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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19989 字 25天前

第141章 我想留在你身边 像陆明阜和符彦那样

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已经不能看了,血流不止,如先前的死士一般,伤势在不断扩大蔓延,已经快不只是眼睛了。

这样下去,怕是只能剜去眼睛才能保住性命了。

仇善也想到了这一点,当下抬手就要剜眼。

你踩到我了直接张嘴咬了他一口,正好咬在他的手腕上。

瞬间,两个冒着黑血的洞烙在了上面,仇善剜眼的动作因此一顿。

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眼睛好像没有方才那般严重了。

郑清容原本还不明白小黑蛇为什么会突然咬人,都打算好好教训它一顿了,却发现仇善眼睛的伤好像暂时控制住了,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感觉怎么样?”

慎舒说过,你踩到我了有剧毒,大祭司被它咬了是没什么反应,那是因为大祭司邪门,不仅巫术邪门,人也邪门。

但仇善不是大祭司,这要是被咬了,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仇善摇了摇头,打了一个“好多了”的手语。

虽然被蛇咬了一口,但不得不说,眼睛确实没有之前那般难熬了。

你踩到我了咬完之后整个身子一松,软趴趴地掉下去。

郑清容捞了它一把,小黑蛇在她掌心蜷缩成一团,蔫头耷脑,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你还好吗?”郑清容有些担忧地问。

小黑蛇无力地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告诉她自己没事,随后便脑袋一耷拉,彻底昏睡了过去。

确认它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郑清容便把小黑蛇装进了篓子里:“睡吧。”

经此一事,仇善的性命和眼睛算是保住了,先前小黑蛇缠自己的手指估计就是想告诉她可以以毒攻毒。

郑清容从慎舒给的药里翻了翻,打算给仇善先敷上,但是他眼睛周围全是血,脸上也染了不少,便只能先给他洗洗。

身下就是河水,郑清容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下来,打湿后给仇善擦干净那些血迹。

仇善想说他自己来,郑清容没让他动,沉默着给他把血痕一点点洗掉。

她许久不说话,仇善只好先行道歉。

【抱歉,我不该莽撞的,给你添麻烦了。】

郑清容长叹一声:“不关你的事,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很无力。”

大祭司也好,那些死士也罢,越来越多的事掺杂在一起,像个无底深渊,看不透也摸不到底。

这种被动和未知让她很是无奈,东瞿到底会走向如何?京城又到底有多少秘密?到底是什么人在操控这一切?这些都无从得知。

仇善微仰着头,即使看不到她脸上此刻的表情,也能大概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

【我和你一起面对。】

郑清容看着他。

血迹尽数擦洗干净,露出了他面具底下的真容,许是常年戴着面具,他的皮肤显得很白,但不是庄若虚的那种病态白,是刚刚好的那种白,让人不禁想起浮云朝露下的远山薄雪。

而他给人的感觉也像是一抔雪那样,微微的冷,淡淡的凉,看起来冷冰冰的,平日也没怎么看到他笑过,也是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他和雪看起来更是差不多了。

诚然,仇善是个极其不善言辞的人,最常说的话不是谢谢就是抱歉,

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她也不需要听,但这句话恰到好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有些久了,仇善微微低下头,虽然面色如常,但颤动的睫羽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无措。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要不然她怎么不说话?

郑清容不知道他想什么,顾自把药给他敷上,又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给他把眼睛缠好。

三指宽的布条蒙在眼睛上,有部分搭在了鼻梁上,仇善能感受到上面还带有她的气息,就像当初第一次来到她身边,不小心误睡了她的床榻,也是这般被她的气息包裹拥簇。

适才在棺材里还好,情况紧急,纵然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也没时间想别的,现在松懈下来,仇善一想起那些气息环绕,只觉得脸不受控地发烫。

他习惯性想用面具遮挡,但是手触及到脸上肌肤时才想起自己的面具已经被她给揭了。

族中规定,面具非母亲和妻子不可摘……

天色渐黑,这个时节的天就像个娃娃脸,说变就变,之前还夕阳无限好,现在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仇善下意识抓住郑清容的袖子,神情略显慌乱。

郑清容看向他:“怎么了?可是眼睛的伤又发作了?”

仇善摇摇头,知道自己失态,想要抽回手,不料又是一声雷响,只得拽紧郑清容的袖子。

因为用力,他的指节都在泛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怕打雷?”郑清容算是看出来一些门道,低声问他。

仇善脸色煞白地颔首,似乎觉得自己怕打雷这件事有些丢脸,脸也有些羞红。

【我不喜欢下雨天。】

郑清容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没想到仇善这样做事可靠的,竟然还有他怕的东西?要知道山崩地裂他都敢跟着跳下来。

不得不说还真是蚯蚓,怕打雷怕下雨。

反握住他的手,算是让他有些心理慰藉,郑清容看了看天,又环视四周:“这天怕是要下雨了,也不知道我们到了哪里,四下荒无人烟,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她不怎么熟悉中匀的地界,从墓穴里出来后一时也分不清身在何处,更不确定西凉和南疆会不会在附近设伏,再加上这一路奔逃不仅累还饿,得找点儿东西来补补再去和大部队会合。

仇善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似乎把她当成了唯一的支柱,愣愣地点点头,表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翻下棺材,跳出大河,在山林间找了一个山洞,路上还顺带逮了野鸡和兔子。

等拾捡了柴火和干草,外面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

郑清容用砍断的树木挡在洞口,既是防止雨水和风倒灌,也是将洞口隐藏起来,避免西凉人或者南疆人发现。

仇善身上就带有粗盐等调料,这是他外出时必备的东西。

郑清容负责杀,他负责烤,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仇善能凭借听声辨认是否该翻面,是否该添柴,烤得很是不错。

郑清容觉得稀奇:“之前在墓穴里你能得知暗河还有多远也是因为这个?”

