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林翎独自坐上校内通勤车去了医务室, 医生诊断是普通的季节性流感,开的药和他自己之前吃的差不多,林翎也就叹了口气。医生建议他留下来打吊瓶, 好得快些, 林翎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说来也怪, 自从离开体育馆,他就感觉好了不少。
林翎拿着药走出医务室, 微凉的春风迎面拂来, 轻轻带走他脸颊上的燥热。此刻正是上课时间, 偌大的校园陷入一片宁静。林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所有人都待在他们应该待的地方,唯独他, 像是一个偶然脱离了轨道的行星, 意外得到了一段安静的独处时光。
体育课还没有结束,他不想再回去, 便索性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打算去教室里趴一会。
因为生病喝了太多水,他中途拐进了一楼的卫生间。这一层都是一年级的学生, 走廊里偶尔还能听到教室传来的隐约讲课声。他进去时,正巧与几个嘻嘻哈哈跑出来的低年级生擦肩而过,他们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
林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掠过, 径直走进卫生间。解决完生理需求后, 他推开隔间的门,脚下却踩到了一滩漫延开的水渍。他皱着眉越过水坑,发现积水是从最里侧的隔间门下渗出来的。那隔间的门被一把脏兮兮的拖把从外面斜抵住了,无法从内部推开, 里面还隐隐传来压抑过后的抽噎声。
想到刚才擦肩而过的那几个一年级学生,林翎抿了抿唇,心中涌起一股无力又烦闷的情绪。
他沉默地走上前,挪开了那把用来抵门的拖把。
里面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屏住了,陷入一片死寂。
林翎并没有直接打开门,而是说:“你可以出来了。”
因为感冒,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一阵风缓缓地吹进去。里面很久没有动静,林翎退后两步,只是等着,心里有一股颓然的燥郁。
过了好一会儿,隔间的门才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瘦小身影走了出来,他戴着眼镜,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不断往下滴着水。显然是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
看见林翎还站在外面,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形容狼狈,眼眶很红,眼神带着麻木的恨意。
“白玄霜?”林翎有些意外,没想到会是他。
白玄霜也僵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又是这样,这副最不堪的样子,又一次被他看见了。
林翎注意到白玄霜单薄的外套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骨架。他伸出手,想去拉这小孩离开这个湿冷的地方。
白玄霜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被林翎一次又一次地目睹自己最狼狈的时刻,又一次又一次地施以援手,白玄霜心里翻涌起比被欺负时更浓烈的羞耻感。然而,在躲开之后,看到林翎停在半空的手,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后悔又立刻涌上来。他匆匆瞥了一眼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翎的反应倒是很平静,只是收回手,提醒说:“你衣服都湿透了,最好尽快换掉,这个天气穿着湿衣服很容易感冒。”
白玄霜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林翎顿了顿,看着他不停滴水的样子,又问:“你宿舍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吗?”
白玄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惶然的无助,贫穷是刺向他的另一把刀。
林翎明白了,没有再多问什么,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春季校服外套,递到了白玄霜面前。
……
教学楼下的花坛中各种花卉次第盛放,泼洒开一片秾丽纷繁的色彩。草木恣意生长,绿意层层叠叠,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冬的生命力尽数释放,空气里弥漫着蓬勃的生机。
林翎和白玄霜并肩坐在冰凉的大理石花坛边缘。白玄霜身上裹着林翎那件蓝色校服外套,更显得他身形瘦小。他双腿并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无意识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边缘,留下浅浅的白痕。
“还是张少他们那伙人吗?”林翎问。
白玄霜沉默着摇了摇头。
张少最开始的欺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无形的门。他被贴上好欺负的标签,更多陌生而恶意的视线便汇聚过来。今天那几个一年级生,他根本不认识。他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想在卫生间隔间里安静地度过课间十分钟,那扇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死死抵住。紧接着,一盆冰凉刺骨的水从头顶泼下,瞬间浸透全身。他拼命推门,门板纹丝不动,外面是哄笑声和模糊的咒骂。他挣扎过,低声哀求过,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泣——而这些,只会让门外的人笑得更加开心。
他不知道那样的绝望持续了多久,直到外面的人觉得无趣了,脚步声渐远。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滴水的声音,直到林翎带他出来。
他蜷在林翎还带着温度的外套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一阵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过,花坛里新生的嫩叶簌簌作响。白玄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渗透布料,钻进衣物下的皮肤。
“试过找纪律委员会吗?”林翎的声音很轻。
白玄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又是一阵风刮过,白玄霜猛地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林翎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从袋子里找出纸巾,轻轻擦拭着他不断滴水的发梢。
突如其来的的触碰让白玄霜浑身一僵,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倾身过来的林翎,瞳孔微颤。
“……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懑:“上学期,被张少他们堵在器材室之后,我就去找了纪律委员会。他们记录了,也调查了,但没有用。”
在这个学院,有些人天生就在规则之上。
林翎安静地听着,仔细擦干他发尾的水滴,然后把湿掉的纸巾捏在手里。
白玄霜面无表情地说:“纪律委员会只是说得好听而已。”
林翎的目光望向远处教学楼庄严的轮廓:“特招生在这个学院里,就像被硬塞进另一个生态系统的外来物种。资源、人脉、话语权,天生就处在劣势。纪律委员会的存在,至少是一条明面上的规则,一个可以申诉的渠道。虽然它可能不完美,执行起来也困难重重,但如果连这条规则都失效了,那特招生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直接强硬的对抗,有时反而会让处于弱势的人受到更大的伤害。”林翎的声音依旧平静,语调低沉,语速比往常更慢:“你要学会利用规则。”
白玄霜抿紧嘴唇。他没想到连林翎也会为纪律委员会说话,这让他既意外又难过,却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林翎目光投向远处学院主楼顶上飘扬的旗帜:“纪律委员会的权力,并非凭空而来。它源于学院的授权,更源于绝大多数学生默许的认同。它是一套被共同维护的秩序,而这秩序本身,就包含着对既有阶层的妥协。”
白玄霜忍不住反驳道:“你怎么知道纪律委员会不是权力的傀儡呢?”
