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手上的伤口,絮颐拦住他,在苏木不解的眼神中略带嘲讽地开口:“你未免也放心的太早了。难不成你真觉得这么点小伤就可以让白露乖乖听话?”
被点名的白露双手攥成拳头,满脸倔强, 一副只要他们再继续依旧会反抗的模样。
苏木很头疼, 又因为涛然的要求不敢直接给白露用药让她晕过去, 丧失反抗能力。
絮颐把他的为难看在眼里,笑眯眯地伸手按住桌上的匕首:“要不就让我自己来吧?”
“你?”苏木眉头紧皱。
絮颐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涛然长老应该已经同你说过了,白露很听我的话。说不定只要我再多哄哄,用些东西利诱,一会儿就能得偿所愿。”
她说的不无道理,至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的苏木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夫人想要亲自动手当然可以,不过您确定自己真的做的到吗?”
苏木对絮颐的印象继承自涛然,打心底认为眼前的女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别说动刀子给龙女放血了,恐怕连条鱼都没杀过。
“当然。”絮颐应得倒是挺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苏木觉得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没理由骗自己。
再者说不管怎么样血肯定是要交出去的,她要是真没金刚钻非揽瓷器活,就不怕中间出什么岔子直接把白露害死吗?
苏木成功说服自己,将匕首拱手让出。
密谋时间结束,两人重新转过身,苏木正好整似暇地想要看看絮颐准备怎么哄白露呢,就听见她突然道:“那么请在场的各位移步到外面等候。”
苏木诧异,随他一道来的诸多持明侍卫也面面相觑,困惑不解。
絮颐编了个光面堂皇的借口:“这么多人在白露可是会紧张的,如果你觉得这并不会影响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那么诸位也可以继续待着。”
“请随意。”她很无辜地耸了耸肩。
都说底线是不断降低的,只要有一次迁就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苏木现在就处于这么个状态。
放血的工具都已经交出去了,苏木觉得再退一步也无妨,絮颐总不会蠢到凭这么把小匕首就想和他们拼命。
他抬手,示意其他人跟自己出去。
偌大的房子里一下又只剩下絮颐和白露两人。
苏木一走,白露脸上紧张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很多,看向絮颐的眼神胆怯而内疚,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角:“絮颐,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絮颐真的会伤害她。
“嘘。”
絮颐食指抵住唇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径直走到大厅窗户边,将拉起的帘子全都放下。
拉到最后一个时,苏木终于出声问道:“夫人就不怕屋里太暗影响自己下刀的准头吗?”
“劳你关心,开个灯的小事罢了。”絮颐不轻不重地呛回去。
确定自己接下来做的事不会有人看到之后,絮颐终于在白露身边坐下,捏捏女孩的脸轻声道:“别怕白露,别怕。咬住这块白布,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咬住她,不要掉了。”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白露还是紧张地点了点头。
絮颐再次开始为匕首消毒,锃亮的刀身几乎能清晰倒映出她的脸庞,那双上挑的琥珀色狐狸眼此刻微微垂下。
明晃晃的灯光照不亮她的脸,反而在上面落下沉重的深色影子。
随后,她举起了刀。
*
房门重新打开的时间比苏木预想的要晚。
从屋内走出来的絮颐一边擦拭手上的血迹,一边将玉瓶丢进苏木手里,惹得后者心脏猛地一跳。
苏木握紧玉瓶,冷汗直流:“夫人就不能温柔一些吗?要是不小心摔了,龙女大人岂不是白受罪一回。”
絮颐面色如常,只嘴角勾了勾:“取血而已,总归是死不了,死不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无情呀。”苏木不知道是出于心情地感慨道。
絮颐环胸倚靠门框斜斜站着,一副任他怎么说都不为所动的模样。
苏木耸耸肩,正准备将玉瓶收好,后方却突然伸来一只手将玉瓶不容置疑地将玉瓶接了过去。
苏木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絮颐的嘴角便直接压了下来。
涛然的声音自苏木身后响起:“絮颐夫人自然是无情的,毕竟比起情义,还是货真价实的利益更能打动她这颗冷硬的心。”
絮颐抿唇,半晌笑了一下:“我就权当涛然长老是在赞美我了。”
当着絮颐的面,涛然直接打开玉瓶查看里面的血液浓度,确定这瓶血确实是心头血不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后,他才慢悠悠回道:“当然是赞美,难道夫人认为我会有别的意思吗?”
絮颐不想回答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
她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了,拢紧衣服,半转过身冷冷开口:“涛然长老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恕我失陪,布绢擦不干净沾染到的血,我身上的这股血腥味令人作呕,现在迫切地需要回去洗个澡。”
“别着急啊。”涛然的语气有些玩味,一步一步行至她身边,重重拍在絮颐背上,“我可是紧赶慢赶才终于解决那些琐事赶过来的,夫人不再和我叙叙旧吗?”
絮颐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环胸的手放下,将衣服拢得更紧了:“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旧可以叙呢。”
涛然不知道在打量什么,看着絮颐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吗?那既然夫人都这么不情愿了,就不叙旧了,还请好好休息,毕竟之后说不准还有其他事情要安排您做呢——”
回应他这句险恶话语的是絮颐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不过即使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涛然还是从尚未来得及关严实的门缝中窥见了屋内桌上有着一圈小巧牙印的白色软布,和白露尽管已经被妥善包好却依旧有血迹渗出的胸口。
涛然惺惺作态地唉了声,像是在哀叹白露的凄惨后,才终于带着苏木一行人走了。
浩浩汤汤的脚步声渐远,等到耳边终于没有他们的声音了之后,白露蓦地睁开眼,眼珠子灵活地转了一圈,哪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她四下看了看,没找到絮颐,正想开口又想到外面应该还有守着的人立刻噤声,只蹑手蹑脚地跑去絮颐的房间。
房门没锁,不过里面也没有人,只有浴室亮着灯,响着哗啦啦的水声。
白露有些着急,邦邦敲起房门,压着声音道:“哎哎!你现在不能碰水!”