仇善点点头。

【我接受过训练,在任何情况下缺失一感都不会影响我做事。】

郑清容哦了一声,难怪之前他在棺材里会在她掌心写看不见,但是还能做事的话。

“这种训练很难挨吧。”

没有人会专门训练这个的,他必然吃尽苦头才会反应如此迅速。

仇善没有说是怎么训练的,也没有说过程如何艰苦,而是打了个手语。

【希望没有给你拖后腿。】

郑清容没说话,而是把路上捡的栗子全都抛向他。

仇善一如先前接瓦片接瓜子那样,将栗子一个不落捧在手里,送到她面前。

“现在还觉得拖我后腿吗?”郑清容笑问。

她算是发现了,仇善没什么主体性,在他的世界里就只会考虑他忠诚的人,不会考虑他自己,以至于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是这样表现的。

就像方才那样,她问他训练是不是很难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没了眼睛会不会给她拖后腿。

默了片刻,仇善重新打手语。

【我不想拖累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没用了,可以随时丢弃我的,不用顾忌我是公主送的人,我们族人都是这样的,没用的人就该舍弃。】

“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郑清容把栗子煨进火堆里,打算烧熟了再吃。

【能为你做事就是有用,拖累你便是无用。】

“丢弃之后呢?”

【死。】

郑清容看着他,他在打这个手语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似乎在他的认知里,这样才是正确的。

“刚刚在河边不还说跟我一起面对吗?”

仇善面上神色稍有凝滞。

【我以为你不想我跟你一起的……】

毕竟当时她没应声不是吗?

郑清容道:“既然在我身边做事,那就要听我的,什么有用没用都是我说了算,你不能自己评判并决定知道吗?”

仇善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的,但心性却不是一般的固执,他刚才提起这个怕是已经想过要怎么做了。

她要是再不阻止,估计明天就能看见他的尸体了。

仇善点点头,怕惹她生气,接下来都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仇善撒上佐料,把烤好的兔腿递给她。

【你今日消耗不少,多吃些,好好补补。】

郑清容失笑。

一向都是她叮嘱他多吃些,现在反过来了。

仇善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你也多吃些。”郑清容把另一条兔腿撕下来给他。

两个人就这么分食着,很快便把烤好的野鸡跟兔子吃完了,有了食物补充,体力算是恢复不少。

雨还在下,看这样子估计得明早才能停了。

仇善默默用干草铺了两个简易的床铺,郑清容一个,他一个。

郑清容把挂在身上的篓子翻出来,你踩到我了还在昏睡,一动不动,她特意给它留下的生肉都没能让它醒来。

再三确认小黑蛇活着,郑清容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说小黑蛇都是跟着她出来的,没道理活着出来,死着回去,若不然她回到东瞿后也不好面对它的主人。

把你踩到我了重新放回篓子里,郑清容灭了火堆,合衣躺在干草铺成的铺子上,转头交代一旁的仇善:“早些休息,明早我们出发去跟公主郡主会合。”

她们此番掉进山里,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估计已经开始找人了。

今晚下着雨,山路难行,说不定还会暴露踪迹给西凉人,最稳妥的就是等雨停了再走。

仇善再次点头,也躺在了干草铺子上。

郑清容没再说话,仇善说不了话,一时间,山洞内显得很是寂静,只听得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仇善侧卧在一旁。

他最是讨厌下雨天,因为每次只要下雨,他出任务的时候都会被淋湿一身,他很不喜欢那种湿漉漉的感觉,会让他想起曾经那些训练的日子。

只要雷声一响,就要接受非人的训练,哪怕是现在听到雷声,他都会不自觉地害怕。

他是那一批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浓烈的血水混杂着泼天雨水,让他永生难忘。

仇善不想再去回忆,头枕着手,打算用睡意来模糊这些不好的经历。

然而此刻眼睛看不见,耳力就变得尤为清晰,什么风吹草动都被他尽数纳入耳中,尤其是雨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仇善在心中默数,企图这样麻痹自己,然而等他数到一万五千八百二十九下的时候,外面再次响起一声惊雷。

雷声伴随着闪电,刹那间山洞都被照亮了。

仇善精神高度紧绷,翻身就要去寻郑清容,想要像之前那样被她握住手慰藉,然而当他翻过身后又不得不停下。

不可以这样,他僭越了。

是今晚的烤兔火候太好?还是烧栗子太香甜?竟然让他生出了这种心思。

郑清容是好说话,但他也要谨守本分。

想到这里,仇善试着往后退,奈何又是一声闷雷炸响。

仇善被吓了一跳,只能再次上前,小心翼翼挨着郑清容的一片衣角。

两只手紧紧贴上那片衣角,仇善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打雷而已,没什么好怕的,都过去了不是吗?

“别怕,我在。”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人轻拢住了他的手。

是郑清容。

仇善看不到她的模样,心却没来由安定下来,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

【抱歉,吵到你了,我会尽快克服的。】

郑清容一向睡得浅,在第一声雷响的时候就醒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畏惧的东西,害怕是本能,不用逃避。”

仇善沉默着继续写。

【我不想因为我的害怕给你带来麻烦,更不想因为我给你带来麻烦。】

“除去这件事,你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郑清容问。

他说不了话,就只能由她来开口。

仇善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是那句话,他不想因为他给她带来麻烦。

郑清容再问:“确定没有?”

这次仇善没再动作,僵硬地躺在干草铺子上。

郑清容把银白面具送到他手上。

之前为了查看他眼睛的伤势,她揭下了他的面具,因为面具上沾染了不少血渍,她还在河边洗了。

安平公主把人给她的时候就说过面具对他意义非凡,本以为他会主动跟她讨回的,结果这一晚上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没有说这个。

还真是和他方才那句话一样,不想给她添麻烦。

指腹摸着熟悉的面具纹路,仇善一时怔怔。

他以为他不提,她就不会说,毕竟这对她来说更像件麻烦事,她要是不想负责,他知道该怎么做。

郑清容一看他那个模样就知道他抱着必死的心态,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族中是怎么规定的,但在我这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好的大活人没必要守着这些没人道的规矩,该破则破,你要是不想,那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仇善抱着面具认真听了,布条下的一张脸微微凝滞,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沉默。

“我只说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郑清容道。

仇善认死理,她能说的只有这些,最后还得让他自己绕过弯来。

山洞里又恢复了寂静,风声止歇,雨打草叶,噼啪作响。

半晌,仇善似下定决心,在她的掌心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

【我想留在你身边。】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补充。

【像陆明阜和符彦那样。】

“想清楚了?”郑清容看着他问。

仇善重重点头。

【当然,这只是我想,重点还是你想不想,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当我没说过,我还和以前一样,给你做事。】

郑清容没说她,而是反问:“为什么这样想?”

