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雅利洛-Ⅵ号的黑夜总是格外漫长, 等到太阳终于刺破云层,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走过了12点。
躺在床上的丹恒睁开眼,眼白处布满了细小的血丝。
他有些恍惚地坐起来,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缓解一夜未睡带来的脑袋胀痛感, 可惜收效甚微。
这很正常, 忍耐力很强的丹恒索性不再去管这点不适, 以最快地速度完成洗漱朝絮颐的帐篷走去。
随着距离渐近,他的思绪不自觉回到昨晚。
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 絮颐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是愣住了。
她甚至忘了生气,任凭保密无果后索性将错就错一条路走到黑的丹恒带她远离门口,安置回床上。
看着她连眨眼都变得迟缓的样子,丹恒知道这些话说得还是太过仓促了。
这不能怪他,毕竟按照他最开始的设想,这些话明明是要等到他和絮颐的旅行结束,这些新的相处记忆取代她和丹枫之间的回忆之后才说的。
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他想选也选不了,继续憋着不说或许絮颐会就此离开,再也不愿意见他,那就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这场突然的告白,没有得到直接的拒绝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丹恒如此安慰自己。
他看向低垂着头,不知道究竟是依旧没有回神还是下意识选择了逃避的絮颐,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逼你立刻给出回答的。”
话音刚落,一直缩着脑袋的家伙悄悄抬了下头,发现他还在看自己又立刻低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于是丹恒只能无奈继续宽慰:“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很难, 我也并非是在要求你现在立刻忘掉他,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明白我和他的区别,知晓现在站在你面前坦诚心意的是丹恒而非丹枫。”
他的请求可以说是一降再降, 只剩下了最后的底线。
沉默,又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过去多久,丹恒才终于听到絮颐几乎可以说是颤抖的声音。
“可以让我再想想吗?”
她的语气有些胆怯,让丹恒有些无法理解。
没时间细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在他思考的时候,似乎是担心他会不同意,絮颐很快再次开口补上了期限:“明天!”
丹恒立刻看向她,看得絮颐立刻避开视线,小声道:“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丹恒不会拒绝。
对他来说这甚至算是意外之喜,他本以为絮颐至少会需要花上一周才能作出回应。
“好。”丹恒毫不犹豫地应下。
见他只是口头应下,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絮颐忍不住戳戳他:“你不应该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好好想想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丹恒也不好意思再留,哪怕他确实想要留下来,靠絮颐切实的存在来度过这注定难眠的夜晚。
事实一如他所料。
他整个晚上都毫无睡意,哪怕阖眼也只是徒劳,意识清醒无比地在心里默数,等待时间过去。
六点、七点、八点……
被不知道以什么心思定下的闹钟重复响了很多回,丹恒难耐不安,但始终不敢行动,直到太阳终于出现,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已经是确确实实的早上了。
现在,丹恒站在了絮颐的帐篷面前。
“絮颐。”他轻声呼喊那个昨夜默念了许多遍的名字,“我来寻求一个答案了。”
帐篷里静悄悄的。
丹恒眉心微蹙,觉得情况好像不太对。
按照絮颐昨晚的表现,她肯定也是很在意这件事的,不应该会睡得这么死。
丹恒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很多,但帐篷里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再犹豫直接开门闯入。结果可想而知,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丹恒来到床边,发现被窝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床单的褶皱也只比他昨晚离开前多了一点点——种种迹象证明絮颐在他走后应该是只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她是怎么离开的?被人带走了还是如她之前说的那样,徒步寻找贝罗伯格边境的戍卫官了?
丹恒眉头越皱越紧,快步来到外面,扫视一圈终于发现雪地上有一排很浅很浅的脚印,几乎快要被外面正在下的雪覆盖。
只有一行,所以絮颐是自愿离开的。
丹恒心里有了底,继续顺着脚印的方向向前探索,最终发现它们消失在了来时使用的那个界域定锚旁,在那还有另外一对和絮颐不同的女性脚印。
除了无名客,这世上没有别的存在可以使用界域定锚,絮颐离开的方式已经显而易见了。
“三月……”几乎不用多想,丹恒念出了帮絮颐离开的人的名字。
三月七,列车上絮颐唯一比较亲近的女性无名客。
他拿出手机,给三月七发了条消息。
*
“嗡、嗡——”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三月七说笑的动作一顿:“等一下哦絮颐,我先看看是谁发过来的消息。”
絮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她想要拿手机的手。
“欸?”三月七瞪圆了眼。
估摸着丹恒这时候肯定已经发现发生了什么的絮颐立刻扬起笑脸:“没什么好看的啦,你来之前不是都已经和列车长说过会在我这边吃午饭了吗?这个点他们应该也在吃饭吧,说不定是什么垃圾短信。”
她的语气相当确定,把三月七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点头:“哦哦,那就不看了,我们接着聊天吧。”
“嗯。”絮颐眼神闪烁。
三月七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接上刚刚的话题道:“对了对了,既然你昨晚在雅利洛- Ⅵ号的雪原待了一晚上,有没有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呀?”
这个问题一出来,絮颐眼前立刻出现那片绚烂的极光和极光下丹恒的脸。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三月七还以为她的意思是没什么好说的,只好耸耸肩:“好吧,有时候一个人出去玩就是会这样的。”
她唉声叹气,喝了口絮颐买给她的仙人快乐茶,嚼嚼嚼之后又道:“要是丹恒老师在就好了,有他陪着你你肯定能发现更多有意思的事。我就是这样,虽然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也挺好的,但是要是能和大家一起,有意思程度绝对能加倍!可惜他当时被人叫走了——”
丹恒被人叫走是絮颐拜托三月七来雅利洛-Ⅵ号的雪原接她时给出的借口。
很拙劣,但因为三月七对她并不设防,所以哪怕她并没有为这个说法提供一点佐证,甚至没说丹恒究竟是被谁叫走才会留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三月七都直接信了。
絮颐知道这个谎言很容易被拆穿,只要三月七见到丹恒本人,或者是收到丹恒的短信就能立刻知道自己骗了她,但当时那种情况根本就容不得她思考出太周全的计划。
以她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脑子,瞻前顾后的下场只会是直到早上丹恒都来了都还脑袋空空,被继续追问讨要一个答案。
但絮颐根本就给不出任何答案,无论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
第42章
絮颐一直没忘记过自己接近丹恒的目的。
她最开始就是冲着丹恒合自己胃口的长相和随时可能离开不会有后顾之忧的无名客身份去的,归根到底是想来场你情我愿的一夜情,根本没打算谈什么纯爱。
他怎么会动真心呢?他怎么该动真心呢?