林翎说:“因为纪律委员会的会长是周玉衡。”
白玄霜一时愣住了,周玉衡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很多遍,但没有任何实感,只是一个对他来说标签化的学生会长。
林翎却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这让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林翎。
林翎继续道:“周会长行事讲究程序正义,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纪律委员会越过程序,它所依赖的合法性基础就会崩塌。对付张少这样的人,缺乏铁证的指控不仅无效,反而会授人以柄,让他背后的力量有机会反过来指责委员会滥用职权。到那时,受损的将是整个监督体系本身。”
“像今天这种……没有旁观者,无法锁定具体人的情况,他们很难采取有效的惩戒措施。”林翎叹了口气:“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作为,或许只是……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方法。”
两人一时无言。花坛边的风似乎更冷了些,林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在春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般的苍白。
几乎是同时,教学楼侧门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周玉衡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失去了往常惯有的笑容,仿佛冬季的月色,笼着冷白的云。
周玉衡径直走到林翎面前,视线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递了过去。
他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平稳,妥帖关照,令人无法拒绝:“你还在生病,不应该吹风。”
白玄霜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林翎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浅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自己一直沉浸在自身的痛苦里,竟完全没发现林翎也在强忍着不适。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林翎同学,感谢你的认可。”周玉衡说:“照顾好自己。”
周玉衡的目光扫过白玄霜身上那件属于林翎的外套,又落回林翎脸上,将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放在林翎身旁的石台上,然后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将空间重新留给他们。
第82章
两人在花坛边又静坐了片刻, 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新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就是……学生会长周玉衡?”白玄霜望着那个远去的挺拔背影,轻声问道。
林翎点了点头:“是。”
白玄霜此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周玉衡, 上次他去学生会求助时, 只见到了一对神情严肃, 面无表情,语气冷硬的双胞胎干事。而周玉衡本人,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 包括他的言行, 神态,都很符合他想象的,大家所讨论的,公认的学生会长的样子, 好像他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 当学生会长似的。
任何人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个认真, 可靠,值得信赖的学生会长。
白玄霜还想再说些什么,林翎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林翎拿出手机, 甚至没有解锁屏幕,只是看着那条弹出的通知预览,白玄霜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方才的平静瞬间被紧张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萎靡所取代。
林翎解锁手机, 屏幕上果然是张麒发来的消息:
【在哪?】
冷冰冰的两个字,林翎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随即快速地回复了过去。他收起手机,转向白玄霜, 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苍白又疲惫:“我得先回教室了。”
白玄霜心里涌起一阵不舍,手指不自觉地抓着身上那件外套的衣摆:“……衣服,我洗干净之后再还你。”
“不用着急,你回头送我宿舍吧。”林翎温和地说,他觉得在张麒面前和白玄霜有接触不是个好主意。
白玄霜鼓起勇气,期待地问:“可以加个好友吗?”
“好。”林翎笑了笑,将手机屏幕朝向白玄霜。
两人迅速交换了联系方式,林翎指着自己的头像,说:“我叫林翎。”
林翎,白玄霜认真地修改了备注。
白玄霜看着林翎将周玉衡那件制服外套仔细叠好拿在手中,并没有穿上,随即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离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如同投入水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便了无痕迹。
回到教室,距离下一节课还有段时间。林翎将周玉衡的外套塞进自己的包里,刚坐下没多久,张麒就带着一身汗走进来。
体育课结束后,张麒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教学楼。他先前径直冲去了医务室,却扑了个空。他站在医务室门口急躁又不安地点击林翎的头像,打字,发送消息。
最近流感高发,医务室来来往往人很多,有同学认出了他,热情地给他打招呼,被张麒陡然望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
张麒手机亮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就往教学楼跑。那个同学被冷落,反而生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张麒径直走到林翎桌前,伸手捏住他的后颈,将趴在桌上的人拎了起来。
“你怎么不留在医务室打针?”张麒的声音还带着压抑的喘息。
林翎因他的动作微微蹙眉:“我不喜欢打针。”
张麒心头一动,问:“你之前说不喜欢医务室,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
“那你生病了还愿意去医务室?”
