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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18557 字 26天前

第166章 召集人手救人 跳支舞来看看

郑清容都想把他踹下去了:“不想睡就给我滚出去。”

这厮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人不在现场,符彦、仇善和庄若虚他们的话倒是记得清楚,成心的吧。

“不要。”霍羽笑了笑,埋首在她肩颈,“更深露重的,你忍心让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在外面受冻?”

还来,郑清容捏住他的后颈,作势要把他丢出去。

霍羽牢牢抱住她的腰不松手,连连告饶:“不说了不说了,别扔下我呀!我大老远跑来追随你,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欠得慌。”郑清容捏了一把他的后颈警告,重新睡下。

霍羽由着她捏,倒也没再闹她,重新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良久,见她阖眸,呼吸清浅,似乎真睡了过去,便仰首偷吻她的下颌,吻了之后又立即闭眼装作已经睡着的模样。

隔了半天没察觉她有动作,又悄悄睁眼看了看,确认她没发现,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下。

偷香当然是这样最好了!

他一睡下,郑清容便睁开了眼,本想敲他一记脑瓜嘣,让他安分点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动。

罢了……懒得跟他计较。

第二日

郑清容出门的时候,霍羽也用幻容蛊改换了容貌,他原来的那张脸太过艳丽惹眼,但凡见过的都知道他是南疆公主。

是以为了不给她添麻烦,也为了隐藏自己,他用幻容蛊稍稍动了一些手脚,把原来那张脸往清秀了变,看起来更平凡普通,几乎联想不到他是南疆送来的阿依慕公主,最后再穿回久违的男装,真真正正以男儿身份站到她身旁。

霍羽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带着期许的目光询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仔细想想,她只看过自己女装的样子,还没看过他男装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郑清容打量着他。

他没有再穿以往那身领子高到足以遮住喉结的红色衣裙,而是换了一身男装,依旧是红色的,宽襟薄带,显出几分意气风流来,即使脸变了,但这身风姿也能感觉到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足够好看,也足够风华。

不过她的重点没放在他的穿着打扮上,而是看着他那由幻容蛊改变的容貌,觉得有些意思。

她改换容貌是靠易容,脸大致不动,就是往英气的方向改,不让人会发现她是女子就行,过程稍微麻烦,却是没有他这幻容蛊来得方便。

察觉到她的视线,霍羽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很好玩,我这里还有好多幻容蛊,送给你玩玩。”

郑清容没收:“不用。”

接下来她扮男装的时间不会太久,如果这次顺利,她回京之后便会把女子身份公之于众。

荀科和那背后之人是知道她女子身份的,之前提出在她晋升兵部尚书之时夺位,也有让她把女儿身公布的意思。

这可不行,在没有足够强大之前,把身份暴露在不知底细的人面前,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

所以她才会借着崔尧的事避出京城,谋一条出路。

与其听人安排等人揭发,还不如她先下手,如此才能化被动为主动,抢占先机。

两方交战,多一分先机就多一分胜算,而她只能胜,不能败,她要是败了,后果不堪设想,她身边的无数人会因为她被牵连,那时候牵扯可就太多太大了。

她输不起。

符彦和仇善过来的时候,看到改换了容貌又穿回男装的霍羽,都是一怔。

“你是南……”符彦没认出来,但是有所猜测,本来要问问的,刚一开口,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怕招人看来,又连忙不确定地小声探问。“你是南疆公主?”

霍羽挑眉:“不,我是郑大人的人。”

旁边的仇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微愣。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不是他常说的他是她的人吗?

怎么抢了他的词?

符彦其实也觉得霍羽抢了自己的词,当初郑清容可是拔了他的姻缘剑的,他才是她的人。

他这个南疆公主算什么,背地里勾引郑清容,名不正言不顺的,哪里有资格说这句话?

本来也要争论一番的,但是霍羽的这身打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没想到你扮起男装来挺像个男人的。”符彦审视着霍羽道。

虽然不知道他的脸是怎么变的,但是不得不说,他是女人的时候真女人,扮男人的时候也真男人,喉结都有,完全看不出来是女子假扮的,足以以假乱真。

霍羽并不会给他解释自己本来就是男的,而不是扮作男的,只扬了扬下巴:“还比你好看。”

女装的他比他好看,男装的他也比他好看。

符彦哼声,仗着几分姿色勾引郑清容,现在还跑到他面前来叫嚣,看把他能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郑清容面前他不跟他争,免得倒显得他小气了,他是老二,陆明阜不在,他就是最大的那个,大的有责任在身上,要管好他们这些小的,不能让郑清容为他们操心,他让着他这个小的也无伤大雅。

因为赶时间,几个人在驿站简单吃了个早饭便出发了。

到底是偷着跑来的,突然出现在人前也不好,饭后霍羽便避开人从驿站溜了出去,等郑清容她们出了驿站之后,他再跟她们会合,一起往剑南道益州蜀县的地方而去。

就这样快马加鞭赶了好几天路,终是在七月初六的下午,一行四个人抵达了蜀县。

蜀县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满地都是洪灾过后的狼藉,屋舍被淹,江水漫过田地,每行一步都会带起沉重的泥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很不好闻。

符彦爱洁,但此刻踩在这满是污泥的地上,没有露出任何嫌弃与不耐之色,有的只是对灾情的震撼。

京城繁华富庶,这个时候人们估计在准备乞巧节了,各地商户都会提前赶来京城,为自己的商号争头露脸,多拉一些生意。

谁能想到,在京城的几百里之外,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知道事情严重,霍羽也不像以往那样调笑没正形,一步步走过蜀县的街道,看着那些惨状,让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他用水蛊伤了老十二后,南疆王把他打入水牢惩罚的场景。

那个水牢也是和蜀县现在差不多的情况,脏乱、窒息,还有未知的恐惧,不过那都是人为的,是上位者专门用来折磨不听话的人的,而眼前这些是天灾,是天要害人。

仇善虽然情感和痛感一样迟钝,但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撼动,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感受,只默默跟在郑清容身边。

以往训练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用水和泥沙训练过,那是为了让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获取情报不被发现,但是那些都不及眼前的场景震撼。

他有意去看郑清容,他这样迟钝的人都觉得心里有些堵,她一向以百姓为重,看到这些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郑清容确实心情沉重,之前上朝的时候虽然每日都能听到关于蜀县这边灾情的奏报,但是那都是口头上说的,是冰冷的数字和描述,如今亲眼看到,才知道蜀县的洪灾有多严重。

