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开身走了, 谢归山用清茶漱了口后疾步跟上,在谢玉蛮的惊呼声中将她扛在了肩上, 谢玉蛮骂道:“臭蛮子, 又吓我!”
谢归山将她端端正正放在床上,而后长腿往后一迈, 在她脚边半蹲了下来:“我突然想起个问题。”
他难得露出这般庄重肃穆的神色, 谢玉蛮也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怎么了?”
谢归山沉声道:“从前你误会我颇多, 可见我们日常时没有做到深入的交流, 让我们彼此没有充分认识。日常生活中如此,我想,床上应当也是这样吧。”
谢玉蛮脸一红,推开他:“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谢归山抱着她, 不叫她离开,他身上热烘烘的,将男子独有的气息烘得炽烈张扬,谢玉蛮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随着他的脉搏跳动。
谢归山抵起她的下巴,吻了下来,唇舌交缠之间,缠绵悱恻,他舔着她的腔肉,含糊不清地问:“这个深度喜欢吗?”
谢玉蛮方知他那话是什么意思,这要她如何回答,谢玉蛮一辈子都答不了这个问题。谢归山也看出了她的害羞,轻轻一笑,接着深入这个吻,这便叫谢玉蛮有些透不过气了,她嘤咛出声,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
谢归山立刻感知到了,问:“深了?”
谢玉蛮便是再不好意思,此时也只能轻轻地点了个头,谢归山会意:“好。”
他热热的气息吐在谢玉蛮的唇上,仿佛琴弦,那一下勾了勾谢玉蛮,谢玉蛮刚抬起眼,谢归山又吻了上来,这会儿温柔了许多,是很舒服的力道和节奏,像是慢慢撩拨的狗尾巴草,谢玉蛮渐渐地跟上了,偶尔被舔舒服了,也会不自觉地回应一下,两舌缠绵,谢玉蛮的脸颊逐渐发烫。
她感觉身体有股躁/热,昂贵的丝绸在这时也变得厚重不透风起来了,可她说不出口,她下意识地觉得这种反应是羞耻的,只是在谢归山偶尔离开她的唇瓣时,她会不自觉凑跟上去,好像有点不满。
谢归山看出了她的渴望,诱哄她:“好孩子是不是要更诚实点?”
谢玉蛮咬他唇:“好哥哥是不是应该宠着点妹妹?”
谢归山的胸腔一滞,忽然大笑起来,他舒展长臂,把谢玉蛮揽抱在怀里倒在床上,古铜的手按着谢玉蛮的脑袋就这般熟门熟路地吻起来,并不深,还留有喘息的间隙,只是实在缠绵。
谢玉蛮的手立刻抓住了谢归山的长发,柔顺的发仿佛海藻,黏稠阴缠,他用濡湿的唇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力道,用前所未有的耐心,一点点问,一点点调整,直等谢玉蛮满意,方才结束这个长吻。
谢归山便大笑地揽住她,问她伺候得好不好,谢玉蛮浑身红扑扑的,跟他一样的烫,两人的体温早就交缠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场春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下了半夜,谢归山最后在一个绵长的吻里结束了一切,他黏黏糊糊地用脸蹭着谢玉蛮,仿佛一条刚被主人喂饱了后向主人感恩贴贴的大狗:“还舒服吗?”
谢玉蛮害羞地矜持道:“尚可。”
谢归山听出来她的口是心非,得意地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眉目疏朗,毫无戾气,如大盛的日光,就算在昏黄的帐内也熠熠生辉,招来谢玉蛮看了一眼就一眼。
谢归山确实很高兴。
从前亲吻对他来说固然也很快乐,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快乐,舒服后就是无尽的空虚,像是繁华之后的一片狼藉,哪怕谢玉蛮就在他的怀里,他仍觉得怀中的人随时会消失。不似现在,很满足,非常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
“早该如此的。”谢归山道,“我与你夫妻之间就不该有嫌隙。”
谢玉蛮冷哼:“这要怪谁?”
谢归山不与她犟嘴,立刻态度很好地认错:“都是我的错。”
谢玉蛮懒洋洋道:“快伺候我去沐浴。”
谢归山应了声,又在她兄口亲了亲,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系好裤子出去打水。
西厢房总是夜里备着水,谢归山隆着肌肉打水,一手提一个灌满水的水桶,轻飘飘地走到净室,等把水备好,他才回了正房,用毯子裹着谢玉蛮将她抱到净室。
谢玉蛮已经困得不行了,趴在浴桶,任着谢归山给她盥洗身子,渐渐地竟然睡着了,好险没滑进水里,幸好谢归山手疾眼快,将她捞到怀里。
“真是心大。”谢归山想,“但又何尝不是信任我。”
这么一想,他又开心起来,嘴里也不自觉地哼了点小调,词是有点粗蛮,字字不了婆娘生崽,可他的眼神真的很幸福。
*
霍随风“养好病”来辞行。
谢归山已去上值当差,并不在府里,谢玉蛮没忍住还是请他来一叙。
霍随风也没有什么要躲避隐瞒的,大大方方地与谢玉蛮见了一面,任谢玉蛮歪着脑袋看了会儿,霍随风很随和地笑起来:“是不是想从我身上看到戾太子的影子?可惜了,听他们说,我不像他,大约是像我的母亲。”
谢玉蛮摇了摇头,道:“我见过戾太子的画像,知道你和他不像,我看着你,只是在想,谢归山同样与你被迫落草为寇,可你们一点也不像。”
“愿闻其详。”
谢玉蛮斟酌着道:“你看上去还是仙气翩翩,气质风华,看上去被伺候得很好,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的熏陶,大约是一样都不缺,可是谢归山看上去,真的跟土匪没什么区别。山上的人待他不好吧。”
霍随风微怔,他慢慢地摇摇头:“无论山上的人待谢蜚好还是不好,对谢蜚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原来的人生本不该如此。这大概就是谢蜚宁可不学无术些,早些自力更生的原因吧,他不想承那个山寨半分养育之恩。”
他仰起脸,很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其实谢蜚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他命人去找西域昂贵的绝嗣药,不少人嫌麻烦,还觉得他人傻钱多,大雍又不是绝嗣汤,随便弄一碗给你喝就是了,何苦要吃那么贵还那么恶心的东西给自己找罪受。他不同意,他说,我媳妇,我当然要对她好,大雍那汤药会害她身子,我就为着自己爽让她遭这个罪我还是人吗?”
