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谢归山喉结滚动着,半晌没有说出……
请平安脉是高门里常有的事, 这并未引起谢归山的警惕。两人本就康健,当然也把不出什么疾病,谢归山笑呵呵地给了大夫赏银, 对谢玉蛮道:“这样康健, 我们注定是可以白头到老的。”
谢玉蛮嗤笑了一声:“是吗?”她向金屏一示意,又问谢归山,“夫君既然身子健朗,何故要吃汤药?”
言语间, 金屏已经带上了一提药包, 谢玉蛮清楚地看到谢归山的瞳孔紧缩,她内心已是极大的失望, 酸楚与愤怒几乎要吞
没了她:“夫君可不可以为我解答一二?”
谢归山道:“这只是一些补品而已。”
他还存在着侥幸。
他当然能心存侥幸,金屏昨日不是寻了好几家药堂的大夫看药材,那些大夫都说不明白是什么方子吗?眼前这个只会中医的大夫当然也无法对来自西域的草药说出个所以然了。
谢玉蛮冷笑出声,让大夫退下, 然后转身对着谢归山疾言厉色:“谢归山,我既能拿到这些药, 自然知道这些方子是用来绝嗣, 事到如今,铁证在前, 你还要将我当作无知小儿蒙骗于我吗?”
随着谢玉蛮的质问, 那提药包也摔打在了谢归山脸上, 他不躲不闪, 深深挨下这一记狠,随之周身随和的气息也被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谢玉蛮熟悉的那种混不吝的玩味肃杀,他缓缓抬起眼, 忽然咧嘴一笑:“你知道了啊。”
他俯身捡起药包,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抬手往金屏丢去:“又如何?”
谢玉蛮气得心肺都要炸了:“我要与你和离。”
她不敢想象谢归山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就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他是觉得可以欺负她一辈子吗?果然之前两次的心软就是她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谢玉蛮赶紧吩咐银瓶将早就准备好的和离文书取来:“你只要签字画押,我自会去官府备案。”
谢归山低眼瞧见了她这般妥帖的安排,一时间脑海里闪过了万千的念头,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最符合他心意的那个做法——接过和离文书,然后撕得粉碎,抬手将碎纸片扬得满地都是。
他一字一顿道:“你休想,就算作鬼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谢归山转身离去,就算走出很远了,谢玉蛮仍旧听到他威严的声音从远及近地传来:“看住夫人,没我的命令,她哪儿都不能去。”
这是武安侯府,尽管素日是谢玉蛮执掌中馈,但仆从们很清楚他们的月银来自何处,于是齐齐应和,真个儿把银瓶气得捋起袖子要冲出去跟他们干起来。
谢玉蛮疲惫地闭上眼:“算了,银瓶,我早就想到了他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银瓶焦急地问道:“侯爷欺人太甚,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谢玉蛮静静地站着,没有回答。
*
谢归山挟着愤怒冲进了飞蚨钱庄,钱庄后院,小郎君正捧着茶盏啜饮新茶,借着黄澄澄的阳光赏着秋菊,好不怡然自乐。
直到谢归山踹翻玉壶春,他才着急地‘哎呀呀’起身:“你再气我,可菊花是无辜的啊。”
谢归山眼眸猩红,像是盛怒极致的公牛,死死地盯着他:“是不是你故意走漏我吃的药?”
身后,是着急追过来的钱伦,他一看谢归山那以下犯上的模样,气急败坏:“竖子怎敢对少主这般无礼?”他呼来随从,想将谢归山拖走,对他施以杖刑,责罚他的不敬。
谢归山冷笑,握紧了拳头道:“来啊,我老早想揍人了。”他指着钱伦,“揍完他们就揍你,揍完你,就揍你。”他手指划过一圈,最后定向小郎君。
小郎君神色平静,钱伦却脸色大变,他吼起来;“谢归山,你敢造反?”
“老子造得哪门子反?我问你,你敢把这孙子的身份在大街上嚷出来吗?不敢吧,说到底这孙子就是个通缉犯,算什么幌子皇孙。”谢归山几乎把牙咬碎,“钱伦,你要做狗奴才,那是你的事,老子欠你们的吗?没我,这孙子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我就是纯倒霉,才姓了谢,才被你们阴魂不散地缠了那么多年,人不像人,家不成家。我告诉你们,我不干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走的时候还觉得心烦,把菊花一路踹开。
身后传来小郎君冷淡的声音:“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老皇帝会信吗?要知道,若没有你生得太是时候了,永宁郡主也不能及时将你我交换,帮助还在襁褓中的我逃出全城的搜捕。”
只是一句话,就将和煦的秋日撕开,火光与夜色吞没过来,耳畔是兵戈撞击的声音和求救声,哭喊声。
谢归山好像看到永宁郡主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中的小郎君,含泪道:“但愿如此能换来小皇孙一条生路。”
而还在啼哭的谢归山,却被无情裹上龙纹的襁褓,稚嫩的嘴里塞上布团,被面无表情的钱伦抱在怀里,他道:“郡主,属下也会尽力护送令郎出城。”
永宁郡主没有抬头看一眼亲儿子,而是亲了亲啼哭不止的小皇孙的脸蛋。
踏上这条路,谢归山从来都是没有选择的。
他刚出生,就被亲生娘亲拿去送死,就算后来九死一生活了下来,也被迫以小山匪的名义在深山里学武念书,学武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念书要闻鸡起舞头悬梁锥刺股,他学得那么认真,目的却是要当小郎君一辈子的忠仆,替他谋求江山,必要时甚至替他送死。
谢归山从小就恨死钱伦给他灌输的忠君报国的那一套,他骨头硬,就算为人臣子,也做不来忠心事主的那套。
终于在他十二岁那年,他觉得自己可以双拳打死一只老虎,于是出言反驳了钱伦。
钱伦说要忠君,可正是皇帝治了戾太子一家的罪,从律法来说,小郎君就是罪犯,算哪门子君。
钱伦大怒将他打了一顿后扔到野兽常出没的山洞里去,无疑是想弄死他。
最后是小郎君救了他,小郎君与他说:“你没得选择,我也没得选择。”
他生下来后,被一批人视作罪人,需要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却又被另一批人视作终身的依靠,三跪九叩,肝脑涂地。他觉得这种身份很割裂,一直都不能适应,为此很郁闷,与谢归山抱怨:“他们都看不到我的,他们眼里只有我这个身份。”
谢归山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呛他:“那你赶紧把这些人解散。”
小郎君摇了摇头,谢归山立刻觉得这人也不怎么样,可能就是来做说客,想让他也跟傻子钱伦一样给他卖命,于是翻了个身,懒得理会他了。
小郎君托着下巴道:“谢蜚,我们要不要跟他们玩个游戏?戏耍一下他们?”
