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今天谈合作他提到廖先生时,她那淡漠的一瞥。
乐屿说,那天冲撞廖先生是因为廖先生意图强行侵犯季言。
可问题是,他怎么会……他不是爱她吗?他怎么会伤害她?
林知敬不由得闭上眼睛,细细回想起多年前在意大利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因为工作原因被迫孤身一人前往意大利寻找潜在人才。在意大利的那半年里,他走遍了几乎所有的画廊,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瘦弱如蒲草,却又坚硬如磐石的中国姑娘。
那家画廊的人说那是佛罗伦萨学院来的勤工俭学留学生,大四,学美术,意向暂时不明。
他的目光不可遏制地追随她,看她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一幅一幅地保养着精美的画作。看她在夕阳残照中,静静立在精美的画作前凝神,任微风吹乱她的鬓角,缭乱出比画作更加鲜活动人的弧线。
他常往那家画廊去,常常看见她。
自然也就能发现,有一个人,也躲在不得见人的地方,频繁地凝望她。
那人来的频次很固定,长则五天,短则三天。
只是每一次,他似乎都疲惫不堪。
后来他了解到,那是廖青。
他猜到那个蒲草姑
娘和这位廖氏家族新掌权人有关系,秉持着要挖掘人才,顺便也能搭上廖家的想法,他准备了橄榄枝,要向那姑娘递去。
可是他去晚了,那姑娘走了。
“季小姐吗?她撤回了研究生所需要的材料,已经退学了。哦,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憾恨不已,深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上那么几天。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有人比他更恨。
那位年轻的廖氏掌权人似乎是疯了,在不扰动一切的前提下把整个佛罗伦萨翻了个遍。后来又向外延展,几乎找遍了整个意大利。
他立在阴影里,看戏一般,隐约猜到了这是一出怎样的戏码。
感慨之余,他敛下心底的遗憾,只可惜错失一次良机。
可是他没想到,那个周日的晚上,居然能在L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街头,再次遇见这个姑娘。
她好像变了,比五年前在意大利要开朗活泼了很多。
她好像又没变,翦水秋瞳中盈盈蕴着的,依旧是低愁的底色。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夜色笼罩中窸窣地摇动着草木的凄凉。
林知敬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沉沉如水底的静室里映出斑斓的亮。
“周三下午,林先生可有时间一见?”
干净简洁的消息界面里,林知敬指尖上下滑动,却只能划出短短几条消息。
这是她主动给他发消息,发的是无关于林璟安的消息。
刚刚他警告林乐屿的话犹在耳畔,如今她的消息静夜里传来,输入框弹出来数次,他不知到底该怎么回复。
亦或者,他本就不该回复她。
“关于《南疆》,我有一个要求想提一下。”
低微的嗡鸣声过后,屏幕下方,林知敬的手指快速在输入键盘上跳跃。
“好,时间地点由季小姐安排还是?”
季言回复的很快。
“就上次谈话那个地方吧。”
南河路茶点店,他请她不要过度计较温令瑜的事的那个店。
“好。”
屏幕灭下去,静室里又一次陷入漆漆的黑暗。
恍惚朦胧中,借着清浅月色,林知敬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后仰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
给林知敬发完消息,季言心底其实有点慌。
不论如何,这都是她第一次违背良心做坏事,她总有些不安。
廖青在洗澡,主卧浴室里的水声隐约穿过房门,更加缭乱季言的心。
站起又坐下,坐下复站起,她恨不能抓着头发大喊三声,发泄心里郁积的浊气。
走过去站在窗前,穿过错落的枝叶眺望向远方秋夜的静海,她缓缓舒气,给金棠发消息。
“宝,我心里有点难过。”
金棠的消息几乎在一瞬间回了过来。
“怎么了?”
“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金棠那边稍候了一会儿,
“想好了就去做,我支持你。”
“第一次当坏人,还挺良心不安的诶。”
挑了个委屈狗狗的表情包,季言学着那狗狗的表情发了过去。
“可是又不能怪你,如果不是他有错在先,你怎么会狠下心。”
季言怔了怔,手指犹疑了半晌,问:
“是不是我对他要求太高了?”
发了出去,心里却立刻有一个声音大声喊“不是的”,于是她迅速滑动手指,敲出一连串的文字。
“可是怎么怪我呢?他自始至终其实都第一位想到的是他才对吧?当年为什么轻易能决定送我走,不就是潜意识里觉得我不配吗?以他的能力,他若要周全考虑,怎么会想不到我会怎么想?可他还是那样做了,那我这样想他难道有错吗?”