谢玉蛮一怔。
她还以为谢归山喝那汤药是不好和她开诚布公,所以只能委屈他自己背着人吃药,原来是因为这个理由,也怪不得她都知道真相了,谢归山也没想着与她商量改叫她吃药了。
谢玉蛮真心地笑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霍随风道:“不客气,因为你看上去是愿意了解谢蜚的,所以我才说。”
谢玉蛮问:“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个名字,谢蜚才是他的真实姓名吗?”
霍随风沉默了一下,大抵是觉得真相过于残忍,所以连他也要做足心理准备:“不是,那时钱伦将他救出长安,捡回一条命,但也落草为寇成为山匪,之所以叫谢蜚,只是因为匪字难听而已。”
谢玉蛮短暂地怔愣后立刻愤怒了:“钱伦此贼当真可恶,我那日真该泼他一脸脏水。”
哪有人这样的,谢归山本可以跟着永宁踏上流放之路,就算流放的生活也不安稳,但至少不必落草为寇,还有个正常的人生,何况没过几年永宁就重返长安,谢归山更是可以做衣紫着金的世子爷。若不是为了救出霍随风,他的人生本该如此。
钱伦这个混账,不把谢归山的姓名记上功劳簿,以后论功行赏时将他排在第一位,竟然还这般羞辱他?
谢玉蛮都要怀疑钱伦是不是嫉妒谢归山功劳太多,压过他了。不然,她都不能理解为什么钱伦会对谢归山有这样大的恶意。
霍随风见她怒气冲冲的模样,有些嫉妒谢归山,他苦涩道:“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钱伦一直认为若是大长公主肯早日出面周旋,我父亲最后不会被逼造反。”
“我不知内情,不敢说什么不敬的话,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该将上一代的过错累及婴孩。”谢玉蛮正色道,“这个名字那般侮辱人,还请郎君日后也不要再唤他这个名字了。”
霍随风从善如流:“好。”
谢玉蛮仍觉不解气,她开始琢磨永宁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内情,这可真是不好说,毕竟看起来定国公是真的很不喜欢谢归山。
谢玉蛮还记得谢归山刚回来时定国公那黑着脸的模样,设身处地一想,谢玉蛮眼眶酸酸地就想落泪。
代入自己,当真是要委屈死了,真不知道谢归山是怎么忍下来的。
谢玉蛮决定了,她要写封家书,问一下永宁这件事,旁敲侧击地给谢归山讨个公道。
但碍于两家目前不能来往的状态,这信还是叫谢归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塞回定国公府吧
第77章 77 这是今年长安的第一场雪
谢归山当值回来, 就见谢玉蛮伏在案几上写字,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谢玉蛮身边,剥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栗子胖嘟嘟, 香喷喷, 他剥出一颗就塞进谢玉蛮的嘴里,谢玉蛮问:“洗手了吗?”
谢归山道:“洗了,一回来就先洗了手。”
谢玉蛮方才肯咬过栗子,细嚼慢咽, 边将整封信通读了一遍, 确认措辞无误后,才取过信封用蜡封好, 递给他:“等入了夜,你将这信送去给饮月堂。”
“什么信?”谢归山拍拍手,拍去手上的栗壳屑,接过信, 往怀里塞。
谢玉蛮觑了他眼,谢归山顿了一下:“这信难道还与我有关?”
谢玉蛮道:“我还要吃栗子。”
“给你剥。”谢归山又开始不停手剥剥地动了起来, “你没在信里说我坏话咬跟我和离吧。”
“没有哦。”谢玉蛮有点不自在, 她写信是靠着一腔奋勇,可现在冷静下来了, 又是面对谢归山, 她不是很清楚谢归山愿不愿意看她出这个头。
那毕竟是涉及自尊啊, 秘密啊, 很多很多属于人的隐秘心思。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跟谢归山聊聊,他们不是才刚开诚布公过吗?谢玉蛮还是希望两个人能一直坦率下去的。
她道:“就是今天霍随风来辞行的时候和我聊了些你的过往。”
谢归山顿生警惕:“那混账东西跟你聊了什么?”
不会讲他六岁的时候就把钱伦骗去踩茅坑?还是讲他八岁的时候把山寨的房子给拆了?还是说他十岁的时候把请来的先生打了一顿赶出了山寨?
这么一盘算,他的童年到处都是他顽劣的记忆, 没有一件事是拿得出手的。
谢归山竟然感觉脊背发汗。
他以前这么做,只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恣意爽快,可是这些事落在受着最正统教育的谢玉蛮的眼里,大概只剩顽劣不堪四个大字了。
她本来就看不上他,这些恐怕会更瞧不上他。
谢归山虽不后悔过去做的那些事,而且哪怕时光倒流他仍会选择这么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让谢玉蛮知晓。
乌七八糟的烂泥就该在密林里发烂发臭而不是走到阳光下丢人现眼。
谢玉蛮道:“也没说什么,就只是说了下你的名字的来历。”
谢归山“啊”了声,他很意外:“就这事啊?”
