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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重生修罗场 最白 17804 字 28天前

第91章

直到看见周玉衡那顶深蓝色的帐篷静静伫立在月光下, 林翎才忽然发现,这一路,他们的手一直牵着。

周玉衡难道也没有注意到吗?林翎轻轻动了动手腕, 试图不着痕迹地抽离。不料这个细微的动作反而让周玉衡收紧了指尖, 将他的手更牢地握在掌心。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持续了片刻, 周玉衡才像是突然清醒般松开了手。

“到了。”他的声音非常平稳。

两人先后钻进帐篷,周玉衡的帐篷内部打理得非常整洁, 每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点和同年龄其他男生简直天壤之别。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 各自洗漱完毕,终于并排钻在了睡袋里。

营地已经安静下来,但许多帐篷还透出暖黄的光晕,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周玉衡也点亮了一盏露营灯, 柔和的灯光被帐篷笼住, 在这方小天地里氤氲开温暖的光晕。

林翎和周玉衡各自占据帐篷一侧,但双人帐篷的空间终究有限。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 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距离近得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

林翎先给宋知寒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或参考书,而是一本流行的悬疑小说。

他看了一眼周玉衡, 对方正抱着平板处理事务,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周玉衡平时总是带着笑,所以给人温和的感觉,此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微垂着眼, 冷静专注的样子,看起来也是温润而平和的,看上去还比平常放松一点。

他以前从来没离周玉衡这么近过,当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观察对方。

林翎收回视线,继续看书,小说正进行到关键处,主角在雨夜追踪一个重要线索。他完全沉浸在故事里,没有察觉到在他低头阅读的这段时间里,周玉衡的目光早已从平板屏幕上移开,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灯光温柔地勾勒着林翎专注的侧脸,帐篷外偶尔传来其他学生的笑闹声,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了这片狭小的空间之外。

平板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了下去,周玉衡却浑然未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林翎忽然抬起头,周玉衡也没有避开视线,而是对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林翎问。

周玉衡的目光移到那本书上:“你在看什么?”

林翎兴致勃勃地说:“悬疑推理小说,还挺好看的,我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会长你要不要看看?”

周玉衡点了点头,露出有点兴趣的表情,林翎便往那边挪了一点,把书递给周玉衡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和他一起从头开始看。帐篷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篷布上,交织成一幅亲密的剪影。

周玉衡看了一会,说自己也找到凶手了,两人对视一眼,说出同一个名字。林翎哈哈一笑,周玉衡合上书,嘴角带着轻松愉快的弧度,说:“我要出去巡逻一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那我看看凶手是怎么作案的。”林翎还不想睡觉。

周玉衡把书还给他,不经意地说:“这篇小说好像改编成电影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诶,它主要就是文笔好,推理过程好像不是很严谨,改编成电影什么样啊。”

“我也没看过,不过听说评分还挺高的。”

“好啊,那什么时候有空就看看。”林翎这样说着,低头把书翻了一页,对周玉衡邀请他看电影这件事,并没有明确的答复。

周玉衡拿着手电筒钻出帐篷的时候又回头看他一眼,林翎在灯光下看着书,柔软的黑发轻轻垂下贴着脸颊,白皙的脖颈像一块莹莹的暖玉,帐篷里只余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安宁又平静,仿佛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林翎看完那个不短的推理小说,周玉衡还没有回来。

帐篷里,那盏小灯还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林翎钻进睡袋,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刚准备入睡,枕边的手机屏幕却突兀地亮了起来。

张麒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林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在屏幕上敲下回复:【挺好的。】

几乎是立刻,张麒的消息接踵而至:

【我看是很好吧,都没空找我了。】

【想我吗?】

【都在和谁玩?】

【什么时候回学校?】

【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了?】

【我一天不在你身边就不乖了。】

一连串的质问,像狂风骤雨,林翎甚至可以想象出张麒此刻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睡袋的布料发出窸窣的声响,还没等想好如何回应,张麒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等我。】

之后,对话框终于沉寂下去。林翎愣愣地看着那四个字,直到手机屏幕因超时而熄灭,四周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帐篷布上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很明显,张麒的心情非常糟糕。这学期以来,张麒变得异常忙碌,来自帝都张家的消息和指令越来越频繁,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从学校召走。

要问问他吗?问他怎么了,为什么明天要来?此刻的张麒,大概率正拿着手机,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林翎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帐篷顶,最终只是伸手按下了手机的电源键,彻底关闭了它。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那天在走廊里,张麒直白地告诉他,该如何利用情绪去驯服控制自己。但张麒并不知道,林翎没有说出口的答复是:他对于控制张麒,毫无兴趣。

……

晚上十点,对于山顶营地的大部分学生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尚未入睡的时间。但对于帝都某些圈子的人而言,夜晚,才刚刚苏醒。

某家顶级酒店最隐秘的顶层卫生间里,张麒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带来一丝短暂冰凉的刺激。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暴戾。