仇善一点点写着。

【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你跟于东和县令说我是你朋友,我这个人因为生来天哑的原因,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你无条件对我好,有好吃的会特意给我留一份,有好用的伤药也会给我,以往也不是没有人对我好,但他们的好都是有条件的,要我给他们卖命的做交换,你没有。】

郑清容仔细想了想。

在巷子里的时候,她好像是说过仇善是她朋友的事。

不过这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变特殊了?

至于说的好吃的和好用的,这是指回京路上烤的那只兔子和符彦给她的那瓶金疮药吗?这些小事他都记得?

“我不也指派过你去做事?”她问。

仇善摇摇头。

【不一样的,他们让我做事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任务完没完成,而你不在乎事做没做成,只在乎我吃没吃饭,受没受伤,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人来看待,只把我当做趁手的工具,就算担心也只是担心我好不好用,只有你把我当朋友,当做人,你对我的关心都是对我这个人,不是对我的价值。】

郑清容半天不说话,仇善心里没底,便又继续写。

【我嘴笨,不太会表达,也没人教过我这些,但是谁对我好我是能感觉得出来的,或许我说的这些对你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可能你都不记得了,可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不一样,这么多年,只有你这样这般真诚待我,你是特殊的。】

他们教他的只是如何藏匿气息,如何获取情报,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而他一个天哑之人,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这是他的缺陷。

郑清容看着他。

夜色很黑,不过依稀能看见他脸上的神情,许是有些紧张,不同于之前的不苟言笑,此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像是春水化了山间雪,涟漪迭荡,留下无边风与月。

也不知道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以至于一点儿甜就足以让他记在心里惦念这么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仇善没等到她再开口,而是先等到了一声雷。

响声让他背脊绷直,手也不自觉攥紧面具。

郑清容轻叹一声,拍拍他的手,像之前一样:“别怕,我在。”

定了定心神,仇善触向她的掌心。

【如果我让你为难了,我给你道歉,不过我说的这些也只是我的想法而已,我的想法不重要,你才是重要的那个,我是你的人,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郑清容道:“不为难,既然想好了,那就留下吧。”

左右她也不是第一次把象征男子婚事的物件给扒下来了,一回生,二回熟。

仇善都想好后面怎么写了,不料会听到她这样说,都没反应过来。

【我可以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没什么不可以的,也不会添麻烦。”郑清容抚上他缠了布条的双眼,“睡吧,后面应该没什么雷了,好好休息,你的眼睛还有伤,等和公主郡主见了,再找大夫给你看看。”

她不会医,身上的药也都是慎舒给她应急的,想要搞清楚大祭司弄的这个是什么东西,还需要大夫。

仇善点点头,牵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因为是第一次做,他的动作显得很是青涩,薄唇都在轻颤。

【这是我们族里的吻手礼,代表从今往后我都会对你忠贞,生死不渝。】

郑清容有了大概了解。

之前有贴额礼表示忠诚,现在吻手礼表示忠贞。

手在他们族里似乎格外不同,以至于被赋予了各种意象。

郑清容嗯了一声,嘱咐他:“早些歇息,眼睛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即告诉我,不要因为不疼就硬抗知道吗?”

他说他天生痛感迟钝,疼对他来说估计没什么作用,她得多注意些,免得他不当回事把后续治疗给耽搁了。

仇善再次点点头,很是乖觉,两只手贴着她的手,如获至宝。

好在后半夜仇善的眼睛没有再出什么问题,雨也渐渐小了。

翌日

天明时分,云销雨霁,郑清容和仇善起来后将干草和柴火堆都尽数处理了,掩去有人在这里活动过的迹象。

山路曲折,昨天她们上来都费了一番功夫,下去也不容易。

郑清容回头问仇善:“需要我牵着你吗?”

仇善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会走不稳,其实之前他有训练过,这种山路仔细些也能走,但仇善还是点点头,试探性把手伸出去。

他很喜欢被她握着手的感觉,温凉的触感会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郑清容拉住他,一起下山去。

顺着河道一直走,临近傍晚的时候,两人没见到西凉或者南疆的人,倒是见到了灯下黑。

郑清容再一次对它的寻人能力表示钦佩,之前在京城,灯下黑就从郊外找到她的所在,现在在中匀,也是它先找了来。

符彦知道灯下黑是郑清容的马,昨天郑清容出事之后灯下黑就挣脱缰绳跑了出去,他在山底下没挖到人,便带着人跟在它后面,想看看它是不是去找郑清容。

此刻见到郑清容一起,当即跳下马来大步奔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住。

“郑清容,太好了,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语带哭腔,眼下青黑,身上也全是脏污,一看就是连夜找人找过来的。

郑清容拍拍他的肩,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我没事,别哭。”

符彦乱乱应着,他不是个轻易掉眼泪的人,但是现在一见到她就忍不住。

来之前他都想好了,要是还找不到她,他就给她殉情。

瞥见旁边的仇善,符彦问:“他是?”

因为仇善摘了面具,眼上还蒙了布条,他一时间也没认出来。

但是看到他被郑清容牵着,应该和郑清容关系不错。

郑清容看了看仇善。

在路上她就跟仇善交代过了,表示今后他不用再戴面具,有别的安排,是以此刻也不怕他的真容被符彦看到。

“他是仇善,以后他和你,和陆明阜都一样,是我身边人。”

听到她话中的身边人几个字,仇善不由得几分脸热。

身份的转变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昨夜只有她和他两人还好,现在当着旁人的面点出,他颇为不自在。

符彦哎了声。

这话听起来不对啊,什么叫以后和他,和陆明阜一样?难道之前不一样?

想明白这一点的符彦当即一拍脑袋:“我知道了,你才是小老三,你该给我敬茶!”