絮颐想不明白。
难道自己好色的女流氓形象表现得还不够浅薄下流吗?丹恒是怎么看上这样的人的?
总之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不管她的内心有多么抗拒,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致命的选择题被摆到她面前,无论絮颐选择哪一个都只意味一件事——她知晓了丹恒对自己的心意,并将正视这份感情。
絮颐不想正视,她只想扌高黄。
所以她跑了, 在“是或否”的选项里直接选择了“或”。
正如老话说得好,逃避可耻但有用,想想星穹列车都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天了,肯定已经准备好要前往下一个地方了,丹恒他们注定不会久留,只要自己找理由躲一段时间避着点,完全可以让这件事就这么平滑地过去。
再说了,自己既然都已经直接跑了,婉拒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丹恒既然不甘心被当作丹枫,那肯定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会上赶着找罪受的。
尽管内心开解自己的理由已经有那么多了,絮颐依旧觉得惴惴不安,内心的愁苦甚至溢到脸上,漂亮的眉眼耷拉下来显得可怜兮兮的。
幸好她一早就找了个被抛弃的借口,三月七很自然地就把她这些表现归到了这件事上,不仅没觉得奇怪,还主动宽慰道:“没事没事,下次见到丹恒老师我肯定帮你狠狠说他一顿,让他再也不敢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了!”
絮颐有苦说不出, 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
虽然已经做出要避着星穹列车所有人的决定,但毕竟这一回是三月七千里迢迢赶过来救她于水火,絮颐还没没良心到现在就把人踹了,只能从别的方面想办法让她暂时发现不了自己和丹恒发生了什么事。
用过午餐之后,她特意带三月七去了个热闹的地方。
四周店铺的音乐声和热情的叫卖声如她预想的那样盖过了消息提示音,絮颐又借口帮三月拿东西,趁机关掉了她手机的振动提示。
做完了这些,絮颐才算是放心一点,也有心思回应三月七的说笑了。
可惜这样放松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两人准备换家店继续逛逛的时候,一个人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三月七之前从没见过的家伙,不过从衣着和耳朵特征来看,似乎也是持明族?但是一般持明怎么会用这么傲慢的眼神看絮颐?
三月七觉得不太对,想开口问絮颐这是什么情况,还没开口就又看见这位不速之客身后陆陆续续又多了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以一种可以说是包围的姿势将她们圈起来。
这下三月七不用问了,明摆着来者不善嘛!
她顿时警惕起来,手在空中一划握住一把长弓。
正想搭箭之际,絮颐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三月七一愣,而后就看见絮颐对不速之客勾唇一笑。
“涛然长老,真是好久不见。”她身上看不出丝毫紧张的样子,悠悠然向前一步挡在三月七和来人之间,开玩笑一般地柔声道,“您这是做什么?带了这么多人,知道的是您身为龙师出行的牌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特意带人来抓我呢——瞧瞧,把我们星穹列车的贵客都吓到掏武器了呢。”
她将三月七的行为轻飘飘归责于对方,又拿出星穹列车的身份压人。
毕竟建木复苏的风波才刚刚过去,星穹列车是这一次驱逐绝灭大君幻胧的重要盟友,任谁都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得罪他们。
事实发展一如她所料。
被唤作涛然的家伙果然没有追究三月七刚刚的行为,甚至都没分出一个眼神给她,而是直勾勾盯着絮颐皮笑肉不笑道,“确实是好久不见,这些日子夫人都到哪儿去快活了?明明才刚从方壶回来,怎么就一刻也闲不下来,不声不响消失那么久还真是让大家担心。”
两人都话里有话,在周围越聚越多的看热闹人群中姑且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漂亮的场面话权当作是耳旁风,脑子自动过滤掉细枝末节只留下最核心的意思。
知道他话里完全是怪罪的意思,絮颐眼睛微眯,暗道怪不得这么兴师动众的,敢情还真是来抓自己的。
明明按照景元的说法,龙师最近这段时间另有焦头烂额的事,居然还愿意抽出人手,甚至是让涛然带队来抓自己……
絮颐总觉得其中藏着什么阴谋。
这倒不是什么坏处。
龙师们既然别有所求,那在实现目的之前必然会保证她的安全,被带回去无非就又是一次软禁,正好还能躲躲后续可能会追过来的丹恒。
絮颐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安危的样子。
事实上这也确实不用她担心,不说三月七现在也在场能去通风报信,但就絮颐本人平时行事的高调程度而言,她被软禁后突然销声匿迹的情况肯定会引起景元的警觉。
这世上没人能瞒过神策将军的眼睛,除非是他本人不想睁眼。
有景元在,絮颐很确信自己能在被龙师卸磨杀驴之前就出来。
这些思考其实并没有花费太久时间,絮颐回神之际另一边的涛然才堪堪接上第二句话。
“建木复苏的事虽然已经解决了,但毁灭的余孽不一定已经完全撤离。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族内一致决定在事情彻底结束之前让你待在族里。这一次外出算是你运气好,但要是再出现同样的事——呵,说不定有朝一日你就身首异处了。”
这话一出三月七眉头顿时皱起,无端觉得他语气阴恻恻的,看上去好像是在关心絮颐的安危,实际上不就是在威胁絮颐不要乱跑吗?