洗手台上,黑色的手机屏幕依旧沉寂,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

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一下,仅仅一下。没有言语,带着无声的催促。

张麒猛地转头,对着门口低吼:“滚!”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随即迅速远去。张麒胡乱地用纸巾擦了把脸,看也不看那部依旧没有任何回复的手机,直接将它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座位,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汇聚了所有月光与华彩的人。

这里是酒楼最顶层的屋顶花园,今晚,整个场地只为他们两人开放。暖风习习,暗香浮动,名贵的花卉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争奇斗艳,竞相绽放,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稀有品种。

然而,此刻,所有这些极致的美,在对面那人面前,都黯然失色。

已经分化的皇室明珠,李戈青。

他拥有一头如同月华凝练而成的银白长发,柔顺如轻纱般垂泻在身后。而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粉色,通透中带着一丝朦胧,像是初春最娇嫩的花瓣,又像是被朝霞染红的冰雪。如此诡谲的色彩,镶嵌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糅合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貌,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

此刻张麒坐在这里,与李戈青共进晚餐,是张琉和皇室的意思。

李戈青正微微侧头,望着楼外帝都璀璨的万家灯火,粉色的眼眸中情绪莫辨。听到张麒回来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张麒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浅淡弧度。

李戈青那双粉色的眼眸轻轻一转,仿佛在观赏什么新奇的物件。

“张麒少爷出去一趟,回来脸色似乎更差了。是这里的酒不合胃口,还是心里惦记着别人,连眼前的风景都入不了眼了?”

张麒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盯着满园漂亮的花,说话绵里藏针:“这些花,美则美矣,只是被修剪成这样,实在无聊,公主殿下倒是比这满园春色不逞多让啊。”

李戈青从小被养在皇宫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皇室有意放出的消息,竟然无人见过他,说他是被皇室精心饲养修剪的花,倒也没错。

李戈青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前晶莹的杯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灵却带着一丝诡异:“是啊,这些花确实无趣,开得再绚烂,也不过是被人摆布的命。不像有些野雀,自以为飞出了笼子,却不知道脚上的线,还攥在别人手里呢。”

张麒眼神一冷,直白道:“笼中花自己飞不出去,就总爱臆想别人也跟他一样,真是可怜。”

“可怜?”李戈青微微歪头,纯白的发丝流水般滑落肩头。月光落在他惊世的容颜上,本该勾勒出纯真无邪的画卷,可他粉色眼眸里翻涌的,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疯狂:“张少爷是在说我吗?”

他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发出细微而刺耳的脆响。

“可我至少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皇室嫡子,Omega,一个被精心养护的瓷器。”他唇角弯起奇异的弧度:“不像有些人,明明自己也只是家族棋盘上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却总妄想能掌控棋盘外的人生。张琉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吗?这才是既可怜,又可笑。”

张麒下颌线骤然绷紧,锈红色的瞳孔中戾气翻涌,终于真正看向对面的Omega。

许多人初见李戈青,都会迷失在那份超越性别的绝美中。可张麒看他,却像在看一幅线条混乱扭曲的抽象画,一首音调彻底失调的乐章,一种极致的不和谐感。这张完美皮囊下,仿佛藏着什么非人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与恶心。

“看来公主殿下今晚是不打算好好吃完这顿饭了。”张麒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李戈青:“那就不必互相折磨了。”

李戈青依旧稳坐如山,甚至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粉眸在晶莹的杯沿上方抬起,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张麒身上:

“还没到长辈们约定的时间呢,这么早就离席,你想好怎么和你那位好哥哥张琉交代了吗?”

张麒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反击:“关你屁事!公主殿下还是多想想,怎么帮你们皇室应对越来越低的民意支持率吧!看看下次选举,你们还能不能保住那点可怜的颜面!”

他不再多看李戈青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带着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

李戈青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抹虚假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粉色眼眸中是一片冰冷的幽光。

空旷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低不可闻的哼唱,在夜色中弥漫开:

“小鸟,小鸟……”

“你飞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攻四李戈青正式露面,啪啪啪(鼓掌

第92章

林翎最终还是没有睡着, 索性也坐起身,披上外套走了出去。此时大概凌晨一点,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春夜的山风带着凉意, 外面漆黑一片, 山林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影子。

此时,才格外显出夜空的辽阔。

林翎深深地吸了口气, 打了个寒颤,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这种时候很适合思考, 但又会让思维过于飘逸,林翎打开手机,看的不是那些人的聊天栏,而是自己的账户。

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关注市场信息, 只买了几支确定未来十年会疯涨的股票, 现在账户的余额正在缓慢上涨。除此之外,就是看看新闻, 了解一些事发生到了什么地步。