也不知道是因为里面的水声太响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有人回答。
白露敲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就这么在浴室门口坐下,好在絮颐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能凑上去替她治疗心口上的伤。
是的,絮颐心口的伤。
那时,在苏木退出去,絮颐说完那番话之后,她将刀尖调转直接对准了自己。
白露完全被吓到了,直到刀尖刺入皮肉,殷红的鲜血从女人白皙的胸膛上涌出,她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想要制止。
絮颐笑得很无力:“扎都扎进去啦,干脆就把血放了吧,总不能你真想要我们两个一起遭殃吧?我倒是还好,毕竟再怎么说也都是几百岁的大人了,你这小朋友还是不要轻易尝试比较好。”
白露感觉鼻子一酸,张嘴差点哭出来,絮颐只好无奈又艰难地把快要掉出来的布重新往她嘴里塞塞:“咳咳,不是都说好了不准出声吗……”
被戳中嗓子眼的白露吸吸鼻子,努力憋住眼泪,等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立刻就帮着絮颐一起采血。
她第一次如此感谢自己的治愈能力,哪怕没法做到现在立刻就让絮颐的伤口长好,但至少能减轻一些她的痛苦。
玉瓶终于装了三分之二,白露将塞子盖上立刻开始替絮颐止血。
后者脸上的表情是虚脱后的恍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制止了白露的动作。
“还有点细节没处理好……”絮颐忍痛,重新撕开伤口,将血液滴到一旁的纱布上,然后才继续接受白露的治疗,一边将纱布缠在白露的胸口。
末了,她从白露兜里拿出今早塞进去的腮红和口红将自己苍白的肤色和嘴唇全部盖住。
白露惴惴问道:“絮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絮颐笑了笑,没说话。
白露脱口而出:“那我们为什么不跑呀?就非得当任人宰割的牛羊吗?”
话刚说完,她自己都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恹恹坐回板凳上:“你还是当我没说吧。但是下次,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事,你不用替我来,我自己可以治好自己的。”
絮颐要是认可这句话,现在也不可能做这种李代桃僵的事了。
医者不自医,谁能保证白露隔开自己的心口之后能有力气再调动力量治愈自己呢?
治她还是比让白露治自己保险多了,总归絮颐觉得自己命硬,饮月之乱的那几场暗杀没能带走她,现在这点心口上的小伤更不可能带走她。
至于事情会不会败露,絮颐只能说有风险,但不高。
傲慢是个好东西,涛然把它用到了极点,唯一可惜的就是他还是有点身为龙师的谨慎的,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来试探她——
浴室内,絮颐看着自己因为涛然毫不客气的重拍胸口重新裂开出血的伤,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
作者有话说:丹恒啊——景元啊——你们什么时候来救人啊,我要写甜甜的恋爱故事啊[爆哭]
第47章
时间回到一天前, 絮颐刚被带走的那一天。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景元的计划是暂且按兵不动。
这很好理解,尽管白露同样也被龙师带走,但无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名声威望来看, 她和絮颐旗鼓相当, 两人的关系也很好, 无论龙师是想对其中任何一个人不利都很难得手。
在这种情况下, 营救并不是第一要紧的事, 恰恰相反, 如果想要未来都不再出现同样的事, 他们现在不该打草惊蛇, 而是要等对方布置妥当,自以为胜券在握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届时他们就可以从中找出更多线索,直接给龙师定罪,彻底解决这一隐患。
丹恒和他持有相反意见。
当然, 他否认的并不是景元的谋略, 而是他放任絮颐白露置身险境的行为。
按照景元的说法,两人出现生命危险的概率确实很小,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但这个“很小”也仅仅只是指生命危险而已。
丹恒自己就是被龙师蹉跎过的人,自然知道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这群家伙会有多么不择手段。
他们或许不会杀人, 但絮颐白露遭受的折磨并不会少太多, 甚至——丹恒认为, 其中被折磨更多的一定会是絮颐。
因为以他对后者的了解,只要其中存在可操作空间,絮颐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顶在白露前面。
三月七的态度就不必多说了,她脑子里从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发现他们产生分歧后立刻就无条件地站到了丹恒背后,给予同伴最大的支持。
二比一的票数都摆在这了,再加上景元心里也确实存在和丹恒一样的忧虑,他思忖再三决定采用一个相对而言更加折中的方案。
“丹恒,你对持明族聚居的地方了解多少?”
他的突然发问让丹恒微微一愣。
他的反应让景元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
丹恒是在幽囚狱中长大的,被流放后更是直接离开了罗浮,如今虽然彻底恢复了自由身,但恐怕也没有心思去持明族的地界闲逛。
景元叹了口气:“我原本是觉得可以由你先潜入进去保护夫人和白露的安全,但既然你并不熟悉那边,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找到絮颐恐怕很难,这件事还是暂时另想办法吧。”
“不。”回过神来的丹恒立刻拒绝,“我去,我了解那里。”
他甚至能猜到龙师会把絮颐白露关在哪里。
在丹枫的记忆里,合适的地方只有那么几个,如果这场软禁行动是涛然主导的,以他的习惯一定会选择把她们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景元的表情明显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丹恒早有预料。
他很清楚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眼前这拥有超乎寻常的洞察力的家伙一定会意识到什么,但丹恒已经不在意了,他就是他,哪怕拥有部分丹枫的记忆,他也不是丹枫而是丹恒,景元想必也明白这一点。
正如他所料,后者果然没说什么,眸光闪烁之后对丹恒莞尔一笑:“既如此,夫人那边就交给丹恒了。”
景元摸摸下巴:“不过如非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和龙师正面撞上。我会一直关注他们的动向,暗中调查情况争取一击毙命。”
丹恒点头应下。
对坐的两人顿时无话,各自低头思忖接下来具体该要怎么行动。
三月七等了又等,实在是憋不住了,忍不住指着自己问道:“那我呢?你们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那我应该做什么?我也很担心絮颐的情况啊!”
于是对坐的两人又齐齐看过来,丹恒景元异口同声道:“三月(三月七小姐)就先跟着将军(我)吧。”
三月七性格活泼好动,并不适合这类潜伏任务。
尽管知道这样的安排很合理,三月七还是难掩失落,肩膀脑袋一起耷拉下来:“呜,我也想和丹恒老师一样英雄救美啊。”
丹恒毫不意外三月七会说这样的话,从那句“本姑娘就是罗刹”开始,这家伙完全是一副越来越热衷角色扮演的样子了,还尤其喜欢那些戏剧性更强的情节。
不过抱怨归抱怨,三月七还是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的,老老实实地换个方向站在了景元身后,朝丹恒挥挥手道:“丹恒老师,英雄救美的机会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带着絮颐回来呀!”