要说这个,谢归山就有兴致了,他也不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疼了,一个鲤鱼打挺腾跳起来,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说?”
小郎君打了个响指:“他们一直死咬着忠君不放,不就是觉得我爹爹是被妖妃害死,满朝都是奸臣吗?如果我们能证明,新扶植的太子也是个栋梁之材呢?”
谢归山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要怎么证明?他们都不让我们下山的!”
小郎君道:“你好好学武,我想办法把你塞进出塞做生意的队伍,等你能融入山外的生活了,再找个机会去参军,这样你
既能看清楚这个朝廷好不好,其次参军是最快地在朝廷那边挂名的方法,他们就算发现你跑了,也不能再随随便便把你捉回去。”
谢归山顿觉这是个极好的主意,两人一拍即合,很快谋划开来,他蛰伏五年,如愿参军,却因长相这个两人都没有想到的理由,很快就在皇帝面前暴露,导致定国公气得暴跳如雷。
谢归山却懒得思考定国公究竟是生气他的不听话,还是害怕他的乱来会打散所有的机会,以致露馅后会给整个国公府招来祸事。
只是随着他深入边关,见识到兰大将军那样尸位素餐的将领都能带兵打仗时,他就知道钱伦厌恶这个朝堂是有道理的。
再后来,与朝中的王公贵戚熟悉了,谢归山看清了太子懦弱无能,四皇子更是小人一个,期待明君降世的可能更没有了,谢归山都替百姓们感到绝望。
他为了百姓,愿意造反,可钱伦地方割据,拥兵自重的方略仍然蠢得令他嗤之以鼻,于是谢归山另起炉灶,只干了一年,他的势力就直接捅入了皇城心脏。
就连定国公都只能不情愿地夸了他一句:“确实是天生反骨的种,干这种事就是驾轻就熟,事半功倍。”
也因此,谢归山才能这般挺直腰板跟钱伦叫嚣不干。
他可不是被差来谴去的蠢奴才,长安这里的线都是谢归山铺下的,也唯独他的人缘,声望才可以号令这些兄弟,只要谢归山想,他完全可以把小郎君踹开,自己当皇帝。
钱伦怎么敢对手掌军政大权的人大喊大叫,又怎么敢把手伸到谢玉蛮那里去?他还当谢归山是才几岁的小萝卜头吗?
谢归山阴沉地看着钱伦。
小郎君缓缓走近:“我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勾当,何必还要搭上无辜者的性命?”
谢归山瞳孔剧烈一震,拧过头看向小郎君。
小郎君袖着手,道:“同样的话,我在你写信告诉我你想成亲的时候问过你,那时候你告诉我,人生苦短,就该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一年过去了,我不知你的想法有没有改变,如果不曾有,那我叫钱伦向你负荆请罪,若是有,”他拍了拍谢归山的肩,“我们也不要耽误了人不是。”
谢归山喉结滚动着,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第72章 72 等一路平安出了关,谢玉蛮才敢确……
谢归山回来得比预想得要早, 谢玉蛮还在通过练字平心静气,就听到外间银瓶气鼓鼓地叫了声侯爷。
谢玉蛮笔一顿,任着笔墨滴落纸张, 只竖起耳朵听谢归山的语气, 有些疲倦,却没了之前令人心惊胆战的冷意,可见出去这一趟,他已将想撒的气都撒了出去。
谢玉蛮微微舒了口气。
她放下笔, 将坏了的大字撕了, 正好看见谢归山屏退婢女拂帘进来,四目相对时, 谢归山竟然还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看起来他出去这一趟遭遇了些不得了的事,就连谢玉蛮都起了些好奇。
谢归山已走了过来,问:“我想跟你谈谈, 可以吗?”
谢玉蛮嘴唇微颤,缓慢仰起个笑脸, 问:“是和离的事吗?”
谢归山垂下眼帘:“和离之前, 你是否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一下我为何要吃避子嗣的药物?”
谢玉蛮下巴微抬:“请坐。”
谢归山见她还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 长舒了口气, 他拉开椅子正要坐了下来, 忽然一顿, 匆匆留下一句:“稍等。”
谢玉蛮便吃惊地看他翻身出窗,身子一跃,就蹿上了屋顶,很快上头就传来打斗的声音, 谢玉蛮被这变故骇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上头的动静就歇了,院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时候,很快,谢归山就提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男子进来。
谢玉蛮急忙想避开,谢归山不客气地将他踹倒在地:“钱伦,他都同意了,你还要来窃听墙角,这就是你的忠诚?”
钱伦黑着脸,向谢玉蛮唾了声:“此女刁钻奸猾,总要坏了我们的大事,你竟敢利用他的心软,比此女更可恶。”
还没等谢归山反应,谢玉蛮先冷笑出声:“哪来的梁上君子,平白偷窥主家,还要污蔑主家的品性,来人啊,给我押送衙门。”
钱伦登时急了,他喝道:“你敢?”立刻看向谢归山,“还不管管你的人。”
谢归山摊手:“我家都是由她做主。不过媳妇,我觉得送衙门还是太轻了,不如寻个无人的山头,把他吊上,狠狠饿上四五天。”
钱伦大怒:“谢蜚!”
谢玉蛮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谢归山的旧人,她意识到谢归山要与她谈论的究竟是什么事了,她顿了顿,转向谢归山。
谢归山眼皮垂着,却是向着钱伦道:“她在成为我的媳妇前,先是定国公府的养女,虽说外嫁女可豁免,但那是宽厚的君主,我们这位陛下可不是这般良善的人,她早就是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了。小郎君正是看清这点,才任由我选择,你侍他为主
子,却连他心中的沟壑都识不清楚,钱伦,你愚蠢,这才是我一直瞧不起你的原因。”
谢玉蛮听出这话音有些不对,惊疑不定地看着谢归山。
钱伦道:“女子又如何能担事……”
谢归山冷笑:“可十几年起,正是你瞧不起的身为女子的皇后率先拿出皇后符印,打开兵库,支持戾太子造反,也正是永宁郡主当机立断,舍弃亲儿才换来你主子平安出逃。反而是你,身为堂堂男子,十几年来,除了忠诚二字,一事无成。”
谢玉蛮已被谢归山寥寥几句涉及的事和过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谢归山一直隐瞒着她的是件多么非同小可的事。
谢归山却在此时将目光投向她,凝望着她,话却是对着钱伦说道:“更何况,你对我妻的评价字字皆虚,可笑至极!”