“生病了,没办法,总要去治病的。”林翎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以一种缓慢而随意的姿态让他的手离开自己的后颈:“总不能由着性子来。”
张麒的掌心还残留着对方颈后肌肤的触感,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林翎的状态似乎比之前更差了,完全是肉眼可见的虚弱和苍白。
“你外套呢?”张麒的目光扫过林翎身上单薄的衣衫,语气沉了下来。
林翎抬起头,如实回答:“给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一年级生,他衣服湿透了。”
张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锈红色的瞳孔盯着林翎看了几秒。
“他衣服湿了关你什么事,你不知道你还病着呢吗。”
他没有追问那个一年级生的具体信息,只是冷哼一声,随即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随手扔进林翎怀里。
他自然是不容拒绝的口吻:“穿上,就你这三天两头病来病去的身体,还帮别人呢。”
林翎看着怀中带着张麒体温和气息的外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依言穿上了。宽大的外套瞬间将他包裹,圣翡学院的校服都是量身定制,张麒的外套穿在林翎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袖口过长,很不合身。他默不作声地将袖口仔细地折了两下,才能让自己的手腕露出来。
看着林翎顺从地穿上自己的外套,张麒心里那股无名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林翎不再说谎,不再试图逃离,甚至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他问什么,林翎就答什么;他要求什么,林翎就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可他清楚地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有着比之前更深的隔阂。
上学期林翎还会小心翼翼地问他“麒哥,要不要我给你带早餐”,还会主动凑上来讨好,甚至会试探他的忍耐度,现在林翎不拒绝,不反抗,但也绝不主动。他会乖乖吃下张麒带来的早餐,但绝不会再问张麒想吃什么;张麒揉他头发,他就安静地站着,不再躲避,也没什么反应;张麒送他那些昂贵的礼物,他不会再拒绝,只是平静地说“谢谢麒哥”,然后放在一边,看不出喜怒。
这种冰冷的被动,让张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焦虑。
他发现自己开始怀念林翎那些笨拙的讨好,至少那时候,林翎的注意力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的。
那时候,林翎会在角落观察他。
偶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张麒刚开始是觉得好笑,身为生来就万众瞩目的张家少爷,他最不在意的就是各种视线。后来,察觉到林翎的视线,张麒便忍不住想,他究竟在观察什么,又得出了什么结论,他的情绪,他的目的,他一触即分的目光,就像羽毛被风吹着,划过旷野,落进手心里。
但现在,林翎再也没有观察过他。
张麒察觉到一种比反抗,拒绝更让他恐慌的存在。
那双曾经总能轻易被他挑起情绪的眼睛,现在大多数时候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或者垂下眼睫,用沉默应对一切。
他很久没有在林翎身上感受到那种温柔的安宁和平静的欣喜,但是,他的情绪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猛烈地爆发出来,现在,一切都冰封起来,岩浆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等待喷薄而出的那一天。
白玄霜那天没有再回教室。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校服外套,径直回到了特招生的宿舍楼,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独自一人的脚步声。
他将林翎的校服外套仔细脱下,挂在了自己床铺边的架子上。浅蓝色的布料上,水渍晕开,变成了更深一点的颜色。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林翎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权力的来源,没有证据就无法处理,周玉衡……学会利用规则。
他换上干净的衣物,走到窗边。暮色开始四合,窗外学院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肃穆。他身体上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从小到大,他这副看似瘦弱的身体其实很少生病。
夜晚降临,宿舍门被推开,最先回来的是宋知寒。他步履匆匆,甚至没有朝白玄霜的方向瞥上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立刻布满了复杂的图表和公式。这学期以来,自从陈锋因成绩不达标被退学后,宿舍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白玄霜也就不再那么排斥回到这个空间。而宋知寒的处境似乎也发生了变化,那些明目张胆的欺凌事件明显减少了——这或许也与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校内有关。他向各科老师申请了特批,只要他能保持原有的成绩,平时分的缺勤可以忽略不计。
稍晚些时候,秦浪带着一身热气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总是最响亮的,“噔噔噔”地冲进宿舍,很随意地和两个室友打了个招呼,也不在乎他们有没有回应。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哼着不成调的歌进了浴室。水声停止后,他一边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出来,这才发现白玄霜床边挂着的那件外套。
“诶?”秦浪的动作顿住了,他歪着头,有些疑惑地指着那件衣服:“这不是你的吧?”
不同年级的校服颜色有着明确的区分:一年级是生机勃勃的绿色,二年级是清爽的淡蓝色,三年级则是沉稳的深灰色。而白玄霜床边那件,很明显是属于二年级的淡蓝色校服。
白玄霜和秦浪关系还不错,秦浪问了,他也就回答说:“是一个学长的。”
秦浪长长地哦了一声,带着八卦的语气问:“哪个学长啊?”