在他眼里,是刚被推上断头台就被人快马告知皇帝大赦,当真是极好极好的心思,可落在谢玉蛮眼里只觉得他心大,实在太大了。
她不高兴地道:“什么叫就这事啊?谢归山,你这轻飘飘的语气算什么?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哪有人这么给小孩取名的,他们就是欺负你人还小,什么都不懂,爹娘又不在身边……”
她有些哽咽。
因为她想到,谢归山的爹娘不在身边,不是因为天灾人祸下的无可奈何,而是因为他的爹娘想用他来换别的小孩的生路。
在那些人眼里,谢归山就是被爹娘抛弃,没人撑腰,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孩。可不就被人逮着机会就欺负了。
实在太可怜了。
谢归山一看谢玉蛮的眼圈开始泛红,忙笑着把椅子拉近,放下纸包的糖炒栗子,用手戳谢玉蛮的鼓鼓的脸颊:“哎呀,看看这是哪来的小河豚呀,那么可爱。”
谢玉蛮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刚凝起的愤怒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她破涕为笑,又立刻板起脸来凶凶地捶了一下他的肩:“你坏死了,人家正给你打抱不平呢你这样干什么。”
“我感激你啊。”谢归山一本正经的,“从来没有人替我想过一回,也没有人为我说过一句话,更没有人给我撑过一次腰。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啊,你真的很好啊,一想到这么好的人是我的媳妇,我就觉得好幸福,我什么怨啊恨啊都没有了。”
谢玉蛮沉默了一下,道:“可是现在你也不需要别人给你撑腰了吧。”
谢归山笑起来:“哪里会,就算我现在死了,有人能在坟头帮我骂一句那对狗爹娘,我也会很高兴。因为从来没有人替我
说过话,他们觉得霍随风是君,我是臣,臣无论牺牲到什么地步,都是应该的。”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鹅毛轻轻拂过谢玉蛮的脸颊:“可是这是我的怨恨,蛮蛮,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而伤心,都过去了,不是吗?我已经释怀了。”
谢玉蛮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她无法想象一句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后面藏了多少的心酸。
谢归山见她眼泪止不住地想往下掉,赶紧将她抱起来:“霍随风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爬树很厉害的?山寨里没人能爬得过我,我还经常上树掏鸟蛋,还把松鼠藏起来的过冬食物都给打劫了,然后藏在一旁,看松鼠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窝茫然无措地在原地打转。”
谢玉蛮轻轻地打了他一下:“你还说,你坏死了,你该跟松鼠赔礼道歉的。”
“是,所以后来我养了它全家。”他把谢玉蛮带到了侯府最大的那棵柏树下,那还是魏云将军活着的时候,亲手和幼年时候太子种下的,现在太子死了,他的孩子也长大了。
谢玉蛮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华盖般撑开的大树,谢归山道:“来,我带你上树。”
谢玉蛮刚想问上树做什么,谢归山就挟着她三五下上了树,谢玉蛮吓得赶紧抱着谢归山,双眼死死闭着不敢睁开,就感觉风贴着面颊吹过,很凉。
谢归山在她耳畔说话:“好了,睁开眼吧。”
谢玉蛮缓缓睁开眼,视线被拔高,能望到的景象一下子就远了。入眼的不只是高高的围墙,而是金碧辉煌的皇城,还有繁华如烟的坊市。
谢归山道:“从前在山寨受了气时,我就会爬上树,可是山寨所处的山太深,我就算爬得再高,望到的也是一片林海。可是没有关系,还有从远处飞来的鸟,它们发出不同的声音告诉我,远方的远方,一定会有自由,我一定要离开这儿。”
谢玉蛮不再看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景色,转而看他:“可是你还是来了长安。”
谢归山道:“后来我真的离开了山寨,谢伯涛知道后非常愤怒,给我写了信,我时至今日还记得他信里写了什么。他说,就算是哪吒也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后才与爹娘断绝了关系,你是靠我们才获得的血肉,成个人活在这世上,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除非你也效仿哪吒。”
就算是谢玉蛮也觉得这话太过分了,她小声地道:“就算是按照他的说法,你已经还过了。”
谢归山却笑起来,满不在意的模样,大约已经失望太多次了,所以就算是愤怒也会觉得多此一举,没必要。
他道:“我也觉得很过分,所以压根没理,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出去游历山河,可是走得越远,越能发现世界就是个巨大而分层的牢笼,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自由。我以前一直以为天底下最惨的就是我了,后来发现老百姓比我更惨,无论如何,我衣
食无忧,还能学文练武,不像他们,常年被剥削奴役。”他顿了顿,“我原本的确一走了之了,后来回来也不是为了那对狗爹娘的心愿或者钱伦给我的为臣之道的洗脑,我只是想给百姓换个天地。”
谢玉蛮握住了他的手。
谢归山笑起来:“你要不要尝试着坐下来,然后把腿放下树干,荡起来会很惬意的?你别怕,我会扶着你。”
谢玉蛮原本是怕的,这么高的地方,她怕摔下去就会少胳膊断腿,可或许是因为谢归山在,他真的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因此她也就不怕了,慢慢地在他的护卫下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腿放了下去荡起来。
确实很惬意,有种要化成风一样自在的感觉,刚才郁结的心也慢慢地解开了。
她仰起脸,扯了扯谢归山,示意他蹲下/身子,凑到她唇边,听她说悄悄话。
谢归山依言照做,凑过去后听到谢玉蛮道:“你就放心大胆地做吧,就算失败了,也不用担心我,我会跑的。我很能跑的,从前阿娘教过我的,骑马,射箭,泅水,还有翻墙。”
谢归山瞪大眼:“原来她教你这个,是为了应对这种不时之需。”
“对啊,就是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没有往这处想,其实我刚嫁给你回门时,她就提醒过我让我赶紧练起来,可能是怕东窗事发时,我会因为技艺生疏,跑不出去吧。”谢玉蛮回答。
谢归山开玩笑似的:“真叫我嫉妒,她待你真没的说。”
谢玉蛮其实觉得永宁和定国公之所以对她好,完全是把他们对谢归山的感情投射到了她的身上,再加上谢归山一直都对他们表现出了抗拒的一面,那些原本的愧疚心虚更是化为奇怪的大家长的尊严,才把跟谢归山的关系处理得那么糟糕。
谢玉蛮打算收回那封信了。
谢归山已经不期待也不需要定国公夫妇的忏悔,那种迟来的悔恨只会变成束缚他的枷锁,捆绑他原本可以远走高飞的脚步。
谢玉蛮手掌往上一摊:“还我。”
谢归山挑眉:“什么?”