科技发展,国际贸易,制裁, 合作,基建项目,局部战争……一行行信息从他眼底划过。

晚上还是太冷了, 林翎收起手机, 正想回去,却看见不远处有手电光在晃动。

周玉衡站在一棵树下,对面是两个叼着烟的学生,手电筒的光就照在他们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与山林清新气息格格不入的烟草味。

“校规第七条,明确禁止在校园及集体活动期间吸烟。”周玉衡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来:“请立即熄灭。”

那两个学生吊儿郎当的,被抓住有点紧张,又有点不以为然,磨蹭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周玉衡平静地问:“你们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学生嬉皮笑脸地说:“会长,这都出来了,还那么计较干嘛,我们灭了不就行了吗。”

另一个人说:“是啊,会长,你就当没看见呗。”

“正因为是在校外,一支烟头就可能引发森林火灾。三年级七班,钱临,王日辉,对吧。”周玉衡语气淡淡地说出他们的名字:“之后处理结果会通知你们的,回去等着吧。”

那两个学生脸色微变,悻悻地离开了,与周玉衡错身而过时,其中一人用恰好能让人听见的音量嗤笑:“……多管闲事。”

另一人附和:“就是,抽根烟能死啊?规矩比人还大……操。”

周玉衡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言语,他沉默地俯身,用随身携带的纸巾仔细拾起那两个被踩扁的烟头,妥善包好放进口袋。当他直起身,转头便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林翎。

“你怎么还没睡?”周玉衡主动开口,打破了夜的寂静。

“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林翎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刚才那两个学生站立的方向。

“还是快回去吧,外面冷。”周玉衡走过去,看着他有些单薄的外套:“我也巡逻结束,准备回去睡了。”

林翎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开口:“他们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是真引发山火,最后担责的不还是会长和学校吗?太过分了!”他们大概以为自己对着学生会长阴阳怪气的样子很帅吧。

周玉衡笑了笑,说:“这样的人,总是会有的。”

他抬头望向明亮深邃的夜空,声音仿佛融入了夜风:“这就像,无论校规制定得如何周密严谨,逻辑如何自洽,惩罚如何明确,也总会有人去违反。这不是规则的失败,而是人性的常态。”

林翎想到自己遇到过的那些人,无力地说:“确实,这样的人,总是会有的。”

周玉衡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安抚:“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我接受这个世界必然存在残缺和不完美的这一部分。规则的意义,不在于创造一个无菌的温室,而在于划定底线,保护大多数人的权益,并为那些愿意遵守的人提供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

这番话让林翎怔在原地,那两个人刺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林翎产生了更强烈的疑惑:“可是看到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被这样轻慢,不会觉得无力,甚至……委屈吗?”

“无力感偶尔会有,但委屈谈不上。”周玉衡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的责任不是让每个人都喜欢我,或者认同规则,而是确保规则本身被执行,它的保护作用得以实现。就像刚才,他们可以骂我,但烟,必须熄灭。”

“当然,辱骂执法人员,当然罪加一等了。”

林翎忍不住转头看他,周玉衡比他要高一些,他所看到的便是一张淡然温和的脸,仿佛所有的月光都笼罩在周玉衡身上。周玉衡从黑暗中收回目光,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朗温暖的笑意。

“我在做我想做的事,虽然有些困难,但大体还是高兴的。”

高兴?林翎愣了愣,没想到这么情绪化的词会从会长口里说出来。

周玉衡与林翎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沉睡中的山林:“我的父亲是法官,母亲是议员,母亲教我树立规则,父亲教我使用规则。”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年前我刚进入圣翡的时候,学院比现在混乱一些。我竞选纪律委员,后来接手学生会,是为了重建秩序,我要用规则取代特权和势力的作用。”

他微微侧头,看向林翎:“这个过程很难,不过,事实证明我做的是有效的,哪怕只有一点变化,我都很高兴。”

周玉衡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翎完全能明白他遇到的困难。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明面上的反抗和阳奉阴违,还有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及像刚才那样,认为周玉衡多管闲事的声音。周玉衡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打破了他们的传统和舒适区,这其中也必然有无数次妥协。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穿过林梢。林翎的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就算大家都看到周玉衡做了一些事,改变了一些事,也知道他心里必然有一番抱负,但听周玉衡亲自说出来,那种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哪怕只有一点变化……

林翎一直为他所看到的事痛苦,好像无论怎么努力,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新问题出来,无论是明目张胆霸凌白玄霜的,还是找宋知寒麻烦的,每次看到,除了愤怒,他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但现在,周玉衡说的话触动了他的心,宋知寒遇到的麻烦其实已经变少了,白玄霜看着比之前的状态也好一点,也许不用过于执着最终的结果,只要真的有一点用,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这时,周玉衡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林翎,提出了一个问题:“所以,林翎同学,在了解了这些之后,你现在是如何看待纪律委员会的呢?”