她难得敏锐,脑补的天赋又不合时宜冒了出来。
三月七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越想越气,当下也顾不上絮颐之前让她稍安勿躁的忠告了,直接对着涛然挽弓,箭尖直指对方的眉心。
她这么一动就好像是给涛然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后者立刻冷下脸,厉声斥道:“贵客如此行事是想代表星穹列车向持明族宣战吗!?”
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三月七这下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了。
好在还有絮颐替她解围:“哎呀哎呀,涛然长老真是言重了,小三月只是太心急了而已。毕竟大家都知道绝灭大君幻胧可以幻化顶替他人,明明龙师们先前从来不在意我的去向,这次却突然这么要求,她会怀疑您的身份很合理吧?”
言罢,絮颐看向三月七,一边给她使眼色一边若无其事道:“不过小三月你放心好了,我和涛然长老相识多年,能认出眼前的就是他本人。涛然长老说的话也确实有道理,恐怕这次我是尽不了地主之谊要先一步离开了。”
她都这么说了,饶是三月七觉得这里面有诈也不好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絮颐跟涛然离开。
她心里憋屈,一直到一群人都走远了才想起这事应该和最关心絮颐状况的丹恒说一声。
丹恒比她聪明,也比她更清楚持明族内部的情况,要是他说这种情况得救,自己肯定第一个就跟上去为絮颐赴汤蹈火。
三月七翻出手机,结果直接就被屏幕上任务栏里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晃了眼。
还没来得及开锁去看到底是谁发这么多消息了呢,手机屏幕又闪了一下出现黑色的通话界面,来电人——“丹恒”。
三月七莫名觉得有点紧张,在街上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才终于按下了接通键:“喂,丹恒老师——”
对面并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大概在丹恒心里这通电话注定是不会有人接的。
三月七以为他没听见,再次开口问道:“丹恒老师?”
“絮颐和你在一起吗?”没有过多寒暄,终于反应过来的丹恒开门见山地问起絮颐的下落。
一提到絮颐,三月七立刻嚎了起来:“我也正准备打电话和你说这件事呢!我们之前还在罗浮逛街呢,但是刚刚突然冒出来了个叫涛然的龙师直接把她带走了!”
这句话一出丹恒也顾不上原本想问的事了,正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三月你先别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我说一遍。”
好在事情是刚刚才发生的,三月七还记得涛然和絮颐刚刚说的每一句话,一五一十同丹恒说了遍事情经过。
絮颐能想到的事丹恒当然也能想到,甚至比她想的更深更远。
毁灭的虚卒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潜入罗浮,无非是因为罗浮内部有人接应他们,偏偏就那么巧,和这件事牵扯最多的两个地方“丹鼎司”和“鳞渊境”都和持明有脱不开的关系,要说其中没鬼肯定是不可能的,无非是这群罗浮持明的高层里鬼有多少的问题。
眼下他们突然控制絮颐的行动,无非是想挟持人质好让景元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调查下去。
同样,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把絮颐推出来威胁他们,龙师绝对不会现在就对絮颐动手,只要她表现得足够配合……
配合?到底要到哪种程度才能算得上是配合?
丹恒眉头压下去,即使他的理性已经将其中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他的感性依旧在叫嚣着不能将絮颐的安危压在龙师身上,况且谁又能真的确保他们带走絮颐没有其他的目的呢?
丹恒必须先找到一个证明。
“三月,”他沉声道,“你现在立刻赶往丹鼎司确认白露那边有没有出现和絮颐一样的情况。”
如果白露同样被龙师挟持了,絮颐就不再具备唯一性,也有了被龙师直接处理的可能。
“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轻举妄动,直接去神策府找景元。我也会立刻赶往罗浮和你们会合。”
第43章
界域定锚的跃迁功能虽然便捷, 但同样也存在限制,最直观的就是时间,空间跨越的距离越远需要的时间就越长。
即使景元特批无名客在神策府内部安插了一个锚点,丹恒依旧花了点时间才从雅利洛- Ⅵ号赶过来,而此时三月七已经按照他的安排调查过白露的情况,正等着他来一起和景元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用她开口, 了解她的丹恒已经从三月七愁眉苦脸的表情里看出结果了, 直接问道:“白露也被带走了?”
三月七郁闷地点头:“两件事应该是同时发生的, 涛然负责絮颐, 另一位不知名的龙师负责白露。我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丹鼎司的人和问诊的患者说衔药龙女被临时带走了。”
景元思忖道:“既如此, 他们应当是临时做的决定, 否则也不至于行动的如此急促。”
“他们就这么把白露带走了难道不担心有患者抗议把事情闹得太大吗?”三月七抓狂道,“还有絮颐,不是说你们罗浮的人大多都很敬重她吗?怎么龙师也是说带走就直接带走了!”
景元叹了口气:“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于是景元招呼两人坐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干站着着急完全没用。
“看三月小姐的反应,夫人应当没和你们说过与自己有关的事。”景元在后到的丹恒面前放了杯茶,而后才款款道, “敬重自然是有的, 毕竟当初的饮月之乱是夫人接手了后续很大一部分烂摊子。”
丹恒微愣:“怎么会?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由龙师来处理吗?”
从丹枫的记忆和絮颐平时的表现来看,丹恒很确定丹枫还在的时期絮颐是从没经手过政事的,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会是她来处理的?
听他这么问,景元不免挑眉:“丹恒莫不是忘了,那时的龙师可都在幽囚狱里忙着从丹枫嘴里问出化龙妙法呢,哪有功夫搭理外面的情况。不管事实情况究竟如何,夫人已经是那时明面上身份最高的人了,又是丹枫琴瑟和鸣的伴侣,不去找她讨要一个说法,那些可怜人还能去找谁呢?”