陆明阜是老大,他是老二,仇善才是小三,他之前误会了。

郑清容没明白他的脑回路。

什么小老三小老五的,还有什么敬茶,有什么关系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重要的还有别的事。

“郡主呢?”她问。

她这边突然出了事,也不知道计划还赶不赶得上变化。

因为安平公主目前还是假装被掳走的状态,是以她只问了含章郡主。

知道她担心使团,符彦正色道:“昨日你出事后郡主就带着人在山下找你,燕长风和平南琴也是,本来我们是要把山给挖了的,不承想一道河水突然出现,直接把山给冲塌了,我们翻遍了那座塌陷的山,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仅有右耳的人,已经死了,身上好几道剑伤,骨头都被砸碎了,面目全非,因为没看到你们,郡主怀疑是不是被河水给冲走了,于是又带着人顺着河流找,我本也是要一起的,但是看到灯下黑挣脱了缰绳独自跑了,想着它是不是受到了你的召唤,于是就跟着追过来了,还好,它找到了你。”

郑清容大概了解了情况,又问这是哪里。

她和仇善一路过来都没碰到什么人,也不知道是避祸去了还是怎么了,想问也没人问。

仇善说这里是郢城,距离中匀皇城好几百里。

郑清容不料那条暗河直接把她们冲出这么远,一时诧然。

符彦还说,西凉那边撤兵了,安平公主也送回来了,过不了几天,皇女就要登基为帝了。

安平公主被送回来这件事,郑清容没什么好惊讶的,本就是一场戏而已,什么时候出现在人前都是公主自己决定。

但对于西凉撤兵,郑清容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等她回到中匀皇城,另一个消息也来了。

东瞿皇帝让她收拾收拾赶快回京城,因为北厉的三王姬要来东瞿了,指名要让她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

第142章 国书请封 三王姬到了

郑清容一听北厉的三王姬是为与民同乐图来的,可算是知道当日西凉的左贤王为什么会突然带人走了。

西凉北厉结盟在先,之前都是西凉在搅风弄雨,北厉从来没有正面出现过,突然出手怕是另有图谋。

西凉重利,左贤王突然撤兵,肯定有比此刻针对中匀更大的利益在前面吊着他。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局势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之前中匀这边乱成一锅粥,她以为北厉那边会采取最直接的方式对上中匀或者她们东瞿,没想到人家一转头竟然把三王姬给送到了她们东瞿来。

偏偏对方还用了她之前的理由,都不给她们东瞿反悔的余地。

当初她送画来中匀就说要是北厉那边想要画,得三王姬亲自来东瞿,届时她亲自为她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

可那个时候她就是算定了北厉不会送一个人质到她们东瞿来才这样放话的,现在中匀这边突然被西凉搅了局,北厉再这样做那就不是送人质了,而是送了一个烫手山芋来。

但凡三王姬在她们东瞿有什么闪失,那就全是她们东瞿的责任了,到时候北厉做什么都师出有名。

姜致在她面前坐下,手里把玩着乌金铁扇:“眼下各国动荡,北厉又横插一脚,不知道会不会对东瞿做些什么,你还是先回去吧,免得给北厉那边钻了空子。”

因为才处理了西凉的事,现在她们一行人在中匀皇城的班荆馆,这是中匀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者的地方,供她们暂住。

“南疆这边的事还没解决,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过来。”郑清容道。

她此番出来就是为了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立势的,若不是西凉从中捣乱,她的计划已经在实施了。

她现在是东瞿的臣子,出来一趟不容易,这次是正好撞上她是礼部主客司的郎中才能谋划这样一个局,下次再想出来,难。

庄怀砚道:“你杀了大祭司,如同断了南疆王一臂,南疆这边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不用担心我和丹雪。”

眼下西凉撤兵,贺竞人上位后必定会各方清查。

大祭司无缘无故出现在中匀就已经够南疆王那边解释一通了,更别说追究大祭司的死了,想要把这件事圆过去,南疆王只能装孙子。

如此一来,哪里还能管得着她们两个?

说起担心,郑清容道:“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和郡主说,世子希望郡主好好的,万事珍重,他等着郡主回东瞿。”

之前她问庄若虚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庄怀砚说,便是打了给他传个话的主意。

只是来到中匀后变数太多,都没时间说这些私底下的话,现在闲暇下来,便把庄若虚的意思转述给她。

庄怀砚点点头,说起自家兄长,她的眉眼少见温柔:“兄长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好好的,倒是兄长和父亲一直不对付,我走之后只怕兄长没少使性子跟父亲作对,还望郑大人多多包涵。”

“郡主客气,能帮得上世子的,我一定帮。”郑清容道。

都是一起做事的,庄怀砚不在京城,她帮一把庄若虚也没什么。

倒是庄怀砚对她这个兄长很是了解,确实如她所说,在她走后,庄若虚又是跟庄王吵又是搬去国子监住的,向死之心都有了。

后面出了崔腾的事,庄若虚暴露了藏拙的事实,虽然庄王有意缓和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但庄若虚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她离开京城之前,庄若虚貌似有了自己的打算,但她这些天都在中匀,也不知道后面发展成什么样了。

顿了顿,郑清容又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跟公主和郡主说,之前郡主派来给我报信的茅园新被人杀死了,凶手和先前追杀仇善的人是一伙的,上次他们在岭南道杀害案件的重要人证素心,今次我又遇到他们了,是死士,我逼问过他们头领,他们和春秋赌坊有关系,目标是我,我来京城的时日不长,不太清楚京城的各方势力,所以想问问公主和郡主,不知哪方势力会特意针对我这样的人。”

“春秋赌坊?”姜致蹙了蹙眉,“东家叫银学的那个?”

郑清容颔首,把之前庄若虚探到的消息说了:“世子无意间发现这位银东家上面还有人,似乎跟宫里有关。”

姜致眯了眯眼:“我之前注意到这个赌坊过,因为东家是个女子,特意关注了一下,想着能不能拉她入伙一起做事,甚至还让仇善去查了,但没查到什么,竟然和宫里有关吗?”

“他们屡次杀人还能不被发现,现在又能从东瞿跟到这里来,可见背后的势力不一般,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个人了。”说着,庄怀砚看向姜致。

辗转道和道之间需要路引,这个虽然不好拿,但有些权势的人家也能弄到,然而从东瞿到中匀需要通关文牒,这可就不是轻易能弄到手的了。

姜致接收到她的视线,笑了笑:“姜立吗?”