林翎沉默了片刻,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明亮的月色下,他的心也陷入回忆中的晦涩。

林翎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在张麒那个圈子里,我们信奉的是另一套规则——谁更狠,谁更有背景,谁就能定义规则。”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林翎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无论是谁,都不应该被那样对待,而我……甚至曾是施加伤害的一员。”

周玉衡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林翎的目光重新聚焦,无比认真地看向周玉衡:“我很感谢有你的存在,我相信由你创建的规则。”

“它或许无法根除所有的恶意,就像你说的,人性总有残缺,但它至少划下了一条线,告诉所有人:越过这条线,就要付出代价。这本身,就是对弱者最大的保护。”

“所以,我也相信纪律委员会。”林翎坚定地说。

周玉衡静静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么,你想换一个角度看圣翡学院吗?”

林翎有些茫然地转头。

“白玄霜那次,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帮助别的同学。”周玉衡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看到过很多次。也许这里不是最合适的场合,但我很认真地邀请你:林翎同学,你愿意加入纪律委员会吗?”

林翎愕然抬头,月光下,周玉衡的眼神真诚而温暖,一只手也伸出来,掌心向上,邀请林翎加入他的法度。

第93章

林翎第二天是在帐篷外隐约的人声和晨光中醒来的,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身旁周玉衡的睡袋已经空了,叠得整整齐齐, 仿佛昨夜那个石破天惊的邀请和推心置腹的长谈只是一场梦。

但并不是梦。

他带着点恍惚爬出睡袋, 刚拉开帐篷门帘, 准备呼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就被眼前笔直矗立的两道身影给定在了原地。

钟律和钟衍。

这对纪律委员会里令人望而生畏的双胞胎, 像是两尊门神, 一左一右地守在他的帐篷外。他们甚至来参加春游也一丝不苟地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 剪裁合体的布料勾勒出肩宽腰窄的挺拔身形,站姿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彪悍利落气场。

林翎上次见到他们,还是在宋知寒被诬陷偷窃戒指的那次。这对双胞胎展现出的严肃乃至近乎冷酷的作风, 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双胞胎的其中一个, 目光平静地扫过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的林翎, 主动开口道:“林翎同学,早上好。”

他对林翎和学生会长从一个帐篷里出来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早上好。”林翎有些窘迫地依次对两人点头, 心里依旧分不清谁是谁。

双胞胎打完招呼便不再言语,像两座沉默的雕塑。营地渐渐苏醒,喧闹声四起, 衬得他们周围的空气更加凝滞。林翎只好自己绕过去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回来,发现那对双胞胎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这两个人是想干嘛,林翎硬着头皮问:“那个……会长呢?起来就没看到他了。”

依旧是刚才开口的那人回答:“一年级营地那边出了点突发状况, 会长去处理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让我们过来找你。”

“找我?”林翎更茫然了,周玉衡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可以先送你回二年级的营地。”对方继续说道,终于想起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钟律。”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此时才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钟衍。”

尽管他们做了自我介绍,但语气非常平淡,显然并不指望林翎能准确分辨出他俩。

林翎看着眼前这两尊门神,实在有点头疼,他被这对气势迫人的双胞胎护送回营地,一路上,恐怕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了。

不过显然这两人不会听他的,林翎也没做什么劝他们放弃的尝试,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双胞胎走了。

一路上还是说了几句话,相处的时候,会发现双胞胎还是比较好区分的,钟律是哥哥,话多一些,开朗一些,钟衍是弟弟,无非必要,绝不开口。

他们外貌和体型都是一模一样,不说话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差别,不止是天生的,更像是后天有意塑造成这样的。

清晨的山路还带着露水的湿气,林翎忍不住问走在侧前方的钟律:“钟律学长,一年级那边具体出什么事了?”

钟律头也没回地说:“听说是几个学生半夜违反规定私自离营,看不清路,摔进排水沟里了。”

林翎问:“现在人没事吧?”

钟律:“不太清楚,不过既然人找到了,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林翎担忧地问:“这事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毕竟是学校组织的活动,虽然说是那几个学生自己晚上跑出去的,但最终肯定还是要找学校和负责人的麻烦。

钟衍这时候才说了一句:“不会。”他声音有些空灵,像流水击石,有种冰凉的穿透感。

钟律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会长会处理好的。”

这双胞胎是二年级的,似乎从一开始就跟在周玉衡身边了,对周玉衡非常忠诚。虽然在学生之间用忠诚这个词很奇怪,不过他们有很明显的上下级关系,不只是普通的学生会同僚。

有传言说双胞胎的父母就在周玉衡母亲手下工作,钟律和钟衍也从小跟在周玉衡身边,是一种很传统的关系,简直会让人幻视古代封建的主仆。

回到二班营地,远远就看见王桉正揉着眼睛洗漱,白玄霜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杯热水。看到林翎回来,王桉立刻嚷嚷起来:“林子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昨晚……”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林翎身后的两人,声音瞬间卡壳,讪讪地看了他们两眼。