挨着陵江最近的那些屋舍已经不能住人了,房屋被冲垮倾倒,田土里的庄稼也被冲毁摧折,街市店铺全面歇业叫停,不复之前的热闹景象,到处弥漫着死气沉沉的灾后气息。

走了一圈下来,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情况,郑清容便赶紧去县衙那边走了一趟。

今后要在蜀县治水,少不得要和当地县令打交道的,县衙是必去的地方,也是要第一个去交涉的地方。

不过县衙这边也被淹了不少,大半屋子都被水泡过,又因为在七月炎热的天里,闷出一股子腐烂的味道,但因为还要保证当地民众的安全,所以就算被淹过不适合再办公还是被清理了出来,供县衙的人来往通报记录灾情,并为安置百姓做准备,但就算这样,到底还是不如寻常时候的。

郑清容她们一路上除了睡觉和吃饭都是在赶路,路上都没停下来休息过,来得比较快,朝廷那边的消息还没下放到蜀县这边,县令看到她们一行人来到县衙的时候都有些懵,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都是生面孔,看起来是外乡人,可是外乡人这个时候来蜀县做什么?蜀县至今洪涝还在继续,不应该避着走吗?

而且一个个都是好姿容,好风度,身上穿得还挺好,实在难得,尤其年纪看上去最小的那个,就差把我很有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

是生意人吗?但生意人现在来他们蜀县也做不了生意啊,街市都停了,百姓们的吃穿都是官府这边供着。

县令想半天没想明白,等郑清容亮出身份,这才意识到朝廷又派人来了,忙要带着县衙的人来迎接,一个劲谢天谢地。

虽然人不多吧,但是为首的官大呀,是新任的兵部尚书兼工部尚书,正三品的紫袍大官,朝廷肯定是不会有让堂堂三品官一直耗在蜀县的,有她坐镇,蜀县的百姓也能心安些。

“百姓现在何处?”郑清容让他不必多礼,直接问起安置情况。

虽然前几天上朝时说过,除去在洪灾里丢了性命的,其余百姓都被有序带到了昌泽庄避难,但赶路的这些天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她不确定这段时间有没有变动,所以需要问一下。

提前知道百姓在哪里,规避好风险,她也好进行后续工作。

县令显然是个办实事的,出了这种事既没有退避三舍,也没有尸位素餐,被她一问,事无巨细全说了:“陵江水漫蜀县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当地百姓转移到了北边的昌泽庄,那里地势稍微高一些,早些年被征用来存放军中粮饷,堂广墙高,四周防护也还算不错,陵江的水暂时淹不过去。”

郑清容颔首,这倒是和之前朝堂上听到的一样,看来没有变动,蜀县这边还能再防守一段时间,而她要在这段时间找到治理陵江的最佳办法。

她从工部那边得知,先前从工部派去的人叫杭生度,三十来岁的年纪,是水部司郎中,掌管水部司,之前解决过几次大小水利问题,对治水一道颇有心得,这次姜立便派了他来。

郑清容在县衙这边没看到杭生度人,也没人主动出来跟她介绍或自报,便问了一句:“杭郎中在何处?”

杭生度是水部司的人,有经验,接下来治水少不了需要和他沟通的,来之前她没机会认识他,也没见过,现在都到了蜀县了,今后一起共事,自然得得提前认识认识。

县令道:“杭大人正带着人修补引江口,这次陵江的水太大太猛,把维持了好几年都没出问题的引江口给冲断了,杭大人来了后就开始着手修复引江口,没日没夜的好几天了,刚开始还有些效果,阻断了不少陵江的水流,让蜀县得以喘息,但是一场暴雨过后,引江口那边又被冲毁了,这次比之前还要严重,蜀县差点儿全军覆没,为了不让陵江继续漫出殃及百姓,这几天杭大人正带着人加紧修补来着。”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引江口是哪里,前几年蜀县这边为了应对陵江枯水期,在陵江上游开了一道口子,把陵江的水引进蜀县,好方便农户灌溉农田,到了丰水期还能以此分散陵江水流,减少蜀县被淹的风险,那个口子就叫引江口。

说话间,有小吏急急忙忙跑来禀报,神色惊惶,因为过于着急,脚下还滑了一跤。

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郑清容忙闪身过去扶了一把:“何事如此慌张?”

那小吏不认得她,但是看到县令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她身份不低,便如实道:“不好了,杭大人那边出事了,修复了一半的引江口又被冲断了,好多工匠被困在陵江出不来,杭大人也在其中。”

话音刚落,郑清容已经奔了出去,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召集人手,救人。”

这句话是对县令说的,她刚来蜀县,又逢洪灾,不太清楚现在这边的人员调动是什么情况,她得先赶过去,让县令带着人随后来。

她一走,仇善三人也紧跟着离去。

郑清容看过地图,这几天的治水模拟已经把蜀县的每一条道路都刻印进了脑子里,方才来的时候走了一圈,有了大概印象,是以就算第一次来也知道要怎么走。

她在前面带路,霍羽等人跟着她,几个人都是习过武的,用上轻功,很快就赶到了引江口。

彼时陵江的水又一次漫过引江口,因为没了阻碍,一浪接过一浪,很是汹涌骇人,澎湃之势铺天盖地,几乎要席卷整个蜀县。

数不清的工匠被打翻淹没,在水里沉浮不定,倒是有会水的,游在水面企图上岸,但是被浪潮这么一打,又被压了回去,更别说那些不会水的了,惊慌之下被灌了不少江水,胡乱拍着水面,场面十分混乱。

郑清容率先跳下去,一手捞一个,把人送上岸后再度潜入水中,向着水里的其他人而去。

那些会水的她倒是也帮,但是优先那些不会水的,会水的或许还能撑一撑,那些不会水的在这场浩劫里就是一个字——死,轻重缓急得分一分。

救人要紧,符彦三人有样学样,接二连三跳下去捞人。

浪大潮急,江水浑浊,又是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天色有些昏暗,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光线不怎么好,对于水中救人有些难度。

好在几个人水性都算不错,速度也够快,借着平日习武的灵敏和感知,陆陆续续捞了不少人上岸,等县令带着人赶过来救援的时候,大家伙一起齐心协力,也差不多把人都从水中带出来了。

县令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颤抖着手点了一下人头,工匠虽然有呛水的,也有被吓到的,狼狈归狼狈,但好在一个都没少,全部都在,唯独少了杭生度。

不仅是少了他,仇善也发现了郑清容不在其中。

先前情况紧急,她和他们几个人都是分朝不同方向救人的,手里各自忙着,眼前被浑浊的江水所晃,再加上声音嘈杂,也没注意谁在谁不在,能准确把人捞起来都算不错了。

现在人差不多都从水里捞上来了,救人算是告一段落,但是最先入水救人的她不见了,也就是说她还在水里。

她出事了?