那时仙舟与丰饶的战争才刚刚结束,罗浮死伤惨重,这场突然到来的灾难中的受害者其实大多都是好不容易才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他们的家人还没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回神就又逢此大难,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丹枫已经被捕,他们的怒火无从发泄,只能全部倾泄在被赶鸭子上架推出来的絮颐身上。
“其实连我也未曾亲眼目睹夫人当时的处境。我那时只是云骑军中的一个小小骁卫,一直随同大部队围剿堕入魔阴身的镜流,直到回来之后才从旁人口中听说夫人的遭遇——短短一日之内,她经历了三次暗杀。”
她是被那群不作为的人推出来的靶子,他们虽然希望这个靶子能多用一会儿,却也不愿意花费太多精力来分神保护她。
“她躲过了前两次,但差点死在了第三次。”
第三次的暗杀者提前一天潜入卧房,趁她不注意一刀刺入了她的腹部。
要不是那位暗杀者也只是个普通人,心理素质不过关并未补刀,逃跑的时候也太过慌乱被卫兵发现,或许絮颐就死在那里了。
景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看到刚被抢救回来的絮颐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却依旧被推着进了慰问亡者的灵堂。
那群最激进的受害者家属就站在那里,联名声讨她,要求她无罪释放那位暗杀者,因为一切都是她“死有余辜”。
景元想要出面维护,但却连灵堂都闯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絮颐虚弱地低头赔笑。
她说:【你们说得对。既然我的夫君犯下如此大错伤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确实是死有余辜。但我这一条命又能让你们获得多少慰藉呢?人死之后一了百了,只有留在地上的人才会痛苦,与其让我这么直接地死去,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活着补偿你们呢? 】
她说的不无道理。
而在那一场场针对她的暗杀终于结束之后,絮颐以最快的速度调理好身体如她所承诺做出行动。
她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情感上的补偿都亲力亲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知道如果是像龙师他们那样的上位者只会象征性的给予一点金钱,再有异议者甚至会直接动用强权镇压。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依旧需要活着,无论怎样她的行为都算是一种慰藉。
饮月之乱引发的骚动在她如水般温和的举措下渐渐平息。
讲述完往事之后,景元颇有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合适的人来说这些。
他继续道:“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归根到底这件事与她无关。普通人不知道事情经过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们只知道在这种人心最动乱的时候,是她出来担责并将一切妥善处理好了。不过这也导致了一件事,就是他们会误以为夫人在持明族高层内部是有话语权的,龙师今日的行为在他们眼中真的只是出于担心,而非威胁。”
当然,还有一部分聪明人只是在冷眼旁观而已。
听完景元所说的话,丹恒握杯的手紧了又紧,唇瓣也是紧紧抿着,几乎绷成一条直线。
旁边的三月七已经开始心疼絮颐,谴责龙师的卑劣行径了,他还在沉默,直到一直默默关注他的景元出声询问他是怎么想的。
丹恒的手蓦地一松,杯子落到地上应声而碎。
屋外有云骑听到声音立刻手持长枪冲进来,就看见他们安然无恙的将军没什么表情地垂眸凝视不远处的黑衣青年。
见有人进来,将军再次眯眼微笑:“贵客无意打碎杯盏罢了,有劳诸位了。”
云骑得到致意,安然退去。
偌大的厅中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景元蹲下身,和丹恒一起拾起地上的碎片,而后便听见青年的声音响起:“将军,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这些?”
景元听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感觉,但根本不用猜,因为丹恒刚刚的行为已经能代表一切了。
景元沉声道:“因为没必要。”
丹枫伏法之后,没有资格见他的景元只在审判时远远见过他最后一面,再接触时属于丹枫的人格已经死了,只剩下新生的丹恒。
在丹恒面前,就没必要再说了。
“持明蜕生转世便是另一人了。夫人是这么说的。”
当事人都是如此态度,景元自然也不好再干涉,而事实上就算他真的和当时的丹恒说了,新生的幼龙也不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丹恒现在会如此反应,纯粹是因为他已为絮颐俘获——他在心疼絮颐遭遇的一切。
而景元作为旁观者,若非也是因为心疼絮颐,是不会在此时提起这个的。
早前的絮颐对于景元而言,不过是好友的妻子,一位应当称呼为嫂嫂的长辈,但几百年过去,作为唯二幸存下来且与丹枫交集极深的人,他们私交甚密,早已成为真正的好友甚至可以说是家人。
景元希望絮颐能有个好结局。
“罢了罢了。往事已已不可追,忆亦徒增伤悲。”景元摇头叹道,“二位,让我们说回正题吧。”
涉及絮颐的安危,丹恒也不再伤感春秋,哪怕依旧难以从刚刚生出的情绪中抽身也努力打起精神参与分析如今的情况。
而此时,远在持明族地的絮颐已经和涛然安静对坐半个小时了。
絮颐看都不看他,因为她知道涛然在打什么主意。
无非是想以这种方式营造有压迫感的氛围向她施压,让她在沉默里先慌了神,然后再开口引导慌不择路的她一步步落入他们的陷阱。
同样的手段他们几百年前就开始用了,可惜絮颐早就不是几百年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老油条絮颐乐得见她不说话,自己一个人在对面发呆,想现在这一出也不过就是缓兵之计,要是被救出去之后又撞上了丹恒该怎么办。
要是丹恒和丹枫一样是个驴脑袋,就算她都这么暗示了还不明白其中的婉拒意思,非要自己亲口说一个答案的话,她该怎么表达才不至于上了罗浮和星穹列车同盟之谊呢?
絮颐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繁杂困扰的情绪甚至也影响了她的表情,让她的脸不自觉皱成一团,落在一无所知的涛然的眼里却成了害怕和纠结的表现。
涛然暗骂这些年絮颐还真是越来越难操控了,居然浪费了自己这么多时间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吗?
他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最后一次营造了所谓压迫感才施施然开口:“絮颐,你可知错?”
絮颐回神,略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完全没有任何被吓到的样子。
涛然眉头一紧,嘴唇翕动又说了句话,屋外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刺耳的尖叫将他的声音全部盖住,只留下一个“啊”的尾音。
涛然的表情顿时更难看了。
而絮颐则是因为听出声音主人的身份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飞速跑到窗边朝外看。
果不其然,屋外尖叫吵闹的人是白露。
涛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用嫌恶的眼神瞥了眼不远处的白露,挖苦道:“真是毫无教养的小鬼。”
絮颐牙齿都要咬碎了。
她有心想怼一句,问问涛然难道没看见那个龙师钳住白露的手那么用力,白露的胳膊都青紫了,又觉得和这种傲慢自私的家伙说这些话他也根本不可能理解,只会觉得是白露被养的太娇气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絮颐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开口问道:“……白露?你们怎么把她也带回来了?”