丹恒一一应下她的嘱咐,在三月七和景元的目送下即刻动身,从神策府直往持明族地而去。
*
持明族同仙舟的关系其实很复杂。
从根源上追溯起来,持明其实也是外来种,只是因为来的时间足够长,又数次参与仙舟追缴丰饶余孽的队列,所以才被慢慢接纳成为仙舟的一份子。
罗浮上的这一支是很久之前追随龙尊雨别定居在这里的。
就如同如今仙舟上长生种对短生种的歧视一样,罗浮人对持明族的态度一开始也是排斥的,后者几乎被限制的只能在鳞渊境范围内活动,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鳞渊境才应该是持明族最开始的族地。
只是后来建木之乱,某任饮月君不顾龙师反对,以鳞渊境镇压建木,持明族举族搬迁才有了现在在罗浮稍偏远处的新族地。
至于为什么比较偏远——答案很简单,当时的仙舟人不喜欢持明,持明族理所当然地也很排斥仙舟人,自然不愿意离他们太近,后来关系缓和了才有不少持明族又搬到长乐天之类的繁华地带。
总之,哪怕商讨结束后丹恒没有一点耽搁就即刻动身前往持明族地的位置,还是花了不短的时间才成功抵达。
人类的模样不适合出现在这里,他的持明形态又有难以遮掩的龙角特征,丹恒只能全程隐匿身形悄悄潜入。
按照顺序排查完几个最有可能的地点之后,他终于锁定了絮颐、白露所在的地方,可惜这个时间点实在是不算太巧,正好是苏木领命过来的时候。
他身后跟着的一大帮持明族姑且镇住了丹恒蠢蠢欲动的心,只能皱着眉先静观其变。
他不认识苏木,但对方身上穿着的丹鼎司服饰很明显,这种时候丹鼎司的人医师过来是准备做什么?
丹恒想不明白。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屋内的动静,只能看见苏木进去后没多久就又走了出来,抱胸在门口静等。
这一次的间隔时间很长,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紧闭的门才重新打开,打扮艳丽的絮颐从里面款款走出,将一个玉瓶递交到苏木手中。
随后涛然赶到……
丹恒将远处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直到涛然带人走远,他才敢靠近过去。
足够幸运的是,因为涛然一行人的到来,房屋周围原本的守卫决定趁现在这个时候换班交接,顺便也可以让上一批值班的家伙随同涛然一起离开。
部分门窗的把守出现纰漏,丹恒看准时机灵巧地从一扇半掩的窗户钻进去,悄无声息地躲进视觉死角。
来换班的侍卫只感觉身后突然吹来一阵短促的风,转过身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侍卫唉声叹气:“我还以为站岗总算能舒服点了呢——”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认命地开始工作。
屋内,丹恒安静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之后终于放下心来打量周围的情况。
他在的地方应该是一间储藏室,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很杂。
丹恒没有细看,轻手轻脚走出储藏室,终于在二楼找到了不死心又开始絮絮叨叨的白露。
一见到他,白露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差点直接嗷出声,好在丹恒手疾眼快地捂上了她的嘴。
“小声一点,不要惊动了外面的人。”丹恒提醒道。
白露慌忙点头,总算是被放开了。
嘴巴甫一被放开,白露就迫不及待问道:“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丹恒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因为他虽然确实算是来救人的,但现在还不能行动,絮颐和白露还需要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丹恒暂时放弃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絮颐呢?”
白露下意识看向边上的浴室:“她已经把自己关在里面很久了。说真的,我一直在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毕竟——”
话刚说到一半,白露止住话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不安、也有一点愧疚。
这种古怪的表情瞬间让丹恒的心提了起来,明白自己当初在神策府的那些猜想很有可能已经成真了。
丹恒的脸沉下来,眼眸深处生出一股不知因谁而起的愠怒。
他低声对着白露道:“麻烦你先在外面待一会儿可以吗?我有话想单独和絮颐谈谈。”
他甚至没问白露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根本就不需要多问。
无论是他之前在外面看到的场景和眼前白露的言行打扮,还是现在在浓重水汽的遮掩下依旧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都无一不在表明絮颐现在的情况。
丹恒心中只剩下了心焦。
尽管有些不情愿,白露最后还是按他说的做了,蹑手蹑脚地退到卧室门口。
“丹恒,你要好好照顾她。”留下最后一句话,白露匆匆合上了门。
丹恒来到浴室门口,没蠢到再重复之前白露的行为,而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拆了反锁的门锁。
担心惊动把守在外面的那些人,他处理门锁的声音有刻意收着,甚至没能惊动浴室里面的人,被开门后骤然清晰起来的水声完全盖住。
此时此刻,丹恒终于意识到絮颐为什么要选择躲在这里了。
水声可以遮掩很多东西,例如他破坏门锁的声音,也例如絮颐上药时痛呼的声音。
女人是背对着他。
身前的镜子倒映出她低垂的脸,向来漂亮上扬的眼睛此刻红红的还泛着隐隐水光,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住胸口的伤,小心翼翼为自己敷上药粉。
药也是苏木带来的,为了追求更快的愈合速度被有意地舍弃掉了舒适性,落在伤口处时带来的刺激感很强。
絮颐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小事上虽然不介意萌混过关,大事上却很要强,更别说她才刚刚在白露面前耍过帅,好好展示了一番自己不怕痛的“硬汉”形象,哪里可能会舍得立刻就败掉。
哪怕她明知道浴室潮湿的环境不适合上药,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里,仗着持明的身体素质和白露先前的治疗糟蹋自己的身体——
眼眸中的怒意更盛了,丹恒缓缓朝她走过去。
他站定在絮颐身后,从上方俯身贴近她的肩膀。
浴室的灯恰好就在两人脑袋上,丹恒的这个动作直接遮掉了大部分的光,在絮颐身上落下属于他的影子,巨大的、浓重的,张牙舞爪着将絮颐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丹恒按掉了淋浴的水龙头,开口道:“现在觉得疼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絮颐完全没有察觉到,因为吓了一跳手上药瓶直接没拿稳往下大幅度往下倾倒,在伤口上倒了厚厚一层的药粉。
强烈的刺激感一次性猛地袭来,痛得她原本还能勉强忍住的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丹恒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气什么了。