白玄霜抿着嘴,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是遇到好事了啊!”秦浪倒是并不介意,没再多问,反而说:“快考试了,加油啊,其他事都先别管,对咱们来说,能留在学院才是最重要的。”
白玄霜上次考试成绩还可以,虽然没有恢复到入学时的水平,但那次和林翎在体育馆前交谈后,他压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学习上。
至少,退学的是陈锋,而不是他。
“加油!”白玄霜也对秦浪说。
秦浪又转头问宋知寒:“宋哥,考试那天你总得在学校吧?”
“在。”
“那这次考试的排名又没什么悬念了。”秦浪伸了个懒腰,兴致勃勃地说:“你帮我个忙呗,这次考试的时候,你趁乱帮我找个人,我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在一班,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第83章
林翎最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感觉难以言明, 像是后颈的寒毛被无形的视线拂过,偶尔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某个方向的注视,可每当他猛地回头, 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或是神色如常的同学。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张麒察觉到他的动作, 停下脚步, 皱着眉回头问。
“……没事。”林翎摇了摇头,将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压了下去, 跟着张麒走进了图书馆。
临近考试, 学习氛围又浓厚起来, 张麒抓着林翎一起学习。张琉对这学期的成绩提出了明确要求,他当初也是圣翡学院的学生,至今仍高悬在学院荣誉榜上,显然无法容忍弟弟的成绩单太过难看。张麒不爱去拥挤的教室, 便干脆在周六把林翎抓来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座无虚席, 学习氛围浓厚。张麒目光扫视一圈,找到了一个靠窗的绝佳位置。那位置原本坐着人, 张麒却径直走过去,将自己的包啪地一声放在了桌子中央。
原本埋首书本的学生不满地抬起头,正要发作, 抬起头看见张麒那张脸,瞬间偃旗息鼓,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麒哥, 您坐。”说完便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迅速让出了位置。
张麒大喇喇地坐下,然后指着对面的空位,对林翎发出一个简单的指令:“坐。”
林翎有些无奈,对那位同学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 才安静地坐下。对方离开时,还颇为惊异地偷偷打量了他几眼。
张麒哗啦啦地掏出各种课本和参考书,几乎堆满了整张桌子,然后塞上耳机。林翎则只占据着面前小小的一块地方,摊开自己的笔记和试卷。
两人开始各自复习,然而以他们为中心,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不断飘过来,甚至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们的方向快速拍了几张照片,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着,将消息发送到各个群组或论坛。
【惊!张麒居然出现在图书馆!】
【他旁边是那个林翎吧?为了留在麒哥身边也是拼了,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呵呵,谁不知道他什么水平……】
舆论和情绪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但张麒和林翎周围的空气却诡异地保持着平静。其他学生宁愿绕远路,也没人敢靠近这张桌子坐下,仿佛这里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身影打破了这片宁静,一个穿着讲究的男生走了过来。
“麒哥,这么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前两天我爸还问起你呢。”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一些人听见,手指自然地指向张麒旁边的空位:“我可以坐这里吗?”
周围瞬间响起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是李家的那个……】
【虽然是皇室旁支,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子殿下啊。】
【这下有意思了,张家不是正在考虑和皇室……】
那些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带着看好戏的期待。被称为某王子的男生笑容也更加自信,张家近来想要和皇室靠近,虽然张琉属意的是更受重视的李戈青,但他觉得自己也未必没有机会。
“滚。”
张麒头也没抬,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男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完全没料到张麒会如此不留情面,但他皇室旁支的身份在张麒面前确实不够看,在这里发作只会自取其辱。
他最终只能恨恨地瞪了张麒和林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打扰了。”
随即转身,带着一腔怒气快步离开。
林翎笔下写着一个复杂的物理公式,无声地叹了口气。
跟张麒待在一起,果然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他正这么想着,桌下的脚尖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林翎抬起头,对上张麒的视线。张麒手里拿着一个耳机,递到他面前。
林翎是典型的学习时不听歌派,他认为音乐的存在感会干扰专注力,而且一旦沉浸进去,他根本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但他还是接过了耳机,刚戴上,一阵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就炸响在耳膜,震得他头皮发麻。
林翎猛地摘下耳机,瞪圆了眼睛看向张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麒看着他这副样子,动作微微一顿,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把音量调低,示意再来一次。
林翎试探性地戴上,立刻皱起了眉。
张麒瞥了他一眼,默默又调低一档。
林翎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再调低。
这次,林翎没皱眉了,但他下笔书写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不少,显然还是受到了影响。
张麒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又滑动了一下,然后发现音量条已经走到了最底端——彻底静音了。
他无语片刻,看着眉目舒展,重新进入全神贯注状态的林翎,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静音的手机放到一边,就这么戴着没有任何声音的耳机继续复习。
没过多久,又一个人影停在了他们的桌旁。
张麒头也没抬,一句冰冷的“滚”已经到了嘴边。然而,下一刻,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轻放在了桌面上。来人在林翎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林翎甚至还没完全看清对方,就先被周围瞬间变得炽热、激动,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和视线包围了。
【是学生会长!】
【天啊!好刺激的场面!】
【周会长怎么会坐在那儿?!】
周玉衡神态自若地打开了文件夹,动作行云流水般的流畅而优雅。张麒这时才抬起眼,锈红色的瞳孔里淬着冰碴,冷冷地重复:“滚。”
“嗯?”周玉衡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你在和我说话?”
