血口,那时她也没感受到任何疼痛。
她的身体是出问题了吗?怎么没有痛觉的?
早知道离京之前应该请慎舒帮忙看看的,现在被背后那些人盯着,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回去了。
霍羽从烤架上撕下一条鸡腿,悉心吹了吹送到郑清容嘴边:“咯,刚烤好的山鸡,腿给你,尝尝我的厨艺如何,有没有陆明阜的好?”
陆明阜的肉干他吃过了,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做的,跟在她身边怕是没少献殷勤。
他的厨艺虽然不怎么出挑,但炙烤东西他擅长,南疆人从小就是吃着一碗马奶一串烤肉长大,烤东西的手艺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见郑清容伸手来接鸡腿,霍羽让了让:“你手伤着呢,我喂你,张嘴,啊。”
说着,作势便要往郑清容嘴边递去。
郑清容无语,喂什么喂,拉拉扯扯不成体统,怎么跟当初的符彦一样?
她只是右臂伤了,又不是两只手都断了不能动了,她还有左手好不好?
手腕翻转,郑清容把他送过来的鸡腿直接塞到他张着示意“啊”的嘴里,自己重新撕了一块烤好的鸡翅来吃。
霍羽一时不防,被那个大鸡腿噎得脸红脖子粗,嚼了好半天才勉强咽下,虽然狼狈但嘴里还是调笑道:“这么肥美的鸡腿,我们郑大人就这么给我吃了,你好爱我。”
“信不信把火星子塞你嘴里。”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吃个东西都不带消停的,真是欠。
霍羽哈哈笑,凑到她面前:“怎么样,好不好吃?我这烤肉的手艺是不是还不赖?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没吃上你烤的兔子,还对你多有不敬,现在我烤山鸡给你吃,就当给你赔罪了。”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烤兔子是什么。
从岭南道护送他入京的时候,她在路上确实烤过一只兔子,但那时他是纯折腾她,烤的时候对她下手,烤完后他又不吃,自己生闷气去了。
“倒是难得你还记着。”郑清容道。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怎么能不记着,和你相处的每一点每一滴我都记得好好的,以后老了细数给你听,天天在你耳边念叨,让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
“吃你的吧。”郑清容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鸡翅塞他嘴里,让他少说话。
越说越没边了,张嘴就来。
霍羽照单全收,嚼吧嚼吧把骨头吐了出来,感叹道:“嗯,我们郑大人吃过的就是格外鲜美,可也不能全让我吃了去,你是伤患,得多补补,你先吃着这烤鸡,一会儿我去抓条鱼给你煮鱼汤。”
说着,把另一条鸡腿撕下来给郑清容。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喂她,直接送到了她手里。
“不用折腾,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伤到了肺腑。”郑清容接过鸡腿道。
霍羽正色问:“那你心情有没有好点儿?”
从陵江出来后,她就一直是山雨欲来的复杂情绪,比前两次他感受到的还要严重。
他插科打诨,也是想让她不要这么虐待自己。
“心情好不好都没关系了,该做的事都会做的。”郑清容看向他,“我此番借着逃犯炸堤坝的事出来,蜀县那边没找到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付我的人肯定会想办法让我现身,我是以你为由自请出京来益州蜀县的,那些人见不到我,必然会以你做文章,你刚到京城的时候有人曾给我报信说你是男子,可惜被截胡了,虽然说是意外所杀,但你的男子身份估计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对方知道了,这些人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抖出来,而是选择秘而不宣,想必是在等一个时机,现在这个时机正合适,下一步这些人或许就会把你的男儿身公布出去,我需要你在这些人之前自曝身份。”
这也是霍羽跟来,她没有把霍羽赶回去的原因。
与其等别人有目的地把秘密抖出去,还不如她们先一步把秘密公布出去。
要是背后这些人曝光,那就是她暗地里勾结南疆,有意包庇霍羽,居心不良。
而换成她们自曝,那就是南疆在两国联姻之时送了一个男公主来,其心有异。
前者是针对她这个人的,后者是针对南疆的。
她要的就是针对南疆的这阵东风。
她给屠昭留了消息,请她帮忙带个信,这个时候柳闻小姨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会帮着她拖着西凉和北厉,不至于让两国参与到接下来的事当中来。
而她的目的,是拿下南疆。
原本上次中匀送画就要这么做的,只是西凉横插一脚,引起了中匀政变,这个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她在中匀杀了大祭司,取了心头血,虽然算是断了南疆王一臂,但南疆王肯定也知道在此之后,霍羽不再受他所控。
这段日子南疆这边没什么动向,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消息了。
先前不仅能收到她们给她准备的生辰礼,还能时不时知道她们在南疆的近况,可现在距离上次收到二人的消息已经快两个月了,不可能这么久没有消息传来的。
除非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出事了。