谢玉蛮道:“谢归山……”
谢归山踏步过来:“你不要害怕,我不是逼你,如若你实在害怕,我愿意与你和离,给你备足金银,远远离开长安,等我们起事成功,我再风风光光迎你荣归。”
谢玉蛮抿住唇,幽幽地问道:“若你失败了呢?若你一直找不到举事的机会呢?”
谢归山跨步的动作顿住了,钱伦哈哈大笑:“谢蜚,你看清楚这个女人的嘴脸了吧?”
谢归山烦得要死,抬脚就把钱伦踹飞,谢玉蛮仍旧静静地站着等他的答案,谢归山再抬眼时,眼中似有水光闪过。
他哭了?
谢玉蛮惊觉,又疑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谢归山声音有些哀怨:“那你……另嫁了吧,但是,”他急急地说,恳求地看着谢玉蛮,“在那之前,能不能先等我三年?”
这还是那个一听她和离,就横生戾气的谢归山吗?谢玉蛮怀疑他出去一趟,被人夺舍了。
谢玉蛮冷笑:“没那么容易,你最好如实与我交代,你那句‘她在成为我的媳妇前,先是定国公府的养女,虽说外嫁女可豁免’,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谢归山要造反其实算不上很惊奇,毕竟之前他算是有迹可循,但这话隐含的意思似乎是定国公府也参与其中。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总是让她觉得被横隔在外的只属于一家三口的秘密,谢玉蛮觉得心惊胆战。
谢归山道:“如你所想,他们也是一员,当初不愿叫你嫁给我,是心疼你被无辜卷入其中,因此拼命想让你外嫁叫你逃出生天。”他说到此处,露出苦笑。
谢玉蛮猛然醒悟:“可是你执意要娶我,还害得我那般怀疑爹娘对我的感情,你看我痛苦,却一直冷眼旁观,你何其可恶!”
谢归山艰涩地解释:“兹事体大,若没有他的同意,我不敢随便告诉你。”
谢玉蛮更是愤怒:“可我已被你们卷入其中!当今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我就算外嫁三千里,他都能把我逮回来杀头!你们害我性命,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是想叫我做个鬼也不明不白吗?”
谢归山歉意满满:“对不起。”
钱伦嚷嚷:“若没有郡主,你早死了,你本就欠他们一条命……”
谢玉蛮真是烦了这人了,冲他吼道:“闭嘴!既然将我从小养大,更应该将我当作亲人,为何还要如此瞒我?于情于理,这都是定国公府欠我的。”
她吼完,也觉不耐,于是一指钱伦:“能把他打晕吗?听他讲话我就很烦。”
谢归山颇为认同:“回头我就把他拎回山里。”
他举起拳头,邦邦两拳,直接把钱伦砸晕了。
谢玉蛮也冷静了一些,她道:“我现在很生气,谢归山,我要自己想一想。”
谢归山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今晚好好想想,我,我把这人拎回去,不打扰你了。”
谢玉蛮看着他熟练地把钱伦打包起来,塞进了麻袋里,如此手熟,可见以前也是做了一些不法的事了,谢玉蛮忽然想起他从前的颠沛流离,又联想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几句关于郡主的话,也有点五味杂陈。
谢玉蛮已经差不多能盘出当年的事了,永宁郡主用新生的谢归山换来‘主子’的安全,因此谢归山才说他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后来永宁郡主踏上流放之路,却阴差阳错救下了真正遇到水匪的谢玉蛮,让她活了下来。
说起来,若无永宁郡主以为痛失亲儿,还不会对谢玉蛮动了恻隐之心,自然也不会有她的生机。
两个身处天南地北的婴孩,命运竟然有这般奇异的交错。
谢玉蛮说不出的感慨。
对于造反这件事,谢玉蛮当然是害怕的,她是人,怕疼也怕死,可是老皇帝对亲儿子一家都能痛下杀手,以他这么狠的性子,将来事发要清算罪犯,谢玉蛮也不觉得自己能逃过。
既然本就欠了定国公府一个大大的恩情,若能以这样的方式还回去,也是不错。
如此,因造反带来的恐慌害怕,竟然是谢玉蛮最先平复下去的。
现在,她最难受的就是定国公夫妇对她的欺瞒,或许从前她还小不懂事,可她都出嫁了,还是嫁给谢归山,有什么不能说呢?说到底还是没将她当家人。
还有谢归山,可恶之处也不遑多让。他同样欺她瞒她,当初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思执意要将她娶到手呢?
谢玉蛮思念转及此,却罕见地止住了自己继续往下乱想,她之前就是因为被惨遭打击后,老是乱想,闹得自己也有些郁郁寡欢,结果哪里想到背后的原因竟然是这般。
所以她不要乱想了,她要明日亲自询问谢归山。
次日很早,谢归山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毕恭毕敬地站在屋外等着谢玉蛮传唤,屋内的谢玉蛮倒是从容,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完毕,才趁着婢女摆饭的时候,允他入内。
谢玉蛮轻乜了他眼:“你现在倒是愿意做小伏低。”
谢归山道:“因知道从前的自己大错特错。”
正是小郎君那话点醒了他,意识到从前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他有多么混账。
如果说从前他觉得爱是占有,既然喜欢谢玉蛮,他就一定要得到,绝不能让她落到别的男人的手里。那么现在谢归山觉得爱是放手,尽管他的身体会因为痛苦而产生各种各样的不适和冲动,但谢归山仍旧想要放她走。
他垂着脑袋,他昨天回去照过镜子了,知道在提到和离的时候脸上总是会不自然地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意图让谢玉蛮心软。这样很不好,所以他才垂着脑袋,不想让谢玉蛮为难。
谢归山道:“其实我还是有办法护你周全的,只要一天我就能给你办十几套假户籍,你拿着出逃,保管让别人找不到你,就算到时候老皇帝像刮地皮一样找你,也没关系,我让人把你送到关外。”
谢玉蛮问:“你昨天还不让我走,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因为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辈子。”谢归山不假思索地回答,“过去的我太自私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和你做夫妻的这一年依然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年,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快活不顾你的性命安全,我我……”
谢玉蛮听着他的语无伦次,心里也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乱七八糟的躁动,她平静地问:“谢归山,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一直都喜欢你啊。”谢归山坦率地道,“不过要跟从前比,现在的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谢玉蛮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粲然一笑,道:“好,如果你能在和离文书上签字,我便最后信你一次。”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
谢归山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匆匆扫了眼文书,确认确实是和离文书后,抿直了唇,终究什么都没说,而是接过文书,很快就签上龙飞凤舞的名字。
在他灼烫的注视中,谢玉蛮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起身:“我去官府备好案,我们的婚姻就此结束。”她顿了顿,没等
来谢归山的半句回音,她缓缓往外走去。
一直等坐上马车前往县衙,银瓶还有点不可置信:“夫人,你与侯爷这就和离了?这么简单?侯爷竟然不再为难你了?”