符彦也发现了,刚想跳下去找人,就见郑清容拖着一个人浮出水面。

那人似乎没了知觉,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面色惨白,也没什么动作,像是溺了水。

“杭大人!”县令认出那人身上的衣服,大喊了一声。

郑清容托住杭生度,人站在湍急冰冷的江水里,把他往岸上送。

霍羽挨得近,最先上前,本想先拉郑清容上来,但是郑清容把杭生度往上托的姿势并不方便。

“先把杭大人拉上去。”郑清容看出他的意图,嘱咐道。

知道她救人心切,是断不会让他先拉她上去的,霍羽只能先把杭生度拉起来,想着拉起杭生度后再去拉她。

然而等他拉完杭生度转头再去拉她时,郑清容已经自己上来了,完全没让他帮上忙,上来后也顾不上自己,连忙查看杭生度的情况。

杭生度溺水有些严重,引江口被冲垮时他就在最前面指挥人撤退,是最先受到冲击的,又是最后一个上来的,情况很是不好。

郑清容给他把呛进胸腔的水给逼了出来,又给他输了一些内力进去,杭生度这才悠悠转醒。

县令在一旁吐出一口浊气:“杭大人今次可是要吓死下官了。”

他都不敢想,一个京官死在他们蜀县会发生什么,还是为了治水死的。

“我没事……咳咳……”因为溺了水,纵然醒了,但杭生度还是有些虚弱,看到是郑清容救了他,几分惊诧,“郑大人?”

好歹也是个从五品郎中,是能参加常朝的,而且又同在京城当官,即使部门不同,但也晓得她是谁。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来蜀县了,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她不是即将晋升兵部尚书吗?兵部尚书会到现如今正经受洪灾的蜀县来?

郑清容给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既是兵部尚书又是工部尚书的事,并且表示会和他一起治理蜀县水灾:“我来是为蜀县洪灾一事,朝廷那边的消息过后便会传来。”

杭生度心里赞叹不已,六部总共六个尚书,她一个人就占了两个,当真厉害,不愧是能从不入流的令史一路升任到尚书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居然比朝廷的消息还要来得快,要知道朝廷的消息可都是八百里加急的,她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先赶到,可见她是抢了时间的,若不是心里惦记着蜀县这边的洪涝和百姓,怎会如此?

“郑大人做事总是让人挑不出错,此番还要多谢郑大人出手相救。”杭生度对她施礼,他生得儒雅,说话做事也十分和气。

若不是她,他今天恐怕就要死在陵江里了。

郑清容扶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杭大人客气了,都是为蜀县水灾而来,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出了这种事,郑清容让县令先带着杭生度和工匠等人回去,自己则在被冲垮的引江口这边巡视。

经过这些天反复地垮了修,修了垮,陵江这边真正的引江口和她模型里原先的引江口有些不太一样了,位置偏移了不少,基底也不是很牢固,想要再重新修补,是件难事,而且就算修补了,也难逃再次被冲垮的结果,不过是做无用功而已,于事无补。

这样一来,她之前基于引江口模拟的那些就用不上了,得重新再想法子。

郑清容在岸上看了好一会儿,又往陵江上游走了走,事到如今,引江口已经不能用了,总不能困死在引江口这里。

如果放弃引江口,直接在陵江中央修建一个堤坝,把陵江一分为二呢?

这样江水也能被堤坝分流开来,不至于全部都涌入蜀县造成如今这样的洪涝。

有了这个想法,郑清容捡起一根棍子在地上划了划大致的示意图,划了涂,涂了又划,不断补充和改进。

她想得太久太深入了,都没注意天色越来越黑,直到天空中响起几声闷雷,郑清容这才意识到要下雨了。

仇善三人也并未离去,就在她身边守着,不问她要做什么,也不打扰她,就静静地和她待在一起。

治水的事他们帮不上忙,那就不给她添麻烦。

霍羽蹲在她身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划出那些各有代表的线条,心里猜测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察觉到快要下雨,符彦撩起自己的衣摆,举到她头顶上,是要帮她挡雨的架势。

虽然才下过水,身上还湿着,但是他特意把衣摆拧干了,没有让水落到她身上。

郑清容回过头去看时,就见他站在自己身后挡雨的样子,一时哭笑不得。

又是一声闷雷砸下,郑清容下意识看向仇善,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怕。

仇善本来因为那几声雷而身子僵硬,被她这么一安抚,倒是好了不少。

霍羽看着二人相牵的手,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好在只有那几声雷响,之后便没有了。

郑清容看着黑沉的天,阴风阵阵,乌云压顶,无不昭示着有雨即将到来。

然而蜀县如今的情况,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场雨了。

丢开手里的木棍,郑清容转头对霍羽道:“跳支舞来看看。”

第167章 这次给你看个新鲜的 要不我现在脱……

霍羽知道她的意思,视线在符彦和仇善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郑清容身上,笑道:“我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之前他是在人前跳过舞,但现在他只想给她一个人跳。

符彦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就要跳舞了,但既然是郑清容提出来的,那应该是有她的考虑,便开口自荐道:“我虽然不会跳舞,但是我可以耍功夫给你看。”

纵然他的功夫不及她,观赏还是可以的。

霍羽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并不担心郑清容会让他留下来。

他留下来没用,耍功夫更没用。

“你和仇善先去县衙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们随后就来。”郑清容也不好解释原因,抬手给他把脸上的一点脏污擦去,那是方才在水里救人时落下的。

他一向爱洁,现在却裹着满身污渍站在她旁边一声不吭的,也没表现出任何的难以忍受,当真是长大了。

说完,郑清容又捏了捏仇善的手,安抚道:“不会再有了,别怕,我很快过去。”

对于不会再有什么了,霍羽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一些。

毕竟先前打雷的时候,郑清容握住了仇善的手不是吗?