涛然挑眉:“怎么?你这自身都难保的人还心疼起我们的龙女大人了?呵呵,也是,我听说你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呢。”
关系很好这个词放到现在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絮颐有理由怀疑一旦落实自己和白露关系很好的消息,涛然绝对会两头威胁,既用白露牵制自己,又拿自己威胁白露。
……还是得先撇清关系才行。
絮颐藏起愤怒,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耸肩:“我和她关系确实不错,不过她和我嘛——可就不好说了。”
前者是絮颐之于白露,后者是白露之于絮颐。
“小孩子都很好骗的。只要你顺着她,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她很快就会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根棒棒糖就可以换到这么好用的扈从,你觉得我会不去做这样的交易吗?”
第44章
涛然看着大放厥词的絮颐,眼睛不自觉眯起:“把衔药龙女当做扈从……你的胃口还真是不小。”
絮颐权当他的话是在夸奖自己,笑得谦虚,语气却是上扬而傲慢的:“我都敢为了你们许诺的蝇头小利潜伏到丹枫身边当间谍,区区龙女, 难道你认为我会怕吗?”
若非必要, 絮颐并不爱提起丹枫, 不过眼下的情况把丹枫推出去当挡箭牌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絮颐知道涛然是个怎样的性子。
他傲慢自大, 向来不愿意正眼瞧人, 对人的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轻易改变, 絮颐的这番话很合她在他心里留下过的唯利是图形象。
果不其然,她这么一说之后涛然心中的怀疑顿时打消了大半。
虽然要让他就这么彻底相信絮颐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也不介意暂时利用这一点。
涛然冷笑:“既然这样,让这小鬼安静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她不是很信任你吗?你最好能给我稳住她,不要让她打扰了整个持明族的大计。”
听闻此言絮颐心中顿时猛松一口气,要是真如涛然说的那样可以由自己看管白露, 至少自己还能保证白露的安全。
心里这么想,她面上却依旧没表现出一点,只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涛然愈发满意,也不再想浪费时间教训她了, 而是道:“走吧, 一起去外面会会这刁蛮的小鬼。”
屋外,白露挣扎得愈发厉害, 即使已经被那名龙师压住双手还是不死心地胡踹乱蹬。
龙师头疼极了,忍无可忍地斥道:“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要不是你一直胡闹这么不配合,我们早该回来了!”
白露被他抓的难受极了,努力伸长脖子想要咬他。
龙师一着不慎直接被她咬住虎口,疼得怒骂好几声,一点身为族中长者的风范和仪态都没有了。
看见推门而来的涛然,他连忙求救:“快!快把这野蛮的小鬼带走!”
涛然可没什么可笑的同事情,闻言什么动作也没有,只微微侧身让自己身后的絮颐露出来,给她让开一条可供行走的路。
一看到絮颐,白露都愣住了,牙关不自觉放松,被那名龙师趁机逃脱甩在地上。
“哎!”她疼得呲牙咧嘴,花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
絮颐心里焦急却不敢表现出来,觉得这段不过几米的路怎么就这么漫长,长得她花了那么久才走到白露身边。
絮颐扶着白露,轻声问道:“还好吗?”
白露没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根本顾不上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伤着了,而是抓着她的手紧张打量:“絮颐你怎么也在这儿?他们也把你抓来了吗?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显然,白露以为絮颐也和自己一样遭遇了粗暴的对待。
瞧见这一幕涛然直接笑了出来,不过倒没说什么,毕竟他还想靠絮颐暂时稳住白露呢,现在戳破只会得不偿失。
白露恶狠狠瞪他一眼。
絮颐想抱白露,但又怕因为刚刚龙师的举动她身上有自己没看见的伤口会被这个行为弄痛,只能束手束脚地俯身以言语安抚:“我没事,但你手臂上有好多擦伤,现在得快点涂药才行。”
白露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又挂彩了。
她想要故作豁达,假装自己根本不疼,但刚装模做样地一摆手就因为扯到伤口痛得弯腰。
“嘶——”痛呼声不自觉溢出口中,白露立刻抿紧双唇把其他声音咽下。
她讥讽的看着面前两位龙师:“上哪儿涂药?我看这些家伙根本就不可能那么好心还让我们上药!”
“小兔崽子!”作为罪魁祸首的龙师顿时跳脚。
涛然警告地看他一眼:“莫要忘了我们的大计。”
龙师讪讪一笑,只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涛然摆手,姑且敷衍了两句:“龙女大人这是何意?他不过是刚刚不小心将您摔了而已,怎么会不让您上药呢?”
他对絮颐道:“离计划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这几天夫人就先带着龙女大人在这里住下吧,伤药过会儿就能送到。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需求夫人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只要合理,我们都会满足。”
“都会满足?”白露直接打断他的话,“那我要走,你快放我走!”
“这就在合理要求之外了。”涛然毫不犹豫地回绝,“我已经安排人将这里层层包围,龙女大人还是打消逃跑的心吧,否则我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你也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会连累夫人吧?”
“卑鄙!”白露骂道,却也无可奈何。
絮颐一言不发,牵着她的手按照涛然的安排走进屋子。
涛然在屋门上挂了把新锁,倒是没被赶尽杀绝地把窗户也一起锁上,但每扇窗外都站了至少两个人,完全杜绝了他们逃跑的可能。
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态,从外面的人那里拿到伤药之后絮颐主动关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絮颐喊来白露坐好,替她涂药。
或许是之前闹累了,白露现在显得很安静,乖巧地坐在位子上任由她摆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絮颐处理好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将工具放回药箱里的时候,白露突然开口了:“絮颐,为什么涛然那个家伙对你这么客气呀?”