谢玉蛮看着谢归山落款的字,铁钩银画,凛然不屈,她道:“还不算,要一直出了关才算。”
等一路平安出了关,谢玉蛮才敢确定谢归山对她的情谊。
第73章 73 竟然是为了她吗?
和离事大, 谢玉蛮拿到了签了双方名字的文书,在往官署前,还是先回了定国公府, 将此事告知永宁郡主。
她却不言明自己已知定国公府的秘密, 只细细地观察,果见永宁郡主几不可察地扬起了点笑意,方道:“玉娘莫伤心,娘这就让人把你的东西取回来, 然后陪着你出去游玩散心, 等过几个月,此事平息了, 娘再给你说门好亲事。”
谢玉蛮问;“娘这一次,还是想给女儿说个乡绅人家吗?”
永宁想起正是谢玉蛮的抗拒方才促成了这一桩从头错到尾的婚事,内心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道:“玉娘你不懂……”
谢玉蛮打断她的话:“既然我不懂, 娘亲更该好好将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才是,女儿不是不明理或者不知恩的人, 娘亲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却什么都将我蒙在鼓里, 只会让女儿胡思乱想,以为娘亲不爱女儿, 嫌弃女儿不是亲生的。”
她说到此哽咽不止。
永宁见不得她委屈, 忙慌乱道:“你虽不是我亲生的, 却也是我亲手养大的, 襁褓几个月,你喝的是我的乳/汁,在你眼里,你就是我亲生的女儿, 我又怎会嫌弃你,不爱你?”
谢玉蛮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这些日子她辗转难眠,日日介怀的不就是这件事?如今她知晓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怨自艾,谢玉蛮当真是高兴极了。
她后退一步,跪了下来,给永宁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永宁不知内情,也不用丫鬟,亲自搀扶她,却被谢玉蛮避开,她道:“娘既一直把我当作亲生女儿,就请让女儿留在家中,与爹娘共历生死!”
“什么?”
谢玉蛮将她所知之事告诉了永宁,永宁的脸色变了几瞬,要找谢归山算账:“我几次叮嘱他,这件事一定要瞒着你。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捡到你只是意外,所有的谋划更是背着你,你毫不知情,如此事败之后,皇帝才有可能放过你。”
谢玉蛮摇摇头,哭道:“娘,圣上心狠薄情,连亲儿子都能杀,就连外祖母也是在他的默许下被酷吏逼死,对血亲尚能如此,又怎会放过我?我深知娘亲谋划如此都是为了我,我若心安理得偏安一隅,只享受爹娘赠予的繁华荣光,却对国公府的败落苦难避之不及,我便与畜生无异。”
永宁流着泪摸着她的头:“好孩子,有你这份心,娘就心满意足了。”
她想起谢玉蛮的误会,又忆起谢玉蛮退回嫁妆的决绝,虽早知她的做法会伤及宝贝女儿,可那时总觉得都是为了她好,是不得已如此,所以只能眼睁睁看她痛苦,如今既然没有了这个必要,永宁便决定要和谢玉蛮说清楚。
永宁道:“娘想把你嫁到乡绅家,因是看惯了长安高门里的势利,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失败,按照这些高门的做法,恐怕会将你毒死好宽求圣恩,又或者就算不毒死你,也要把你关在后院里磋磨你,把你折磨得不人不鬼。娘只要想到有这个可能便心如刀绞,实在不愿看到我的女儿受这个苦。”
谢玉蛮道:“娘不必多说,女儿都懂。”
两人正抱着头痛哭呢,谢归山缓缓进入,他回到定国公府时永远都像个外人,尤其现在谢玉蛮与永宁重修旧好,再无嫌隙,他就更像了。
永宁只顾抱着谢玉蛮哭,还是谢玉蛮率先发现了他,他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般,氤氲在白纸上,成了最不被人喜欢,也最碍人的点。
谢归山注意到谢玉蛮的视线,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可惜难看极了。
谢玉蛮对着谢归山,是绝不拖泥带水,即刻拿了和离书的决绝,可是转头对着永宁便是跪下来乞求共历生死。
谢归山的生死与定国公的生死本就是同一个生死,她还要厚此薄彼,这样的态度对于谢归山简直是轻蔑至极,谢归山但凡有点血性,也该与谢玉蛮恩断义绝。
可是他没有,既没有愤怒地拂袖而去,也没有大吼着质问她,而是就这般哀求似的看着她,看得谢玉蛮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永宁察觉有异,问:“怎么了?”
她转了转身,方才看到谢归山,她有些恍然:“你是等玉娘一起去官署吗?”
谢归山的指骨微微发白,他没理会永宁,只是看向谢玉蛮,道:“非去不可吗?”
那语气实在太可怜了,像是被雨水淋湿后瑟瑟发抖的小狗,窝在路边,可怜巴巴地看向过路人,等着哪位天神降临可以收留他,给他一条活路。
谢玉蛮微顿,抹了抹泪水,对永宁道:“娘,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永宁会意,起身离开,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谢归山却等永宁离开,便三两步上前,跪到谢玉蛮面前,他身材高大,哪怕跪了下来,在坐在太师椅的谢玉蛮面前,还是不显矮小,反而身高照旧给谢玉蛮带来了很足的压迫感。
可是谢玉蛮一点都没有惊慌,谢归山曾经带给他的恐惧已经消弭殆尽了,因为此刻谢归山的眼尾下垂,神色是可怜的,仰视着她的,他已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任由着谢玉蛮凭借心意处决他的命运。
谢玉蛮垂着眼帘,思索了片刻,道:“如果我执意要与你和离呢?”