“别给脸不要脸。”张麒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这个座位上并没有刻你的名字,我也没有坐在你旁边。”周玉衡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厚重的文件封面,语气依旧平稳,随即他转向林翎,露出了一个简直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林翎同学,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突然被点名的林翎:“呃……”
这关他什么事啊!他在心里无声呐喊,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周玉衡离开的话。他没有张麒那种“我看上的就是我的”的生存逻辑,更没有随意让人“滚”的底气和习惯。
“林翎!”张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几乎是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
即使被这样点名,林翎也只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鸵鸟般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眼看周玉衡是铁了心要坐下,而张麒是绝对不可能退让半分甚至换个位置的,他死死盯着林翎,等待着他的站队。反而是周玉衡再次主动开口,语气温和:“这应该是林翎同学的自由吧?张少连别人坐在哪里都要管吗?”
如果这里不是图书馆,张麒觉得自己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林翎茫然地看了周玉衡一眼。
周玉衡则像是没看到张麒杀人的目光,对林翎温和地说了句“谢谢”,随后便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照着文件开始处理事务。期间,电脑右下角的消息提示不断闪烁弹出,他有条不紊地逐一处理,看得出十分忙碌。
张麒胸中憋闷,怒火与不满交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着脸,盯着对面已然进入状态的两个人。林翎觉得这学习环境比凌晨空无一人的食堂差远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让他头皮发麻,但他别无他法,只能努力集中精神,既来之则安之。
这一次,再没有其他人敢过来打扰了。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依旧存在,但林翎逐渐将它们屏蔽在外,重新沉浸到题海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张麒站起身,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去卫生间”,他才茫然地抬起头,应了一声。
张麒的身影刚消失在书架尽头,林翎下意识地朝旁边的周玉衡看了一眼,恰好周玉衡也正抬眸看他,他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周玉衡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向他,低声问:“来一块吗?补充能量。”
林翎愣了一下,随即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周玉衡笑了笑,并不勉强,自然地撕开包装,自己咬了一小口:“脑子消耗太大的时候,我习惯备点糖或巧克力。你如果需要,随时可以问我要。”
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培养出来的,他的言行举止有种天生的优雅,连笑容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友好却不逾矩,真诚而不显虚浮。
林翎瞥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窗口和文档,由衷地说:“你看上去真的好忙。”
周玉衡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回应,声音压得很低:“考试后学校有个春游计划,学生会需要统筹安排,我现在就是在忙这个。”
“春游?”林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周玉衡观察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解释道:“嗯,计划是全校一起行动,规模不小。”
“定了去哪里吗?”林翎好奇地问。
“地点还在商讨中。”周玉衡顺势问道,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林翎同学,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爬爬山之类的吧?感觉挺好的。”林翎脱口而出,他语气很随意,显然并不认为自己的意见会被采纳。
周玉衡就着爬山这个话题,又和他低声交谈了几句。林翎发现,周玉衡虽然看上去有些距离感,但真正交谈起来却非常顺畅自然,言谈间处处透着体贴和尊重,这种感觉,和姜牧星那种阳光直率的友好又有些不同。
正当他们低声交谈时,林翎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架拐角处出现了张麒返回的身影,他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闭上嘴巴,迅速正襟危坐,重新拿起笔,和周玉衡拉开距离。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周玉衡却在这时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林翎同学,你需要帮助吗?”
林翎猛地转头,愕然地看向周玉衡。
第84章
周玉衡在图书馆的出现, 无疑又在圣翡学院的各个角落掀起了新一轮的议论热潮。不过,这些纷纷扰扰都与身处风暴中心的两人暂时无关了。刚到中午,张麒就一脸愠怒地收拾好东西, 拽着林翎离开了图书馆。乱七八糟的人太多, 他打定主意, 再也不来这种是非之地了。
周六的食堂比平日清静些,林翎端着餐盘,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一次悄然浮现。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视线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 却只看到一张张行色匆匆的面孔。
“看什么呢?”张麒在他对面坐下,皱着眉问。
林翎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些茫然,摇了摇头。
他最近频繁这样回头, 张麒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林翎把餐盘轻轻放下, 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开了口:“我最近……总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张麒闻言, 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你是我的人,有人盯着你看不是很正常?那些偷偷摸摸的目光, 有什么好在意的。”他说这话时,脑子里飞快闪过校内论坛上那些关于他和林翎的帖子,他知道现在流传的各种风声, 但他根本不屑一顾, 也觉得林翎不该把这些放在心上。
作为张家的继承人,他从小就见惯了各种针对张家的抗议和示威。张琉会负责处理那些对家族不利的舆论,而那时才刚刚启蒙的他,则曾被抱在帝国最高建筑的顶层, 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俯视着楼下如蝼蚁般聚集呼喊的人群。那些声音和举动,在庞大的张家财富与权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林翎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感觉到的视线不太一样。那目光似乎非常有针对性,而且并没有带着那种恶意或嫉妒,至少和他在图书馆里感受到的那些目光截然不同。
不过,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和张麒说太多,便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张麒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你只要乖乖跟在我身边,就什么事都不会有,知道吗?”那些倾慕者或嫉妒者中,不乏有冲动行事的家伙,但只要林翎在他视线范围内,就没人敢真正动手。
林翎低低地嗯了一声。
“说话。”张麒不满他敷衍的回应。
林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说:“喜欢你的人还挺多的。”
这是他以现在这种特殊身份站在张麒身边后,才真切感受到的事情。无论是论坛上的热烈讨论,还是现实中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都充斥着各种羡慕与嫉妒。不止是之前那个皇室旁支,平时也不乏大胆上前直接表白的人。
张麒,从显赫的家世到无可挑剔的外表,或许真的拥有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吧。
张麒挑眉,锈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怎么,你吃醋了?”