絮颐原本还以为她不会问的。
看来这世上果然没有真正的蠢人,只有未经世事的天真而已。
絮颐不蠢,知道什么叫做隔墙有耳,这里毕竟是龙师的地盘,行事还是得谨慎一些才行。
于是她对白露笑了笑,真假掺半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可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表现得一直很配合。都这样了,涛然自恃身份,当然不会对我动粗啦。”
白露拖长声音“哦”了声。
絮颐来兴趣了,问她:“你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当然是信呀。”白露晃荡着两只脚丫,仰起头看她,眼神真挚赤忱,“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絮颐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喝醉了一样轻飘飘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要、要不要吃鸣藕糕?或者琼实鸟串?貘貘卷?我去找他们要!”
丢下这么一句话,絮颐直接跑了。
“哎!”白露懵了。
*
被关起来的日子很无聊。
虽说絮颐和白露都不是什么玉兆重度依赖患者,但一直都摸不着玉兆也觉得怪怪的,尤其是涛然也没体贴到给她们准备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白露倒是早早在生物钟的催促下上床睡觉了,可按照絮颐的生物钟现在还没到点呢,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幸好这漫长的夜晚还是有点突发事件的。
絮颐正无聊时,窗户突然被人敲响了。
她拢紧衣服拉开窗帘,就看见了涛然那张虚假的文质彬彬的脸。
后者再次敲了敲玻璃,示意她开窗。
絮颐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驳了他的面子,依言照做:“涛然长老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确实是要紧事。”涛然笑得很虚伪,“夫人还记得我白天说得那句话吗?”
“哪句?”
絮颐只记得他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废话,而她权当作了耳边风,一句都没听进去更别说记住了。
涛然脸上的表情短暂僵了一下,咬牙出声提醒:“持明族的大计——”
絮颐还是摇头。
涛然没辙了,索性不再卖关子把事情摊开了讲:“无妨,看来夫人的记性还真是糟糕,不过我接下来说的四个字夫人肯定有印象了。”
“嗯?”絮颐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化龙妙法。”涛然缓缓吐出四个字,果不其然见眼前的女人表情一变。
他像是终于扳回一城,眉宇间都是一派洋洋得意的模样:“看来夫人对曾经差点害死自己的东西还是心有余悸呢。”
絮颐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难看,但很显然,她做不到。
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冷下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东西不是已经随丹枫的死一起埋入坟墓了吗?你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涛然笑道:“这可多亏了你呀夫人!还记得你从丹枫手里偷出的那些笔记吗?我们花了数百年的时间终于从那些零碎的记录里研究出化龙妙法的关键,眼下只差最重要的一步就能彻底破解!”
絮颐只觉得荒谬:“你疯了吗?就凭那些东西你们就觉得已经成功了?”
且不说自己给他们的东西都是经过丹枫授意的,后者绝不会给出有用的东西,龙师们也更不可能复刻出他的化龙妙法;单单说丹枫本人,难道由他一手操持的化龙妙法难道就成功的了吗?
“难道你们都不记得当初的饮月之乱了吗?”絮颐怒不可遏,“那么大的乱子!那条由他造出来的孽龙杀了多少人?要是再出现一条孽龙,难道你们现在还能再变出一个镜流来斩杀她吗?!”
“原来你也和那些蠢货一样以为丹枫真的失败了?”涛然似笑非笑,“看看白露吧,你不觉得她和当初死去的那个狐人很像吗?”
白珩……
絮颐原本以为自己应该已经记不清她的样貌了,但眼下随着涛然这句话说出,对方的脸居然好似洗过的相片一般渐渐变得鲜明清晰起来。
那个爽朗的狐人少女,生前明明那么光明坦荡,死后却不仅成了致使昔日好友分崩离析的导火线,在后世的如今也依旧没能逃过卑鄙小人的算计。
白露,确实有和白珩如出一辙的发色瞳色。
涛然继续道:“况且这世间可不止丹枫一个天才,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孽龙失控归根到底是丹枫考虑不周,但我们已经吸取教训正在对化龙妙法进行改良,绝不会重蹈覆辙。”
絮颐第一次发现涛然竟也如此天真。
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嘲笑他,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听涛然长篇大论地吹嘘他们的成果。
直到说尽兴了,涛然才终于提到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实验的成功离不开失败品作为佐证,我需要一管龙女的心头血。明天我会带人过来取血,你在旁边辅助,记得看好她不要给我惹事。”
絮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但涛然知道她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的。
果不其然,絮颐最后给出了答案:“……我会的。”
“太聪明的人活不久,太蠢的人活不长,我就喜欢你这种有点小聪明的识趣的人。”涛然笑道。
回答她的是絮颐直接拉上的窗帘。
为了营造足够的入睡氛围,絮颐屋里一直没亮灯,窗帘拉上后就是一片纯粹无比的黑。
絮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倒在不大的床铺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好像有一阵寒意裹挟了自己,无论她怎样卷起被子将自己包裹住都无法驱除。
【当然是信呀,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白露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好冷啊……”絮颐喃喃自语。
她重新从床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开灯。
灯泡亮起,白炽灯发出的光线顷刻间铺满整个房间。
即使是人造的假性光明好像也在此时拥有了如太阳一般温暖的感觉。
絮颐抬起手,舒展身体享受被光包裹的感觉,又握拳抓住了空中那块最刺眼的光团。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握紧的拳被举至嘴边,她轻轻一吹,手松开,掌心里空无一物。
于是絮颐笑了。
她已然做出选择。
*
更深露重。
闷热的夏季本该有悦耳的蝉声,昨天开始却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哭声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絮颐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丹枫,因为化龙妙法,因为那条失控的孽龙。