“信。”谢玉蛮接过信,慢慢地撕成碎片,“我发现你不需要这封信,但如果他们下次说你,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她抬手,将碎纸片扬上天空:“下雪喽。”
那一瞬,谢归山感觉到困了他近二十年的乌云,在这一刻才算散尽,他的世界终于迎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白雪。
他伸手去接飞扬的纸片,眼却深深地看着谢玉蛮,看她轻扬的笑意,还有眸中璀璨的光芒。
谢归山不由地轻声道:“嗯,下雪了。”
这是今年长安的第一场雪,好漂亮,漂亮到谢归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78章 78 谢玉蛮哭声戛然而止。
长安今年的雪来得早了些。
谢玉蛮是个怕冷的人, 一到冬日就犯懒,赖在暖和和的被窝里不肯起,一连几天都没吃金屏端来的早膳, 金屏忍无可忍, 便向谢归山告状,还特意说了嘴,这是谢玉蛮多年的毛病了,一到冬天就不吃早膳了。
谢归山听罢也拧起了眉头, 回去就问谢玉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谢玉蛮满不在意的:“我午膳有多吃的, 饿不着自己。”
“这不行。”谢归山正色道,“早膳必须吃。”他眼看着谢玉蛮嫌他烦, 一翻身滚入被窝,将被子蒙到头顶,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模样。
谢归山都被气笑了,拉开被子, 在谢玉蛮不满的尖叫声中把她拖了出来:“多大年纪了,还给我来这套。”他皱着眉,
“去年你不是这样……”话还没说完就领悟过来, “去年是跟我装的吧。”他都气笑了,“早知道你有这臭毛病, 就不该跟你说开, 让你跟我装一辈子。”
谢玉蛮强调:“我都跟你说了我午膳会多吃的!在家里时我娘都没这么管我。”
意思就是觉得谢归山多管闲事。
“你娘是你娘。”谢归山道, “惯子如杀子, 在我这儿,才不会惯着你。”
谢玉蛮睨着眼看他,谢归山这话说得凶,就连表情也是凶巴巴的, 很当个正事的样子,谢玉蛮却一点没怕,反而是好奇起来,她就是要赖床不肯起,谢归山又能拿她怎么办。
总不至于拿戒尺来打她吧。
谢玉蛮脑子转了起来,却也不怕,而是笑着冲谢归山张开手:“好了快上床睡觉吧。”
别的不说,谢归山的身子就跟大暖炉一样,热烘烘的,冬天抱起来睡可舒服了。
谢归山哪能不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我是宝了,以前还那么嫌弃我。”
话这般说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掀起被子上床,谢玉蛮一下子滚进他的怀里,将冰凉凉的手从单衣下摆探进去贴着肉捂手,谢归山被冻得一哆嗦,边帮谢玉蛮将她那侧的被子掖好,边道:“手怎么那么冷,白天地龙没烧暖。”
谢玉蛮觉得屋里烧久了地龙皮肤会发干,她不喜欢,正房里的地龙就挑白天烧,反正晚上她有谢归山,一点也不怕的。
谢玉蛮道:“烧得很暖和,但我的手脚一到冬日就冷得很,很可怜的,就这样还要逼我早起吃早膳吗?”
谢归山冷哼:“少给我撒娇,这件事不能商量。”
谢玉蛮听他这般冷情,也就气哼哼地不肯理他了,只是身体很老实,仍旧紧紧地扒着他不肯离开他。
到了次日,谢玉蛮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块热热的巾子带着潮湿在她脸上抹来抹去,她感到被打扰了睡意,有些烦,伸手啪地打了过去。
“小没良心的。”
隐隐传来谢归山的笑声,谢玉蛮耳朵动了动,紧接着她感觉被扶了起来,唇边贴过来温热质地的东西,谢归山道:“张嘴喝水,漱口,不要咽,吐了。”
谢玉蛮一一照做后,脑子也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看到谢归山穿戴整齐,正拿了漱口的盏杯端着木盆伺候她净牙,谢玉蛮懵懵的:“这是做什么?”
“督促我们大小姐用膳啊。”谢归山移开用具,端来丰盛的早膳,放在特意给谢玉蛮打的小桌上,“吃吧,大小姐。”
谢玉蛮微微脸红,她这样被伺候着,倒像是个四肢不勤的残废一样。
再抬头,谢归山已经出门了。
现在他得皇帝倚重,公务本来就忙,还要腾出手来治她赖床的毛病,也不知今日起了多早。
谢玉蛮静静地坐了会儿,端起鱼片粥吃了起来。
她难得不再赖床,把婢女叫进来伺候更衣时,金屏和银瓶看到吃过的早膳后,都有些喜极而泣。
“未免太夸张了。”谢玉蛮嘟囔着。
“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金屏道,“今年冬寒,长安里有好大的风寒,感染了不少人,奴婢听说连宫里的陛下都病倒了,若夫人再不好生用膳,养好身体,一时体弱不慎感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皇帝病了的消息谢玉蛮是知道的,为此谢归山还特意与她分房睡了两日,闹得谢玉蛮有两日没睡好。
谢玉蛮口中道:“就算如此,也不必草木皆兵。”
心里想的却是,陛下病倒了后,还不知道心里怎么不舒服呢。
上一次陛下病了,等痊愈后,就杀了贵妃,这次,真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朝政呢。
谢玉蛮也只是这么一想,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开始理起府里和铺子的账本,尤其是铺子,如今有谢归山提供的来自西域的各色绒锻,铺子里的冬衣卖得很好,谢玉蛮简直要赚翻了。
她美滋滋地给谢归山分了三成利,是鼓励他再接再砺,继续为她供上好的皮料。
再分出一成利,专门用来采买孝敬定国公府的年礼。虽然两家需要保持来往,但长安多少双眼看着,也不能做得太过,这年礼还是可以送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什么。考虑到谢归山与他们的恩怨,这个银子还是谢玉蛮出比较合适。
这么一通俗务盘下来,很快到了午时,她眨眨眼,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下午的光阴供她挥霍,便觉这日子当真是久违得漫
长,果然早起有早起的好处。
这时,银瓶掀帘进来报:“夫人,理国公夫人求见。”
许是太久没与这家人联系,谢玉蛮听到这个头衔还觉得陌生,继而就是抵触,李琢已死,她还能与这位曾经想把踩死的理国公夫人有什么好见的?