谢归山大失所望,他怔在那里,就算已经遭受过晴天雷劈,但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他照旧难以接受这个噩耗般,痛苦
又绝望。
他道:“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但我……”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从前自己确实混蛋,他愿意为此道歉,只要谢玉蛮想要,他可以接受任何的惩罚——除了和离——直到他气消。
他还想说久居深山的自己,确实不知该如何与姑娘相处,那些事都是他无心的过错。虽说无心也好,故意也罢,都对谢玉蛮造成了伤害,他都该死,可是他还是想让谢玉蛮知道他不是故意看到她的痛苦,并且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可是谢归山什么都没说,他就像十多年前接受自己那可笑的命运一样,再度接受了这个厄运,他只是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对谢玉蛮道:“你的心意他们已经知道了,你不必留下来陪着我们死,我不是不把你看作家人,而正是因为太把你当作家人,
才不舍得你稀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他起身往外走:“我会去说服他们,下午,最迟就在下午,我一定要送你走。”
“谢归山!”谢玉蛮站起身。
谢归山顿了下步子,他背对着谢玉蛮,高大的背影有种颓废的沉默,像是凝滞的死水,黑水下是沉沉的死气:“最后一次了,你就听我的话。”
谢玉蛮道:“谢归山,我收回主意了,我不与你和离了。”
谢归山恼怒地转过身:“谢玉蛮,你疯了?你为了陪他们送死,就连我都打算忍耐下来了吗?你何必如此?你就不能自私点?”
谢玉蛮却不知道何时到了他的身后,他这一转身,便掉入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
谢归山顿时失语,他无措地转移开了视线,心里更是恼怒,谢玉蛮竟然为了留下来都对他用上美人计了,可恶,那对夫妻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那么好的她为之付出生命?
谢玉蛮却笑起来,她问谢归山:“你们筹备了那么多年,胜算如何?”
谢归山立刻道:“胜算再大,也不是全然没有风险,我不愿你冒这个风险。”
何况谢玉蛮还不是为了他冒风险,谢归山就更不情愿了。
谢玉蛮也淡了脸色:“那随便你,你先跟我去官署,之后究竟能不能让我远走长安,那就可由不得你了。但谢归山,我要告诉你,我这个人从来不吃回头草。”
谢归山听闻此话,简直如临大敌,慌乱无比。他酸涩道:“你当真要如此?”
谢玉蛮道:“我之前要与你和离,是气恼你们拿此事瞒我,如今知道爹娘一直待我如亲女儿,我什么怨气都没了,何必再离开?何况此时和离,势必又要叫人嚼好久的舌根,你之前在高门中很受欢迎,好容易妻位空缺,必然招来许多人的觊觎,如
此你的一举一动就格外引人注目。而且长此以往,难保皇帝不会为你赐婚,若是那时你再不慎露了马脚给你的新妻子,岂不是又害了爹娘。”
谢归山大喊冤枉:“我既然能把飞蚨钱庄告知于你,在四皇子事上也不瞒着你,便是早就视你为真正的妻子,是休戚与共的家人。若是旁人,先不说我必然不会让她进家门,便是进了,我定然也会对她多加防备。”
他看着谢玉蛮幽怨地补充:“我才不是做事不仔细,不小心让你知道的。我若要隐瞒,就算是皇帝,也猜不出我的身份。”
谢玉蛮恍然,谢归山一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误会太深,气得快要跳脚。
他叭叭地道来,为自己洗冤屈:“还有,我之所以吃那药,是觉得大事未定,朝政瞬息万变,不知何时时机到来可以举事,生怕你当时不幸怀了胎儿,受惊了对你不好,带着孕肚逃难不好,若是不幸在危险的环境里生产,更是不好。所以我才吃
药的,不是不想和你生孩子。”
谢玉蛮听到这里是真的诧异了,就算得知真相后,谢玉蛮也以为谢归山吃药是为了不连累孩儿,他毕竟老是盼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提前心疼没有出生的孩儿倒也正常。
可竟然是为了她吗?
总是唠唠叨叨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一声不吭地天天吃苦得要命的绝嗣的药,竟然是为了她吗?
谢玉蛮怔愣许久,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第74章 74 “就算是狗,我也是你的狗。”……
谢玉蛮喃喃的, 埋怨似的道:“你不早说!”
谢归山大觉冤枉:“我不想和你说,我至于慢慢地让你察觉那些异样吗?那不是怕你猛然知道真相后被吓到,所以才迂回地慢慢地一点点透露给你吗?”
谢玉蛮一时无语, 大约也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大好意思。
谢归山见她期期艾艾的, 忽然也有些心虚,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谢玉蛮实话。
其实最开始娶她的时候,谢归山单纯就是看上她的样貌,虽然确实有点一见钟情的因素在, 但要细究更多的还是见色起意, 那时候他还不曾将谢玉蛮视为并肩作战的妻子。
是后来一起生活久了,见她井井有条地打理铺子, 毫不含糊,意识到她脑子并不糊涂。后将嫁妆还回去,见识到她的人品了,谢归山方才知道误会太深。
再加之那些有意地试探后, 谢玉蛮每一次的处理都很谨慎,宁可选择直接盘问他, 也不会将其透露给定国公夫妇, 谢归山才彻底改变了对谢玉蛮的看法。
但弊端也就在此了,因为双方总是在一起, 谢归山并没有深刻地领悟到这些改变来自何处, 也就没有意识到他对谢玉蛮的感情已经从占有发展到放手, 于是不小心酿成大错。
谢归山想了很久, 尽管还是觉得要剖析内心是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可是,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谢玉蛮的机会了,谢归山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在他的诉说中, 谢玉蛮奇异地瞪大了眼,像是在看什么新事物一样看着他。
谢归山的声音便越来越小,一时觉得自己可笑滑稽,一时内心又酸涩无比。
可是说出来后,他更觉得是痛快。他本来就是那种大大咧咧,有一说一的性子,要他把这么大的秘密瞒着枕边人,他早就不痛快了。都怪定国公,再三叮嘱他不能和谢玉蛮说,不然他早说了。
要是谢玉蛮今天真和他和离了,定国公肯定要占一半的责任。
这对夫妻,除了给他了条命外,并没有给他的人生帮上什么忙,相反处处掣肘他,拖他的后腿。
谢归山难免心生怨怼,凝望着谢玉蛮的眼眸里变多了些委屈。
谢玉蛮轻轻叹了口气,她道:“你不送我走,我便不与你和离,是生是死都和你在一起。”
谢归山控诉:“可你是为了他们才留下的。”
谢玉蛮轻咳一声,假使谢归山不曾剖析他的内心,谢玉蛮还可理直气壮——感情本来就分厚薄,她与永宁十几年的母女情分岂是她对谢归山那点朦胧的情愫可以相比的?