他气的是絮颐,气她莫名其妙的牺牲精神,几百年前为了丹枫流血,几百年后为了白露流血,完全不懂得珍惜自己。
他也在气他自己,气自己在雅利洛- Ⅵ号的时候没能控制住情绪,打破了所有计划,逼得絮颐不得不瞒着自己提前离开。
如果那个晚上他什么都没说,一切都不会发生,絮颐不会提前回到罗浮,也不会恰好有机会成为龙师计划的一部分,更不会为了保护白露受伤。
或许,他最该后悔的还是喜欢上了絮颐……
第48章
丹恒试着设想如果自己当初拒绝了景元的邀请,选择直接回列车,或者和穹一起去金人巷帮忙会发生什么。
答案毋庸置疑,无论是他还是絮颐或许都会出于避嫌心理躲着对方不见,他们不可能会有继续接触下去的可能,也不可能会造成现在这样扭曲的情况。
不, 不对, 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不是絮颐, 更不是他们的相遇, 是他自己。
是他太过贪心,既想要从絮颐那里得到她给丹枫的爱,又偏执地想要让絮颐将他和丹枫割开。
什么都想要,所以什么都得不到。
丹恒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无论是那个假设他们不曾相遇的过去,还是那个可能什么都将失去的未来,他都不敢想下去了。
絮颐抽抽嗒嗒的,开了个小口子后完全没法再憋回去的情绪彻底控制不住了。
她甚至都忘记了心虚,盯着丹恒的眼神是理直气壮的抱怨不满,一副“都怪你”的模样。
她想把多余的药粉拍掉,却又碍于没有合适的工具不好直接去碰伤口,急得眼眶更红了。
丹恒俯身,在絮颐幽怨的眼神下掏出身上的手帕将多余的药粉拂去,重新将伤口包扎好。
他的手艺几乎可以和白露有得一拼,甚至因为更加细心, 整个过程没让絮颐感觉到一点疼痛。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 丹恒才开口道:“抱歉,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的。”
“哪样?”絮颐的表情很茫然。
她之前被吓到不是因为听见了丹恒说话的声音,而是发现水停于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镜子,结果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丹恒那张因为背光显得莫名阴森的脸。
她本来就觉得半夜偷偷跑路不太对得起丹恒, 乍一看到他这副好像恶鬼索命的样子当然会怕得要死。
重新想起这回事的絮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至于丹恒,在发现她其实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之后他忍不住松了口气:“没事,不用在意。”
他找了别的事搪塞:“你跟涛然走了之后三月很着急——”
丹恒简短地同她讲了一遍事情经过和景元的打算,得到絮颐有些局促的回应,然后气氛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沉寂下来。
丹恒习惯了沉默倒是没怎么觉得不自在,絮颐则别扭到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好,尽管只要她想,很轻松地就可以找到合适的话题,再不济也能明知故问一下丹恒的来意,关心一下他是怎么来混进来的、有没有遇到危险。
但絮颐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担心自己因为习惯了口嗨说出会让丹恒误解的话——她至今都没能弄明白丹恒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絮颐暗自思忖,心道他总不能是就喜欢轻浮这款的吧,要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以后就装的正经一点好了。
絮颐暂且有了缓兵之计,不再犹豫,拢了拢衣服决定先出去再谈其他的。
外头的白露已经等到无聊抠门了。
看到他们终于从浴室里出来了,她立刻小跑到絮颐身边。
绕完一圈没发现什么端倪之后,白露好生给絮颐表演了个什么叫做变脸。
她叉起腰板着脸:“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现在不能碰水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到底算是哪门子的大人呀!”
絮颐只能赔笑狡辩:“没碰水没碰水,你看我要是真碰水了的话现在怎么可能这么淡定,早就哭着喊着要你帮忙了。”
白露将信将疑:“那你自己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干什么?我可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里面就是有水声的。”
絮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事实上她当时痛都要痛死了,能想到用水声遮掩痛呼都是一时智商爆表了,哪还有功夫再顾虑后面的事。絮颐想不到该怎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我可以替她担保,她确实没有碰水。”丹恒适时出面解释。
他长着一张诚恳可靠的脸,再加上有那么多此案例在前,白露觉得他的话还是姑且可以信一信的。
于是她哼了一声,道:“那好吧,既然丹恒都这么说了,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件事了。”
“喂!”明明应该是好事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絮颐就是觉得不爽,抱怨道,“怎么能这样——白露,为什么我说就是狡辩,他说就是真的?”
白露面无表情,一副要她自己好好反思一下的样子。
絮颐没辙了,瘪嘴嘟囔:“可恶!我的贴心小棉袄以后再也不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了!”
白露对她给自己的定义颇有微词,回怼道:“贴心小棉袄这个词是该用在这儿的吗?再说了,我就算真是贴心小棉袄不应该也是你们两个人的吗?你和丹恒不是那个那个关系吗?”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絮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得亏她现在没喝水,不然怕是能当场喷出来。
内心的小人已经捏起拳头,絮颐暗道白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那么多话可以说,怎么偏偏就绕到了这件事上,好死不死地点到絮颐最心虚的地方。
她以前倒是很喜欢像三月七、穹那样的起哄搭腔行为的,觉得这样可以潜移默化地让丹恒觉得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被她亲一个摸一个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不过现在絮颐可完全不敢了,玩弄纯情少男心是要被制裁的。
她想不好该怎么回应白露的话才比较妥当,忍不住偷偷瞄向丹恒的方向,就见后者此刻似乎正在出神。
出神好啊出神妙啊,只要不当场说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那她就直接当作没听明白糊弄过去就是了。
于是絮颐立刻开口,趁他似乎没注意赶紧把话题跳过:“好啦好啦,这一回确实是我错了,我积极认错,所以还能不能再继续当小白露最喜欢的人了?”