金棠的名字跳转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三次,最终重重发来两个字,“没错!”
她安抚季言,“宝,想好了就去做,想不好也可以暂时停下来,不用为难自己,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一个必须一命通关的游戏,你可以随时停下随时改变。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季言问自己,你愿意继续和他在一起吗?
当然不。
从五年前就决定不了,又怎么可能因为这重逢后草草数日的波折而改变。
季言有又问自己,你已经决定要彻底放手了是吗?
放过自己,放过他。
她无法回答。
身后浴室里水流的声音消失了,转而窸窣着的,是廖青推门往外走的声音。
季言手上飞速选中多条消息,在廖青走过来的短短几秒里,一键删除。随即又把金棠的消息隐藏下去,滑开了开心消消乐的界面。
游戏界面刚打开,廖青的手臂便潮湿着围了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耳畔的鬓发,看到那刚点进去的游戏界面,眼神不免一暗,“怎么了吗?”
季言知道瞒不过他,自己这刚打开的界面也确实有点敷衍,她继续戳着手机,让自己在他怀里蹭了蹭,“跟棠棠约了个饭,周三下午顺便去看个电影。”
廖青眉头微挑,“她们公司周三能出来?”
咯噔一下,季言心里猛然一慌,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时间安排的,忘了工作日金棠没法自由活动了!
指尖在乱晃的小狐狸和小青蛙上滑动着,季言缓缓说,“我俩喜欢的演员上新了电影,棠棠她最近表现又好,请个假去看首映礼还是不难的。”
表现好?
廖青微眯眼眸,他记得他刚把折南送来的新版本打了回去,他们居然还能觉得金棠的工作做得不错?
季言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要一起去看吗?可是票不一定能买得到了啊,首映礼这两张票也是我和棠棠抢了好久才抢到的。”
眉眼舒展,廖青的声音松和下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季言转头看他,“跟你说?你要看吗?”
廖青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看?”
季言瞪大了眼,“可是,我们是奔着我们喜欢的明星去的,我们又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再说了,这票我俩也是抢了好久才抢到边边席位的……”
她说得坦率真诚,廖青也知道最近文娱分部确实有在安排一部新电影的事,因她切屏导致的不悦便很快烟消云散。
他跟过去,拉着她坐在床尾,“不用坐那边席了,我直接安排人让你们坐在你们喜欢的明星旁边。”
季言眉头一跳,“真的?”
廖青伸手,穿过她的腰肢把她带到怀里,“你开心就好。”
按捺住心底的喜悦,她掏出手机,“那我把票退了,也不知道要不要手续费。”
廖青无奈着摇头轻笑,低头在她额角啄了一下,“下次有这种事直接跟我说,没有特殊情况我都能安排。”
季言哦了一声,缩在他怀里低头捣鼓手机。
捣鼓完了,她顺势说,“我们看完去吃饭,靳柏也要跟着吗?”
“让靳柏跟着你,我也放心。”
季言嗯了一声,掐灭手机,在他怀里转身过来,软软地依偎过去,“那我和棠棠吃饭的时候就让他也去找饭吃吧,我俩一吃起来得俩小时呢。”
廖青的目光落在她柔软清秀的发顶,看着那一旋浓密的乌发,他忽然问,“听说金棠也有个男朋友,要不要我们一起吃个饭?”
季言的眼骇然睁大,她强抑住乱掉的呼吸,玩笑道:“好啊,就是不知道棠棠和沈清淮她俩愿不愿意和你这个甲方一起吃饭。”
说到这儿,季言从他怀里抬头,“棠棠跟我抱怨说你家那个单子太难做了,你们那条项链到底是给谁准备的啊?怎么那么多要求?”
她责问一般看着他的眼睛,“听说你们把她精心准备的每一版都打了回
去,她都快气炸了。是她做的不好,还是你们太挑剔啊?”
廖青的眼神有些躲闪。
总不能说,他是为了不让金棠有空跟季言在一起才故意挑剔的吧?