可谁叫谢归山这般可怜兮兮,满脸都是被遗弃的怨怼呢?
谢玉蛮于心不忍,只好循循善诱:“你的同伴那般污蔑我的人品,你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还要送我外逃坐实那些轻蔑?你就这般忍心看我被世人误会颇深?”
谢归山不上她的当:“名声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谢玉蛮见他怎么都说不通,于是拉下脸来,一副懒得跟他多话但你又能奈我如何的表情,谢归山与她僵持了一会儿,确认确实没法说动她后,深深叹了口气,只得不情不愿地听了谢玉蛮的话。
谢玉蛮方才满意道:“这就对了,明明是你做不了主的事,为何还要与我犟呢?以后聪明些。”
那语气里还隐隐有点得意,谢归山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想到什么漂亮话呛了谢玉蛮,他往后当真就是要被谢玉蛮骑到头上,万事由她说了算了。
尽管有这般的危险直觉,但谢归山想了又想,并没有开口。
她都愿意留下来陪他共历生死了——尽管初衷不是他,但圣人说得好,君子论迹不论心——还要怎么样呢?被她骑头上就骑头上,大丈夫当如是也。
*
两人算是和好如初,谢归山抢过和离文书,撕了个粉碎不说,还特意点了火折子将碎纸片烧了。
谢玉蛮看他一张张耐心地拈着废纸片烧得费劲样,摇了摇头,似乎想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这么费事。
永宁要留他们用饭,庆祝与养女和好如初,她安排好席面走进来,看到谢归山,先蹙了蹙眉:“你记得知会那边一声。”
谢归山头也不抬,只看着跳跃的火苗道:“昨夜把钱伦拎回去就跟他说过了。”
永宁听到钱伦的名字后露出了不喜欢的神情,道:“这件事你要好好周旋,钱伦几次诬蔑我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归山嗤了一声:“还要你叮嘱?他这般轻蔑我的媳妇,我不把他赶回深山老林我还是男人吗?”
谢玉蛮听说他们因为自己,竟然要发落一个显然有功的老臣,吓了一跳,她道:“只是几句不中听的话而已,我不在意的,听过就忘了。还是要以大事为重。”
谢归山与永宁异口同声:“不行。”
两人对视了眼,为了这极少的默契,但很快谢归山先撇开了头,他道:“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了。”
永宁也笑对谢玉蛮道:“上回你退了好些金银首饰回来,赶紧让婢女收拾了带回去,这几天我看到好看的头面也替你买了些,快随我来……”
她话还没说完,谢归山便扑灭火盆里的火,一跃而起,将谢玉蛮扯到身后,露出护食的姿态:“要表达母女情深还是等成事了后,宫里那个疑心病重得很。”
永宁虽不情愿,但大局为重,也不得不暂且按捺下对谢玉蛮的喜欢。
谢归山可讨厌有人跟他抢谢玉蛮了,见永宁松了手,便立刻推着谢玉蛮往外走,永宁一怔:“好歹吃过饭再走。”
谢归山头都不回,大声且得意:“你见过哪对断绝了关系的母女还能坐一起吃饭的?”
谢玉蛮从昨天开始跟他争吵,甚至发展到和离,把他魂都快愁没了,现在他俩的关系好容易拨开云雾见青天,他可得赶紧
把谢玉蛮叼回窝里去,抱着香香去,安慰一下他那扑腾扑腾的小心脏。
回去的马车上,谢归山就没忍住,直接把谢玉蛮紧紧地搂在怀里,恍若蟒蛇缠身,不叫谢玉蛮有半点逃跑的机会,同时还在她身上蹭蹭嗅嗅,谢玉蛮被他弄得又痒又想笑,轻轻拍他的脸,道:“你是狗吗?”
谢归山装狗吠,汪一声去咬她的手:“就算是狗,我也是你的狗。”
谢玉蛮打他,他笑着埋进她的肩窝里,心有余悸道:“真是吓死我了。”
谢玉蛮静静地由着他抱着,过了会儿,才道:“以后再不许对我有秘密了。”
她是娴静的,要面子的,因此并未特意将这段时间的痛苦剖析给谢归山听,她总觉得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在意别人爱不爱自己,是很可笑的事,于是没有脸说。
谢归山却道:“不会瞒了,我跟你之间本来就不该有秘密。”
马车行至侯府,两个婢女还候在府里,替谢玉蛮打包她的行李,此刻见两人联袂进来,不禁惊掉了下巴,谢玉蛮看到她们忽然想起来那包药,便对着谢归山一抬下巴:“把那药取来给我看看。”
谢归山踌躇了一下:“你真要看?”
谢玉蛮挑起眉头:“怎么,不敢让我看?”
“怎么会。”谢归山把药包拎出来,“怕你看了觉得恶心。”
谢玉蛮不解:“药而已,怎么会恶心。”
谢归山摊开药包,里面的草药都是炮制过的,粗粗扫一眼不觉得什么,可当谢归山一个个挑出来给谢玉蛮,看着那些扭曲的虫尸,谢玉蛮的脸色顿时变了。
谢归山赶紧把药包起来,耸耸肩:“你看。”
他叫银瓶拿下去熬了。
谢玉蛮油然觉得反胃,问:“每天都要喝?”
谢归山点点头。
谢玉蛮迟疑了下:“味道呢?”