如此,她就更要去南疆走一趟了。
霍羽在这个时候自曝,一来可以瓦解背后那些人的小动作,二来也可以给东瞿一个正当的理由讨伐南疆,三来还能给南疆王敲一记警钟。
一举多得。
霍羽不知道她说的那些人这些人是什么人,只勾唇一笑:“好啊,别说是自曝身份,你让我自荐枕席都行,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了,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郑清容弹了他一个脑瓜嘣。
才正经没一会儿又开始了,自荐枕席都出来了,这张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霍羽由着她,两眼放光:“你这么做是不是要去南疆杀南疆王那个狗贼了?我给你带路,我们杀进南疆王庭,砍他个百刀千刀的,他的心就在左边,和正常人一样,不像我没有心,也不像大祭司那个老不死的心在右边,放心大胆地往那里捅。”
之前郑清容从中匀带着大祭司的心头血回来时就问过他,南疆王的心是不是也有这个毛病。
当时他震惊于她为自己取大祭司心头血这件事当中,满心满眼都是她,都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煞风景的事。
现在知道她要对付南疆王了,当然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郑清容看着他这巴不得立马飞去南疆砍死南疆王的模样道:“去南疆肯定是要去的,但是去南疆之前还得去一趟中匀。”
就她们两个人是万万不够的,当然得带着人去。
另一边
京城
庄若虚在自己床榻内侧翻到了郑清容留下的示意。
轩辕令和一张纸条。
彼时轩辕令压着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军来南疆。
自从听闻郑清容在蜀县出事后,这些天他一直魂不守舍,夜半时总是无梦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临行前他百般痴缠,要她平安回来,却没想到到头来躲过了天灾,却没躲过人祸。
轩辕令和纸条是他无意间在枕边摸到的,应该是放了很久,笔墨早已干透,纸张上甚至都有些明显的压痕和折痕。
看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庄若虚都有些恍惚。
轩辕令在郑大人从中匀回来后就已经送给了她,怎么会重新出现在他这里?
他检查了一番,轩辕令是真的,纸张上的字迹也是真的,是郑大人的字,二者皆做不得假。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庄若虚这才意识到,郑大人上次应酬醉酒,喝了解酒汤后在他榻上小憩了一会儿,莫非是在那个时候放下的?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时候她能留下这两样东西。
之前郑大人倒是也接触过他的床榻,比如在他撞崔家马车,不得不卧病在床养伤的时候,那个时候郑大人就被他请来过好几次。
可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没拿到轩辕令,她又怎么可能把轩辕令放到这里?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上次醉酒,那个时候轩辕令就在她身上。
不,也不一定是醉酒。
庄若虚忽然又想到什么。
当初在黑虎寨的时候,九百多人都没喝过她一个人,到最后所有人都趴下了,只有她还站得好好的,后面还跟他一起喂马来着,说话做事一点儿不像喝醉的人,怎么可能到京城后应酬十几个人就喝醉了?
除非是郑大人故意的。
她故意装醉,又故意来到王府,留下轩辕令和纸条。
难怪第二天她就因为南疆公主的事自请去蜀县治水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料到会有事发生了是吗?
庄若虚看着纸上的“军来南疆”四个大字,军字不难理解,他发现的时候轩辕令正好压在军字上面,指的自然是庄家军。
他并不考虑玄寅军,玄寅军才成立,各方面都还在调配当中,郑大人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调动玄寅军的,只能是庄家军。
而南疆二字让庄若虚几分欣喜又几分惆怅。
欣喜是他能据此猜测郑大人可能没事,而是趁机去南疆了。
惆怅则是他意识到妹妹或许出什么事了,让郑大人不得不冒险去帮。
郑大人现在对外是生死未卜的状态,不好出面,只能让他去做这件事是吗?
想清楚这些事,庄若虚心跳如雷,随即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南疆公主是男子。
得了郑清容安排,霍羽立即给还在京城礼宾院的朵丽雅传了信,让她把自己是男子的事扩散出去,越快越好,怎么劲爆怎么来。
朵丽雅虽然是南疆王派到他身边的人,但早就被他策反了,自然不会帮着南疆王做事。
很快,京城因为这件事乱了起来。
两国联姻本就是结同盟之好,还是南疆先提出来的,结果送来的公主是个男的,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朝堂为此又是怒又是恨,当即把还在礼宾院的南疆使团给控制了起来,只是那位假公主早已不翼而飞,一时人心惶惶。
官员们都骂南疆刁滑,用假公主换他们的真公主,还搭上一个含章郡主,更是让所谓的假公主搅得京城鸡犬不宁,如此作为,实在让人气愤,必须得把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迎接回来。
这个迎接,当然是指开战的意思,要不然还能怎么迎接?