季言又问,“所以,那项链到底是给谁的未婚妻的?实在不行我去跟她聊聊,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廖青心虚地移开目光,声音也虚了几分。
在季言追问的眼神中,他默然开口,“给我的未婚妻的。”
第47章 chapter.47雨我的未婚妻……
那一瞬间,季言心底没由来的漏了一拍。
他的未婚妻。
这五个字,忽如一根针,天外来客一般扎在她心头,叫她不由自主颤动了睫毛。
扯起唇角,她憎恶于自己这丢人现眼的反应,又强作着镇定笑问,“问到正主身上了,你把她电话给我,我问问她具体要求。”
廖青低下眼眸,掏出手机,“我来打。”
拨号的声音缓缓响起,一记一记落在季言心上,如槌落的濒死鼓点。
十一位电话号码按完,廖青眼角余光瞥见强作欢笑的季言,一丝欣悦中夹着更多憋闷的不悦。他故意问,“怎么了?”
季言说,“没怎么,你快打,我好替我宝儿问问。”
廖青轻轻咬住后槽牙,简直被气笑。
按出拨号,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他的眼睛玩味地盯着季言。
似乎在等待什么。
寂静无声的那几秒里,季言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荡荡的胸腔,反而显得那撞击跳跃声巨大无比。巨大到她根本无法组织语言,根本无法面对电话那端即将出现的陌生声音。
可是不应该,她怎么可以还有这样的反应。
未免太可耻。
明明自己已经决心不再爱他,明明此刻是失落应该是装出来的,可为什么她居然真的有一丝心疼?
她只能安抚自己身体的反应不代表心理的意志,强迫自己做好礼貌问话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毫无征兆地一颤,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弦乐随着手机屏幕的点亮而响起。
季言僵着脖颈低头,看见自己手机上显示出的“廖青”二字,
心口紧绷的那根弦,无声无息地断了。
廖青微微歪下脑袋,扬着眉把她的反应一丝不落地看进眼里。
他问,“你怎么会想不到,我的未婚妻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呢?”
眨眼,强压下眼底的热意,季言撇嘴,“嘁”了一声。
她深深吸气,掐灭了手机,默默转过了身。
廖青凑过去,看见她眼底的红潮,原本要戏弄她的心思荡然无存。他紧紧把她圈在怀里,默然叹息,“我都跟你说了要订婚,你怎么还会有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
绷紧了唇,季言否认,“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廖青掰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轻轻吻上她的眼,“没有就不许哭了。”
季言甩头撇开他,“我才没有!你故意哄我骗我,是你的错才对!”
下巴黏着她的发顶把她带回来,廖青温声附和,“好,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
季言慢慢把脑袋抵在他怀里,屏住呼吸,任他把自己抱起,辗转又倾倒在云被之中。
热潮汹涌过后,季言无力地趴在床上,慢慢平息如雷的心跳。
她脑子里懵懵的,一片混沌中却浮现出一只小小的胸针。
廖青单膝跪在她身边,小心地清理着残余的痕迹,见她若有所思,便偎过去紧紧又黏在她身上,“在想什么?”
潮热的身体汗津津的,季言抬手推他不动,微微皱眉,“都是汗。”
廖青抬手拂去她额角汗湿凌乱的发,身子却没挪开,“告诉我在想什么,我就带你去洗洗。”
季言实在怕他又要开始,老老实实回答,“先前黎司跟我说你的胸针丢了,现在找到了吗?”
廖青眼角颤动,明显吃惊,“他居然连这个也告诉你。”
季言小心地把自己从他局限的范围内择出去,“我以为你早就把它丢了的。”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廖青一只手捞着她的腰把她拖回自己身下,“你给我的一切东西,我都小心地珍惜着。没有一件是例外。”
季言撇嘴,懒得接下去。
“但是那只胸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丢,项南安排的人还在那片海里摸查着,我一定会找到。”
季言愕然,在海里,还找着?
她眼角抽搐几下,“别找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大不了我再给你做一个。”
“那不一样。”廖青低低俯下身,在她额角蹭了蹭,“新的是新的,以前那个,我一定会找到。”
他找不到的。
季言的眉眼敛落下去,她想想算了,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就让他去做。他总会有明白的那一天。
可是午夜梦回之际,季言抽搐着身子自噩梦中惊醒,冷汗自后背涔涔而下。
她满目茫然,抓着廖青睡衣的指骨收得发白。
廖青醒来,虽有惊异,未问一句,只是把她轻轻拢入怀里。
下巴抵在她汗湿的发顶,轻轻叹息,“别怕,我在。”
她缩在他怀里,缓慢地辨别出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然而耳畔依旧回响着的,是梦中他嘶哑入骨的质问。
他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问她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和金棠见面后,金棠沉默了很久,最终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宝儿,你太久没做坏事了,偶尔做一次,才会给良心这么大的负担。”
她无奈地摇头,“唉,做人也不好太善良呐。”
季言抚着心口,那里久久未散的依旧是空洞的急促,“是吗?”她茫然,“但是为什么负罪感会这么强?”