“早啊。”林翎对两人打招呼,然后对双胞胎说:“麻烦你们了。”

王桉尴尬地和两人打招呼。

钟律对他微微点头,露出一个礼仪性的笑,钟衍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玄霜站起身,小声对林翎说:“小林学长,我该回一年级营地集合了。”

林翎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白玄霜:“很好,王桉学长很照顾我。”

他这么一说,王桉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确实没做什么,说起来还是白玄霜更细心一点,早上甚至还叫他起床了。

林翎看白玄霜状态还算平稳,稍稍放心,转头对双胞胎说:“两位学长,能麻烦你们送白玄霜回去吗?他一个人走我不太放心。”

钟律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以。”他们的任务只是送林翎到这里,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再送白玄霜回去,刚好能和周玉衡会和。

钟衍已经率先往前走了两步,示意白玄霜跟上。

白玄霜低头整理了一下背包,磨蹭到林翎身边,趁着双胞胎不注意,飞快地拽了拽林翎的衣角,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想……和你们一起。”

这是他昨天就想说的话,但现在这个时机更好。

林翎看着少年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眼神,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如果这是白玄霜找到的保护自己的办法,他当然愿意配合。最终,他用力握住白玄霜的手,仿佛传递着某种力量般,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白玄霜的眼睛瞬间亮了,流露出明显的笑意,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然后快步跟上了已经等在前面的钟律钟衍。

春游结束的集合哨声在山间回荡,各班清点人数,整理行装,浩浩荡荡地沿着来路下山。相比来时的兴奋,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惫,队伍里安静了许多。

王桉和林翎走在一起,小声问:“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林翎说:“我昨晚不是和周会长一起走的吗,今早他有事走了,就让钟律他们送我过来。”

王桉抠了抠手,会长是个体贴周到的人,但也没有到会专门派双胞胎送人回来的地步吧,也许是对林翎格外关照一点?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但他下意识就觉得有点不安。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把这事给姜牧星说一下,姜牧星脑子比他好使,应该能想的明白。

林翎问王桉昨晚怎么样,王桉跟流水账似地讲他们轮流洗漱,回帐篷一起聊了会,又各自刷了会手机,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觉起来,早上洗漱的时候林翎就回来了。他和白玄霜聊得倒是比较自在,白玄霜是学弟,就算王桉成绩再差,也有些能分享给他的经验。

就这么到了山底,林翎跟着班级的队伍走到山脚下停放大巴车的地方,正准备随着人流上车,忽然有人从旁走出来,横跨一步拦住他。

林翎愕然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王桉反应更快一点,问:“你干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同学,老师也都在,他没什么好怕的。

那人没理王桉,低声对林翎说:“这位同学,麒少在车上等您。”

林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王桉原本准备伸手去推开那个人,听到麒少两个字就僵在那儿了。

林翎顺着男人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与周围校巴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却无端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桉也看到了,他还认识张家的车标,鼓起勇气,说:“他还得跟我们坐大巴回去呢。”

男人只盯着林翎。

林翎转向王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你帮我给老师说一声吧。”

“林子……”王桉剩下的话说不出口,他不仅不能阻止张麒,最难受的是每次林翎还要耗费心神安抚他。

“我和姜哥等你。”王桉这样说:“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林翎这回的笑容要轻快多了。

接着他被半请半逼地带到车边,车门从里面打开,一股混合着淡淡火焰味和冷冽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内,张麒靠坐在真皮座椅上,穿着一身精致奢华的定制服装,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匆忙赶来的,袖扣领带一应俱全,全副武装,显出些精悍的气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锈红色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林翎,里面翻涌着阴沉的怒火。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上来。”

林翎心里一沉,张麒说的明天等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林翎扶着车门,定定站着,每过一秒,张麒就怒火更甚。他也定定地看着林翎,瞳孔显出一种燃烧般的鲜红色,肌肉紧绷,信息素在失控的边缘。

林翎知道自己不可能逃避下去,在这里闹起来也不好看,抬步上了车。车门在林翎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作者有话说:唉呀……

第94章

车内空间宽敞, 香味宜人,却因弥漫的低气压而显得逼仄窒息。

两人面对面坐着,张麒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愈发鲜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翎,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昨天张麒就不高兴了,他还没有回复消息, 一早就知道张麒今天肯定很生气, 他有心理准备今天会面临一场风暴, 只是没想到这股怒火会如此汹涌炽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焚烧殆尽。

“玩得开心吗?”张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利器在地面摩擦:“我看你忙得很, 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林翎垂下眼睫, 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声音平稳地说:“信号不太好, 没想好怎么回,后来……睡着了。”

“睡着了?”张麒嗤笑一声,身体猛地前倾, 冰凉的指尖用力捏住林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跟谁睡的?嗯?姜牧星?王桉?还是那个不知死活凑上来的周玉衡?”