谢玉蛮并不情愿见她,挥挥手,银瓶退下,但很快回来,面露迷茫禀报道:“那理国公夫人竟然在府门外跪了下来,说若夫人不见,她便在门口长跪不起了。”
“这是要挟谁?”谢玉蛮怒气冲冲地起身,无论如何,理国公夫人年长,又是四皇子的舅母,如此这般在武安侯府低三下四,人们不会谈及旧情,只会说谢玉蛮不讲理,逼迫尊长。
这样大的罪名,谢玉蛮担不起。
她匆匆披上狐狸毛缎的披风,踩着雪往外走,乌发如云,披风如火,她踩在白茫茫的雪上,如一枝优雅娇惯的梅。
理国公夫人透过泪眼,看到的就是这般的谢玉蛮,那抹如火的红简直要刺痛了她的眼。
就是这个人,将她的儿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那时就暗暗发誓,迟早要为李琢报仇,因此她在家日日上高香时都要
祈祷四皇子早点把没用的太子踹下去,登上九五之位,替李琢报仇。
可是,命运造化人。
她恨谢玉蛮,却非但除不掉她,还要舍着老脸来求她,真是叫人难受,若是李琢泉下有知,想必也会被气活过来,替可怜的母亲教训这个可恶的女人。
谢玉蛮没忽略理国公夫人抹泪时掩藏在手下的恨意,简直比风雪还要割人,谢玉蛮抬起头,看了眼四周,夜里落了雪,不少郎君娘子都驾车出门看雪,坊内到处都是行人,还有不少人偷偷打起帘子来向这边望来看热闹。
谢玉蛮心里盘算着,有了防备,走上前打算亲自扶起理国公夫人:“有什么事夫人还请直说,来了侯府不递拜谒,不请门房通报,直接下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连您都敢拒之门外呢。”
理国公夫人却一把推开谢玉蛮,声嘶力竭地哭起来道:“我知武安侯夫人还记恨着当年我拆散你与吾儿的婚事,因此才在武安侯边上吹枕头风,要武安侯向陛下进谗言,诛杀我们忠心耿耿的理国公府。夫人,我已知错,我就是个内宅妇人,什么都不懂,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我这等无知妇人一般见识。”
谢玉蛮在她出声的那一刻就知道此事不对劲了,立刻深思熟虑起来。
理国公夫人历来在长安城里很得脸,又有个皇子外甥,若非真的走投无路,不可能如泼妇般撒泼打滚地来求她。
可现在她这般做了,就说明理国公府摊上的肯定是大事,能给背景如此雄厚的理国公府没脸,想来想去,也只有陛下了。
因此武安侯府绝对不能插手,否则很有可能也会被拉下水。
一想到这儿,谢玉蛮便明白理国公夫人为何如此了,她定是知道此事体大,于是趁着谢玉蛮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时,即刻登门用这种方式道德绑架她。
可她是多天真才会认为把一切扭曲成红颜祸水吹出的枕头风的栽赃陷害,就能让理国公府脱困?又是如何认定,谢玉蛮在她的栽赃下,毫无招架之力?
说来说去,不就是把她当作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从来没正眼看得起她过。
谢玉蛮想到这个就有点愤怒,毕竟她这个名声还当真与理国公夫人脱不开关系——当时的理国公夫人没觉得谢玉蛮配得上
李琢,在她的眼里,世上几乎没有配得上李琢的女郎,于是她故意说了很多贬低谢玉蛮的话,让听众在她对谢玉蛮的人品的贬低中切身感受她对赐婚的不满。
可谁能想到,她说得多了,竟然也真信了谢玉蛮会是个不分场合的没脑子的女郎。
谢玉蛮想到这儿,更觉出恶气的时机到了,她冷冷地后退,酝酿了一下,让寒风吹红了鼻子,便也掩面哭起来:“理国公夫人在说什么,我只是小小的内宅妇人听不懂,只觉惶恐万分。金屏,银瓶,你们快去寻侯爷,请他带我与夫人面见陛下,将此事辩个分明,否则我夜里都要睡不好觉的。”
理国公夫人哪能料到这般快谢玉蛮就以牙还牙了,她恶狠狠道:“好啊,进宫就进宫,我还怕你不成,我倒要问问,怎么
李家合族都要被流放,偏巴上谢归山大腿的那个李器不仅没被流放,还深得重用,被提拔成了金吾卫将军。”
谢玉蛮哭声戛然而止。
这么听起来,似乎,好像,确实跟谢归山有点关系。
众所周知,要让皇帝处死一个人不难,但要在杀红了眼的皇帝刀下保下一个人却是很难。
原来,谢归山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谢玉蛮眨了眨眼,因为震惊于这点,她也就忘了假模假样地哭泣,这落在理国公夫人眼里,与心虚无异,于是直接被气晕了过去。
第79章 79 风雨前夕
理国公夫人这一晕倒, 事情倒好办多了,谢玉蛮立刻命人驾起马车把她送回理国公府,顺便探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 无需仆从费力探听, 马车驾到理国公府就发现那里被官兵围了起来,闹哄哄的,不停有兵士搬着结实的木箱子出来,围墙内是和喊声, 哭闹声, 求饶声。
这是遇上了抄家的现场,仆从不敢再耽搁, 忙跳下车,把理国公夫人教给现场的兵卒。
兵卒看到理国公夫人也有点意外,与仆从敷衍解释:“这罪妇自去年开始精神就有些疯癫,方才去锁她的时候还打伤了几个兵卒, 本来应该是把她看起来的,结果不曾想让她偷偷跑出去了。”
古往今来的抄家总是这样的, 兵卒都知道有油水可捞, 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不怕罪犯乱跑, 反而一门心思想办法捞
财。李唐王朝时, 韦庶人犯乱后被抄家, 有些兵卒甚至跑错了门, 杀了隔壁杜府的人。
但因背后有谢归山撑腰,因此仆从还是敢多说一句:“这罪妇跑到武安侯府哭闹去了,差点没惊着我们夫人。”
兵卒一听是武安侯府立刻收起了方才敷衍的姿态,正色道:“阁下放心, 某一定会好好教训这罪妇,给尊夫人一个交代。”
仆从颔首,驾上马车转身离去,回了武安侯府后如实向谢玉蛮汇报。
谢玉蛮一惊:“抄家?女眷流放?男丁斩首?这是犯了什么大罪?”