金棠弹她脑门一下,“往你身上挖下来一块肉你疼不疼?”
“疼啊。”
“那不就得了,往身上剜一块肉你疼,往你心上剜一块儿就不疼了?”金棠挽着她往电影院走,“那不叫负罪感,那是你自己对自己的为难。你又不是冷血动物,你是一个善良可爱的人,你的教育告诉你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所以你才会这样多愁善感。可是这件事本就不怪你,你只是要做个手起刀落的收尾者,严格意义上来讲,你在做的是好事……”
金棠在她耳边叭叭叭一直说,季言靠着这些云雀一般的叽喳渐渐冷静下来。
不可否认,她疼。
可问题是,她疼也要继续做下去。
因为她不想再继续疼了。
电影主创见面会结束后,季言跟着金棠一起回了南河路广场,靳柏按照安排没有走远,只是找了个地方解决自己的晚饭问题。
相邻的包厢门口,金棠探着脑袋给季言打气,“别着急宝,我这里准备好了各种好吃的等你凯旋!”
季言含笑把她的脑袋推了进去,而后关门转身,推开了另一间包厢的门。
包厢隔音很好,林知敬听见门响了才抬头,季言便确定他应是没有听到金棠和她说话的声音。
礼貌笑着走进去之前,季言特地在门口站了站,和林知敬有了一次目光交汇,才踏进去关上门。
林知敬不觉有他,起身朝季言伸出手,“季小姐,不知这些茶点是否合季小姐的胃口。”
季言低眸看一眼,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径自坐下去,“都很好,只是我约了人一起吃晚饭,让林先生空费心了。”
林知敬的目光自她包上挂着的主创人挂件划过,抬手斟了杯茶,轻轻送到她面前,“季小姐喜欢看电影?”
季言不置可否,只是单刀直入,“对于那批已经被生产出来的漫画,我有一个要求。”
林知敬失笑,似是自己无奈了一番,而后示意季言继续。
“这件事可能会麻烦些。”她说,“我准备从这批书里抽一部分送给之前的粉丝,人员名单你们不必担心,之前老粉有帮我统计过。只是五湖四海的,发送可能会麻烦。”
“小事。”林知敬点头,眼睛里却有忧虑,“你不担心会有人中饱私囊吗?实际上是三千人,她报三万人给你,然后再以你的名义私自售卖。”
他提醒,“这些都是不可控因素,但是最终伤害的是你。”
她的手中搓磨着紫砂薄壁,感受杯中温热的茶汤。久久,她抬头,“我确实得谢谢你提醒我,但是林先生,我既然能答应她们永不再版,那么我们双方都是信任彼此的。她们相信我,我也相信她们。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摇头,“这世界上可没有什么应该不
应该的事,尤其是和陌生人之间。”
季言轻笑,“或者我换个说法,”
她的眼睛看着他,“我愿意这样做。”
林知敬没了话说,他或许还想再就这件事驳一驳,可是现在再说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敬佩她选择信任的勇气,也由衷地为她能有这样一群让她信任的“粉丝”而高兴。
可是为什么要高兴?
说到底她只是自己的客户,是合作方,她还做了蠢事,有什么可高兴的?
林知敬愣了愣,显然没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季言看他神情有变,以为他有异议,“林先生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林知敬自嘲着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想,乐屿这件事确实做错了,平白无故浪费了几千万的资源,实在是造孽。”
提到这里,季言便不得不多嘴问一句,“请问林先生打算如何处理那批漫画?”