有官员觉得不妥。
南疆虽然不义在先,但难保不是故意为之,故意送一个男公主来,故意给东瞿由头讨伐,然后再故意以自己为饵,诱使他们对南疆开战,等他们大军压境,南疆再联合西凉和北厉瓜分他们东瞿。
有官员觉得这话有道理。
此番东瞿要是对南疆开战,西凉和北厉必然会掺和进来分一杯羹,说不定早就跟南疆勾连好了,届时三国夹击,四面楚歌,东瞿危矣。
然而这种担忧很快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因为北厉率先对西凉开战了。
原因是北厉三王姬前不久外出摘枣,想要体验一下市井之乐,谁料路上遇到了刺客,伤了三王姬,经查验,是西凉人所为。
消息报到了北厉那边去,北厉四王子一向以三王姬为重,当即就要为自己阿姐讨个公道,直接带着人杀去西凉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东瞿,当时他们还担心了好几天,怕给北厉机会做文章,没想到一转头北厉和西凉先打起来了。
有官员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当即上奏,现在西凉北厉自顾不暇,这是个绝佳的征讨南疆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官员担心这是西凉和北厉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东瞿放松警惕,自投罗网。
可是接下来另一个消息又传来了,让这个担心不攻自破。
中匀对南疆出兵了。
第172章 皇命在我 皇后娘娘
理由是之前中匀国乱政变之际,南疆的大祭司死在皇城附近,早有浑水摸鱼之嫌。
现在中匀在贺竞人的统治下逐渐恢复了气数,自然要向南疆讨个说法。
这个消息一出,朝臣们顿时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西凉和北厉狗咬狗,中匀主动出击,东瞿要是再不起兵,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可还在南疆那边。
而且中匀之前政变,东瞿也算是帮了一把,前有送画之谊,后有相助之情,这个时候一起讨伐南疆,可不像西凉和北厉那样会起内讧。
姜立听着官员们的议论,视线落到殿中的陆明阜身上。
最近这些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但追根究底,源头却是由南疆公主是男子引起的。
如果没记错,当初陆明阜就和这位男公主有些牵扯不清。
听底下人说,二人第一次正面对上,是那位男公主当街拽住了陆明阜,拦住了他的去路,虽然当时二人没说什么,但事后陆明阜大张旗鼓请了个贞节牌坊放到他的状元府邸去。
第二次对上,也是那位男公主主动的,那时陆明阜被他驱逐朝堂,被男公主这么一纠缠,闹得要吊死那贞节牌坊底下。
他怕陆明阜和南疆走得太近,暗中跟安平搭上线,最后没办法看两人自相残杀的场面,所以顺着郑清容的话把他调了回来。
当时只觉得是巧合,没怎么在意,现在倒回去仔细想想,只怕不是巧合。
到底还是没防住,陆明阜似乎早就和南疆那边有勾连了,而被送到东瞿来的男公主就是媒介,是他的人。
先是帮他重返朝堂,现在又帮他吸引战火,真是看不出来,他被自己一连贬斥了好几回,竟然还能不声不响做出这些事来,当真是小看他了。
他以为他会直接对东瞿下手,目前看来,他是打算从南疆开始。
男公主的身份一暴露,西凉北厉就开始打起来了,中匀还趁机发兵征讨南疆,这不就是他陆明阜开疆拓土的好机会吗?
玄寅军才建立没多久,他就开始动这样的心思,真是好算计。
姜立看陆明阜的时间有些久了,又是一言不发,朝臣们拿不准他的心思,但还是请求出兵。
现在出兵讨伐南疆迎回公主,师出有名不说,还是百利而无一害。
沈松溪静静听着,杜近斋难得走神。
荀科也看向陆明阜。
眼下这个局势对殿下可不利。
殿下才打算用那位南疆公主的男子身份逼郑清容现身,转头南疆公主就自曝了。
这是郑清容的意思吗?陆明阜是不是也收到了郑清容的示意?她要他怎么做?