从犯应星已经伏法,主犯丹枫却还潜逃,所以今天丹枫的住处围了一圈想要讨还公道的人,他们似乎认定丹枫一定会回来,发誓要找到他为死去的人偿还罪孽。
很不幸,作为丹枫的妻子,这里同样也是她的住处。
絮颐被哭声扰得难以入睡,内心也同样被感染生出浓浓的悲戚之意,最终决定出来到院子喘口气。
哪怕在外面,那些哭声会变得更加明显。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院子里再次见到丹枫。
明明外面有那么多人,他却还是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了,一个人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安静地凝视着一个方向。
絮颐看着他直勾勾注视自己的青色双眸下意识觉得他是在看自己身后的房间,于是往旁边走了两步,却发现丹枫的眼珠也随自己的动作动了动,一直维持着注视自己的样子。
她完全不觉得丹枫有理由这么做,脸狐疑地皱着,有点不死心地想要再试一遍。
但在她做出行动之前,丹枫先一步对她伸出了手。
“过来,絮颐。”
第45章
因为他难得的称呼, 絮颐愣了一下。
丹枫是很少叫她的。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直接开口说命令,不会带上任何的主语,想要领会只能靠他开口时落下的视线和絮颐的个人理解能力。
只有偶尔的时候,他会在外人面前公式化地称呼絮颐一句夫人, 像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任务。
至于像现在这样直接称呼名字……完全是前所未有。
絮颐总觉得面前的丹枫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像是想要哄骗她过去然后将她吃了一样。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中翻滚了好几遍,她依旧踯躅着不敢上前,犹豫的样子很明显。
短暂的沉默之后, 丹枫轻轻叹了口气。
有道是“山不就我, 我便就山”, 丹枫改变决策的速度很快, 意识到絮颐不敢靠近自己之后索性自己主动朝她走了过去。
絮颐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又觉得这人好歹是堂堂龙尊,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虽说丹枫现在已经沦落为罪人,但他既然敢出现在这里, 说不准是还留有后手, 要是日后真能卷土重来说不准会因为自己今天后退的这一步记恨自己。
于是絮颐忍住了跑路的冲动,眼睁睁看着丹枫越来越近。
她平静的样子似乎让丹枫很受用,对方紧绷的嘴角明显放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在絮颐茫然不解的目光下, 丹枫很慢很慢地抱住了她。
絮颐很难不怀疑这种速度是丹枫故意为之,因为现在这样子只要她想, 轻而易举就能躲开丹枫的怀抱。
所以她没有拒绝,犹豫了一下甚至做出了回应,同样抬手环住丹枫的腰。
“我还以为你会推开我。”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絮颐讪笑:“怎么会?”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她不会推开的许诺,丹枫这一次将头低得更深了,彻底压在了絮颐的颈间。
而除了这个举动之外, 他再也没做别的事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絮颐开始扛不住这样的安静了,努力寻找话题:“你今晚要留下来吗?”
“不。”丹枫否认了,“过会儿我就会离开。”
絮颐恍然大悟:“也是,外面都是想抓你的人,你确实不应该……”在这里待太久。
絮颐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丹枫已经接上了下一句话——
“离开之后,我会去自首。”
“自首?”絮颐一双狐狸眼都瞪圆了。
“不对不对!”她这次真的顾及不了太多,直接推开了丹枫,嘴里还不住嘟囔,“难道你不应该留有什么后手吗?其实你的化龙妙法根本就没有问题,是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你之所以一直没像应星一样伏法就是因为你在外面找证据!”
丹枫安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了所有猜测才以一种平静到几乎可以说是死寂的语气道:“化龙妙法失败了,絮颐。”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没有人从中作梗,是他的计划本身就是错误的。
“我只看到了倏忽作为丰饶令使,他的血□□备无限再生性,却忘记了还有数以万计的仙舟民因为丰饶赐福陷入疯狂堕入魔阴。白珩……孽龙失控早有预兆,是我一直忽略了这个可能。”
丹枫说:“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一意孤行……哈,是我自己造就了如今的结果。”
絮颐几乎说不出话。
她没料到丹枫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她眼里丹枫无疑是骄傲的。
丹枫还想要说什么,但絮颐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你是在否认你自己吗?”她声音颤抖,“否认你想要拯救好友的心,还是否认你试图解决持明族困境的想法?”
絮颐不否认丹枫错了,她只是觉得丹枫没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他的行为当真是完全出于私欲吗?
肯定有,但绝不全是。
“你想要的太多了,但这些都没有错,你唯一错的地方只有没有考虑清楚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别把我想得太好了,絮颐。”丹枫道。
这是丹枫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
许是昨夜和涛然说到了化龙妙法,丹枫难得入了回絮颐的梦。
即使是已经醒来了她也久久无法回神,呆滞地坐在床边。
因为除了这段记忆之外,还有另一段更加惨烈的记忆也随着一起涌入了她的脑海。
要是能再重来一次,要是絮颐能早点知道丹枫自首伏法之后会是自己被留在外边承受那群人的怒火,她肯定不会再心软安慰丹枫了,非得先给他来上一巴掌把自己那份讨回来才行。
“唉——”
絮颐摇摇头,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出脑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今天将会发生的事上。
现在时间还早,除了她因为这场梦惊醒,隔壁的白露还在酣眠。
涛然和他的人还有四个小时才到,她现在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
絮颐走进卧室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遍,吹干头发后挑选了一件红色的衣服。
即使是素颜,梳妆台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脸依旧很漂亮,但絮颐觉得还不够。
她敲敲玻璃,唤醒窗外昏昏欲睡的守卫,拜托对方替自己找些化妆品来。
“您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守卫睡眼惺忪,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无聊呀。”絮颐挑眉,笑容轻慢,“而且不管什么时候追求美是一个女人永恒的权利吧?”