怎么处理……林知敬确实有些犯难。
做公益送出去,违背了季言不再版流通的本心,可若是直接销毁……未免也太浪费。
他迟疑,“我暂时没想到合适的法子,如果季小姐关心,等定下来合适的方案我会告知季小姐。”
季言点头,“好。那多谢你费心。”
“季小姐客气。”
挎包起身,季言准备离开。
林知敬眼皮微抬,“季小姐,请稍等。”
季言已经站起身,半折着身子,她看向他,眼神里是淡漠的询问。
“安安的妈妈托我告诉季小姐,她深感抱歉,想见一见季小姐,当面向季小姐道歉。”
季言眉心轻跳,“不必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说完,她动作很快地朝外走去,仿佛再待下去,她就要面对那个无故打了她的疯子一般。
等那扇门被关上,林知敬低着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
七分钟。
比他预想的时间要少了很多。
金丝镜框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转过身来,看见季言那边的那只小小紫砂茶杯。他面无表情,眉眼里如古井一般死寂。手却伸出去,捏过季言长时间摩挲过的那处,把紫砂小杯端了过来。
茶水未少一分一毫,只是比之先前,凉了很多。
他不语,只是轻仰脖颈,闭着眼把那近乎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48章 chapter.48风起我为什么……
晚八点,季言的消息在廖青手机屏幕顶端弹出,点亮了黑漆漆的锁屏。
“我们吃完了,现在回去。”
附带着的,还有一张她和金棠的合照。
廖青的视线被小小屏幕里笑得开心的人引去,然而手边,攥得褶皱横肆的,却是一张张她和林知敬的照片。
指骨越收越白,他的眉越皱越深,他好像已经快要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只是谈工作。”
谈工作吗?上次不是已经谈过了吗?如果只是要谈工作,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还偏偏要和金棠一起出去的时候抽空去谈?
这不是怕他知道又是什么?
这么拙劣……
廖青心口猛然一收,眉骨似是受到牵引,瞬间松散开来。
对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行为如此拙劣?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能得知她的一切踪迹?也许……也许她真的只是临时决定要见一见林知敬,所以才在和金棠一起吃饭的时候抽空去了一趟。
她一共也才进那包厢不到十分钟不是吗?
十分钟能做什么?也就只是谈个简单的事情的时间而已。
手机轻颤一下,廖青的注意力被引走。
“怎么不回我?很忙吗?”
眼睛眨了几下,廖青松开了手,随意往边上一甩,眼不见心净。
他压下眉,认真回复消息。
“没有,一点小事。想吃什么,我来做。”
季言的消息很快回复,“都行,想喝汤。”
“好。”
站起身,廖青手按在办公桌上,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他慢慢把目光移过去,隔着层层枝叶,仿佛在看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这场梦如月色笼罩朦胧柔美,他愿意沉浸在其中,可不代表,他愿意让这月色在他允许范围之外泛滥。
季言上大学的时候肠胃不太好,吴妈做的四神猪肚汤她喝着不错,廖青就学了来。如今时隔多年,再次炖煮起这盏汤,氤氲蒸汽中,廖青心事重重。
季言洗了澡下来时,饭菜已经摆好。
擦干了头发,她拿汤匙搅了搅汤,低低一嗅,“很香。”
伸手把遮在她眼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廖青支颐倚坐在一旁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可是话却很简单,“尝尝。”
季言乖巧地尝了一口,点头,“跟以前一样。”
他欣慰似的笑,“那就好,多喝些,对你身体好。”
小汤匙在瓷白的汤碗里搅动两下,季言说:“这些年其实我肠胃已经渐渐养好了。”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廖青不理,只当没听见。
季言眨眨眼,低头又喝了一口,“不过以后多喝也可以,毕竟你煮得跟吴妈不相上下。”
说完,她像是玩闹得逞一般,故意冲着廖青笑了笑。
廖青恍然,“你刚刚是故意想看我生气?”
季言端着碗转过身来直面他,“你难道不是一直在生闷气?”她耸耸肩,“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这么明显吗?
廖青的眉不由自主跳动一下,“没有,我没有生气。”
季言只“嘁”一声。
随着这声不信任的“嘁”,廖青的神情落寞了些许,他的手掌落在季言的椅背上,缓缓地摩挲着。许久之后,他低声问,“你今天……”
他不得不停下来,在话问出之前问一问自己,是否做好了要接受的准备。
她说实话他当然开心,可若是她撒谎呢?他扪心自问真的有法子能接受吗?
季言低头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眉眼虽依然笑着,却不如刚刚欢欣。
这些廖青都看得见。
“参加完首映礼后,我和棠棠去吃了饭。如果真的要细说有什么事,也就是中间去见了一下林知敬说一说我漫画的事。你应该知道,我和棠棠吃饭的那个地方是林知敬家的,在那里遇见他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看向他的眼睛,“你在因为这个事生气吗?”