想不到他竟然怕打雷,真是看不出来。

仇善一向听郑清容的话,也不问为什么,点点头,拉着符彦往回走。

符彦原本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见郑清容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便也没有再逗留,只一步三回头。

心里念着都要下雨了,她怎么还不跟他们一起回去?淋雨可不好啊,也没把伞在身边。

想不通为什么,符彦只好拍了拍仇善:“既然他喜欢看跳舞,有时间咱俩也学学,我看你平日里总是带着一把剑,往后你舞剑,我打拳,合在一起也算是跳舞了。”

仇善想了想他说的这些。

这个真的算跳舞吗?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们两个一走,郑清容和之前一样,两手并拢摊开,与肩齐平,示意霍羽站上来:“趁着雨还没下,我们的动作得快些,蜀县要是再来一场雨,陵江迟早淹了整个益州。”

霍羽一看她这动作就知道她误会了,把手放在她掌心,趁机勾了勾她的小指:“我身上这么脏,再把我们郑大人踩脏了怎么办?这次就不做掌上舞了。”

江水浑浊,适才在水下救人,上上下下往返许多次,他们几个浑身都是脏的,上岸后又是汗又是泥的,一点儿不干净。

她救上来的人最多,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总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添脏不是。

被他这么一说,郑清容差点忘了,他不是只会掌上舞这一种。

掌上舞只是他流传得最广的,谁不知道南疆阿依慕公主以掌上舞闻名。

除去通过同心蛊看到的他的过去,她自己真实见到的他跳舞也就两回,一次是在含元殿前的册封典礼上,一次是在礼宾院,两次都是在她手上完成的,是以提起跳舞,她都下意识以为他要做掌上舞,直接把手伸出来了。

她承认自己先入为主了,但是他这个勾手指的动作怎么和你踩到我了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学谁的。

“这次给你看个新鲜的。”说着,霍羽便踩着舞步在她面前游走起来。

没有舞曲相和,只有风声水声嘈杂,但他有自己的节拍,柳腰轻折,舞转回盈,时而拉起她的手在她面前轻旋,时而绕到她背后在她耳畔轻笑。

腕脉翻转间,指如莲开,回身、探旋、折转、游移,他在她身侧将每一个动作发挥到极致,与其说是舞,更像是引诱。

不过随着他的红袖飞舞,陵江上的乌云渐渐退散,风声止歇,光线微明,这场将来未来的雨就这样消失了个彻底。

天晴了。

一舞毕,霍羽搭在郑清容肩头,慵懒笑问:“好不好看?本来是要一边跳一边把衣裳脱去的,但是眼下在江边,我不想别人也看到,只想给你一个人看。”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这张嘴什么时候都不消停的。

想起上次他在礼宾院跳完之后直接从她手上摔了下去,后面更是内力暴乱说胡话,郑清容忙探上他的颈脉检测。

“放心,没事,这么近的地方,只是阻一场雨而已,折损不了我的。”霍羽握住她的手,借此索吻,“当然你要是愿意吻一吻我,当做奖赏,我也是非常乐意的。”

确认他的颈脉和平常一样,只是稍微快了一些,并有别的异样,郑清容这才收了手,并没有搭理他的索吻。

趁着雨被逼停,陵江没有再泛滥翻腾,郑清容在河里捞了一把泥沙带上。

见霍羽仍然对索吻没成这件事表示遗憾,甚是面露委屈之色,郑清容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走了,回去。”

“我们郑大人一身正气,这都勾引不了你,你让我很没面子啊。”霍羽很是泄气,“是因为衣裳没脱吗?要不我现在脱?”

上次能成功他可是脱了衣服的,这次虽然跳了那种勾人的舞,但是并没有根据舞蹈完成脱衣服的步骤,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什么脑回路?郑清容懒得接他的话,摆摆手走了。

霍羽也是口嗨,他可没有在露天野地脱衣裳的习惯,见她走了连忙跟上,嘴上却是荤话不停:“等等我呀,看在我这么卖力的份上,你吻一吻我呗,你都好久没有吻我了,这么让人愉悦的事你都不想的吗?”

他越是在后面喊,郑清容走得越快。

有瘾了吧他,这种事也能天天想?成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等二人回到县衙的时候,那些工匠已经安置妥当了,县令还叫了郎中来看,确保他们没有落下伤患。

看到天晴了,县令一个劲念叨幸好这场雨没下起来,不然蜀县又要遭难。

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吃过饭后的郑清容拿着之前的那个模型找到杭生度,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引江口那边我看过了,陵江的水流太大,之后再修补也会被继续冲毁,有些吃力不讨好。”说着,郑清容把一块黏土捏成的堤坝放到模型当中,“我想在陵江这里修建一个堤坝,前端设计成鱼嘴的模样,就像这样。”

彼时的杭生度也已经收拾好了,虽然溺了水,好在喝了药,又休息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事。

看到她做的这个模型,结构很是精巧,几乎是等比例缩小的,陵江该有的模型上都有,巧夺天工,不由得几分惊叹。

但是她口中的鱼嘴这个词,以及堤坝模型的鱼嘴模样,让杭生度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修堤坝就是修堤坝,不会刻意说要修成花样还是鸟样,提出做成某个形状,还只是堤坝的一部分,不是整体,这就值得深思了。

“鱼嘴?”他好奇地问。

郑清容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在京城的台鹰河捡了一条鱼回来,喂养的时候发现水经过鱼的口腔,再被鳃部一分为二排出,便想着是不是也能用这样的方法人为把陵江的水分流,辟成内外两江,外江宽而内江窄,这样靠近引江口的那一支内江水流就会小一些,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把陵江的水都引到蜀县来造成洪灾。”

杭生度嚯了一声,觉得她说的鱼嘴堤坝很有意思:“鱼嘴分流?”