谢归山苦着脸:“味道都不能说是苦了,而要称之为恶心。”
谢玉蛮顿了一下,继而笑起来:“活该,谁叫你太贪了?但凡克制些,你都不必吃这个。”
谢归山哼了声:“你夫君这般强壮有力,你就美着吧,真等你独守空房了,你哭都来不及。”
谢玉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会有那一天。
她看着银瓶把熬出来的汤药端了上来,黑漆漆的一碗,散发着奇异的味道,谢归山看都不看,捏着鼻子,端起来就往喉咙里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谢玉蛮光看着都替他觉得命苦。
谢归山放下碗,正拿帕子擦嘴呢,看她同情地递上来一攒心盒的蜜饯,顿了顿,忽然越过案桌,扣住谢玉蛮的脑袋,吻了上去。
药味还残留在唇舌间,谢归山一舔,就让谢玉蛮尝到了那又苦又酸还有点咸的药味,她皱着眉头捶打谢归山,死命想推开他,谢归山却不紧不慢地将她的唇由内到外地吃了个遍,才松开了她。
谢玉蛮端起茶盏赶紧漱了口才怒气冲冲道:“今晚你给我滚去书房睡。”
谢归山无辜道:“夫人不是给我蜜饯给我解苦吗?我只是觉得夫人的唇比蜜饯甜,才想吃夫人的唇,何错之有啊?”
谢玉蛮冷笑:“我说你做错了就做错了,你还想反驳?你明天还睡书房。”
谢归山方觉不妙,赶紧做低伏小与她道歉。
夫妇二人,一个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另一个道歉道歉就是道歉的正闹着,忽然外头婢女来报,道:“门子说有个貌美的小郎君在府门晕倒了,因被过路人看到,怕被人看到多事便抬进了门房处,特意来问侯爷与夫人该如何处置?”
谢归山一听是正事,便暂且停止玩闹,转身往外道:“拿些银子请个大夫替他看看。”
谢玉蛮听了却觉得有趣:“我现在可是很好奇,这小郎君究竟长得多好看,才能让那群五大三粗的门子来汇报时特意加上貌美二字。”
在谢归山逐渐变黑的脸色中,谢玉蛮怡然自得道:“抬到客房去,我要亲自去看看。”
第75章 75 只是在走路时悄悄把手背到身后,……
原本在府门口晕倒个不要紧的路人这般的小事是不必劳累谢玉蛮亲自去看的, 可是才刚不久,谢归山当面对她表达了浓浓的爱意,谢玉蛮的愁绪被熨帖舒服后, 慢慢地, 就感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好的,那么漂亮,招人喜欢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谢玉蛮也会想, 既然谢归山喜欢她, 那她也需要端着些,维持住自己的形象, 让谢归山觉得喜欢她是件不必后悔的事。
于是,她决定亲自去慰问下这位可怜的路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善良。况且门子还说那位郎君貌美,那更好了, 这样就显得谢玉蛮对这份喜欢不在意,欲盖弥彰的, 好像从来没有这种矫揉造作的心思。
但是, 当她漫不经心地步入客房,见到半躺在榻上, 用锦帕捂着唇咳嗽的小郎君时, 还是被那美貌惊地停住了脚步。
他乌发用木簪挽着, 自肩从后垂落前胸, 似有万千的柔弱,面白如玉,眉浓似墨,眼亮如漆, 未语先带笑,气质隽永,宛若贵公子。
这般俊美的小郎君,就是送到公主府做男宠也使得,怎会潦倒得晕倒在侯府门口?
谢玉蛮有些警惕。
那小郎君咳嗽着,虚弱地道:“多谢夫人心善,小生已醒,便不劳贵府破费延请大夫了,小生这是旧疾了,并不碍事。还请容小生回去休养几日,再携礼登门致谢。”
谢玉蛮正要说话,便听身后没好气的声音传来:“霍风随,你再装,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从榻上踹下来?”
谢玉蛮诧异:“你们认识?”
霍风随眨了眨眼,移开帕子,端端正正地在榻上坐好,很无辜:“哎呀,要不是你总不肯让我登门拜访,我也不必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是下策!这是什么地方?你还以为在乡下呢,你晕倒在门口就有好心的大娘把你抬进屋里。”谢归山白眼都快翻上去了,尤其是当他看到谢玉蛮不住地盯着霍风随看的时候,谢归山简直要咬牙切齿。
搅家的狐狸精,早说一万次了,不让他上门,不让他上门,他偏要来。他不知道谢玉蛮最喜欢这种文弱书生吗?
谢归山上去,把霍风随拎了起来:“既然醒来,那就赶紧走吧。”
谢玉蛮赶紧拦他:“霍郎君想尽办法进入侯府,必然是有要事与你商议,你何必如此着急将他赶走?”
霍风随一听这话,就算人还被谢归山拎在手里,也还是一下子振奋了起来:“对啊对啊。”他感激又赞赏地朝谢玉蛮一笑,“还是夫人明事理。”
小白脸笑得分外心机,跟狐狸精没有区别。谢归山额头的青筋都跳出来了,他道:“你有什么要事?你能有什么要事?”
谢玉蛮不高兴了:“你都没听人说话,怎么知道他没要事了?”转头又对霍风随露出春风般温柔地笑道,“霍郎君尽管与他议事,这边我会命人把守着,不叫人靠近。”
霍风随道:“夫人真是贤内助。”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的,就将谢归山排了出去,好像他才是那个外人。
谢归山满脸不爽,门一关,就把霍风随丢地上,龇着牙:“有屁快放。”
霍风随优雅地理了理衣褶,方才慢条斯理地道:“说什么?我没事啊。”
谢归山快把拳头挥起来了:“那你他妈给我演这出,寻我开心啊?”
霍风随相当无辜:“我关心你啊。钱伦送回去,我见他被收拾得那么惨,就开始担心你了。”他上下打量眼谢归山,“现在看你倒是春风得意,怎么,事情解决了?”