仆从弯腰:“听说是四皇子借理国公之手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目下还有很多银钱没有对出账来,陛下勃然大怒呢。”
谢玉蛮怔了怔,竟然感到了些许的恐惧,再也没有方才等着看好戏的轻松心态,她凝重地坐着。
这一夜,谢归山并未归家,第二夜,第三夜,他都是宿在皇城里。
皇上被气病了,在这个积雪厚重的冬日,可他还是拖着病躯,坐在步辇上吭哧吭哧地爬上了龙椅,在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咯痰声中,呵斥了四皇子还有文武百官。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殿堂,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曾与这些臣子争斗大半辈子,他曾经能驾驭他们每一个人,而到了今日,他们各个欺负他年迈,他的儿子也帮着这些臣子欺负他。
皇帝十分生气。
他一抬手,在今年的冬末,皇帝掀起了一场巨大的血案。因皇帝怀疑文武百官得位不正,因此要一个个查,不论官职,不论年纪,都要查。
科考进来的要怀疑是否贿赂学官。做过学官的要怀疑是否曾泄题。荫封进来的要怀疑是否给吏部塞钱,升职的要怀疑是否给吏部塞钱,贬官的也要怀疑是否给吏部塞钱好贬去相对比较好的州府,至于吏部的,自然要查是否收受贿赂。
故而,后世将该案称作‘兰台血案’。
不过两天,早朝就空了一半。谢玉蛮每日待在家中都能听到仆从忧心忡忡地探听消息回来,哪个大人被逮进去了打得血肉模糊抬回家,哪个大人被斩首累及三族,哪个大人被革职流放……
重压之下,大家都惶惶不安。
而谢归山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家了,只是每天派人告知一声,谢玉蛮有心问几句,也被告知不能打听。谢玉蛮担心得不得了,显而易见,皇上又开始发疯了,他杀红了眼,要像多年的巫蛊一样,杀姐杀子杀光所有人。
那谢归山会不会有危险呢?
谢玉蛮不敢深想。
他本来就心怀不轨,经不起审的啊。
谢玉蛮想了许久,还是让银瓶包了一包衣裳,煲了一盅汤,亲自提着去官署寻谢归山。
谢归山并不在,兵卒接过她准备的东西,再三保证会转交给谢归山,谢玉蛮忧虑万分,皇城脚下,却不敢表露,只给兵卒塞了银子,转身欲走。
“蛮蛮!”有人唤她,那熟悉的声音让谢玉蛮一个激灵,迅速转身,看到谢归山穿着甲胄,向她张开了手,谢玉蛮眼眶发酸,没有立刻迎上去,反而认认真真地将他上下打量了番,确认他并未缺胳膊少腿,方才长舒了口气。
谢归山已到跟前不满:“怎么都不跑来抱一下?”
谢玉蛮嘟起嘴:“谁叫某人太久不回来了,我都认不出你了。”
谢归山哈哈一笑:“这不忙吗?”他从兵卒手里接过东西,带谢玉蛮去他独用的值房,“夫人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怕你冷,又担心你缺换洗的衣裳,给你包了衣服,还有一盅汤。”谢玉蛮道,“这几天忙坏了吧。”
谢归山道:“还行,比之前好,以前都在外头巡逻,吃雪喝风,但现在都在殿里陪着陛下,有暖炭烘着,不遭罪。”
谢玉蛮迟疑了一下:“陛下龙体可安?”
值房内并无外人,谢归山回来前已经有兵卒来替他升起炉子暖房了,但他担心谢玉蛮会冻着,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往炉子里又加了把炭火,等火烧旺了,他牵过谢玉蛮的手带她靠着暖炉坐下。
谢归山方才轻声道:“身体尚可,但这里,”他指了指脑子,“不大好,疑神疑鬼。”
谢玉蛮压着声:“为什么啊?”
谢归山道:“还不是抄了理国公府但还没找出所有银子的下落,他现在就担心是四皇子拿钱去买马造甲胄打兵器要宫变反他呢。因为这个,他把太子和四皇子都关起来了。”
谢玉蛮轻轻啊了声。
她想到被皇帝逼死的戾太子,可是连她都能想到戾太子,太子和四皇子呢?
怪不得几个住着官员的坊市的气氛都很压抑,还没天黑,路上都不见人了,大家都大门紧闭,不再如往日般赏雪吃酒。她起先还以为是被皇帝杀怕了,大家都想夹紧尾巴做人,现在才知原来不只是如此。
“那,那,”谢玉蛮舌头都有点打结,看着谢归山,眼前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真如大山般巍峨可靠,“那我们怎么办?”
她问的既是她和谢归山,也不单单是他们。谢归山听明白了,啧了声:“说实话,我们都估错了皇帝的疯癫程度,我们最开始只是想削弱四皇子的力量,至少要和太子达到平衡,这样才能二桃杀三士,但是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有点玩大了。”
谢玉蛮听得心阴沉沉的。
谢归山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其实年关下,你想出门探亲也不是不可以。”
“不行!”谢玉蛮斩钉截铁地道,“我说过要和你们共进退。”
谢归山安抚她道:“好好好,不送你走。”
屋内终于被炭火烘热起来,谢归山起身除掉甲胄,铁器重重落地砸在地上,谢玉蛮望过去,敏锐地看到他身上沾着的血,她登时站起来,紧张地问:“你受伤了?”
谢归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了顿:“没有,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血?”
“那些被抓起来的官员。”
谢玉蛮怔着了,谢归山可不是什么刑官,好端端地审什么犯人,但她也很快反应过,这大概也是皇帝发的疯怔。
皇帝不信任何的文官了,或许其中还有武将,但是谢归山不一样,只有谢归山是他亲自从边疆带回来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在现在的皇帝眼里,这样的谢归山必然会永远感激他不会背叛他,也只有这样的谢归山才是安全无害的。
疑神疑鬼的皇帝还不知道被他信任的谢归山才是最危险的人。
谢玉蛮忽然对皇帝生出了无限的嘲讽。
谢归山打开食盒,先捧起汤盅喂谢玉蛮:“你先吃,暖暖身子。”又道,“我们家周围布满了我的人,要是长安真乱起
来,他们会第一时间保护你。”
谢玉蛮心里咯噔一下:“会乱吗?”
谢归山反问:“蛮蛮觉得四皇子此人如何?”