事实上,陆明阜并没有收到任何有关郑清容的示意。
自从蜀县那边传来郑清容生死不明的消息,他就和她断了联系。
他不知道她安全与否,她也没有信息传来。
但现在这些事在同一时间节点发生,肯定不是凑巧,应该是她在背后谋划。
她还活着,并且目标是南疆。
陆明阜心如擂鼓,但面上不显,姜立正盯着他,他不能让姜立看出来有任何不对。
他得帮她,可是她没有传信回来,也没有留下什么指示,这是不需要他出面的意思。
现在发兵南疆迟迟不能拍板,即使朝臣都同意征讨南疆,但到底还差一把火。
她不让自己出面,是有别人相帮吗?谁?
这样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奏报,说是王府世子庄若虚求见。
世子身份虽然尊贵,但无实职,是以听到庄若虚求见,殿内的官员都很是惊诧。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这位世子早些年因为草包之名,在京城都是被人当笑话看的,后面虽然开了智,做了不少聪明人做的事,在京城小有名气,但也没有踏进紫辰殿半步的。
此番要是庄王前来求见,他们还能理解,毕竟庄王领过兵上过战场,听闻京中最近这些事,自请带兵征伐南疆也不是不可能。
但世子单独前来,这可就值得深思了。
姜立原本还想着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听到庄若虚来了,心下一动:“宣。”
很快,庄若虚被祁未极引着入殿来。
官员们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即是想看看他来做什么,也是想看看这位突然变聪明的世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然而还没等他们看清楚,庄若虚进殿的第一句话直接让他们傻了眼。
只见庄若虚在众官员的注视下款款施礼,声音不轻不重:“陛下,小子愿带领庄家军前往南疆,南疆以假公主换我朝公主和郡主,是为不仁,借假公主之手乱我朝纲纪,是为不义,不仁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父亲昔年落下病根,至今未愈,恐难再上战场,小子开窍虽晚,但承父亲之志,愿接替父亲之职,携庄家军征伐南疆,迎回公主和郡主。”
此言一出,紫辰殿内一片哗然。
世子替庄王领兵出征,这听起来是挺好的,子承父业嘛,可是他又没有打过仗,还是半路开智的,如何能行?
而且别的不说,出征南疆,他那一身病体能受得了吗?可别在路上人就没了。
可是有句话他说得不错,论经验和资历,庄王无疑是最恰当的人选,但庄王当年随先帝征战四方,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养病不朝,很难再率领庄家军征战沙场,
可就算庄王不能领兵作战,世子也不合适呀。
官员们议论纷纷,对于谁领兵前去南疆尚不能定论,陆明阜却是若有所思。
庄若虚和殿下走得近,这个时候提出带领庄家军去南疆,看来是殿下让他来完成这最后一把火。
姜立误以为玄寅军是为他建的,是断然不会让玄寅军前去的,这种情况下,庄家军出面最好。
侯微也想到了这一点,含章郡主本身就在南疆那边,庄家军更有理由前去。
朝臣们有觉得可以试一试的,庄若虚好歹也是庄王的儿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而且之前和庄王模拟对战不还赢了吗?庄王都说他不及也。
但也有官员觉得此事需要慎重对待,出征不是小事,出了这种事,南疆那边或许已经做好了防御,仗不是那么好打的,何况世子一身病体,如何经得起征战之苦?
官员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议论声里,姜立看向庄若虚:“世子为国请命,这是好事,只是庄王只有世子一个儿子,朕如何能让世子冒险?”
荀科垂眸听着。
只说不能让庄若虚冒险,却没说不让庄家军前去,看来他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这可不太妙啊,庄家军要是去了,郑清容那边势力可就壮大了,说不定会威胁到殿下的地位。
庄若虚再次施礼:“为国尽忠,虽九死其犹未悔。”
说话间,殿外又传来奏报,庄王求见。
父子俩一前一后求见,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今天这事怕是少不得要争一争辩一辩了。
姜立再宣,人再进。
庄王也不说虚的,一来就直奔主题:“庄家军是为东瞿而生,此次征伐南疆,庄家军义不容辞,陛下若是怜惜小子,不若换宗祖良宗统领前去南疆,宗统领昔年与臣跟随先帝征战四方,这些年臣在府养伤,一直是宗统领代为打理庄家军,兢兢业业不曾懈怠,宗统领是有大能之人,陛下可下令让宗统领率领庄家军前往南疆。”
庄若虚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他来就是捅破屋顶的,好给父亲折中开窗的机会。
他也不是非要去南疆不可,庄家军去了就可以了,只要庄家军到了南疆,就可以帮郑大人,帮妹妹,还有帮公主。
先前之所以说他带兵去,不过是为了达成开窗的目的而已。
毕竟先提出一个不好实现的请求,皇帝这边有所顾念,不太会答应,但要是后面趁机再提出一个相对较小的请求,那就好办多了。
果然,沉默片刻后,姜立应允了。
陆明阜不是想拿下南疆吗?他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安平和含章都在南疆,庄家军此番前去,赢了那就算是她们两个的了,而不是他陆明阜的。
辛辛苦苦筹谋,到头来给她人作嫁衣裳,他一定很生气吧。
真是越来越期待他和安平对上的时候了,到底谁会赢谁会输呢?