林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平稳地说:“我觉得这是件好事。”这其中,会有能把张麒带走的人吗。
张麒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这家伙是什么意思?但在这恼怒之下,心底却又诡异地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眼前这个会冷不丁用言语刺他一下的林翎,远比只会被动顺从的时候要可爱得多。
“我这么优秀,喜欢我的人多很正常。”不过,他还是表明了他的态度:“至于其他的,你想都别想。”
吃完饭后,张麒就直接把林翎带回宿舍了。一进宿舍,那只机械猫就主动上来,轮流蹭着两个人的腿,喵喵叫着,看上去非常乖巧,张麒冷哼一声,自言自语地说:“比某些人主动多了。”
某些人不语,进屋就开始复习。
眨眼间就到了考试日,林翎和张麒分数不同,自然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去考试。
晨光熹微,考试日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林翎独自走在通往考场的林荫道上,两旁是行色匆匆的同学,他脚步稍缓,正利用最后的时间在脑海里梳理着几个关键的公式。
就在一个通往不同考场的岔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宋知寒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独自站在一株初绽的玉兰树下,这里人很少,仿佛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他身上总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林翎看张麒或者周玉衡,总是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理所当然成为视线的焦点,宋知寒却总是一人,一人既是一个世界。
看到林翎,他微微颔首。
林翎有些意外,还是走了过去,喧嚣声霎那间在他身后远去。
“准备得怎么样?”
宋知寒看起来竟然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林翎点了点头:“应该还行。”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宋知寒笑了笑:“那就是没问题了。”
林翎心情微妙地好了一点,主动挑起话题:“最近几天没见你,我还以为考试你也不来了,都在忙吗?”
“都在忙呢。”宋知寒这样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林翎竟然从这样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委屈,不过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那平时分怎么办?”
宋知寒:“我都请假了。”
“这就好。”林翎放心了,伸出右手拍了拍宋知寒的胳膊:“总归是件好事嘛!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但是,我很久没见你了。”宋知寒的目光追随着他松开的手,看着他重新抱住透明的笔袋。
林翎哂然一笑:“咱们不是经常在网上聊吗?”他们俩在社交平台上,几乎每天都会聊两句,连林翎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宋知寒立刻拉着林翎躲到玉兰树的另外一边,林翎猝不及防,撞进宋知寒的胸口。
一股很淡很冷的气息传来,林翎懵了一下,又想到可能是宋知寒看见了张麒,便也没动,就这么躲在玉兰树后。鼻尖那股气息始终是很淡的,像冰雪消融一样,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仿佛整个人埋在雪堆里。靠得太近了,几乎是拥抱在一起的姿势,林翎有些尴尬,心里算着时间,等差不多了,小声问:“走了吗?”
“走了。”宋知寒这么说,但也没松手。
林翎探出头去看,在尽头看见了一个人影,却不是张麒,大概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陌生人也需要躲吗?林翎感觉有些奇怪……但让人看见自己和宋知寒在一起,确实也有一定的风险,所以躲一躲很正常。林翎心里十分复杂,努力说服了自己,但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对劲,宋知寒倒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
那股冰冷的气息消失了,怪异的感觉也消失了,林翎看了眼时间,立刻和宋知寒说了声拜拜,转身就想跑。宋知寒忽然拉住他,林翎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宋知寒抬起右手,用掌心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紧接着,在林翎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已经抓住了林翎的手腕,将他的右手也举起来,手心向上,掌心相贴。
宋知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盯着林翎有些错愕的眼睛:“祝你好运。”
林翎完全愣住了,掌心贴着宋知寒的掌心,脸上露出一种半信半疑的茫然表情,反应过来之后,笑问:“这是什么,学神的祝福吗?”