白露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扭捏地抓着尾巴小声道:“干嘛突然这么说,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哼”了声:“行了,你坐那儿别动,我再给你治一下伤。”
絮颐没答应:“没事,现在问题不大。短时间两次治疗这样的伤口,即使是你也会觉得吃力吧?”
要不是考虑到这一点,絮颐哪里用得着躲到浴室去偷偷用苏木的药。
摸不准他们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也没人能确保他们之后会不会再次遭遇这样的事,只有最大程度保留白露的体力精力才能保证今后仍留有自救的余地。
解释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絮颐不由得冲她得意一笑:“所以说我才是靠谱的大人嘛,你思考问题还是思考的太简单了。”
白露知道她又在点自己了,不由得瘪嘴反驳道:“你要是早点和我说说不定我真的会夸你,不过现在嘛——丹恒都已经来了,你觉得自己还会有机会受伤吗?你对他未免也太不信任了吧。”
话题再次落回到丹恒身上,这一次后者没让絮颐有任何转移话题的机会,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她受伤的。”
白露努努嘴,就像在说“你看吧”。
絮颐开始局促起来了,一双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将原本平坦的裙摆抓出道道难看纠结的褶皱。
按照丹恒之前说的那些,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景元没有给出信号,他们都会在这间小房子里同吃同住。
絮颐很早之前就查看过整间屋子的情况,卧室虽然不止有两个,但其他的都没打扫过,他们要是贸然动了,一旦被发现很难解释,甚至就算能够解释清楚也很难完全打消涛然的怀疑。
那家伙虽然傲慢但确实不蠢。
正如景元所说,在他没确定自己几乎已经成功之前,他会非常小心谨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将他吓得缩回地里,没有三五年时间别想轻易逮住他。
思忖片刻,絮颐只好先笑了笑:“那我就先谢谢丹恒啦。”
丹恒轻轻应了声。
他平静到让絮颐有一点诧异。
似乎从刚刚开始丹恒就一直是这样的态度,除了刚才在浴室里有过很短一瞬的失控之外,他表现得完全和以前一模一样,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对,还是有一点变化的。比起在列车和雅利洛- Ⅵ号的样子,他的态度更接近两人最初见面时的感觉,有种刻意为之的疏离。
絮颐知道她应该松口气的,因为丹恒的表现已经足够明显了。
他已看懂自己的答复,于是决定顺遂她的心愿,也将这段感情就此翻过,将两人的关系维持“朋友”二字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就是觉得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明明她提心吊胆了那么久,一直在提防着丹恒找上门来,结果他却比自己还要早看开了,让她一个人不声不响纠结了那么久。
絮颐两边脸颊鼓起来,漂亮的狐狸眼也垂着,不高兴的情绪表现得明明白白。
白露纳闷:“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絮颐瞪她,有些无理取闹地想都怪她先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露觉得很莫名其妙,但考虑到絮颐有时候就是会比小孩子还幼稚,又觉得这样好像也很合理。
于是她也不准备管了,扭头去看丹恒:“你饿不饿?我准备去要点东西吃,你要来点吗?”
“等等。”没等丹恒开口,絮颐就先叫住她,“你坐这儿等着,我去帮你要吃的。”
她把白露按到座位上:“你不会忘了在他们眼里你才是那个受了重伤的人吧?能别动最好还是别动吧,这种事情让我来。”
“可是……”
白露的辩解没能说出口。絮颐捏着她的下巴,一根手指压在她嘴唇上:“还有,你的嘴唇太红了,这段时间要记得经常来找我,我帮你涂白一点,不然演的就太假了。”
她正经不过两秒,刚说完正事就比划着圈住白露肉嘟嘟的嘴,捏了捏感慨道:“哎呀,小孩子就是水灵——”
白露恼了,抢过絮颐手上准备帮她伪装用的化妆品,乱七八糟地在脸上全抹一通,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下子絮颐懵了。
不是刚刚才说过让她去吗,白露就这么跑了岂不是又剩下她和丹恒独处了?
想要刻意以往的复杂情绪在静谧的二人空间里不讲道理地开始发酵,絮颐的眼神纠结异常。
她看着就在丹恒手边的自己的座位,一时间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
“絮颐。”
突然,丹恒开口了。
他看着几乎被吓到抖了一下的絮颐,问道:“你今晚想要安排我待在哪儿?”
第49章
说真的, 他这个问题明显有点明知故问了。
絮颐都知道第一时间调查这里的情况,聪慧如丹恒肯定也做过同样的事,自然也知道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第二个答案。
多余的没打扫过的卧室不行,白露那里也不行,所以丹恒只能和她一起。
倒不是不能没良心一点把他赶到衣柜或者床底,但不管怎么说之后几天她都得靠丹恒保护,面子工程还是得做足才行。
短短几秒的时间, 絮颐找到了无数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但是理智归理智,人要是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做出最理性最明智的决定的话那就不可能被称为人了。
絮颐被内心复杂的情绪驱使, 尽可能让自己平静地道:“你今晚睡在我的房间, 好好休息, 我去白露那里挤挤。”
丹恒没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笃定她还有话没说完,又或者是他本人还有话要讲但说不出口所以只能犟在那里。
絮颐有点受不了他这样。
她从前就最讨厌丹恒什么都憋着不讲的样子,一直试图帮对方纠正,现在虽然没什么身份和立场去评判对方的为人处世了,但还是接受不了。
塔大跨步上前想要直接离开, 哪知道临近门口, 丹恒直接往旁边挪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把她的去路全部挡住。
絮颐撞他, 没撞动。
她怒目而视,难得将这样的负面情绪流于表面,唯有开口吐出的话还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如果你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的话,抱歉恕我不能再奉陪了。白露性子跳脱,一个人和他们打交道很有可能会说漏嘴,我必须看着她才行。”
丹恒依旧没动,但这一次他开口了,语气笃定:“你在躲我。”
絮颐倒是没有慌,毕竟早在选择让三月七通过界域定锚带自己离开前,她就考虑过丹恒之后追究起来该怎么办了。
她原定的打算是要当缩头乌龟的。
只要丹恒不问她就不主动提,丹恒要是问那她就假装惊讶,就当是那天晚上的风太大雪太冷,冻得她耳朵出了问题,营帐里丹恒说的那些话她一概不知。
这可是絮颐为人处世多年积累下来的属于成年人的生存之道,能不能解决问题不知道,但糊弄过去完全是绰绰有余。
甚至,哪怕丹恒还没有继续追问,絮颐就已经想实话实说了。
无论丹恒在知道她的想法后是愤怒也好还是失望也好,甚至就此弃她而去也好,都难以阻止她此刻破罐子破摔的情绪。
她甚至乐于见到那样的画面,看丹恒会怎样破防,冷静自持的表情龟裂,然后那只憋闷的葫芦就此破掉,咕噜咕噜冒出很多他的心里话。
絮颐之所以没做,是因为她很清楚以上都是她的妄想,事情最有可能地走向只有一个。
那就是丹恒会对她露出落寞受伤的眼神,然后变得更加沉默,以一种同时折磨他们两个人的方式继续坚守在这里,保护她和白露的安全。
絮颐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所以她能承认的只有一件事——
“是,我在躲你。”她直勾勾盯着丹恒,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这已经足够明显了吧?丹恒,你的问题未免也太蠢了。”
两人身量相当,絮颐并不比丹恒矮多少,对视时姿态也是平的,气势上完全是旗鼓相当,甚至因为絮颐的眼眸比他狭长一些显得要更加逼人。
口头战争也是战争,一方强硬,另一方就势必会更弱。
丹恒坚持的神色蓦然一松,眉头皱起,显然絮颐的表现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絮颐发觉了,但没在意,继续咄咄逼人道:“看破不说破向来是社交的基本礼仪。丹恒,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你没好处,让双方都留有一份体面难道不好吗?”