事情议定,宗祖良接到任命,当即点兵出发。
紫辰殿的朝会下了,而荀科这边也再一次和那人见了面,围绕今日之事进行了一次小朝会。
孟平因为要侍奉在姜立身边,这次并没有来,只有荀科和那人在。
荀科叹息道:“原以为郑清容会杀回京城,可没想到她会杀去南疆。”
即使她人没出面,但是这些事一看就是她做的,旁人不知,他们怎么可能不知。
“到底是聪明人,做起事来一点儿不含糊。”那人笑道。
都以为她会暗中奔回京城,背地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她直接跳出了寻常思维逻辑,剑指南疆。
如此果断,谁人能及?
“殿下可别再夸她了,再夸下去南疆可就是她的了。”荀科着急不已。
偏偏每次他着急的时候,殿下都淡定非常,甚至脸上带笑,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在殿下面前都不会引起担忧这种情绪。
先前送画去中匀本就是郑清容主张的,后面也是她帮着贺竞人夺回政权,中匀和东瞿交好,其实是她和贺竞人交好罢了。
这次中匀出兵南疆,难保不是她从中操作。
现在庄世子和庄王横插一脚,庄家军也跟去了,拿下南疆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荀科颇为无奈:“今日在紫辰殿上,殿下为何不让我出言反对?”
他原也是要用缓兵之计拖下这件事的,他是宰相,他一开口,自然有不少人附和。
是殿下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参与进来,由着姜立派庄家军前往南疆。
“孤觉得拿下南疆并不是什么坏事,算是给东瞿开疆拓土了不是吗?”那人轻笑。
荀科也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什么,可这个时候明显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说。
虽然是相当于开疆拓土了,可开疆拓土的人是郑清容,不是殿下。
那人示意荀科不必忧心:“孤知道相爷在担心什么,莫急,她人现在是不在京城,我们没法拿她如何,可陆明阜不是在京城吗?”
荀科突然被提醒,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南疆公主的男儿身没来得及揭开,陆明阜替身的身份不妨揭一揭,姜立要是知道他一直以来针对错了人,相爷猜猜他会不会去扒一扒陆明阜代替的是谁?”那人幽幽道。
荀科想了想。
姜立把陆明阜当做皇后柳问的孩子来看,以为他是先皇遗孤之一,所以多有针对。
现在突然告诉他陆明阜不是,依姜立的性子,肯定会翻个底朝天把陆明阜背后的人挖出来。
这对郑清容来说无疑是个打击,日后行事肯定不如之前方便,这对殿下是有利的。
可是郑清容到底也是殿下的替身,难保姜立不会顺藤摸瓜,摸到殿下的身上来,这样的话,之前筹谋的那些可就都算白费了。
思及此,荀科犹豫:“殿下的身份会不会也被扒出来?”
“这个就不用我们费心了,陆明阜的挡箭牌身份被揭开,侯微等人必然会极力替郑清容掩饰的,有她在前面挡着,孤还能被发现不成?”那人笑道。
荀科觉得也是。
侯微等人认定了郑清容是先皇遗孤,一心助她复位,现在郑清容不在京城,还没到复位时机,要是陆明阜的身份被爆出,为了掩护郑清容,肯定会不遗余力为其遮掩的。
这些年能让姜立把陆明阜当做皇后柳问的孩子,虽说有孟平的参与,但侯微等人也是出了力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姜立还没发现不对。
侯微等人有能耐替郑清容遮掩,而替郑清容遮掩,就是替殿下遮掩。
能遮掩多久这个不在意,只需要让姜立知道陆明阜不是所谓的太子殿下,给郑清容施压就行。
这样她也不至于威胁到殿下。
都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的,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也能知道意思,见荀科意会了,那人轻笑:“去吧。”
荀科施礼:“臣告退。”
他一走,那人端起茶杯,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你,怎么这么厉害,这种情况下,南疆都敢谋。”
想到什么,那人又是一笑,像是被猎物的无谓挣扎逗笑,眼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胜券在握的感叹。
“只可惜,皇命在我。”说罢,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皇命在我,你再怎么折腾都没用。
然而那人怎么也想不到,被藏在深宫底下的柳问还留了一手。
从宰雁玉那里得知荀科要动手,柳问当即做出了应对。
就是在等这些人再次动手,要不然她还不好抓人。
上次来宰雁玉给她捎带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是慎舒做的,可以让她短暂地装病请御医来,还不会被发现是药物所致。
柳问将药服下,慎舒的药起效很快,几乎没过多久,她就感受到了药效的厉害。
药其实只是滋补的药,并没有什么害处,也不会带来什么疼痛,就是让人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而已。
柳问又等了一会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似乎随时就会倒下,这才打砸东西,把姜立引来。
姜立一来就看到她倒在一地狼藉里,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柳问?”