他也养过鱼,水部司的大堂里甚至就摆着一个鱼缸,里面种了荷花,还放了鱼进去,水部司的人都很喜欢,是他们水部司的招牌,每个人会轮流喂养。

他有时想问题的时候也会盯着鱼看,但是他却没想过把鱼的这种特性运用到治水上来。

郑清容颔首,在杭生度的注视下,把一杯清水倒入模型之中。

水流经过堤坝的鱼嘴特形,确实分成了两支江流,因为外江更宽,分得了更多的水,引入蜀县的内江就不至于发生洪涝了。

杭生度看得惊奇,这个鱼嘴设计得很是巧妙,确实可以达到人为分流并泄洪的目的,不由得赞叹连连。

他也是治过不少水了,知道堵不如疏,可是这样疏的还是第一次见,很稀奇,也很有效。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竟然是通过一条鱼发现的,真是奇妙!

这得是多惊人的观察力和敏捷的思维才能把自己寻常看到的事物转化运用到治水上的?

杭生度对自己先前心里的猜疑表示羞愧。

在引江口听到郑清容是来治水的时候,他其实也是有些怀疑她的,毕竟她是半道出家的,不负责这方面的事,案子查得漂亮,不代表治水也能漂亮,两个不同的领域,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但现在看来,对方是真的很有想法,并不是对治水一窍不通。

可是转头想到什么,杭生度又提出疑问:“郑大人此计妙是妙,但这是在陵江汛期的时候,鱼嘴确实可以实现泄洪的作用,不过要是到了旱期,外江比内江更宽,陵江的大部分水都会流向外江,内江可能就只有少部分水或者直接没有水,那时候蜀县又会陷入缺水的困境呐。”

治水不仅要考虑汛期,还得考虑枯水期,不然顾头不顾尾,也是不行的,他得提醒一下。

郑清容早有准备,又拿出一块黏土,这次放到外江的底部,把原本和内江一样高的外江河床托高:“杭大人考虑得是,所以这需要我们把外江的河床人为加高,达成内江深而窄,外江浅而宽的布局,这样就算到了旱期,内江因为比外江更深,差不多能分到六七成的陵江水流。”

说罢,郑清容把模型里的水尽数倒出,等模型里没了多余的水,则再次往模型里倒入清水,但这次的水比方才的少,不是一杯,而是半杯。

事实也如她所说,窄深的内江分到的水比宽浅的外江更多,大概有六成。

“如果汛期水流再大,这样的处理方式也能及时泄洪。”郑清容一边说,一边又往模型里添水。

这次是两杯清水同时倒入模型,比前两次都要多。

因为外江比内江宽,过水面也相应的更为广阔,这样在丰水期的时候可以分走六七成水,帮助泄洪,不会让水流全部涌入内江。

杭生度看完连连点头,不得不说这样的设计可谓是精巧绝伦。

堤坝的鱼嘴分流,外江的河床加高,如果将来陵江水位持续降低,仅有的水流甚至可以全部流入内江,不会影响蜀县的农田灌溉问题。

但杭生度一向喜欢把事情都考虑周到,还是觉得有必要防止极端情况的发生,便继续问:“可是如果陵江的水位不断加高,迎来比这段时间还要大的汛期,内江分到的三四成水也足够给蜀县带来灾难,到时候又要如何解决?”

这次的陵江汛期就已经够大了,几乎都快把整个蜀县都淹了,以后要是出现更严重的,这个新奇的鱼嘴分流怕是不够看。

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负责治水的也要注意这些问题,不然将来只怕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杭大人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郑清容笑了笑。

随后直接在鱼嘴相对的位置,靠近引江口的堤坝后面切开一个口子,因为都是黏土做的,所以很容易就切开了,并没有破坏整体模型。

郑清容指着刚才被自己切开的口子:“在这里开一个河道,陵江的水在鱼嘴进行第一次分流,如果水流过大,在河道这里会进行第二次分流,而旱期的时候,这个河道也不会影响陵江的水流向蜀县,因为水流不够大,无法通过河道,自然也不会分流影响流入蜀县的水流。”

杭生度一拍大腿。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既然可以进行第一次分流,那也可以进行第二次分流,一样的道理。

然而这还不算完,郑清容又在河道后面挖出一道沟子:“如果不放心河道可以分流泄洪,还可以在这里挖一个溢洪道,当内江水位过高,就连河道二次分流也不能解决时,水也会从溢洪道流向外江,不至于发生洪涝灾害。”

杭生度叹服于她的周全,再一次打量起这个模型来。

从堤坝鱼嘴到河道,再到溢洪道,一环扣一环,谁人看了不赞一句妙绝?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陵江涌来的泥沙要怎么处理的,毕竟陵江是流动的,带来的不仅是流水,还有泥沙,这个问题也亟须解决。

但是看清堤坝所在的位置后,他几乎激动到语无伦次,连连拊掌。

“郑大人这是连泥沙的处理都想到了,被鱼嘴分流的内江恰好在陵江凹岸,外江在凸岸,外江比内江更容易堆积泥沙,不会全部都堆到内江来造成堵塞。”

好歹也是水部司的郎中,治过几次大小水患,跟江河湖海打过不少交道,这点儿规律他还是知道的,是以就算没有在模型上演示和模拟,也能晓得凸岸比凹岸容易堆积泥沙。

郑清容颔首,心里感叹杭生度果然是精于治水的,一眼就看了出来:“先前下水的时候,我注意到陵江之中有不少泥沙,治水光是治表面的水肯定是不行的,还得治沙,不然泥沙淤堵也会影响水流。”

杭生度啧啧称奇。

当时那种情况,她除了救人,竟然还顺带观察了陵江水势,一心两用,还两件事都做好了,真是厉害。

别人做不做得到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说话间,郑清容清出模型里的水,把从陵江带来的泥沙倒入模型之中,模拟了水流冲击泥沙的效果。

内外江因为凹凸岸的不同,在鱼嘴随着分流的时候自动分沙,外江分到的沙几乎占了七八成,只有两三成的沙到了内江。

杭生度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的分沙有些缺陷,不由得指着随着水流推进,不断堆到引江口和溢洪道附近的泥沙问:“这里是当初开凿引江口时劈开的山丘,方才下官看内江水流撞上引江口附近的山丘,产生了一部分回流,把大部分泥沙都甩向了二次分流的河道,这可对再次分流不利啊。”

泥沙一旦堵在河道这里,面对过盛的丰水期时,想要再次分流泄洪可不容易,到时候只怕达不成泄洪的目的。

对于他注意到的这点,郑清容也没有落下:“所以,这就不能把二次分流的河道修得太高,不然泥沙过不去,就会一直堵在这里,影响丰水期的二次分流。”

杭生度噢了一声。

难怪她先前没说要怎么修这个二次分流的河道,堤坝前端都说了要修成鱼嘴样的,没道理不说河道要修成什么样的,现在听到她这样讲,才知道她的用意在分离泥沙这里。

当真是心思细腻,那个时候她就考虑到了这些吧,他是方才看到她演示才留意到的这个问题,而她早就想到了。

若不是有颗七窍玲珑心,怎么会如此面面俱到?