她并不避讳直呼姜立的名讳,本就没什么父女情,之前在宫里为了做戏不得不忍着恶心喊父皇,现在出来了她才不会再让自己受气。

“姜立那个人做事比较绝,想要做什么便直接做了,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的,就像他把我送到南疆来一样,想了便也做了,养死士我还能理解,搞赌坊不像是他的作风。”她道。

郑清容其实之前也怀疑过是东瞿皇帝,但转念一想,皇帝要是想针对她,一句话就够了,哪里需要搞这么多事来?

而且皇帝要是不喜她,那还干嘛让她多次升迁?更别说后面还允许她对上太常卿,处理崔腾等人,直接把她打回去不就得了?

但是除去她们东瞿的皇帝,郑清容也暂时想不到宫里还有什么人有权有势又有理由针对她。

皇帝后宫空置,除了安平公主以外也没有别的子嗣,宫里还能有谁?

庄怀砚看向郑清容:“那些死士从京城到这里来,怕不是已经知晓了我们要做什么,接下来你得多加小心。”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他们的目标是我,这次来还是打着保护我的名义,我对他们背后的主子有价值,他们暂时不会伤害我。”郑清容道。

在河道边,那个死士死之前就说了,他们的主子还不想她现在死。

由此看来,她暂时是安全的。

“多方势力纠缠,敌在暗我们在明,按照现在这个局势来看,你不得不回去了。”姜致笑了笑,劝说道,“回去吧,东瞿目前还不能乱,不然到时候我和怀砚还找不到依靠的人,你此次出来已经帮我们很多了,左右我和怀砚怎么也得去南疆一趟,虽然最开始的目的没有达成,但现在这样也还算不错,南疆王有所顾忌,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公主和郡主若是需要依靠,我中匀也可以。”

贺竞人打了帘子进来,费逍一如先前,跟在她身旁。

“殿下。”几人起身相迎。

费逍上前:“北厉那边突然把三王姬送到东瞿,殿下料到几位会因此事烦忧,便叫上我一起过来看看。”

“有劳殿下和将军跑这一趟。”庄怀砚对她们二人施礼。

郑清容笑道:“现在叫殿下,过几日便要改称君上了。”

中匀刚安定下来,最近皇城在准备她的登基大典,不久后她便是一国之君了。

中匀之前就出过女帝,再加之贺竞人这次是为了中匀才起兵的,铲除了勾结西凉的人不说,还赶走了西凉,民心所向,称帝是众望所归,没有人反对。

贺竞人示意几人不必多礼,和她们一起围坐在桌前:“此番能平定中匀动乱,几位功不可没,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知会我,我贺竞人必竭力相助。”

这句话的分量可就不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了,一国之君的允诺,能调动的东西可太多了。

姜致和庄怀砚连忙道谢:“多谢殿下。”

郑清容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

有贺竞人这句话,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她在东瞿到底鞭长莫及,中匀要是愿意出手,公主和郡主不至于势单力薄。

贺竞人看向郑清容:“郑大人先是千里送画,后又助我平定中匀,我会给你们东瞿皇帝递一封国书过去,为郑大人请封。”

南疆有意装乖卖巧,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这边她暂时还不能有所表示,但郑清容这边她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郑清容受宠若惊,国书讨封,她面子也太大了。

贺竞人道:“听闻郑大人每次出来一趟都有所得,这次自然也要一样。”

这个有所得自然是指升官。

短时间内从不入流的令史升任五品官,别说她们东瞿了,她在中匀都听说了。

“谢过殿下。”郑清容失笑。

贺竞人公私分明:“谢你自己吧,你要是没有主动请缨送画,也没有如今这份功劳。”

为了不耽搁时间,第二日贺竞人便在登基大典上继承了大统,与民同乐图也顺利挂在了皇城城门口。

之前这画被郑清容使了计策扣到了西凉窃画头上,现在安平公主都回来了,画自然也得回来。

不过为了做得逼真,郑清容是“不经意”让平南琴发现这幅被窃走的画找回来了。

她是不经意,平南琴则是真情实感的。

虽然贺竞人已经是中匀君主了,他们在郑清容的带领下帮贺竞人夺回了政权,是有功之人,这幅画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但到底是以送画的名义而来的,画不见了回去怕是不好跟他们皇帝交代。

是以找到画的时候平南琴几乎是喜极而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引得郑清容和燕长风连连安慰。

北厉的三王姬已经动身启程了,东瞿那边催得紧,所以于贺竞人登基次日,郑清容便带着人回京城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则随着南疆使团前往南疆。

几路人马驶出京城,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因为接下来有别的安排,郑清容有意让仇善站到人前来,所以随便给他安了一个名头,一起和大部队回京城。

反正掉进山缝里后,她和仇善是一起被找到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能质疑,要是有,那也没有用。

到东瞿的时候,郑清容特意走了岭南道那条路。

上次处理了泥俑藏尸案,回京后她向姜立呈递了关于岭南道官员任用、民生保障以及律法落实的相关措施和方法,当时姜立就把事交给侯微去做了。

这么久了,也该有所实施了,正好都出来了,她想来看看。

因为岭南道改革事关重大,不可能一次性普及,所以她提出的变革是从案发地潘州茂名县开始的,朝廷打算先试验一下,要是确实可以,后面会全面推行岭南道。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发现茂名县和之前已经有些不太一样了。

上次她和屠昭来查案子,茂名县几乎没什么色彩,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街上来往行人疲惫不堪,家养的牲畜也矮小瘦弱。

但这次整个茂名县焕然一新,牛羊耕作,鸡犬相闻,百姓们身上穿的衣服变好了,脸上的笑也变多了。

郑清容一边走一边看,很是感慨。

看来变革的效果还不错,有所改变。

忽然一声锣响,有人在另一头扯着嗓子喊:“县令大人在街头给大家普法了,快去占位置,晚了只能站后面了!”

一声出,人们纷纷往街头涌去,妇人们拿着针线相邀同行,汉子们也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生怕晚一步被人抢了位置。

普法?是她奏本里说的那个普法吗?