守卫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再加上涛然确实吩咐过尽量满足她们的需求,只能答应下来,将站岗的任务交接到同事手里自己去找化妆品。
“等等,”絮颐叫住他,“你可别找错了,我的肤质可是很挑的,除了这些其他的都不行。”
她飞速报出一串化妆品的品牌名,精准到了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色号都必须是从不同两家买的。
守卫感觉自己已经听晕了。
絮颐宽宏大量地给出提示:“这些东西我的住所都有,实在不行的话你把我放在那里的化妆包直接带过来就行。”
难度骤降,守卫连忙应好,一溜烟似的跑了,生怕她又提什么苛责的要求。
不得不说龙师们培养手下的本事还是有的,守卫办事的效率还算高,一个小时之后絮颐成功拿到了她的化妆包在梳妆镜前坐下。
而此时,隔壁的白露终于在生物钟的影响下悠悠转醒。
刚睡醒意识还很模糊,白露习惯性叫出几个名字,开始给自己的早餐点单。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丹鼎司了,身边除了同样被抓过来的絮颐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至于絮颐会不会做饭……
白露觉得这个问题甚至都不用想,絮颐肯定只会嫌弃做饭的油烟会伤害自己完美的皮肤。
白露揉揉眼,决定暂时先不想早餐的问题了,大不了就去找外面那些家伙要。
她准备先去找絮颐。
白露踢踢踏踏地穿上拖鞋,洗漱完换好衣服就往隔壁絮颐的房间走。
絮颐没有睡觉锁门的习惯,所以她在敲了敲门之后得到屋里人进来的答复之后就直接拧开把手进去了。
絮颐此刻正在打腮红:“稍等一会儿哦,我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能弄好。”
虽说白露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化妆的过程了,但还是觉得很神奇,忍不住靠近了点。
她看见絮颐桌上还有个小盒子,遂凑过去小心翼翼打开看了看,觉得这好像和絮颐手上现在拿的那个没什么差别,于是问道:“絮颐,你为什么要买两个一样的东西呀?”
絮颐瞄了一眼:“不一样哦,你瞧——”
她在两个腮红粉饼上分别抹了抹,然后在白露的手背上一划:“你手上这个颜色比我这个要更深一点。有些人的气色很好,脸上已经自带血色了,所以用我这个才会比较自然。”
白露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它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见她一副茫然的模样,絮颐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是小女孩呢。”
白露抓住她的手,两边脸颊都气得鼓了起来。
一切就绪,絮颐从化妆包里挑了几件东西让白露揣进兜里。
白露好奇追问,被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过去。
她换了个话题:“早饭想吃什么?”
“琼实鸟串!”
“太甜了,不行。而且你昨天不是已经吃过了一回了吗?”絮颐敲了下她的脑袋。
白露不服气:“难道吃了一回就不能吃第二回了吗?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一串琼实鸟串!”
“但你只有一副牙。”
絮颐笑着问她:“小大夫,你能不能告诉我糖吃多了会有什么下场?”
白露瘪嘴,不想理她了。
不过除了像琼实鸟串这种零食一样的东西不方便早上吃之外,还有很多同样甜口的东西适合当早饭。
絮颐随便提议了几个,白露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散,眼睛也越来越亮,直接抛出豪言壮语:“我都要!”
絮颐当然是依着她。
两人悠哉游哉地享用完早餐之后,涛然安排的人终于珊珊来迟。
不过絮颐有些意外的是涛然本人居然不在:“涛然长老人呢?”
一身丹鼎司制服的家伙恭恭敬敬回道:“絮颐夫人好,我是苏木。涛然长老那边暂时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让我先来处理这边的情况。”
名为苏木的家伙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挂的药箱里取出待会儿要用到的工具。
闪着寒光的匕首被妥善安置在干净的白布上,旁边还有待会儿要用来消毒用的酒精和碘酒,以及一个空的玉质瓶子。
白露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掏这些东西出来,直到发现苏木在替匕首消毒的过程中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在看一个待宰的羔羊。
白露不是傻瓜,从刚刚的对话里她很清楚絮颐一定是知道苏木要过来的事,也知道他们的目的,甚至他们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
但即使是这样,意识到苏木是要对自己不利时,白露还是下意识躲在了絮颐身后,像只寻求安全感和庇护的可怜幼兽。
“絮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看样子您还没告诉龙女大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苏木笑了笑。
没等被询问的絮颐给出答案,他就先一步俯身半蹲在白露身边,食指比划着隔空在她胸口打了个叉:“别担心龙女大人,涛然长老只是想要一点您的血而已,一点心头血。”
白露自己就是医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心头血意味着什么。
听到苏木的话她脸色明显一白随即就要逃,但絮颐比她更快,几乎是在她迈开腿的第一时间就按住她,将她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
“絮颐!”白露的声音满是慌乱和悲愤,“你真的要和这群家伙同流合污吗!?”
絮颐低下头看她:“明明我昨天就教过你了的。白露,识相是必要的,明哲保身也是必要的。既然我不想沦落到和你一样的下场,那我就只能选择加入刽子手的行列。”
她的脸隐在影子里,从苏木的角度看不清絮颐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勾起的嘴角。
她温柔地抚摸着龙女的头发:“别怕,白露,别怕。我向你保证,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你一点也不会痛的。”
第46章
白露挣扎得很厉害。
这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任谁知道自己突然要被开一道口子放血肯定都是不会束手待毙的。
按照涛然的意思,出现这种情况就该是絮颐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苏木看向絮颐,意外发现这女人在说完那一句安抚的话之后居然一直都在发呆。
他不由得出声提醒:“夫人,要是让龙女大人继续这样下去恐怕难以进行下一步, 时间拖太久的话恐怕涛然长老会怪罪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话里潜藏的威胁意思起效了, 总之絮颐终于回神, 应道:“确实, 是该早些让这件事有个结果才对。”
即使已经从刚才的种种迹象中知道絮颐肯定是和龙师合作了, 白露依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现在听到她的话非但没能安静一些, 甚至挣扎得更厉害了, 拼命想要掰开絮颐抓住自己的手。
絮颐不想抓疼她,原本就只用了巧劲,现在更是只能不断变换动作争取不让白露碰到自己的同时依旧能按住她。
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也耐不住白露毫无章法地胡乱拍打,一着不慎被龙女的指甲划出三道血痕。
絮颐吃痛, 倒吸一口凉气,白露的动作顿时止住。
她一安静下来,苏木立刻想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