谢玉蛮光是听到四皇子这个名字就反胃:“是个自命不凡的庸才草包。”
谢归山赞同她的评价:“恰恰是庸才草包最容易铤而走险。”
一盅汤喝完,谢归山送谢玉蛮回去,尽管见到了谢归山,也确认了他安然无恙,但她的心情没有比来时好多少,尤其是回
家时发现陆府挂上了孝布白绫。
差点忘了,陆枕霜的夫妻就是吏部尚书,安乐还是公主是想让陆枕霜当太子妃,好拉拢吏部尚书,而正因为要提防这个,四皇子动用手段不惜侮辱陆枕霜也要坏了婚事。
那么,在这场风波里,陆尚书必然会首当其冲地死在皇帝的疑神疑鬼中。
这一下,就连没有经历过巫蛊之祸的谢玉蛮,也可怜起了被逼造反的戾太子,也理解了永宁为什么一直想要为死去的大长公主报仇。
谢玉蛮抹了把脸,抬脚进门,吩咐人把府里的护卫都集合在一起。正值多事之秋,她要他们加紧操练,严密护卫。她当然也担心永宁他们,但这个当口,谢玉蛮也不敢写信,就怕老皇帝会突然因为这个发起疯来。
而与此同时,正在值房里用膳的谢归山熟门熟路地用筷子拨开米饭,找到压在最底下的纸条。
那上面是几个难懂的字符,但谢归山一眼便知其意:药效已成,今日起事。
第80章 80 火候终于到了。
黄昏开始, 天又下雪了。其实天阴了一日,根本就分不清时辰,永宁也是看了刻漏后, 才确定这一日又要结束了。
可对她来说, 又何尝不是又一日的开始。
永宁重新沐浴洗漱,穿着许多年不曾穿的鲜艳衣裳,就好像仍在晋阳大长公主膝下承欢时,穿过廊庑亭轩, 来到一座紧闭的小院前。
那里供奉着大长公主的牌位。
她屏退众人, 在蒲团上下跪,抬起眼, 光是看清了牌位上刻着的名字,便潸然泪下,她喃喃道:“筹谋多年,终于可以开始复仇了。”
那年, 皇帝发布罪己诏,承认逼死戾太子的错误, 将戾太子的尸首移葬皇陵的同时, 召回被流放五年的永宁。
他不知道的是,从踏上回乡的路程开始, 永宁便筹划着复仇。
这些年来, 永宁低调, 远离政务, 似乎与世无争,但皇帝不知道的是,永宁花费了很多心思在那些底层的,不被人看见的官奴隶身上。
贵妃跋扈, 四皇子嚣张,太子懦弱,安乐骄纵,做他们的侍从,各有各的难处。永宁很容易就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了这些侍从,如此持之以恒,永宁也渐渐地有了属于自己的关系网,但她从未动用,因为时机未到,她知道那些侍从也会有自己的利益
考量,并不一定情愿报恩。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她要等一个能绞杀的时机。
很快,这时机来了。
钱庄收集了多年的证据终于能见天日,永宁通过戾太子旧当准确地痛击了四皇子,她太了解这位刻薄寡恩的皇帝最害怕的是什么,几乎是理国公府被抄家的同日,她就动用了插在四皇子身边的暗哨。
其实没什么,就是叫那位婢女在寝殿的熏笼里燃了点会叫人神志错乱的香,至于其他的恐吓高压,那位最喜欢通过血案镇压人心的皇帝自会替她完成。
但四皇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脆弱,三天,只用了三天,他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那便只欠东风了。
*
宫里突然刮起大风来,卷得雪粒子满地乱滚。
老皇帝夜半失眠,烤着火,听着屋外呼号的北风,不知怎么的,心里阴恻恻的。他四下望去,总觉得那些垂落的幔帐后藏着欲行凶的歹人,他惊恐大喊,叫谢归山的名字。
谢归山很快答应着进来,这个被他从边疆带回来的青年,手上沾了太多人血,是比恶鬼还要凶煞的存在,老皇帝看到他就觉得心安,只觉若有厉鬼在,定然也会被谢归山撕成碎片。
谢归山进来了,却忽然侧过脸细细一听:“陛下,似乎有脚步声。”
老皇帝警惕:“朕并未传召任何人!”
谢归山道:“怕是有宵小闯入,臣速去查看。”
老皇帝刚张嘴,谢归山已离去,炭火静静地烧着,老皇帝惊疑地看向四周,忽然见到殿门贴上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几乎是趴在门上,很用力地往里面一瞧,然后推开门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却身着蟒袍,缓缓踏步进来,老皇帝却将他错认成了戾太子。
“你……”老皇帝睁着眼,却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他的一时错认,戾太子风华绝代,绝不可能这般疯癫无状,蓬头垢面,脸上污脏连泪痕都没有擦干净,像极了疯子。
老皇帝怒骂四皇子:“你不在寝殿里紧闭,跑出来做什么?”
四皇子痴笑起来:“父皇要杀我,父皇要把我杀死,把我的脑袋悬在城墙上示众,就跟戾太子一样!”他忽然怒目而视,恨声道,“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像他那样,死得那么冤枉,那么不值,死了还不能超生,鬼魂一直在宫里飘荡。”
“什么?”老皇帝疑心自己听错了。
确实是他下令斩下自尽的戾太子人头,将其挂在城墙上示众。也确实是他吩咐一口薄棺将戾太子潦草葬在乱葬岗。也确实是他断了戾太子的香火,让戾太子无以为祭。
但,但之后,他不是让人将戾太子重新下葬,焚上香火了吗?
老皇帝惊讶后根本不能接受四皇子形容的戾太子,这甚至压倒了他被人夜闯寝宫的愤怒。
老皇帝抽下挂在墙壁上的长剑,向四皇子走去:“贼子竟敢装疯卖傻!”
就在他举剑刺向四皇子时,一只长臂突然拽开四皇子,是查看回来的谢归山。
老皇帝不满:“你这是要违抗朕的命令?”
谢归山道:“请陛下恕罪,臣并无此意,只是出去查看时听到寝宫外似有人说话便出去询问,才知被关押禁闭的四皇子失踪,前来寻找的宫婢还说近几日四皇子口出悚言,总说看到了戾太子的阴魂要来索他的命……”
谢归山尚未说完,就被老皇帝疾声打断:“妖言惑众,兰照早登极乐,又怎会成为孤魂野鬼?”
已被谢归山束缚的四皇子愤怒地辩道:“我没撒谎,他就在那看着我,他和我说他死得好冤,还劝我赶紧跑,否则我一定会被老皇帝杀掉,就像他那一样。”
“住嘴住嘴!”老皇帝愤怒。
四皇子却比他更愤怒,大声道:“我没有撒谎,他就在那,他还说你已经年迈,龙气消散,总有一日他能靠近你,索你的命!”