他的指尖用力,捏得林翎下颌骨生疼。

隐隐有火焰气息的信息素飘逸在空中, 林翎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灼热的熊熊烈火之中, 火舌贴近烧灼着皮肉,他挣扎了一下,却被掐得更紧。

“说话!”张麒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气再也压制不住, 锈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我不过离开一天,你就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林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我是你的人吗。”林翎抬眼,声音却因下巴被制住而有些含糊。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张麒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林翎耳边的座椅靠背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车身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前面的司机目不斜视,仿佛一尊雕像。

“你什么意思?!我发消息问你,你一句话不说!我让你等我,你连通电话都没有!”张麒的低吼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他盯着林翎,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撕碎:“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还是说,你觉得现在翅膀硬了,有人给你撑腰了?”

林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脖颈后面一阵一阵地抽痛,浑身像被滚烫的针扎一样,恐惧和一种深切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张麒的信息素变得更具有攻击性,仿佛拿着一把刀,刀尖抵着林翎的背。

车内的信息素并非失控,而是张麒有意放出来的,未分化和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只要alpha的信息素等级够高,经过训练后,同样可以用信息素攻击任何人的精神。

林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颤意,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只是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很多老师同学都在。”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其他人。

张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跟那些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感觉很高兴是吧?觉得他们能护着你是吧?!”

他再次逼近,几乎贴着林翎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林翎,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只要我想,捏死他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你永远别想逃。下次,再让我找不到人,或者让我知道你跟某些人走得太近……”

林翎偏过头,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座椅皮质表面精致的纹路上,沉默以对。

“你还没有分化是吧。”张麒忽然笑了一下,他的手指抚上林翎的脖颈,带着一种狎昵又危险的力度,缓缓摩挲着那脆弱的动脉,指尖的触感火热而黏腻,如同蛇信缓慢舔舐着皮肤:“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也许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现在有很多药都可以用于治疗分化异常,不论你是beta还是omega,都应该分化了。”

什么?!

林翎愕然,僵硬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脖颈上施加的力道和近在咫尺的暴戾气息。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里。寒意从脚底窜起,他必须立刻打消张麒这个危险的念头!

强硬的反对?可能是让张麒更加愤怒,激得他更加坚定去医院检查。

示弱恳求?可能会让张麒察觉到问题。

安抚讨好……他不应该再用那种方式安抚张麒了,每一次安抚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扭曲而已,或者说,张麒的目的也许就是让他安抚。

该怎么做?

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我还未分化,应该是什么反应……

林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羞辱的愤怒,不可置信地看向张麒:“你在胡说什么?我没病,我不会去医院检查,也不会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张麒冷笑一声:“这由得了你?”

林翎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尖锐嘲讽,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用了药,我就一定能分化成Omega?然后呢?方便你标记,方便你彻底掌控?那些药难道没有副作用吗?”

“张麒,你把我当什么?!”

张麒脸色微变。

林翎紧紧盯着张麒的眼睛,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没病,也不需要任何外力干涉!如果你执意要逼我去做那种检查,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那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张麒啧了一声,林翎完全把这件事定性为侮辱,这倒不是张麒的本意,他也没有一定要把林翎催化成omega的想法,刚才也只是忽然想到了,顺口提出来而已。

林翎仍然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是一种侮辱。

车厢内陷入死寂,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蔓延。

“行了行了。”许久,张麒才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说:“这事暂时算了。”

林翎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他闭上眼睛,疲倦和恐惧仍然控制着他的身体,哪怕眼前这一关过了,他还是踩在悬崖钢索上摇摇欲坠的人。

张麒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翎。

少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拘谨而疏离。他微微侧着头,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只留给张麒一个清瘦的侧影。因为方才激烈的对峙,他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薄红,像是雪地里溅落的血点,刺目又脆弱。

但最让张麒在意的,是林翎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疲倦。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尤其是对他张麒,都失去了应对的力气和兴趣。

这种神态,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林翎在他面前的常态。

以前的林翎不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张麒漫不经心地想着,大概就是从他确认自己喜欢林翎之后开始的吧。

这个认知并未让张麒感到愧疚,反而像饮下一口烈酒,喉咙里烧起一种灼烫的满足感。

是他改变了林翎。

即使这改变的结果是沉默,是疲倦,带给了林翎无尽地痛苦——那又如何?

至少,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张麒,而不是其他任何什么人。

林翎身上的每一分变化,无论是畏惧、隐忍、愤怒、还是无法消失的疲倦,都打着张麒的烙印。

视线落在林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张麒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

“你明明知道怎么做能让我开心,也让你好过一点。”张麒忽然问:“即使到这种地步也不愿意?”

林翎抬眼,思考片刻后,反问:“哪怕是假的你也要吗?”