郑清容示意杭生度看向引江口另一边的滩地,那里与河道山丘相对,也有不少泥。

她道:“而且不仅是河道这边会有泥沙,另一边的滩地也会被甩入不少泥沙,这里不像河道,可以因为河道高低自动进行分沙,所以需要组织人来定期清理堆积在这里的泥沙,以此保证内江水流的通行。”

杭生度听完她的整个布局,除了震撼还是震撼,久久回不过神。

每一环节可能出现的问题她几乎都考虑到了,甚至还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对于他的疑问也能对答如流,十分了得。

这样浩瀚的工程量,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郑清容虚心向他请教:“当然,这也是我的初步想法,是方才在引江口巡视时的突发奇想,能不能化理论为实际,还得看接下来具体的操作,杭大人治水多年,比我有经验,我想请杭大人为我参谋参谋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杭生度大为震惊。

这么个前无古人的方法,竟然只是突发奇想吗?还是她救完人之后想的。

才来蜀县这么一会儿就想到了这种分水又分沙的治水方式,她到底有多厉害?

惊叹之余,听到她说“请”这个字,杭生度忙道不敢。

她的年纪比他小太多,官又比他大不少,这个请字用在他身上就显得过于嘲弄了,但他知道,她不是在讥讽他,而是真的在请教他,这一点光是从她的态度和语气就已经能看出来了。

然而她的理论已经很成熟了,不是空口说白话,也不是胡乱装样子,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根本不需要他再补充什么。

杭生度对她施礼:“下官才疏学浅,不及郑大人才思敏捷,郑大人的这个想法已经可以付诸实践了,下官没有异议,恕下官多嘴,敢问大人以前是否治过水?”

她是淮南道扬州人,那边水多,她应该是接触过的吧。

可是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淮南道出过什么水患,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郑清容扶住他的手,止了他的礼:“在此之前没有治过水,只是看过不少治水典籍罢了,再加上我自幼长在扬州水乡,对水有些天然的感知力,所以才有这些大胆的想法,学识浅薄,希望没有让大人觉得我无知。”

治水自古以来都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她在扬州当官的时候虽然不涉及这些,但也是看了古今相关官员的治水心得的,有些认知,但到底没有上手过,所以就算有了大致想法,还需要解决过好几次水患的杭生度帮她看看可行否。

事关蜀县存亡,她得慎重。

杭生度笑着摇了摇头:“郑大人要是无知,下官可就是草包了。”

居然只是看过一些治水典籍,融会贯通还是触类旁通?但不管怎么样,都值得夸一句厉害。

他这个治水多年的人都不及也。

想到这里,杭生度又一连道惭愧。

他来蜀县许多天了,只想着先行补救引江口,等陵江情况稳定下来再以别的方式改河道,不至于让陵江全部涌入蜀县。

这样的方法老旧,稳妥,但是全靠天吃饭。

就像先前冲垮引江口的那场雨,以及今天冲毁修复到一半引江口的陵江水流。

只要它们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那就是白费。

本来这次引江口再度被摧毁已经让他有些没了信心,现在她提出了这样的方法,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蜀县这次的水患估计殃及不到整个益州了,要是做得够好,那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第168章 治国必先治水 治水即治国

确认这个方法可行,郑清容又完善了一下相关细节。

因为今天只是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具体的数据,所以郑清容第二天便去引江口那边实地勘察,等拿到确切数据后连夜开始拟定图纸。

在哪里修,长宽几何,用什么材料,这些都需要一一敲定。

工匠们本以为还要继续修补引江口来着,毕竟引江口垮了,陵江的大部分水都会冲到蜀县来,不及时补救的话整个益州都会被殃及。

但是他们没等来杭生度的再次号召,却等来了郑清容的堤坝修建计划。

郑清容给每个工匠都递了一份自己赶制出来的图纸,把工匠们都聚到一起,细心讲解了一下具体要怎么修,从哪里开始修,修到什么程度。

工匠们都是有好些年从业经验的,她没用晦涩难懂的字词,讲得还十分细致,是以都能听得懂,即使有疑惑提出也能被她当场及时解答。

不过因为之前修复引江口的时候被陵江水打翻困住,不少人心里还是有些怵的,对于再次下水修建堤坝有些抵触。

那可是差点儿丢了性命的,江水混着泥沙呛在鼻腔口腔,窒息的感觉他们至今都还记得,谁不怕死?

郑清容也不强制,由着他们自愿:“愿意继续修建堤坝的,明天辰时到引江口集合,不愿意的,那就继续待在这里,伙食住宿照旧,不会克扣半分。”

说完她便顾自走了,并没有要劝说的意思。

这种事劝了没意义,出了先前那种事,他们先入为主地以为再次下水就会死,在他们看来,劝他们修建堤坝就是劝他们去送死。

谁会答应这种事?

杭生度看着她离去,又看了看一屋子的工匠,深深一揖:“之前是我指挥不当,让诸位蒙难,杭某在此给诸位赔罪,但郑大人修建堤坝也是为了蜀县和益州,希望诸位不要因我而迁罪郑大人,此次堤坝若能修成,之后蜀县百年千年,将不会再受洪涝之苦。”

若非他没有及时发现陵江涌现,没有及时指挥工匠撤退,这些工匠也不会差点儿死在陵江里,他该道歉的。

屋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良久,不知道是不相信他这个人,还是不相信他所说的修堤坝能解决水患。

等杭生度也离开后,这才小声讨论起来去还是不去。

有人犹豫:“之前修了好几次引江口都没能把问题解决,这次修堤坝就能解决了吗?”

有人怀疑:“我瞧着这位郑大人年纪不大的样子,似乎都没弱冠,之前也没听说过他会治水什么的,能行吗?”