在她步步紧逼的言语之下,丹恒灰绿色的双眸居然显露出几分茫然和委屈。他喃喃道:“我不知道……但是你告诉我如果心里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出来。”
絮颐神色一滞,下意识反问:“什么?”
她当然没忘记这句自己说的话,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会在这种场合冒出来堵住她的嘴。
丹恒的气势愈发弱了。
他茫然的时候双眼是放空失神的,嘴唇无意识重复抿起又张开的小动作,看起来很无措。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甚至带了一点颤抖:“因为你和我这么说了,所以我告诉你我喜欢你,还告诉你我不喜欢被当作丹枫对待,我希望你对我抱有同样的感情也只对我抱有这样的感情。追求这种纯粹的感情……难道是错的吗?”
丹恒垂下眼:“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我,明明你的表现看起来同样是对我有意的。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只有你之前其实一直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放下丹枫,一直在我身上找他的影子,我的拒绝打破了平静安好的表象,你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将我当作丹枫,所以你走了。”
絮颐想要解释,但很难说被当作替身和被当作消遣哪一个更好,她被对方真挚话语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脑袋也想不出第三种更好的答案。
于是她只能沉默。
形势好像一下子倒转过来,絮颐完全被丹恒压了一头,陷进道德和良心的谴责。
明明她就是因为太有良心,不想玩弄纯情少男的真心,那个晚上才会选择逃跑的。
丹恒的“声讨”依旧在继续:“我原本以为没关系的,只要我再努力一点,让你看到我和他的区别,你会明白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所以,所有他不曾带你做的事我都带你去做一遍,他不敢说的话我都说一遍——”
他握住絮颐的手,引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像是在拉她剖开自己的一颗心。
“就像是现在,丹枫有像我一样这么直白地向你坦陈过心意吗?”
答案毋庸置疑。
丹恒比絮颐还要清楚这件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在絮颐眼中,她和丹枫的关系只停留在利益交换,除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拥抱,后者从没有过任何越界的言行。
但丹恒拥有丹枫的部分记忆,他比絮颐更清楚丹枫压抑的感情,只是对方无疑是克制的。他身上的负担总是太重,永远都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
但丹恒不是。
“我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地方比不过他,既然你可以爱他,为什么不能爱我呢?你连一点偏爱都不愿意再给我了吗?”丹恒不再克制,紧紧环抱住眼前的人,头埋入对方的颈间,“一旦我在你眼里不再是他,我说的所有话对你来说就都已经成为负担,仅仅只是想同你倾诉获得一个答案都已经被你视作是冒犯了吗……”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但眼下在丹恒清晰说出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感受后,絮颐是真真切切、发自心底地认为自己错了。
她不该以己度人,认为丹恒会和仙舟的大部分人一样可以接受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然后好聚好散。
明明之前丹恒的很多表现都能证明这一点,但絮颐就是被美色冲昏头脑,下意识无视掉了所有细节。
絮颐安抚的手最后还是落下了下来,在丹恒的后背上轻轻拍下安抚。
一瞬间,丹恒抱她的手收的更紧了。
絮颐被箍得有点难受,但没说什么,毕竟好像除了这种方式她根本想不到有任何可以用来安慰他的了。
言语在这时候是会显得苍白,尤其是她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仅仅是这样,这微小的一个动作对丹恒来说已经足够了。于絮颐看不见的背后,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辰,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因为他意识到絮颐对他或许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天性使然,无法抵抗这类基于真心的坦陈,见不得这样可怜的人,但无论是出于哪种原因丹恒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怜爱怜爱,先怜再爱。
丹枫都能够凭这一点获得絮颐的垂怜,他为什么不能用同一招得到絮颐的爱呢?
丹恒垂下眼,脑海里有一个计划渐渐勾勒出现。
思虽然活络了,但身体仍旧很诚实地享受这一刻的静谧与温馨。
直到从守卫那里终于等到食物的白露拎着东西进来,房间里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见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的样子,白露见怪不怪,砰的一声把东西重重摆在桌上提醒他们自己可回来了,不想在小孩子面前丢人可得收敛点。
听见声音絮颐立刻松手,唯恐本来误会就很深了的白露继续误解两人的关系。
“白露,我——”她刚吐出三个字就被白露打断。
小姑娘举着手示意她噤声:“打住,人尽皆知的事就不用再解释了,比起听你说废话我还是更想先吃饭。”
吧嗒一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塞进絮颐手里,后者无法,只能放弃解释的想法被她拉着坐下一起吃饭。
她刚坐下,白露就一脸邀功似的凑过来。
絮颐起初还不明白她这是在卖哪门子乖,等到看清桌上的东西后才了然,不由得挑眉笑道:“看来我们的小白露考虑事情还是很周到的嘛。”
桌上的食物份量比往常要多一些,但却不再是一些白露喜欢的糕点类,而是更多可以补血的药膳。
显然,白露伪装得很细节,完全超出了絮颐的预期。
白露嘿嘿一笑,把其中可以补血的食物都推到了絮颐面前。
后者神色微滞:“给我的?”