张麒脸色骤然冷下去:“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林翎冷静地说:“我不可能在被逼迫的情况下爱上任何人。”

也许有人会,但林翎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他并不自卑,也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目标明确,无论经历恐惧还是诱惑,都不打算放弃。

“很有志气。”张麒甚至抬手鼓了鼓掌,只是语气很冷,眼神更冷:“你要一辈子这样也行,但这辈子,你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林翎不语,他心想,一辈子太长了,张麒这样说只会让他觉得好笑。

少年信誓旦旦的话,恐怕没过几年连自己都会忘了。张麒太年轻了,时间可以消磨一切,只能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林翎十七岁的喜怒,爱恨,信仰或者执着,当他站在三十岁的巷尾回望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张麒不依不饶,又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愿意?装一装对你不是什么难事吧,你又不是没装过。”

林翎闭上眼睛,很明显抗拒回答的姿态。

张麒思索片刻,声音低沉:“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林翎回答得干脆,这是实话。张麒能听出来,心情诡异地好转了一瞬,随即又深刻地觉得自己有病。他烦躁地翘起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过段时间的校园舞会,你和我一起。提前准备一下。”

第95章

回校后的日子, 仿佛被浸在一种粘稠而压抑的胶质里,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力,源头自然是张麒。

张麒的态度变得愈发难以捉摸, 有时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揽住他, 在他耳边说着似是而非的甜言蜜语, 有时又会毫无预兆地沉下脸,因为一点小事就勃然大怒, 锈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言辞尖锐, 甚至会动手,在林翎身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但无论态度如何变幻,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张麒把他看得更紧了。他像是看守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除了被张家的事务临时召走, 林翎几乎得不到任何喘息的空间。有句话叫就像看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张麒就处于这种又诡异又理所当然的状态。

在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里, 难得林翎还能奇异般地维持着自己生活与学习的节奏。他和张麒之间,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张麒的执着和林翎的排斥都明明白白地互相摊开给彼此看,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当张麒或暴怒或阴郁地发作时,林翎常常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点看独角戏的意思。

除了去医院这种事他会绞尽脑汁的避开, 其他的都任由张麒发作了。

张麒当然受不了这样,于是行为愈发极端,试图用更激烈的方式让林翎有点反应。可诡异的是,他自己疯着疯着, 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平静下来,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之中,看起来更诡异了。

周六这天,在张麒的宿舍里,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林翎,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本身就很诡异,不知他内心又经历了怎样一番扭曲的磋磨,才能把这种话问出口。

林翎此时正盘腿坐在垫子上,穿着绵软的白色短袖,面前摆着一本书,窗帘拉紧,隔绝了外界的自然光,但室内又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这个问题并没有引起林翎太大反应,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温柔善良,意志坚定的好人。”

“无聊,天真,肤浅。”张麒嗤笑一声,立刻毫不留情地给出评价,却又忍不住追问:“那个意志坚定是什么意思?”

林翎非常平淡地给他解释:“就是清楚自己的选择,并且不会轻易放弃,执着的人。”

张麒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甚至带着点荒谬的自得:“我这条不是还挺符合吗?”

林翎强调说:“前提是,好人。”

张麒这样的人,他的执着和坚定,显然带来的只会是更可怕的束缚与灾难。

“我难道不算好人?”张麒抬了抬下巴,语气倨傲:“你知道每年慈善晚会我以个人名义捐出去多少钱吗?你口里那些所谓的好人,一辈子做的贡献恐怕还没我一次捐的多!”

他其实根本记不清捐款的具体数字,也从不在意这些,整个流程他就只签了个名字。

林翎没有和他争辩的想法:“嗯。”

这轻飘飘的回应让张麒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沉下脸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林翎很平静地翻了一页,说:“我知道了。”

他这种反应,自然又是引得张麒一阵折磨,林翎的手腕和脖颈上留下显眼的红痕,张麒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或者说张麒是故意留下痕迹,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是我的人,他内心的不安和空虚需要这种方式填补。但他越来越不满足,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等林翎实在受不了推开他的时候,张麒的气息稍平,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林翎红肿的唇角。这种时候他的心情会稍微好一点,两个人距离很近,彼此间交错的呼吸营造着暧昧亲密的氛围。

林翎忽然问他:“你还不走吗?”

张麒呼吸一滞,眉头蹙起:“什么?”

“今天应该是你和公主殿下约会的日子。”林翎的视线掠过被他扔到一边的手机,提醒说:“你的手机亮了好几遍了。”

瞬间,风云突变。

张麒脸上那点残存的餍足顷刻瓦解,被山雨欲来的阴沉取代。

“你怎么知道的?!”

“有新闻。”林翎迎着他骇人的目光,甚至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看到你哥哥发来的信息了。”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张麒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和怒火:“怎么,你又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他的手指用力掐着林翎的手臂,指甲陷进软白的肉里:“以为我会看上那个皇室病秧子?还是觉得,我跟别人联姻,你就能趁机摆脱我了?我告诉你,别做这种白日梦!”