有人摇头:“那位工部水部司的杭大人都没能把陵江水患治好,他一个门外汉怕是更不行。”

工匠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此都不怎么看好。

倒是有人反驳:“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修补引江口也好,修建堤坝也罢,修什么不是修?再加上之前困在陵江水中,是郑大人及时救了我们,我们这条命本就是郑大人的了,不过是修个堤坝而已,又不是让我们去杀人放火,我们不去修?难不成让我们的妻儿去修?”

这句话让屋中人一时赧然。

是啊,当时修复了一半的引江口被冲毁,他们险些被陵江水卷走吞没,是郑大人及时出现,把他们全部安全地送上了岸。

“可是修堤坝的成本比修复引江口更大,风险也更高,我们都是凡人之躯,又不像郑大人和他身边那几个随从一样有功夫在身,要是再来一次先前那样的冲击,我们无法自保。”也有人从自己的角度出发,道出利害。

他们不知道霍羽、符彦和仇善三个人的身份,也没人跟他们介绍,看到他们跟在郑清容身边,又是听郑清容话行事的,就理所当然把他们当成随从了。

此言一出,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在洪灾面前完全无力反抗,他们是想解决蜀县水患,可是也得考虑现实。

先前反驳那人又说话了:“爱去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胆小怕事的就留着吧,我就不信你们留在这里等就能把这次洪涝等好,刚才郑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堤坝要是修好,陵江水患很快就可以解决,有人提出法子了都不试试,在这儿口头上争能争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试一试总比干瞪眼强不是?而且怎么修都算是嚼碎了喂到他们嘴里了,这还不试试?

但还是有人怕又一次像先前一样做无用功,还因此丢了性命,所以持观望态度,不打算去修堤坝。

一时意气的时候谁都有,可是现在的一时意气是会丢命的。

于是乎,拿到图纸的第二天,只有少部分工匠在辰时准时到达了引江口,表示愿意跟着郑清容修堤坝。

郑清容看了看,大都是些会水的,前几天救人的时候她有印象。

杭生度看着稀稀拉拉的工匠,一时愧疚不已。

还是没能让所有工匠都来这里修堤坝,整个工程浩大,靠这些个人得修到猴年马月去?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

玲珑阁本就是专门做机关巧术的,对修东西做东西也算是有些心得,听闻郑清容要在这边修堤坝,嵇伏和带了不少人来协助。

“虽然修堤坝和做机关不太一样,但怎么说都需要一定的动手能力,我玲珑阁最不缺的就是动手能力,郑大人不妨带上我们?”

“玲珑娘子和诸位能来相助,是我之幸。”郑清容对她和她身后的人施礼。

来的人女子男子都有,不过女子数量要更多,人人各有所长,一下子就补充了不少人手。

郑清容再三跟仇善等人交代:“若是遇险,先救人,务必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虽然样子不着调,但话倒是说得正经:“放心,交给我们了。”

为了防止上次的情况再发生,郑清容在后方拉了个防护网,这样就算再遇上陵江冲击,也不至于把所有人都卷走。

交代好了一切,郑清容身先士卒,第一个下水查看今日陵江的情况,确认可以进行水下工作,这才指挥人开始修建堤坝。

众人在她的安排下有序下水,不过这次不是修引江口,而是修堤坝。

引江口修肯定是要修的,但得先修堤坝,先把水势减缓才能修,不然修了也是白修,还是会被冲垮的。

杭生度以为郑清容只是来监督堤坝修建的,毕竟是她提出来的方案,自然得由她来确认每一个环节,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带头下水,为修堤坝亲自打地基,不由得怔愣。

提出堤坝分水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亲自动手更是让他心生敬佩。

她是真的为治理水患来的,不是来走过场博名声的。

因为陵江正处于汛期,即使没有下雨了,但江水翻涌奔流,在水下工作并不容易。

好在这一点郑清容在拟定图纸的时候就想到了,工匠们根据她事先讲解过的步骤,一点点铺设堤坝地基。

嵇伏和跟玲珑阁的人虽然来得晚,没来得及听她细说堤坝修建的事,但到底是精于机关巧术的,平日里看得最多的就是各种精密图纸,是以看了她的堤坝图纸后也有了大概了解,配合着她的节奏去做。

工匠们原本还对嵇伏和带了女子来修堤坝表示怀疑的,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见过女子修桥修坝的,直到看到她们相互打配合,用手堆砌起一层层地基,甚至比他们还要做得好,不由得赞叹连连。

工匠之中有人吼道:“兄弟们,可别被比下去了,加油干呐!”

嵇伏和也跟着喊:“姑娘们,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两相有了这股攀比的劲,做事也认真麻利起来,运东西的运东西,喊号子的喊号子,场面十分热闹。

身处江中,水声嘈杂,郑清容加持内力扩声:“辛苦大家,回头酒肉管够!”

体力活干了,吃食上自然也得跟上。

这一声无疑又鼓舞了士气,号子喊得更响亮了。

万事开头难,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众人齐心协力,第一天的堤坝地基也算是有了初步雏形。

郑清容负责带领工匠修建堤坝,仇善霍羽也投身其中做苦力,符彦则负责后方伙食。

蜀县遭逢水患,官府接管了当地百姓的食宿,但到底中规中矩,不会太丰盛,也不会太差劲,过得去即可。

而修建堤坝是个大工程,没有几个月是做不下来的,符彦自掏腰包,给加餐加肉,还表示肉要最好的,米要最香的,好让修建堤坝的人吃饱喝足,有力气干活。

在他看来,反正他都是郑清容的人了,他的钱自然也是她的,他很乐意为此花钱,并且只会嫌弃钱花得不够多。

难得在洪涝灾害时期还能吃到丰盛的餐食,大家伙都十分满意,表示会继续努力,不辜负这一顿大餐。

席上宾主尽欢,因为明天还要继续修堤坝,大家都很知趣地没有多喝,只举杯庆祝第一天修建工作完成。

至于那些没来修堤坝的工匠,郑清容也让人送去了酒肉。

她说了不会亏待他们的,自然说到做到。

她做得轻松,问心无愧,可那些工匠看着那些不属于他们的酒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他们没有去修堤坝,却白得了和修堤坝的人一样的吃食,这让他们怎么好下口?

尤其是看着那些修了堤坝的人搭肩勾背笑着从宴席上回来后,这种心情就更不好受了。

原本之前大家都是一起修复引江口的,现在因为修堤坝分立成了两派,彼此不理彼此,这谁能忍受?