四皇子话音刚落,老皇帝就把长剑插进了他的胸膛里,四皇子死不瞑目,死前油然带着浓重的怨愤。
老皇帝没抽出剑,或许是因为沾了亲儿子的血,所以他也不喜欢这口宝剑了,他道:“拖下去,送到乱葬岗去。”
谢归山应下。
老皇帝喘息着,胸膛震动着,他沉默地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洞开的寝宫,烛火映在壁上,跳跃的火苗像是飘动的灵魂,扑在墙上申冤哭喊。
老皇帝忽然问:“兰照真的在那儿吗?”
谢归山道:“若有亡魂,戾太子殿下应已登极乐。”
老皇帝沉沉地喘了口气,道:“朕不住这儿了,摆驾西宫。”
老皇帝连夜搬至西宫的消息很快满朝皆知,一起流传开的还有戾太子亡魂之事,原本就被杀得血流漂杵的朝堂,一时之间更是人心惶惶。
他们恐惧着,恐惧着年迈的皇帝会更加疯狂。
但搬入西宫的老皇帝突然偃旗息鼓了,他遗忘了还陷在恐惧中的朝堂,他请了许多的方士道长和尚,要镇压、超度死了许多年的戾太子的亡魂。
可是结果好像不是很好,那些方士,道与和尚不仅没有镇压、超度亡魂,反而让老皇帝更为频繁地看到了戾太子。
搬进西宫前,老皇帝不曾看到过鬼魂,还对四皇子的风言风语将信将疑,可是一搬进西宫,这世上就变得真有亡魂起来了,渐渐地,老皇帝还看到了大长公主的亡魂,故去的皇后的亡魂。
一个又一个,站在那儿,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她们?她们可曾对不起他?
这些问题,并不能让傲慢的皇帝动容,直到皇后的亡魂问:“你杀了照儿,又可曾得到一个可以托付江山的好皇子?”
方才彻彻底底地击溃了老皇帝的心理防线。
莫说四皇子已死,就算还活着,和太子一样,都是不堪重用的蠢才,偌大的江山无人可托,祖宗基业很有可能会断送在他手里,这才是真正让老皇帝追悔莫及的原因,让他迅速地衰老下去。
听着殿内发出来的惨痛叫声,谢归山偏着头用手指掏了掏耳朵,一副吵的模样,他嗅着飘出来的符箓焚烧、线香燃烧、炼制丹药等各种活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扯了扯嘴角。
火候终于到了。
可怜的安乐郡主,该到你被迫起事的时候了。
*
谢玉蛮在睡梦中被惊醒,因为心里藏着事,她骨碌起身,掀开帐子问值夜的金屏:“你可曾听到什么响动?”
金屏也已经醒了:“大街上似乎有什么响动?奴婢叫人去看看。”
谢玉蛮不安地点头。
金屏穿上衣裳,把银瓶叫起来,也伺候谢玉蛮穿好衣服。谢玉蛮最近胡思乱想多了,也看了些躲兵荒的话本子,竟想着把早背后的缝着银票的里衣穿好,便听金屏跑进来,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谢玉蛮问。
金屏道:“街上有好多人穿着盔甲,举着火把,喊叫着清君侧,但没有伤人,而是直接往宫里去了。”
谢玉蛮也没听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发动政变不该是血流成河吗?这又是做什么?
但因为天黑着,外头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敢将人派出去打听情况,于是好容易挨到天明,大街上仍旧是静悄悄的,一直到午后,宫中才传来消息。
昨夜安乐公主发动政变,欲胁迫老皇帝退位,助太子登基,结果被武安侯拿下,政变失败,老皇帝勃然大怒,欲杀安乐。
谢玉蛮惊讶地坐不住:“安乐郡主?确定吗?真是安乐郡主?”
金屏道:“宫里是这么说的,好像昨晚冲突不大,只伤了几个人。”
“那就好。”谢玉蛮说着又坐下来,却觉得有点怪,那种怪是原本准备抗击暴雨,结果最后只下了点毛毛细雨的怪。
她并不知道此刻安乐郡主已被下放牢狱,而负责审她的正是谢归山。
高贵的郡主此刻拖着精致的裙摆站在污糟的牢狱里,愤怒地看着谢归山。
“你竟敢栽赃嫁祸本郡主!本郡主昨夜明明与驸马在府里,哪儿都没去,你竟敢说本郡主造反逼宫?”
牢狱里的狱卒已经被谢归山以尊重郡主为名,都屏退了下去,谢归山架着长腿坐在椅子上:“你觉得自己很委屈?”
安乐郡主刚要说话,谢归山又道:“那被你的母妃栽赃嫁祸而死的大长公主呢?我若没有记错,大长公主被搜出卧房藏有蛊偶的前一日,你刚上门作客以困乏为由撒娇着要去大长公主的卧房里歇息吧。”
安乐郡主的瞳孔猛然紧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归山平静无波地说着话,在安乐郡主听来,却是主审官在二人之间给她定了罪,“我们至多是以眼还眼。”
安乐郡主懂了,明白了,她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她问:“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郡主请问?”
“你要如何编造我清君侧的事实?我和驸马还活着,能为自己翻供。”
“最多半盏茶,郡主会畏罪自尽,而驸马应已被我射杀。”
“公主府的属官他们也有嘴!”
“他们见不到皇帝,皇帝也不会召见他们。”
“本郡主造反,何来听命的兵?”
“郡主府上有三百府兵。”
“可是群臣有眼睛!你们就不怕太子登基,会替他的姐姐报仇雪恨吗?”
“陛下龙体抱恙,大约离不开西宫了,而太子不会登基。”
安乐本还有胜算的笑在此刻皲裂,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归山:“父皇绝不可能有流落民间的孩子。”
谢归山道:“当年你母妃煞费苦心害死戾太子,是她看准了皇帝对戾太子的忌惮,想赌一把,然后她赢了。戾太子死了,
她也生下了皇儿,她的皇儿也被立为太子,但同时,她也被杀了。这本来就是错的,而我们做的就是要将原本不属于你们的皇位物归原主。”
安乐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难以置信又觉得荒诞无比:“你是说,戾太子还活着?怎么可能?”
但她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谢归山本来就没有为她解答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