“就算我真的娶了别人,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当地下情人。”张麒带着暴戾的狎昵,拍了拍林翎的脸颊:“你是我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只要我不放手,你哪儿也去不了,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林翎因疼痛而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眸中积聚,清亮的黑瞳静静地看着他,如同深潭底处无声的鹅卵石。

他说过,我不是你的人。

此时就算没说出口,也很明白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你给我等着!”

张麒霍然起身,烦躁地抓起一旁的外套,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张麒走后,林翎缓缓坐起身,走进卫生间。冰冷的水流扑在脸上,稍稍缓解了皮肤的热辣感。他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嘴角和颈间的指痕,眼神一片沉寂。

他打开药箱,找出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伤处。

冰凉的药膏抚平的刺痛感,之后是更绵长难耐的钝痛。

他必须尽快摆脱张麒,这个人的偏执与疯狂日益加剧,行为也越来越没有底线。万一哪天彻底疯了一定要带他去医院,林翎完全能想象到omega身份暴露之后的事。

擦干手,林翎走回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靠在沙发上思索了一会,莹白的手指在屏幕冷光映照下,几乎透明。

张麒的手机对林翎并不设防,林翎很容易就拿到了张琉的私人联系方式。

他发了条消息:【张先生,见面的时间您来定就好。】

而他和张琉第一次联系,是在去春游之前。

他本来不想和张琉有任何联系的。

……

林翎数着日子,现在已经到了四月底,圣翡学院备受瞩目的高级实验室课程开始了。

实验室占据着学院科技楼的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帝都连绵的天际线,室内却只有无菌环境特有的冰冷和寂静,厚重的窗帘如同幕布。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各类昂贵试剂的独特味道。崭新的精密仪器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超净工作台发出低沉的嗡鸣。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这里是接触前沿科技的绝佳机会,多少都有点好奇和跃跃欲试。

但对林翎来说,这里是他噩梦的具象化。

现在的情况和上辈子简直天壤之别,按原剧情来说,张麒现在应该是对宋知寒陷入了一种极其矛盾又纠结的状态并且越陷越深,因此引发了更激烈的冲突。林翎想起上辈子那个场面都有些恍惚,现在张麒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宋知寒也是,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仍然是一个坚强但备受欺凌的小可怜,因为张麒的关注处境越来越困难,但现在显然被敲打过几次吃了很多亏的同学们已经学会了不要和宋知寒起正面冲突……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和张麒的关系完全扭曲了。

他不记得谁给他的手套,只记得悲剧发生的大致时间点。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暗中接触他实施计划,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显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不是他,那就可能是其他人,或者是那个把手套交给他的人亲自动手。尽管眼前的局势与记忆中的轨迹已大相径庭,林翎却丝毫不敢放松。

具体会在什么时间,用哪种方式,还和上次一样吗?……林翎都不能确定。

不论怎么样,他都不可能这样被动等待下去。

林翎拿出手机,点开宋知寒的头像。他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就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实验课可能有人会对你动手,务必小心,可能有人会对你的手套动手脚,但也不排除其他手段。】

这样的提示暴露了很多东西,宋知寒肯定会发现他的问题,但只有这样直白的提示才是最有用的。

在这件事上,他宁愿暴露出自己的秘密,也不愿意再让宋知寒承担风险。

S:【我知道了,谢谢。】

宋知寒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任何疑惑,只是选择相信他。而林翎同样相信,既然他这么说,就确实会谨慎地对待这件事,保护好自己。

林翎心里一时有些复杂,以这种方式和宋知寒交流无意是更高效的。星星这个身份很久没有出现了,这件事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直白地说出来,算是一个你知我知的秘密。

然而,仅仅被动防御是不够的,他要更主动地去做些事。

想到这里,林翎在通讯软件页面往下翻了一页,点进周玉衡的聊天栏。

【会长,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方便找个时间吗?】

自从春游那夜星空下的长谈后,他们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周玉衡和他偶尔聊过几句,频率并不高。

周玉衡的消息回得很快:【当然。】

林翎和周玉衡一来一往地约好时间,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缓缓舒了一口气。

第96章

二年级的实验课学分占比很重, 今天这堂《高级细胞操作与基因编辑初步》更是重中之重。这门课对知识储备和操作水平要求极高,成本更是夸张,光是那些专用细胞系、转染试剂和精密仪器的购置维护费用, 就抵得上普通高中一整年的教学预算。

正因为门槛太高, 课程的重点反而更偏向体验而非成果。对大多数学生来说, 能亲身参与一次完整的现代生物技术流程,感受其中的精密与风险, 就已经达到了教学目的。真正需要他们动手的环节都被简化成了标准流程:试剂提前配好, 仪器参数锁定, 他们只需要全程在助教和教授的贴身指导下完成最简单的步骤。

学校在这方面的投入可谓不遗余力,除了主讲教授,还配备了多名博士级助教和技术员,毕竟实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