心里到底装着她,这次他连嫂嫂这样的戏称都不唤了。
柳问为了把戏做足,顺势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直到血腥味充斥在鼻端,她才停下,甩开他的胳膊喝一声:“滚一边去。”
姜立由着她咬,胳膊上血肉模糊也没让他发怒,被柳问推开又重新拥了上来,眼里满是着急:“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从来没看见过她这个模样。
这些年来尽管被他囚在这一方底下宫殿里,她一直都好好的,吃的喝的从不短了自己,高傲如她,哪怕身处泥潭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弱势的一面来。
可现在的她一身傲骨淋漓,让人看了直揪心,铮铮不屈的凤凰何时有折翼的时候?
柳问没理会他,有意避开他的触碰,手却是捂着肚子,指骨泛白。
姜立看出来了,连忙宣御医。
御医以为是姜立病痛,连夜赶来,然而等到了勤政殿,帮着提药箱的小药童被拦在了门外,只让他一人进去。
御医也不奇怪,事关帝王,不能为外人窥探很正常,他们这些做御医的有这个认知。
自己拿过药箱进去,御医没在殿内看到任何宫女太监,却被引着进了勤政殿底下的宫殿。
宫殿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女子所居,比皇后的坤宁宫还要荣华百倍不止,这让御医边走边震惊。
宫内何时有这么一座地下藏宫的?
御医直觉自己此番可能无意窥视了帝王的秘辛,心里阵阵发毛。
能让陛下如此大费周章,这宫殿里的主人肯定不简单。
御医心里有所猜测,暗道自己一会儿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见了什么都当个瞎子,千万不要因为看见不该看的就触怒陛下,保命要紧。
可等他真正看到了柳问,他还是没能忍住,药箱都没拿稳,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
他是除了董御医之外在太医院资历最深、任职时间最长的太医了,侍奉过先帝,自然也见过柳问。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柳问。
先皇后不是薨逝了吗?一场天火,直接把皇后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太子殿下都烧了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御医以为自己眼花了,人死不能复生的,当年的火那么大,皇后娘娘怎么可能还活着?
缠着心尖再次看向帝王怀里抱着的那人,御医冷汗连连,确定他没有看错,就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天颜,任何人见了都忘不了的,他有幸给娘娘请过几次平安脉,不可能认错的。
御医心跳加速,怦怦之声中,自己都能感受到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皇后娘娘在陛下这里,这说明什么?他不敢想,但又止不住地去想。
姜立眉宇压低,不满他这反应:“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把脉,她肚子疼得厉害。”
御医有一瞬的慌张,但还是立即捡了药箱上去。
不管看到了什么,保命要紧,照做就是。
心里害怕,御医手忙脚乱地搁了脉枕又垫了巾帕,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才不至于抖着手诊脉。
听到姜立说柳问肚子痛,御医一边诊脉一边思忖,可是这一诊脉一思忖,他的手更抖了。
见御医脸色不好,姜立以为柳问身体抱恙严重,横眉问:“她的肚子怎么了?”
御医连忙跪下请罪:“陛……陛下恕罪,娘娘……”
他不知道该不该像以前一样喊皇后娘娘,有些语无伦次。
看他支支吾吾,姜立干脆拔出剑来,架到他脖子上:“说,但凡有所隐瞒,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剑架着,御医抖如筛糠:“娘娘……娘娘的脉象一切正常,臣也不知……不知为何肚子疼。”
他确实没有发现肚子痛的原因,寻常病痛,他一探脉就知道,这个是真不知道。
“那你慌什么?”姜立不信,把剑又深入了几分。
几乎是顷刻间,御医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寸许长的血线。
皮肤被割破,疼痛传来,御医不敢有所动作,相比身体上的痛,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恐惧。
面对生命威胁,御医只能结结巴巴道:“因为……臣没有探到娘娘昔日的妊娠之象。”
姜立没听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皱着眉问:“什么叫没有探到昔日的妊娠之象?”