郑清容想着都撞上了,便也跟着上前去凑凑热闹。

她来得其实不算晚,但是人群已经挤到边上了,座无虚席,有些没座的踩着桌子,趴着窗户也要听。

有妇人看她是个生面孔,想着她是第一次来,连忙招呼她过去:“小哥第一次来吧,县令大人讲法可有趣了,快来听听,受益终生的。”

郑清容道了声多谢,跻身站了过去,就看见新上任的年轻县令站在人群里,正亲自为乡民们普及东瞿法条律令。

倒也不是死板地照本宣科,也没有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字词,而是用乡民们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和着律法融入了一些有趣的小故事,还别出心裁地设置了一些小互动,会问大家故事的主人公错在哪里,要怎么罚。

每当这个时候,乡民们都会积极地响应他,要是说对了,县令还会给小奖励,诸如鸡蛋啊青菜啊什么的,大大提高了乡民们的参与度,场面十分热闹。

郑清容一边听一边看,发现她在奏本里强调的那些这位县令都做到了,比如普法要亲民,例子要典型。

尤其是拐带良女的事,县令着重说了好几遍,每每问起诱拐并杀害良女要如何判决的时候,乡民们都能说出她当日在县衙对于东等人的判处。

整个普法讲下来,确实很有意思,也很通俗易懂。

县令讲完,乡亲们仍然不愿意离开,都还意犹未尽。

郑清容问旁边的乡民:“县令每天都会给大家普法吗?”

“小哥是外乡人吧,我们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给大家伙普法。”妇人满脸都是笑意,“这位县令可比之前那位好太多了,一来就实行了好多新政策,说是之前来我们县里查案的那位京官提出的,洋洋洒洒的好多,我是记不太清了,但是不得不说,自从新县令来了,按着那些政策做事,我们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畜养的家禽也肥起来了,大家都很开心,非常感激那位京官,要不是他,我们哪里能过上这种日子。”

郑清容笑了笑。

目前看来她的变革方向没错,日后还是可以全面推行的。

县令看到了她,上前给她见礼:“茂名县县令顾淮玄见过郑大人。”

“你认得我?”郑清容好奇。

她今日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常服就出来了,而且她也没什么官架子,走在人群里几乎看不出是个当官的。

他又是如何认出她是大人的?而且还能准确叫出她的姓氏。

顾淮玄道:“大人先前在县衙断案的时候,下官有幸在场,大人断案如神,风采卓然,下官永生难忘,如今能站在这里,也要多谢大人提出的变革之法。”

听到他这样说,在场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郑清容是谁,纷纷挤着上前来。

“郑大人?是之前那位京官大人吗?”

“大人又来我们茂名县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大家伙也好去迎接大人!”

“大人不是出使中匀了吗?这是回来了?”

先前和她搭话的那个妇人一拍脑袋:“我就说大人怎么有几分眼熟,瞧我这脑子,都没转过弯来,大人恕罪。”

郑清容示意妇人不必自责,又对顾淮玄和所有人道:“我此番从中匀回来,路过岭南道,顺路过来看看,顾县令做得非常不错,我会上奏朝廷,辅以嘉奖!”

百姓们欢呼不已,又一叠声感谢她提出的变革政策,还邀请她去自家吃饭。

郑清容表示还要忙着赶回京城,委婉地谢绝了,知道她还要回去复命,顾淮玄也不多留她,茂名县的百姓们都自发送她。

等出了茂名县,郑清容又在岭南道和江南西道的交界处见到了熟人——权伊权倩姐妹。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权倩的腿已经能下地行走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没有之前那般形容枯槁,她还是昔日那个权家三小姐。

两姐妹重新把盐生意做了起来,之前那些被迫关掉的铺子也在相继恢复,此刻见到郑清容,二人很是高兴。

郑清容和她们姐妹聊了一会儿,得知姐妹二人想要专门开一个给平头百姓家的女孩子读书的学堂,这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之前在处理崔腾等人的时候,房灵笙就说过学堂不让女子进学,她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事后她虽然没有在朝堂上提,但也有了开办女子学堂的心思。

在朝堂上提是不会得到支持的,上次她提出让屠昭去大理寺任职仵作都被极力反对,更别说现在还要让女子读书了。

在那些人眼里,自古就只能男子读书,男子科举,男子入仕,女子要是能读书,可不就是抢了他们的饭碗?撼摇了他们的地位?

大户人家的女子他们管不着,人家有钱还有权,读几本书识几个字那是家族需要,但是这些平民百姓要想读书,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既然权倩和权伊想开办,郑清容打算先从她们这里开始。

凡事总要有个开头的,有了一,二才不会那么艰难,就像中匀之前出了一个女帝,这次贺竞人上位不就没那么多反对的了?

“可以先试着开办,后续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郑清容道。

她虽然没什么大权,但到底是个官,有些事她们不好做,她这边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辞别了权伊权倩两姐妹,郑清容再次踏上归程。

去中匀花了十二天,又在中匀待了快半个月,返程的时候没有像去的时候那样赶,按照正常速度走。

等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仇善的眼睛还没好,在中匀的时候大夫看过了,说是不知道什么引起的,查不出原因,自然也治不了。

基于此,到了京城的第一件事,郑清容便让符彦带着仇善去找慎舒,她则进宫去复命。

祁未极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看到队伍到了,引着为首的郑清容几人进去。

和燕长风、平南琴来到紫辰殿,三个人都对此次中匀的事都做了相应回复。

郑清容顺带把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说了,虽然是做戏,但涉及到几个国家,该说还得说,只是她不会说暗地里真正的事,只捡着明面上表现出来的说。

杜近斋再三看了她好几眼,确认她没受伤,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中匀突然出了那种事,她夹在其中实在危险,虽然不久前就已经得到她没事,正在赶往京城的消息了,但到底是听到的消息,还是要自己亲眼所见才算好。

因为贺竞人的请封国书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所以现在朝中官员看着郑清容的眼神都很是复杂。

此次中匀政权变更突然,本来这种各国内部的事他们东瞿是不好参与的,但是处在那个时间段上,不想参与也没办法,本身送画就已经入了局,避也避不开。

好在最后皇女成功了,要不然他们东瞿还得被皇太子记恨上。

但是这郑清容真的让他们又一次大开眼界,每次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必然没什么好事。

这次更甚,国乱都起了,中匀的新任君主还特意给她写了请封国书递到了东瞿。

真不知道下次她还会搞出什么事来。

姜立一一听了三人的复命,各自象征性地表彰了几句,随后又把贺竞人的请封国书说了,问郑清容:“郑卿此次助中匀君主平乱有功,中匀君主递了国书希望朕好生嘉奖郑卿,既然要嘉奖,不如就晋升为侍郎好了。”

这一次倒是没有官员反对,因为反对也没用。

国书请封,谁能反对?谁又敢反对?要是他们东瞿拒绝,或者不当回事,这不就是打中匀君主的脸吗?到时候两国关系可就不好看了。

这要是关起门来嘉奖,他们还能反对反对,不让郑清容飘这么高,偏偏人家中匀君主的请封国书都送来了,封不封赏可都看着呢,他们能说什么?