宋知寒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笑道:“运气,也是很重要的。”
说完,他不等林翎回应,便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后。
林翎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望向宋知寒消失的方向,最终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切实际的玄学念头甩开,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向自己的考场。只是那份萦绕心头的紧张,隐约中真的消散了少许。
考试持续的这三天里,学校氛围不同以往,连张麒都没心思折腾其他的。第一天考完,林翎,姜牧星和王桉碰头了一下,讨论考试内容,林翎现在比之前自信了很多,但讨论完还是心里一沉。王桉倒是非常高兴,直说这次稳了稳了,他的目标只是不被踢出一班而已。
到了晚上快睡觉的时候,林翎准备着明天的考试,心里还是记挂今天拿不准的题。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他余光瞥过去,居然是张麒的消息。
和今天的考试无关,就是废话而已,张麒经常给他发这种消息,而且要求林翎必须回复。林翎随手回了个表情,然后退出对话框,再往下两格,就是宋知寒的头像。
他想了想,把那道题发过去,还发了自己的答案。
没过几秒,宋知寒很快把正确答案发过来,和他的不一样。
林翎蒙住脑袋哀叹一声,这道题大部分的答案都和他一样,看来是大家都错了。
宋知寒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没说让他把心思放在明天的考试上,而是问他的思路是什么。
就这么聊了十分钟,林翎明白了,终于能安心继续复习。他给宋知寒发了个握手的表情,那边颇为默契地回了个鼓掌。
第85章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教学楼里悠长地回荡, 林翎随着涌动的人潮挤出考场。他没有随大流直接返回教室,而是准备先回趟宿舍,打算拿一些复习资料。
走廊里的人迹渐渐稀疏, 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初春和煦的阳光透过高窗, 在地面切割出一块块倾斜的光斑,暖意融融地洒在身上。林翎一边走, 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才试卷上没做出来的大题。就在这时,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悄然浮现——一道视线, 执拗地黏着在他的背脊,如影随形。
这一次,林翎没有像往常那样迟疑地回头张望。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在一个拐角处迅速侧身, 闪进了一间虚掩着门的杂物间内, 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匿于阴影中。
门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明显的犹豫,在拐角处停顿下来, 似乎在困惑目标为何突然消失。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杂物间门口,有些困惑地四处张望。
就在对方探头的一瞬间, 林翎也从门缝的微光中看清了来人的侧脸。
秦浪?
站在门口的, 正是那个顶着刺猬头、身材高大、看上去总是活力四射的秦浪。因为上学期末那场酣畅淋漓的篮球赛,林翎对他印象颇为深刻,更何况,他还是宋知寒的室友。可秦浪为什么会跟踪自己?林翎心下疑虑, 却还是主动伸手,拉开了杂物间的门,坦然走了出去。
“你在找我?”他平静地询问。
秦浪被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料到林翎会设下这样的陷阱,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往日那爽朗阳光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窘迫、慌乱,甚至有些痛苦的复杂神情。
林翎看着他,心中的疑惑远远压过了被跟踪而产生的不快:“为什么跟着我?”
秦浪猛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几天在校园论坛上无意间瞥见的张麒和林翎在图书馆的照片。柔和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林翎垂眸看着书本,而张麒的视线却落在林翎身上。单从构图上看,是一幅和谐甚至柔美的画面。然而下方的评论却无比刺眼,“跟班”、“装模作样”、“高攀”……这些字眼刺痛了他的眼睛。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个与张麒名字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林翎,就是他这些时日以来,如同着了魔一般,在熙攘人群中默默寻找的那个人。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林翎这个名字他很早就知道了,张麒身边的一个小跟班。他从未想过,林翎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之前得知林翎是宋知寒的同班同学时,他还曾暗自忐忑过,但有限的几次短暂接触下来,他直觉林翎并非那种会跟在张麒身边作威作福的人。就在考试前,他还曾鼓起勇气拜托宋知寒带他去一班认人,却没料到,紧接着就在论坛上看到了那样的照片。
和张麒在一起的照片。
他不认为林翎是那种和论坛上说的,为了高攀张麒而装模作样的人,虽然他和林翎只有短短几次交谈罢了。
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林翎真的在和张麒谈恋爱吗?
被林翎当场撞破,秦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深深地看向林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原来你就是林翎……我一直在找你。”
林翎微微偏头,眼中疑惑更甚,但还是肯定地回答:“我是。”
“你和张麒……”秦浪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看到林翎垂下了眼睫,视线落向走廊冰凉的金属栏杆,眼神瞬间变得冷淡,一瞬间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关于林翎和张麒的流言,哪怕林翎自己从不主动去看论坛,恐怕也早已听够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揣测。
秦浪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情况。但是,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找我。”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他们之间充其量只有过几次照面,林翎有什么理由去找他帮忙?而且这完全是擅自揣测了林翎和张麒的关系,但这是秦浪鼓足勇气后说出的话。他这些天思考之后的最终想法,他努力想要表达出来的,就这些了。
林翎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某个看他不顺眼的人,或许是张麒的某个极端爱慕者,却万万没想到,跟踪者的目的是这个。
“谢谢。”他轻声说。
秦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身影刻进心里,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你随时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迅速转过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空荡的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翎一人独自站在原地。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看着秦浪消失的背影,林翎无声地笑了一下。
秦浪的出现,确实让他心情好了很多。
林翎迈着比往日轻快几分的步伐回到教室,刚踏进门,张麒的视线就追过来了。
等他在座位坐定,张麒就不冷不热地质问:“你这么久干嘛去了?”
林翎将刚从宿舍取回的几本书放在桌上:“回宿舍拿了几本书。”
张麒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遇到什么人了?”