有人开始反省:“今日我可是看见了的,好多女子都来修堤坝了,干得比我们这些工匠还要好,我们这些个大老爷们凭什么躲在这里?”

有人连声附和:“对,不仅是女子,那位郑大人甚至是第一个下水的,亲自带着人打地基,并不是只在旁边看着。”

有人摆手扬声:“我不管了,我明天就修堤坝去,女子都去做事了,我却在这里看着,我丢不起那个脸,人家郑大人是堂堂三品大官,他都不怕,我一介白身又怕什么,大不了死了就死了,为治理水患而死,我祖上有光。”

这一声出,不少人都有所动容。

于是第二天,来修堤坝的工匠更多了。

本来后面来的那些工匠还有些心虚的,站在后面都不好意思看身边那些昨天就来修堤坝的人,他们昨天不来今天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好事。

但是看到郑清容对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歧视和嘲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和那些一开始就来修堤坝的人一样的安排,也都松了一口气。

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接下来可要好好干啊,不然都对不起郑大人如此对他们。

就这样,蜀县的人在郑清容的带领下,一个个有力出力,有技出技,没力没技,那就做后方工作,累是累了些,但也很是充实。

郑清容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晚上还要巡视几遍堤坝工程,确保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才会回去休息。

七月二十三这晚,郑清容像往常一样巡视堤坝工程,经过大半个月的努力,堤坝已经修成了三分之一,再有一个多月,堤坝就能完全修好,待堤坝完工,后面二次分流的河道和溢洪道就好解决了。

郑清容站在江边,看着还未完成的工程,一时感慨。

设计图纸的时候倒是在纸张上勾画即可,但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人力物力财力都需要考虑到,还有时间。

嵇伏和来到她身边,呈上一个匣子:“公主和郡主得知今日是大人的十九岁生辰,托我给大人送生辰礼来。”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无事牌,玉身通透,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文饰。

郑清容笑了笑。

平寓意平安,无字谐音无事,无事牌,便是平安无事的意思。

这是对她的祝福,也是表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现在还安全的意思。

虽然相隔千万里,但是她们的心是在一处的,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郑清容收下无事牌,一指陵江当中未修成的堤坝:“公主和郡主客气了,玲珑娘子此番带人来助我修建堤坝,便已经是我最好的生辰礼了。”

过去这十八年,她收到过不少生辰礼,有师傅送的,也有陆明阜送的,还有扬州百姓送的,礼物各不相同,心意却是一样的。

但这次堤坝要是成功修成,会是她收到的最隆重的一个生辰礼。

因为有了前大半个月的经验,接下来的修建工程就没有先前那般困难了。

在八月末九月初的时候,鱼嘴堤坝算是全部完成。

看到陵江的水如图纸上所说的那样分水分沙,玲珑阁的人和工匠们几乎喜极而泣,就连一向持重的杭生度也有些热泪盈眶。

成功了!鱼嘴堤坝把陵江辟成内外两江的设想成功了!这近两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接下来便是抬高外江河床,打通二次分流的河道,另辟一个溢洪道和加固引江口的事了。

看到了鱼嘴堤坝的成功,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士气高涨,只想快些把整个工程都做完,好让陵江不再危害蜀县。

郑清容依旧打头阵,开挖河道也好,凿溢洪道也罢,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懈怠。

她也不搞特殊,工匠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工匠们住什么,她也住什么,之前遇上日头太大的天,她还会让人休息,自己去查缺补漏,几乎所有蜀县百姓都把她做的这些看在眼里,甚至能看出她清减了不少。

因为要对整个工程负责,她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大晚上还要巡视工程是否有差错,天不亮就要去现场查看有没有被陵江水冲垮的现象,要是有,她就得重新考虑整个工程的可行性,事无巨细,从不假手于人。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十月,整个治水工程才算是完全修成。

彼时陵江已经过了汛期,但陵江水依旧通过堤坝前端的鱼嘴分为内外两江,内江窄而深,外江宽而浅,陵江水通过内江流向引江口,随着水流而来的泥沙撞上引江口附近的山丘,部分泥沙甩向二次分流的河道,汇入外江,部分泥沙甩向引江口另一旁的滩地。

一段时间后,滩地的泥沙渐渐堆积,郑清容又带着蜀县的人在滩地淘沙,并根据这段时间得来的规律,制作了淘沙的判定标准,怎么淘,什么时候该淘,什么时候不该淘,悉数做了判定,这样就算日后她不在蜀县,当地的人也能根据这些标准判断该不该淘沙清理内江了。

消息传回京城,文武百官不得不服,能在几个月的时间搞出来这么一个大工程,她郑清容可就是这次治水的大功臣了。

姜立更是拊掌大赞,表示等她回京要给她加官晋爵。

朝臣们相互打眼色,心里皆是震震。

三品尚书就已经是不多见的大官了,六部只有六个,她一个人还占了两个,若要继续加官晋爵,那可就只有二品尚书令了,是穿红袍的大臣,更是宰相。

这么短的时间从一个流外官到位极人臣,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可是他们也劝不得。

谁让治国必先治水,治水即治国呢?

她郑清容搞定了剑南道益州蜀县的陵江水患,这和之前那些举贪腐、查悬案不同,可不得了,是为皇帝解决了治国大事。

这样的头功,加官晋爵是肯定的,没有人能反对得了。

想反对也行,除非去做一件和治水同等功劳的事来。

因为蜀县此次受灾严重,郑清容修建好治水工程后也没急着回京复命,而是帮着当地民众把那些被洪水冲毁的屋子重建。

她给姜立的理由也很简单,这都十月了,很快就要入冬了,要是不及时给百姓修好屋子,今年冬天怕是要挨冻。

才受了洪灾,转头就要受冻灾,这对当地百姓来说无异于害命,百姓要是过得不好,上面的君主也会寝食难安,毕竟事关来年税赋。

这个理由很正当,也很是为国为民着想,姜立同意了,也不催着她回京,从国库划了一笔钱拨到蜀县,让她好好做,回来给她升官。

反正最后这些钱也不是他的,他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有了他这句话,郑清容就更得筹谋接下来的事了。

荀科和那背后之人可还等着她呢,她若贸然回京,肯定会被算计得骨头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