郑清容很有礼貌,上前施礼道:“陛下,翁侍郎在职期间任劳任怨,苦劳功劳皆有,臣不想因为中匀君主的请封国书就抢占了翁大人的位置。”

礼部的侍郎就只有一个,她要是上位了,翁自山就得下来了。

当然也是她不想在礼部待了,现在这个局势,再在礼部待下去没意思,对她行事没多大帮助。

姜立哦了一声:“郑卿想当哪部的侍郎?”

群臣惊愕,这是让她挑的意思?怎么这么儿戏?

偏偏郑清容也端上了,气得他们半死。

“臣还没想好。”郑清容道。

这还得看北厉的三王姬想搞什么花样,要是这位三王姬和霍羽一样,也是来搞事的,那她就要相应地做出改变了。

姜立笑了笑,好说话得很:“那郑卿先想想,想好做哪部的侍郎再跟朕说,朕好让人拟旨下放。”

郑清容谢恩。

殊不知她这一谢又被不少人恨上了,除了翁自山还在礼宾院守着霍羽,其余五部的侍郎可都在这紫辰殿上。

刑部侍郎卢凝阳倒是没什么表情,反而很骄傲,郑清容本来就是他们刑部的人,能升任侍郎是好事,就算占了他的位置也没什么,能者居之嘛,朝堂上还是要多一些年轻人的。

相比于他,其他四部的侍郎就不如他淡定了。

陛下让郑清容好好想想,这可不就是让她想想要踹他们谁的饭碗吗?

不想踹翁自山的饭碗,所以就要来踹他们的饭碗,她郑清容可真是好得很。

这口气实在难咽,几位侍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都十分难看,偏偏这事他们做不得主。

中匀国书在前,陛下金口在后,他们只能听命行事。

心想要是郑清容踹了自己的饭碗,他就要她好看。

郑清容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她方才那句话说出来得罪人是肯定的,但她不想解释那是为了规避三王姬,他们和她想不到一块去,说了也没人信。

而且她既然敢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趁热打铁,郑清容又把来的路上看到的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改变说了,表示很有效,可以继续扩大岭南道的其他地方实行,并且对茂名县县令夸赞了一番,希望得到表彰。

侯微心里感叹她平安归来,听到她提起岭南道,也说了茂名县的事,还递上了奏本,上面详细记录了茂名县变革以来的变化。

姜立看了奏本,很是不错,连连赞叹,既然两个人都这么说了,也就同意了继续扩大范围施行政策和表彰顾淮玄的事。

说了这些事没多久便有人来报,北厉的三王姬到了。

姜立看向郑清容,有意让她先去迎接。

朝臣们巴不得让她去做。

北厉送三王姬来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想借着三王姬好对付他们东瞿罢了,一个伺候不好那就会成为东瞿的罪人。

本来三王姬就是为她而来的,更何况她现在还是礼部主客司郎中,她不去接谁去接?

郑清容爽快得很,今天她在朝堂上想做的事都做了,也得到了不错的回应,心情很不错,领了命直接去了。

第143章 干净吗?【GB】 不干净的我不要……

今日是柳闻柳二小姐的祭日,谢晏辞特意休了假,没去上朝,而是去了柳闻的坟墓。

柳闻死之前就曾说过,死后不入柳家祖坟,寻一山青水绿处葬了就是,她乐山水爱逍遥,死后清风为伴,无需人祭拜。

她的姐姐柳问当时还是先帝的皇后,亲自下令让人为她寻了一处福水宝地,将她的尸首葬在了城外九罗溪。

即使柳闻说过死后不需要人祭拜,但谢晏辞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来,为她扫墓斟酒,奏一曲生魂引。

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当初谢晏辞入太常寺,也是想着今后能光明正大为她祭奠。[1]

都说死于雷霆的人是触怒了上苍,是天罚,但谢晏辞不信,柳二小姐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触怒上天呢?

分明是谢瑞亭那个渣滓杀了柳二小姐,他该死。

事发当晚他捅了谢瑞亭一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柳二小姐难道对他不好吗?

谢瑞亭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满眼死寂。

他厌恶极了他那副表情,事情都做了,还装什么无辜?

夜里他趁着无人爬进柳闻的棺椁,和那具被天雷劈得认不出模样的尸体紧紧抱在一起。

她死了,他也不活了。

本以为就这样和她一起埋了也好,偏偏送棺入葬的路上刮了大风,其中抬棺的一人没走稳,失手将棺椁摔了下来。

棺盖还未钉钉,他和冰冷僵硬的尸体也因为那一摔跌了出来。

被磕破了脑袋,他仍然紧紧抱住那具尸体,不肯松手,是谢瑞亭将他扯了出来。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柳二小姐已经入了土,长眠于九罗溪。

他恨,他不甘。

从那以后,谢晏辞开始钻研阴司之术,甚至在自己屋内偷偷为柳闻点了长明灯,日夜供奉,希望柳二小姐还魂。

生魂引是他从一本禁书里看到的,说是以自己的寿数作献,可以让死去的人魂归人间,重新在别人的身体里活过来。

谢晏辞不知道当时看到这个的时候有多高兴,他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寿数作供奉,换柳二小姐回来,他等着她回来。

如往常一般奏完生魂引,谢晏辞卧倒在柳闻的墓碑前,抚上墓碑上的柳闻二字,就像许多年前抱着她的尸首那样:“二小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记得她最喜欢喝鹤觞酒了,那时候她总是逼着谢瑞亭喝,谢瑞亭却宁愿触怒她也不动。