白露一脸的理所当然:“不然呢?除了你,我们这还有别人受伤了吗?”
絮颐语塞。
“全都得吃完吗?”她小心翼翼试探问道。
白露的态度很坚决:“当然,这可是医嘱!”
絮颐压力山大。她饭量本来就不大,白露这一个殷勤献得,她就是把自己的肚子都撑炸也塞不进这么多的东西啊。
絮颐眼睛提溜乱转,努力思考解决办法,视线终于在落在丹恒身上时乍然亮起来。
她朝丹恒招招手。
后者不解地过来,然后被她牵住就坐在最靠近她的那个位置。
絮颐弯起手指,很轻很轻地挠了下他的掌心。
丹恒的心猛地一颤。
絮颐默认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开始给他打掩护。
她微微侧身,撑脸用扬起的袖子隐下被推到丹恒面前的药膳。絮颐对着白露微笑,吸引她的注意力:“说起来有件事差点忘记和你说了。”
“嗯?”白露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住。
絮颐状似不经意地往旁边挪挪,撞了下丹恒的手肘,确实看懂她意思的丹恒认命地替她解决药膳。
奈何絮颐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下意识止住了动作。
絮颐说:“我准备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丹恒了,今晚让我去你那里蹭蹭呗。”
丹恒本以为她已经歇了这个心思了,此刻顿时觉得遭到了暴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白露立刻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我才不要跟你睡呢!”
“欸?为什么?”
絮颐很伤心。
她觉得以白露的单纯程度还不至于会想到涛然他们的威胁,大概率不是因为这个拒绝她,总不能真把她和丹恒当成一对,默认他们晚上得睡在一起吧?
絮颐顿觉不妙。
好在白露还不至于这么想当然。
她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睡相超差的?”
絮颐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你晚上睡觉总是翻来覆去的一点也不老实,我可没那个自信能熬一整晚一直盯着你,小心不让你扯到伤口。”
说到这儿,她下意识想要看一眼丹恒,奈何絮颐把他遮得严严实实的,她连根头发都没能瞧见。
白露无奈耸肩,歇了看他的心思,继续将自己先前没说完的话说出来:“除了这家伙,这世上也根本就没人有这样的耐心自愿做这件事吧?” ——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写得实在是卡[爆哭]我还是喜欢纯甜文,只能说幸好我的角色长了嘴,这段别扭期应该很快就能过去了
第50章
絮颐不得不承认,白天白露的那番说辞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以至于她现在坐在床上,听到外面渐近的脚步声身体僵硬的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丹恒要进来了。这句话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浮现。
明明这不应该是值得在意的事,毕竟她之前又不是没和丹恒共处一室过夜过, 在星穹列车上, 在雅利洛-Ⅵ号的雪原。
但即使理性是这般叫嚣着的,絮颐还是不受控制地攥紧衣摆,内心生出逃避的情绪。因为白露的调侃,因为丹恒的回应。
【是, 我愿意。 】
几乎是在白露说完那句话的下一秒,他就给出了答案,语气郑重真挚的不像是随口一说,而是婚礼上对誓言的允诺,带着一种好似契约一般的魔力。
契约的另一端连着絮颐。
絮颐鲜少和别人提起自己的出身,白露没有, 景元没有, 丹枫亦没有。
或许只有现在把她从一众人等中淘出来的龙师还记得,她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持明族没有父母,最初的持明族从何而来已经不得而知, 但总之现在的持明族都是自鳞渊境的蛋中蜕生转世。
他们生来就拥有种族传承下来的基础常识,没人管倒也不至于饿死,更别说会还有专门的人员将他们积攒的东西前世遗留下来的东西转交给他们。
但絮颐是个例外。
或许是她上一世是个挥霍无度的混蛋,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总之她什么也没拿到,一穷二白的开始了她的人生。
絮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窘迫日子,以至于她原本还算是骄傲的性都在这个时期格被打碎重组,学会了怎样利用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和小孩子的身份卖乖讨巧,从别人那儿讨口饭吃。
絮颐发过誓,以后一定要赚大钱过最好的生活,把小时候吃的所有苦都补回来。
所以当龙师找上门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他们的交易,以潜伏在丹枫身边做卧底的条件换取以后的荣华富贵。
至于现在——
荣华富贵是有了,但相应的,絮颐也被架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她身边从来不缺阿谀奉承的人,真心关心她的却是少见,更别说是像丹恒这样赤忱到这种地步的。
絮颐觉得自己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处理虚情假意,才会对这种出自真心的在意和关心束手无策到想要逃避的地步。
她的胡思乱想止步于丹恒推门进来之际。
总之,等丹恒合上门回头看向床上的人时,絮颐已经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除了衣摆上尚未抚平的褶皱外,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不过在丹恒看来她现在的表现就已经是最大的异样了。絮颐一向是个很随性懒散的人,在他面前又没什么需要端着的顾虑,别说是现在这种正襟危坐的姿势了,没有直接躺在床上把自己卷成蚕宝宝都算是奇怪了。
丹恒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相当自然地走过去,在紧贴着絮颐的床沿上坐下。
青年在人类形态时的体温也被控制的很好,是与持明形态截然不同的温热,甚至比絮颐还要热,哪怕没有接触,也能感受都这份温度,叫她别扭极了。
房间里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涛然派来的家伙们抱怨突如其来的鬼天气的朦胧声音。
这栋房子的隔音效果实在是说不上多好,正常说话虽然可以隔绝,但声音一旦大一些就很难遮掩,他们白天说话的时候都有意放轻了声音。
至于现在,絮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很多。
在这片寂静之中,柔软温热的触感突然爬上她的手指。
絮颐吓得一个激灵,反应极大地甩手想要甩开这股酥痒的触感,然后她才意识到刚刚她甩开的是丹恒的手。
丹恒脸颊泛红:“抱歉……”
絮颐尴尬得要命,很想找跳条地缝钻进去。
有道是越在意什么对什么反应就会越大,唯恐他误会自己,絮颐绞尽脑汁地找理由,想要把两人的行为都推到不小心上去。
丹恒的脸更红了,仰头看着天花板小声道:“不是不小心的。”
絮颐暗暗咬牙暗道:不要在这种时候这么坦诚啊!