谢归山闷闷的:“只是暂且不和离了。”
霍风随拍拍他:“别介意,女郎喜欢嘴硬,你不要听她说什么,要看她为你做什么,你瞧,尊夫人还不是选择留下来陪你历经生死。”
谢归山斜他一眼:“是为了她爹娘。”
霍风随拍肩的手一顿,不好意思地收回了,又投以同情的目光。
谢归山一揉头:“行了,你还不如直接奚落我,你这一连套的动作,比嘲笑我还让我觉得难受。”
霍风随心虚:“我并无此意。”
谢归山冷嗤一声。
*
谢玉蛮离开客房的时候,还觉得难以置信,谢归山并未介绍那位小郎君的身份,可是看他周身的气度,加上谢归山与她交代的那些事,谢玉蛮还是怀疑这位小郎君就是戾太子的亲生骨肉。
只是二人之间眉眼并不相似,谢玉蛮不敢完全确认,只是在吩咐婢女备膳时,在脑海里搜寻起对戾太子的印象来。
然而这些记忆是很少的,大多数还是大人们的讳莫如深,还有那些意义复杂的眼波流转,让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在大雍是禁忌。然而,远在永州,还在被流放的乡下时,谢玉蛮却听大字不识的农民称赞过戾太子仁善悍勇。
盖因圣上专断,但戾太子敢在众臣面前请求圣上收回征讨北戎的命令,并直言就是因为圣上沉迷北讨,导致大雍苛捐杂税沉重,百姓民不聊生,已是十室九空。气得圣上当堂翻脸,拿起手边的折子砸他,然戾太子仍面不改色,并且连续几日进言,
逼得圣上最后不得不收回成命,并将十取一的赋税改至十五取一。
谢玉蛮还记得老农抹着泪说戾太子是个好人,不该死得那般惨的动容模样,可她也记得永宁私下谈起这件事时,面无表情,只告诉她,圣上收回成命时,意味深长地对戾太子说,你这是踩着我给你在天下人面前立名声。
圣上不满戾太子逼宫般的做法,但更恐惧的是戾太子在此事上对群臣的号召力。就是在这场建言后,年过半百的皇帝忽然开始广开后宫,宠幸其他妃嫔,让宫内多了几个皇子皇女。
帝王之心如此,谢玉蛮无法评价,但想到老农老泪纵横的模样,还有对戾太子分外想念的眼神,她不禁有些移情,让膳房做了一道戾太子生前爱吃的丁子香淋脍。
膳菜备齐,她亲自去请人。
霍风随正与谢归山在扯正事,他与谢归山道:“淑妃已死,但理国公府尚在,四皇子仍得势,这不是平衡之道,得想办法除掉理国公府。”
谢归山道:“钱庄有什么证据?我回头给郡主带回去。”
霍风随叹气道:“当年陛下能登上皇位,是借了大长公主之力,今日不想,我也还要借郡主之力。”
谢归山道:“那也是令尊留下的人。”说着,他嘲讽一笑,“但凡如今的两个皇子成器些,这些官员也不至于还念着令尊。”
这时屋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是有人故意踩在地上踏出来的,二人对视一眼,霍风随道:“尊夫人似乎与钱伦口中的那位娇蛮任性的女郎,不是同一人。”
谢归山得意地哼了声:“那自然,她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是钱伦有眼无珠。”
门扉被叩响,谢玉蛮隔门道:“饭摆好了,是给你们送来,还是一道吃?”
霍风随刚要说话,谢归山抢先道:“单匀一份,给这小子送来。”
霍风随低声不满:“好啊,谢蜚,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
谢归山道:“有我媳妇在,你算老几。羡慕的话,赶紧把陶若影给娶了,这样你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霍风随捂起耳朵:“别跟我提她!”
谢归山看他面露痛苦才觉得痛快点,推门而出,他高,身子又魁梧,直接把霍风随给挡住了,谢玉蛮要看霍风随还得踮起脚,谢归山顿时不满:“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啪地把门在身后踢上,确保谢玉蛮一眼都看不到霍风随。
谢玉蛮恼道:“你干什么,那么小气,多一眼都不让我看,怎么,他是你私藏的宝贝?”
谢归山一身鸡皮疙瘩,喊起来:“谢玉蛮,你说的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话来恶心我?”
谢玉蛮已经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但被谢归山这么一“吼”也不高兴,什么态度啊,就这还说爱她呢。
谢玉蛮不满道:“你是不是还防着我,不想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我告诉你,我早猜到了,他就是圣上的亲孙子,是不
是?”
她说着,还瞪了谢归山一眼,颇为解气的样子——虽然谢归山绞尽脑汁地瞒着她,但架不住她聪明,自己猜出来了。
谢归山一听谢玉蛮误会成这样,哭笑不得道:“什么啊,我根本没打算瞒你,就这人,我跟你说了,一肚子坏水。你别看他年轻,但天生就会害人,搞钱庄这事就是他跟钱伦建议的,你不知道靠这个我们抓了多少官员的把柄。”
谢玉蛮一怔:“是吗?”
谢归山哄她:“对啊,看不出来吧,长得那么好看还有那么深的心机,就跟那毒蘑菇似的。媳妇听话,咱不靠近坏蛋哦。”
谢玉蛮叹了口气:“真可惜,明明长那么好看。”
谢归山顿时吃味:“你觉得他好看?”
“没人觉得他不好看吧?连门子都说他好看呢。”
谢归山憋了一下,半晌道:“那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谢玉蛮不解:“你非要跟他比干什么?”
懂,这是觉得他问得自取其辱了。
谢归山郁闷无比。
谢玉蛮又道:“你跟他是不同得好看啊,比不来的,要让我怎么回答?”
谢归山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嘴快咧到耳朵根了:“你真觉得我好看?”
谢玉蛮不理解他这个夸张的反应:“……不会有人觉得你不好看吧。”
谢归山的好看是那种五官立体,充满野性的俊美,会让人想起猎豹,孤狼,或者是雄鹰,走在富贵香软的长安,确实会格格不入,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不好看的。
谢归山笑了一下,又一下。他也不想表现得那么不值钱,可是谢玉蛮夸他好看欸。这说明他还是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讨得了谢玉蛮喜欢。
他当然开心,想要笑,想要大笑。
可是谢玉蛮时不时瞥过来审视的眼,像是在监督他,不让他露出丢脸的笑,谢归山只好努力地憋回去,只是在走路时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比了个耶的手势。
第76章 76 谢归山吃了膳,就要吃……
谢归山吃了膳, 就要吃那个绝嗣的药。
谢玉蛮被迫尝过这个药,知道那味道到底有多恶心,看谢归山吃就忍不住露出受不了的模样, 倒把谢归山逗笑:“是我吃又不是你吃, 这么愁眉苦脸做什么?”
谢玉蛮托着下巴道:“我要是你,宁可不做那事,也不会吃这个药。”
谢归山一气灌尽,吃得气吞山河, 放下碗就开始狂塞蜜饯, 可见他的舌头也是常人的舌头。他道:“你不懂,为了取到正经, 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是值得的。”
谢玉蛮冷哼了一声,她看不上谢归山沉迷美色的模样,就算谢归山沉迷的只有她,她也不大看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