他见不得他如此冷待柳二小姐,便自荐说他可以喝。

那时他不过十二岁,许是觉得他有趣,柳二小姐给了他一杯饮过的鹤觞。

谢瑞亭作势要抢,他避开他的动作直接灌进喉咙。

因为喝得急,他被辛辣的酒气呛了一嗓子,咳得脸都红了,引得柳二小姐摇着团扇笑个不停。

她笑,他也跟着笑。

他其实不太记得鹤觞酒的味道是什么样子的,只记得那杯她喝过的鹤觞格外不同。

事后他再去找鹤觞来喝,都没有找到那种味道。

哪怕直到今天,他再饮鹤觞酒,也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谢晏辞自斟自饮,对着柳闻的墓碑说了好些话,直到壶中酒见了底,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去。

城门外

北厉骁骑营开路,护卫军随行,王姬仪仗煊赫而展。

独孤嬴撩开马车帘子,看着熟悉的城门,笑意斐然。

京城啊,她回来了。

北厉天寒地冻,常年冰雪不化,还是东瞿好,一年四季皆宜人。

伸了个懒腰,独孤嬴正打算换个姿势躺卧,余光却瞥见一个人。

眉眼温秀,玉面宝相。

是他呀,这么些年不见,竟然年轻了不少。

心下起了戏弄心思,独孤嬴指了指那边失魂落魄的谢晏辞:“把那个人带过来。”

三王姬的命令,自然没人置喙,当下便有人领命而去。

谢晏辞正在路上走着,察觉有人靠近,以为是过路的,便往旁边让了让。

他今日喝了酒,脚步有些虚浮,不想跟人起冲突,能避则避。

然而那些人不仅没有因为他的避让而退开,反而挨得更近了。

谢晏辞蹙了蹙眉,只是还没等他看清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就被捆了手脚丢到了独孤嬴的马车里。

独孤嬴欣赏着他面上的惊惶。

这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孤傲,倔强,但似乎还稚嫩了不少。

竟然能有人越长越年轻吗?

抚上他眉心的那一点红,独孤嬴问:“这是东瞿近来时兴的妆容吗?”

她不在东瞿这么多年,也确实不太清楚最近京中流行什么妆容。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自己画什么妆,京城便时兴什么妆容的时候。

有一次她在梅树下卧眠,一朵梅花落在了她眉心,留下了浅红色的梅花印,那一阵子京城便人人效仿梅花妆。

“别碰我。”谢晏辞偏过脸去,避开她的触碰。

那是柳二小姐为他点的,除了柳二小姐,谁都不可以碰。

这一开口,酒气微醺,三分醉意,清冽又熟悉的酒香让独孤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鹤觞酒。

独孤嬴似笑非笑。

她记得谢瑞亭是沾不得酒的,以往为了情事上得趣,她会捏着他的下巴,强制给他灌一些鹤觞酒下去,看着他眉眼带上情欲,在她身下渐渐失态,她会觉得无比畅快。

但那也只是情事上,搁平时谢瑞亭都是避之不及的,哪怕她再怎么打骂都不肯动,如今怎么主动饮酒了?

“不让碰?”独孤嬴猛地捏住谢晏辞的下巴,掰正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我偏要。”

这世上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将人按在脚下,独孤嬴去剥他身上的衣服。

“放开我。”谢晏辞羞愤不已,剧烈挣扎,奈何手脚被绑着,怎么也动不了。

上身衣衫尽褪,独孤嬴没有在他胸前看见熟悉的物件,眉眼顿时生了寒。

让他好好戴着的,不许取下来,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听话。

真是个养不熟的。

独孤嬴心下不爽,当下狠狠掐了他一把。

谢晏辞呼吸急促,唇齿间溢出轻哼。

没了衣服遮挡,冷风从帘子缝隙灌入,谢晏辞瑟缩了一下,但更多的是羞耻。

痛和痒夹杂在一起,奇妙的感觉从胸前蔓延,脊骨都在发麻,他的大脑在拒绝,身体却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挺立着主动贴上她,想要她再多触碰触碰自己。

他一定是疯了。

谢晏辞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些,头用力地撞向独孤嬴。

原本是冲着她的鼻尖去的,只是喝了酒,失了准头,刚起来便被她踩了回去,反而撞上了她的小腿。

独孤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听话的人就该被好好教训。”

原本只是想逗逗他,想着这么多年未见,突然换了一张脸出现,看看他的反应如何,但现在她是真怒了。

压着人背过身去,独孤嬴抽出谢晏辞发冠上的簪子。

没了簪子固定,墨发瞬间倾泻而下,遮住了眉眼,谢晏辞看不清身前的人。

只能感受到冰冷的簪头挑开了他身下的衣裳,顺着他的尾椎一路向下,她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不自觉地战栗。

紧接着谢晏辞呼吸一窒,脚背绷直,唇齿间溢出不似自己的闷哼。

簪子怎么可以放在那里?

簪头雕了青鱼衔珠,他甚至能感受得到具体的形状,鱼嘴里的珠子磨着他的深处,奇异酥麻一片。

他想要忽视这种不适,但越想忽视,那种感觉越清晰,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意识,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

耻辱、羞愤、疼痛,所有情绪交织,眼泪不受控地掉出眼眶,谢晏辞伏在马车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独孤嬴强行掰过他的脸。

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哭的?

然而当她看见他眉心那一点红渐渐淡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下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似乎好像大概认错人了。

他眉心的那一点红不是什么描上去的妆容,而是守贞砂。

他也不是谢瑞亭。

仔细端详起这张酷似谢瑞亭的脸,独孤嬴想了半天才记起来。

他是谢晏辞。

他这眉心的守贞砂还是她当初给点上去的。

难怪她说他方才怎么这般青涩,原来还真是第一次。

独孤嬴没忍住笑了。

她刚回来,老天就给她开了个玩笑。

多年前在她身下的人还是谢瑞亭,如今变成了他的儿子谢晏辞。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才到她侧腰的小孩竟然长成了这般玉树临风的模样?都和谢瑞亭差不多了,以至于她都有些恍惚了。

谢晏辞泪眼蒙眬地看着她,身下的异样让他久久回不过神,可是当他触及到她脸上的那抹笑容时,泪意顿止,一时间晃了神。

这笑容,和柳二小姐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