御医瑟瑟发抖,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窥探到了皇家秘辛,但碍于脖子上有把剑,只能老实交代:“意思就是……就是娘娘没有生过孩子。”
一声出,姜立只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炸开。
没有生过孩子?
那安平公主和陆明阜是谁生的?
姜立想不通,又觉得荒唐。
不可能,他当年亲眼看见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的,宰雁玉甚至冒火前来带走孩子,怎么不是她生的?
“胡言乱语。”姜立剑指御医,怒意上头,脸色也阴沉吓人,“我的面前也敢撒谎,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御医又是磕头,又是指天发誓:“臣若是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陛下若是不信,可传唤其他御医来诊。”
姜立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剑还在御医脖子上,生死之间,他没必要撒这种谎,就算撒谎,他再找别的御医来看也能及时戳破这个谎言,到头来他还是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是真的。
难怪御医方才会慌成那样,柳问当年怀有龙嗣可是人人皆知的事,他那个好皇兄临终前还特意留了旨意,指她腹中的孩子为太子,无论女孩男孩,生下来后皆继承大统。
现在御医却没有在她身上发现妊娠之象,只能说明她当年压根没有怀孕,所谓的先皇遗孤是假的,柳问瞒天过海,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不慌才怪。
想清楚这一点,半晌,姜立把视线落回到柳问身上。
“你没有生过孩子,那么安平和陆明阜是谁生的?”
第173章 半夜三更跑来爬床 只爬你的床
柳问嗤笑:“你自诩万事皆为你所控,而你身边的人瞒着你做出这些,你却被蒙在鼓里,不觉得可笑吗?”
姜立无暇思索,只留意到她口中的一个词——他身边的人。
对啊,当初是谁告诉他,柳问生的是双生子?
姜立面色阴沉,压了压眉心,山雨欲来。
本要出去找人算账,想到什么,又提起剑来走到御医面前。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得死。
御医心知自己在劫难逃,伏在地上抖个不停。
从他被传唤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必死的结局。
眼看着剑就要落下,柳问呵了一声:“你也就只会杀无辜之人,有本事把背后诓你的人找出来大卸八块,在这儿杀一个御医算什么?他要是不告诉你,你现在还像个蠢货一样,被人诓到死都不知道。”
即使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保全御医性命,但这一句话确实没有让姜立的剑落下去。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对御医警告道:“滚回去,今日之事要是走漏半个风声,你全家人头落地。”
御医忙道不敢,背起药箱连连告退,临走前还给柳问磕了个头。
虽然今日之事跟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但娘娘为他开尊口免他一死,不管怎么说他都该谢的。
他一走,姜立又看向柳问,眼神复杂不辩情绪。
说是御医告诉他,其实不也是她有意让他知道的吗?
她要是不想让人知道,这十多年来又有谁知道这件事?现在她想让人知道了,不还是轻轻松松的事。
偏偏他对她这种有意生不起气来,谁让她是柳问。
沉默片刻,最后姜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个干净,殿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安静。
柳问感受着体内药效的扩散,并不说话。
慎舒的药很管用,她能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气力,以后对付姜立应该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费力了。
姜立囚她在此,怕她自杀或者杀他,给她服下了软骨散,她平日里扇他巴掌都觉得累。
现在好了,有了这药,软骨散的效用差不多都清除了,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受制于此。
而之所以把自己未曾生育过的事告诉他,不过是故意的。
姜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值得她为他受生育之苦,到头来孩子还跟他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现在爆出这件事也是背后之人戒备非常,阿玉她们查了这么久都没能查到尾巴,那就只能从姜立这边下手了。
她并不怕姜立知道这件事后会对姜致或者陆明阜下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被人骗成这样,他的怒火要是还指向这两个孩子,那就不是姜立了。
她揭开这件事,接下来姜立会去查背后的那个人,她坐等消息就是了。
想起阿玉带来的消息,说是清容目前在谋算南疆,柳问嘴角微微上扬。
等拿下南疆,也就该回京城了吧。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心里想着结束,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南疆才刚刚开始。
天寒地冻,草原地势开阔,四处无遮挡,就算临时安营扎寨,也难忍寒气逼人。
费逍看着在桌案前研究如何排兵布阵的郑清容,一时唏嘘。
几日前,这位郑大人来到她们中匀皇城,见到君上之后,开口便是“借兵”二字。
她在剑南道益州蜀县处理水患一事她们也是知道的,后面听说她被歹人所害,掉入江中下落不明。
却没想到在所有人都在找她的时候,她折转来到了中匀,还声称要借兵。
异国臣子来到本国借兵攻打另一个国家,这怎么看都是个稀奇又不会让人答应的事,但她们君上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
当初郑大人和安平公主、含章郡主助君上平定政变国乱,当时君上就允诺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知会,必竭力相助。
是以听到她说要借兵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拿下南疆的时候,君上直接调了三万精兵给郑大人,还让她跟着一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能不能帮忙她不知道,但是她对这位郑大人的魄力和果断算是有了新的认识。
之前在中匀的时候,她就发现她做事很有一套,几乎是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要送画便来了,要杀左贤王便也上了,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当下的决断。
像这次,她在蜀县为人所害,不去找害她的那个人,反而借兵直指南疆,向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而来。
这得多冷静,多有魄力才能做出这样的决策?