“没有。”林翎垂下眼睫,整理着书本。
张麒却不依不饶,他微微眯起那双锈红色的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心情不错?”
林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这次考试感觉还不错。”
“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张麒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爽。
林翎从善如流,抬起眼,顺着他的话问:“……你感觉怎么样?”
张麒发出一声冷笑,嘲讽道:“让你问才问,不会主动关心一下?”
林翎彻底无语,深知这不过是张麒又一次无理取闹借题发挥,便沉默下来,不再接话。
幸好,班主任张老师适时地走进了教室,如同往常一样开始讲话,暂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张麒这才一脸百无聊赖地转回头,不再盯着林翎。
趁此机会,坐在旁边的王桉才敢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林翎的袖子,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问:“没事吧?”
每次目睹林翎和张麒之间这种暗流涌动的交锋,他都提心吊胆,生怕张麒一个不顺心就暴起,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没事。”林翎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老师讲话结束后便离开,让他们自习。没多久,官网里的成绩就刷新出来了,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或哀叹。
林翎也拿到了自己的成绩单,目光快速扫过:
语言:A+
世界历史:A+
国际政治与经济:A-
实验科学:B+
古典语言:A+
数学:B+
科技前沿与伦理:B+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下方的排名上:
班级排名:17/35
年级排名:157/430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涌遍全身。这个成绩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直以来,尽管他知道自己拼尽了全力,但周围的同学也同样优秀且努力,因此他始终不敢抱有太高期待。回想上学期期末,他还为了班级二十多名的排名和仅有的两个A而欣喜,而如今,他不仅拥有了四个A,所有科目都取得了长足进步,再也没有明显拖后腿的短板!
林翎不由得笑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坐上了冲向云霄的飞车,胸口涌动着混合巨大成就感和难以言喻的爽快心情。
“林子!林子!”旁边的王桉发出一声压抑着的低呼,激动地一把抓住林翎的袖子,将他扯向自己,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成绩单。
林翎顺着他的力道探头看去,仔细浏览后,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啊,这次有两个B了。”
王桉脸上笑开了花,兴奋地压低声音:“班级排名倒数第五!”
“历史性的突破!”林翎也替他感到高兴,笑着附和。
“这下总算稳了,不用怕被踢出一班了!”王桉嘿嘿笑着,一时得意,声音不免大了些,周围几个同学瞪过来,那几人平时也是倒数第三第四,比王桉高一点点,居然也瞧不起王桉,这次居然被王桉压了一头,见王桉这么嚣张,更不满了。
王桉此刻才懒得理会他们那点酸溜溜的眼神,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无限激动地转过身,紧紧抓住林翎的手,不由分说地重重亲了两口手背,声音响亮地表白:“谢谢林子!你真是我亲兄弟!我永远爱你!”
“诶,你……”林翎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劈了过来,精准地抓住林翎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将王桉狠狠推开!
“找死啊!”张麒阴沉冰冷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那双锈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怒意,死死盯住王桉。
“……麒、麒哥。”对上张麒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王桉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额头上霎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86章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 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然而张麒依旧死死盯着王桉,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林翎心头猛地一紧,立刻站起身, 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住了张麒的手臂。指尖触碰到对方紧绷的肌肉, 能清晰感受到那底下汹涌的怒意。他用了些力道, 掌心温和却坚定地按在张麒的手腕上,试图将那即将爆发的力量压下去。
“麒哥……”他仰起脸, 轻声唤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张麒闻声, 暴躁地转过头。阳光正落在林翎的瞳孔里,像是洒在平静湖面上跃动的粼粼碎金。此刻,这双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他,带着一丝安抚, 全是他的影子。
那如同狂风海啸般在张麒胸中冲撞的暴戾情绪, 在这专注的凝视中奇异地平息了下来。翻涌的怒潮缓缓退去,留下一种近乎温存的平静。
他很长时间没有在林翎身上体会过这种被轻易抚平情绪的感觉了, 自从那一夜说开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陷入了僵局。
张麒的心弦被无声地拨动了一下。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反手用力握住林翎的手腕, 不再看噤若寒蝉的王桉一眼,拉着林翎径直朝教室外走去。
王桉慌忙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自责,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林翎在被拉走前,匆忙回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教室外的走廊空荡了许多,张麒依旧板着脸, 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拉着林翎走得很快,步伐又急又重。林翎跟得有些吃力,手腕被攥得生疼,只好小声又喊了一句麒哥。
张麒猛地停下脚步,林翎猝不及防,因着惯性向前踉跄了半步,额头撞在了张麒坚实挺拔的后背上。
他捂住脸,还没来得及后退,张麒已经转回身来。他双手抱臂,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态垂眸盯着林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为刚才王桉那过于亲密的举动耿耿于怀。
林翎心里一瞬间想了很多。
从相连的指尖,传递过来的力道,他可以感受到张麒紧绷的肌肉正在放松,那股骇人的怒意正在消退。他大概明白张麒想要的是什么,这种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又觉得有些好笑。
想要绝对的关注,纯粹的爱,毫无保留的亲密感——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样,也像小孩一样暴怒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