她的问话如轻云飞梦,落在廖青耳里,恍然是“你居然因为这种事情而怀疑我吗”的质问。
没由来的,廖青生出一股可耻的心虚感。
他深深地觉得不应该,她都如此坦诚了,他怎么可以还这样怀疑她?
这样置他们之间的信任于何地?
廖青强逼着自己把这念头压下去,他否认,“不是。”
眼眸低转,他说,“项南把礼服的备选方案提交上来了,我看了都不满意。如仪的订婚即将来到,我有些着急而已。”
季言选择相信他,“都是什么样的,我看看。”她娇嗔他一眼,“你们男人的眼光能好到哪里,信你们一向没好结果的。”
廖青被他逗笑,唇角轻扬间烦乱烟消云散。他凑近过去继续给她盛饭,“等周六你休息,我带你去现场试。”
鼻孔微动,季言轻轻哦了一声,不再提。
然而第二天下午,林知敬就接到林樵隐的消息:跟廖家相关的至少一半业务,都被通知要接受复检。
甚至有一批已经准备出货的产品,被连夜检查出来有不合格的地方。
不合格的产品被呈送到林知敬办公桌前的时候,他捏起来那小小的东西看了一眼,很久,才在产品的底部发现一点细微的缺失。
根本不能说是质量问题,顶多算是他们保存不当,有了瑕疵品。
——可是那么一大批产品,总要有容错率吧?
放下产品,林知敬摘下眼镜,取过眼镜布缓缓擦拭。
林樵隐坐在斜对面,愁得眉头拧成结,“现在因为这个,半条产业
链都停了,全回去返工检查。本来工期就不宽裕,这样一来不就是逼着我们延期吗?”
眼镜布在镜片上缓慢擦拭,林知敬的眼皮半耷拉着,语声依旧平缓,“这件事既然被揪出来有瑕疵品,那就是我们有问题。”
“那算什么瑕疵?磕磕碰碰的不是很正常吗?!”林樵隐愤愤不平,“我看他们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林知敬眼角细微抽搐了一下。
呵,还真不好说。说不定,真是他们的故意刁难。
“全线返工没必要,抽掉出来一部分检测人员专门负责核验,其余正常运行。因此而耽误的时间加班补回来。”顿了顿,他补充,“给因此涉及到的加班人员五倍加班费。”
“五倍?”林樵隐吃了一惊,“那可不算一笔小数字啊?”
林乐屿弄出来的那档子事刚浪费了数千万,现在又因为这个事再增加支出,林家就算再挣着钱了也禁不住这样花啊……
镜片擦得无一丝污垢水痕,林知敬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戴上,“廖家越是为难,这单子我们越是要做好。这一笔做好了,下一笔,才会源源不断的来。”
商业场上没有新鲜事,廖家故意为难他们,其他人不可能看不到。如果林家能顶着压力完美完成,那么廖家的为难就将变成林家现成的活招牌。
林知敬的目光落在那只残损了的产品上,他有信心能做好。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做好。
傍晚时分,林知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刚把西装外套脱下交给保姆,就见林乐屿阴着一张脸出现在他身后。
示意保姆先下去收拾,林知敬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往里走,完全当没看见他。
林乐屿跟着他,先是并排,继而直接堵在他面前,“林知敬,你跟我说这是什么?”
他扬起来几乎要甩到林知敬脸上的,是一沓照片。
林知敬掀眸看他一眼,林乐屿不避不退,似是怒极了。
他面无表情,从林乐屿手上随意夹过一张照片,看见那彩印得清晰的照片上,赫然是和季言含笑对视的自己。
也不知是当时他确实笑得从心,还是相机扭曲了什么参数使得结果失真,总之,那两道目光交缠着,宛如热烈暧昧的红潮喧嚣。
他怔然。
“哪来的?”
林乐屿不答,只是问,“你又去见她了,是吗?你处处让人管着我看着我不让我出门,但是你这样频繁去见她是吗?!”
林知敬身心俱疲,“你捅出来的篓子不需要人处理吗?”
“我自己可以处理!”
“季言漫画的合同是你签的,违约要赔多少钱你自己知道,怎么,你处理,你哪里来的钱处理?”