郑清容并不知她的所想,视线落在桌案上的南疆地形图上。
插了旗子的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而南疆王庭在南边的那木错,依天险而建,易守难攻。
抵达南疆边境的时候她们就和南疆兵马发生过小面积的兵戈之战,但对方似乎无意对抗,只在败走后迅速离去。
哪有别国人马都打到自家门前了还不当回事的?南疆王肯定在筹谋别的什么。
郑清容心下烦乱,直觉南疆王可能把目标落到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
霍羽的身份爆出,东瞿以此来讨伐是必然,现在庄家军已经在来的路上,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南疆。
西凉和北厉被柳闻小姨用计拖着,顾不上来南疆这边搅局分一杯羹。
中匀先行,南疆为了自保求存,不和中匀正面对上是正常的,拿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做人质谈条件才是他们要做的。
毕竟有了公主和郡主,还怕奈何不了东瞿?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郑清容垂下眼眸,思绪万千。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她们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派斥候前去侦查过,但是一直没有消息送回来,对于她们二人现在的情况,还是个未知。
不过南疆王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出面,也没有公然叫板,想来是没能完全把控局面,照此推断,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她们应该是暂时安全的。
不过也只是推断罢了,没有见到人,再多的推断都是徒劳。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迟则生变,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给南疆王翻盘的机会。
得一举拿下才是。
“郑大人可要直取南疆王庭?”费逍试探着问。
南疆王庭地理位置占尽优势,外面是不好进攻,但现在除了强攻下王庭,控制住南疆王,也没有别的好的法子了。
战线一旦拉长,无论是对安平公主、含章郡主,还是对她们的兵力,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郑清容道:“南疆王庭必然是要进攻的,但直取怕是不成。”
不拿下南疆王庭,整个南疆很难控制住,但绝对不能是直取。
直取耗费兵力不说,南疆王说不定早就等着她们前去了,根据天险地势和严寒天气,耗也能耗死她们,实在不划算。
目前只能看看霍羽那边能不能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她们对南疆不熟,但是他熟。
霍羽本就是南疆人,还是在南疆王庭长大的,抵达南疆后他便自请去探查敌情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倒是不担心霍羽安危,他在南疆也算是个高手了,当初习武得成后就鲜少有能打得过他的,况且他有动风云和御蛇的本事在,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她也不担心霍羽反叛去报信,南疆王于他有杀母灭族之仇,蛊毒控身之恨,诸多仇恨加在一起,他要是还能反叛自己归忠南疆王,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思索间,营帐外洋洋洒洒飘下细碎雪花,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急也来得悄无声息。
郑清容从营帐里走出去,寒风刺骨,天地昏昏,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冬季作战不比寻常时候,寒冷对士兵来说是一项考验,行军还容易在雪地里留下痕迹暴露踪迹,要是遇上大雪封山封路,那就更麻烦了。
郑清容注视着漫天飞雪,担忧浮现脸上,看这架势雪越下越大,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将士们在这种情况下行军,对兵力多多少少都会有折损,而且要是长时间在寒冷天气下作战,个人身体状况也会出问题。
她既是借兵,便要对这三万人负责。
费逍看出她的担心,道:“郑大人不必忧心,将士们的冬衣已经准备好。”
她来借兵的时候本就是冬天了,即使没有下雪冰冻,但出征南疆,归期不定,冬衣自然是要带着的。
郑清容颔首:“有条件的话,还得劳烦费将军给将士们分发一碗御寒的姜汤下去。”
南疆这边不比中匀,夏季更热,冬季也更冷,也不知道中匀的将士们受不受得住。
初雪降临,有碗热腾腾的姜汤下肚,也能好一些。
当然,这也得看火头营那边能不能做。
火头营管顾着这么多人的伙食,大冬天的,突然要给每人一碗姜汤,这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了,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费逍知她体恤将士,把她的意思传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