絮颐严重怀疑丹恒是在勾引她,否则平常冷冷清清、害羞一定会记得伸手遮住的家伙怎么这次却没有任何动作?
不仅没有,他甚至还刻意侧对着她,好让自己红透了的耳朵尖能毫无遮掩地坦陈在她面前。
至于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嘛——絮颐只能说仁者见仁了。
事实证明,在这种事情上絮颐的敏锐程度总是远超常人,丹恒确实有这种意思。
他仔细回忆过自己和絮颐的相处,大致总结出了一点规律,絮颐总是很难拒绝这三种情况:一是来自弱势方的请求,二是直白真挚的情感,三是无声流露的青涩腼腆。
每每自己因为絮颐情动时,她都会像是在享受自己的羞耻一般非要咬自己通红的耳朵、触摸被热意蒸腾的肌肤。
丹恒觉得有时候小小地利用一下这一点也无妨。
他微微抿唇,既像是在遮掩又像是在展现自己的羞耻一般继续道:“你好像很紧张,我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不用担心。”
丝毫没料到他居然真的会用这么无耻的手段的絮颐还深陷于自己人黄看什么都是黄的的愧疚中,猝不及防听到丹恒这么说不由得腹诽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紧张的原因是什么。
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丹恒再次开口:“别担心,我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你免得白露的担忧成真。”
絮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丹恒又道:“只是——絮颐,你总要给我点甜头才行。”
明明他说话时的语气又轻又缓,却无端让絮颐抖了一下。
她本想拒绝,甚至提个要不让他把自己绑起来的馊主意,但是看着丹恒微微敛眸的神色,她竟然又觉得他这样子看上去有点可怜。
被美色诱惑的手总是比脑子动的要快,总之等絮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主动将丹恒的手重新搭在自己手上。
既然丢人都丢人过了,絮颐索性放开了去揩油,另一只手叠上去,慢吞吞地摩梭丹恒的皮肤,嘴上还不忘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丹恒只觉得身上刚降下去没多久的热意再次袭来,不仅仅是耳朵,浑身上下都一并烧起来,甚至没法开口回答絮颐的问题,因为一开口突出的声音绝对是喑哑的。
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用点头代替回话,然后任由絮颐摸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打起精神压她躺进被窝。
絮颐有些意犹未尽:“这么早就要睡觉了吗?”
丹恒不语,示意她看表。
絮颐这才发现他们居然已经在房间里不清不楚一个多小时了,总算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有多忘乎所以,忙收敛地闭嘴,安分闭眼。
只是躺了好一会儿,她都发现还是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百无聊赖地去听身边丹恒的动静。
青年大概是还没从刚刚的亲近中回神,呼吸声依旧不太平稳,带着克制的急促感。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没多久絮颐又听见他起身走进浴室的声音,紧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絮颐听不见丹恒的声音了。
安静的环境最容易滋生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像人总喜欢在深夜睡不着的夜晚假定自己糟糕的未来,继而陷入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的死循环中。
总而言之,絮颐此刻处于这么一种状态。
她思考的问题倒是很简单,只是她和丹恒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絮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豁达的人,也不知道这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非得这么和丹恒犟着,乱七八糟就是不给他一个回答。
明明拒绝之后给不给理由完全是她的自由,丹恒就算再想从她嘴里知道是为什么也不可能把她绑起来逼她就范,这样也就不会存在替身文学伤人的可能。
絮颐想,难不成自己非要犟着,其实是因为她不想彻底和丹恒断开?
这个假设一出,她整个人都突然豁然开朗了。
如果不是她对丹恒也有那么一点点情意在,她怎么可能会做这么优柔寡断的事,要知道这几百年来被她拒绝过的人都能从长乐天排队排到丹鼎司去了!
但她既然有意思,为什么一开始没答应下来呢?
黑暗中,絮颐紧皱眉头,觉得应该是丹恒表白的太突然,自己的心态都还没转变过来,就先被替身论和那份过于灼热的情感惊到了……
而且,絮颐对无名客的印象一直是洒脱自由的,似乎永远都不会又牵绊。
星穹列车和罗浮仙舟都不是一个固定的星系,现在离得很近不代表未来也会离得很近,或许有朝一日两者间会隔着万万条银河,各自奔往不同的方向,从此再不相见。
那她和丹恒也会这样吗?
她不可能离开罗浮,她舍不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丹恒想来也和她是一样的,不可能抛下列车的同伴留在罗浮和她一起生活。
他们的真的会有一个好的未来吗?
脑海里活跃的思维在问出这句话时骤然停滞了,寂寥的感觉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好在这时,外头站岗的家伙被晚间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絮颐终于从那股讨厌的感觉中回神,一刻也不停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待着了,她要和丹恒一起,长生种的特性明明该是及时享乐才对,至少现在这一刻丹恒喜欢她,她也喜欢丹恒!
此刻,屋内的情况和早上倒过来了,丹恒成了浴室里的人,絮颐则默默蹲在门口,准备等他出来的第一秒就上去告诉他自己的答案,要他晚上抱着自己睡。
只是水声一直没停过。絮颐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等了有多久,腿都因为长久没有活动产生麻感。
她换了个姿势缓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好一点了后忍不住去敲丹恒的门,叫他的名字。
担心惊动外面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只维持在一个丹恒堪堪能听见的音量。但浴室里还是没有动静。
絮颐侧耳附在门上,努力去听里面的情况,突然从水声中分辨出一些细碎的喘息。
絮颐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的情况既视感太强,以至于絮颐脑子里立刻冒出了三个字——“发情期”。
距离白露替丹恒诊断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件事时,这颗早早被衔药龙女看出的定时炸弹终于引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