“林家的钱又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林知敬只觉得跟他对话是白费力气,把手中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一眼,他本想随手一扔走人了事,可是偏偏转动的一瞬间,季言笑盈盈的一双眼便被灯光照射着闪在了他眼里。
他忽然不能松手了。
林乐屿见他在看那照片,怒火更加升腾,他猛然从哥哥手里夺过来,狠狠一撕,往地上狠狠一砸。“你就是喜欢她!你骗不了我!你不允许我喜欢她,就是因为你喜欢她对不对!你个小人,你这个小人!”
林知敬浑身的疲惫骤然翻涌到心间,他倦极了,索性落下眼皮,斜斜抬眸看向顽劣的弟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什么?”林乐屿怒极反笑,“那我倒要问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照片能送得到我手上,难道就不会送到廖先生手上吗?!你做的事就算能瞒得过我,你能瞒得过廖先生吗?!你敢让他知道你在做什么,有什么心思吗?!”
廖先生?
林知敬现在脑子里无法浮现他的身影。
他现如今脑子里满满被塞着的,全是那天去接安安时,那落在她发顶上的一束光,和沐浴在那光里的她。
以及,周三下午她离开后,那只紫砂茶杯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
林知敬忽而一笑,他弯腰,捡起了那两两分裂着的破碎照片。他看着手中那碎片里依旧完整的季言的笑脸,看着她如暗夜里星辰闪亮的笑眸,不知怎的,突然就问出了一句话。
他抚了抚照片上季言的眉眼,目光不移。
他问林乐屿,“她又不爱他,我为什么不敢让他知道?”
第49章 chapter.49风起把她抢过……
这话如平地一声雷,林乐屿瞬间僵在当地。
纵然他无数次想过哥哥应该是喜欢了季言了,纵然他屡屡以此顶撞他,可是他实在无法接受,林知敬,自己的哥哥,居然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林知敬浑然不觉,反而又问一句,“你也知道她不爱他,你为什么不把她抢过来?你抢不过来是吗?”
林乐屿的脑子宕机了,犹如生锈了的发条,转不动了。他只能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惊愕得仿佛整个人都失了色,“什么?”
林知敬低低敛眉,似是要把眼底的欲念掩盖,“我说,我和你一起,总能把她抢过来。”
可欲念在他话语间翻转,偏偏溢了满地不止。
“哥,你疯了?”
眼睫颤然一瞬,林知敬忽而低笑。
浅浅笑意如可笑的讥讽,掩盖了他眼底刚刚失控的癫狂。他问林乐屿,“你连像我这样放一句狠话都不敢,说要追她也只是要等廖先生不要她了之后才敢去。林乐屿,像你这样处处都要吃别人剩下的的人,你谈什么喜欢她?”
他面容上升腾起来的训诫感扰乱了林乐屿的辨别能力,他突然分不清,自己哥哥刚刚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是为了教育自己还是真心话了。他茫然地看着他,只能叫出一句:“哥?”
林知敬捏紧了手中的相片碎片,低敛眉眼,“够了,你身上流着的是林家的血,别净做些叫我看不起你的事!”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林乐屿迷茫着,掂量掂量哥哥的话,他得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来。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二楼尽头,他迷糊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几张照片。到底,哥哥是要他有点血性骨气跟廖先生堂然争一争呢,还是要他老老实实当个林家的棋子儿呢?
这问题困惑了他太久,夜半时分仍无法自拔。辗转反侧多时,他干脆抓起手机点开置顶,开始给季言发消息。
他洋洋洒洒打了五六百字,诚挚地写明了自己真的只是想让她多挣点钱好独立起来离开廖青。他还劝季言不要太顾着别人,先把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才好。
等他被自己的文字感动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的后,他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信心满满地点击了发送。
回应几乎是瞬间——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林乐屿石化了一半僵在床上,不可思议地盯着绿油油的文字旁边那颗鲜红夺目的感叹号,眼睛睁得老大。
她把他删了???
她怎么能把他删了!!!
林乐屿当即从床上跳起来,扒拉出来季言的电话就要打过去。
拨号键刚按下去,他眼皮一抖忽然看见02:34几个字眼,吓得他手忙脚乱又挂断了电话。
太晚了,这么晚打过去一定会影响她休息。明天吧,明天一大早就给她打电话。她要是不接,那就偷偷溜出去去她学校找她。实在不行去找金棠,让金棠把她叫出来,反正肯定能找得到她的。
把自己安慰了一通,林乐屿这才又躺下去,准备安心入睡。
可他还没闭上眼,手机忽然“叮”一瞬,亮了。
他条件反射一般瞬间弹射坐起,捧着手机定睛
看去,惊喜的脸转眼又耷拉下来。
是温令瑜的消息。
“乐屿,明天跟我出去一趟,行吗?”
他没什么好脾气,连回也懒得回,直接甩了手机出去,闷头睡觉。
直到第二天早上林乐屿跳脚鸡一般从床上起来,从地毯上捡起甩出去的手机,才看见温令瑜凌晨的时候又发了一条信息。
“我要去见季小姐,怕她多想,你陪我吧。”
季小姐?季言!
林乐屿一下子来了劲儿,也不管现在是几点了,当即着号拨了回去。
好在温令瑜那边很快就接了,林乐屿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你说你要去见季言?是季言吗?你确定?”
温令瑜被劈头盖脸一顿问,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撇着嘴回复:“是。”
“不是,你怎么能去见她的?我哥不是说让你待在老宅里面反省吗?”他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我哥他允许你出来了?”
温令瑜啧一声,“要不是你把我供出去了,他能来找我?我好好在老宅待着舒服着呢,他带人进来上来就是一顿训斥,我的脸还要不要了?我以后还要不要在林家下人面前做人了?真的是!”
林乐屿停了停,说:“我没有把你供出去,是我哥他自己猜到的。”
不过这愧疚心也就长出来一秒,“但是不对吧温令瑜,你舒服个鬼你舒服,你在那老宅里天天见不着我哥,你指不定多难受呢。还想把错儿都推我身上,你想多了吧?”
温令瑜的声音冷下来几分,“林乐屿,你要是想跟我去,最好话说好听点儿。”
被捏住命脉,林乐屿果然哑了火。
温令瑜便说,“我给你出的主意你自己办不好就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蠢,不懂得因地制宜。我不了解季言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还不了解吗?你自己不会变通惹了祸,那是你自己的事。”
“行了行了。”林乐屿不耐烦起来,“你几点去找季言,怎么去?以什么借口?”
“这些用不着你管,我见到她自有话说。”
“我不管?你要是跟上次那样见了她就发疯,我跟着你去背锅?”
“你哥让我叫上你的,你爱去不去。”
林乐屿忽然安静下来。
林知敬叫他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五下午五点,季言在办公室忙到最后一节课下课,又等到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包准备离开。
临近校门看时间时,季言才意识到靳柏今天居然罕见地没有打电话催她。
刚感慨了一声稀奇,目光越过手机屏幕,季言发现身前的地砖上,有一道身影拦在了自己身前。
她忙着给金棠发消息讨论该如何在周六发文安抚躁动的粉丝,瞥见前面有人只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并没有理会。
然而眼角余光里,她分出去看路的注意力却察觉到,刚刚那拦在自己身前的人,居然在跟着自己移动。
打字的手指不由得停下,她抬头,怔然一愣。
这人她认识,哪怕季言是个一向认人很慢的人她此刻也能立刻记起来这人是谁——当初在校长室里构陷自己还打了自己的疯女人,那个在林知敬嘴里想要跟自己道歉的人!
天呐!季言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林知敬不是说这疯子被控制起来了吗?那么这是谁!
见眼前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温令瑜意识到她还记着自己当时的暴行。她心底不自在了一瞬,别扭着开口:“季小姐,”叫出了名儿后她不知道该怎样体面地继续下去,干脆就说一句,“你好。”
季言心里只有一句想说的,我不好。
然而毕竟还没出校门,她到底也是林璟安的妈妈。季言端出礼貌疏离的笑容,“你好。”
下一秒,一道明显熟悉的声音横了进来,“就这样你好你好的啊?有话你就说啊!”
闻声抬头,季言脸上的微笑克制不住,沉了下去。
是林乐屿。
精心装扮了,但更显得可恶的林乐屿。
他似有若无地小动作着,想往季言这边蹭。季言看见了,心里更烦。她索性也懒得再装,直接对温令瑜开口:“这位家长,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等下周一联系我。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说着,她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塞,大步就要朝外走。
温令瑜后退一步拦在她面前,“季小姐等一等。”
她不顾季言的反应,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有话要跟你说,请你稍留一留。”
“我有事。”
季言好脾气地重复。
林乐屿插话,“嫂子,你有话就直接说了吧,也别耽误季言太多时间。”
不是,他们两个人是听不懂人话吗?季言匪夷所思,她刚刚说了两遍的难道不是“有事”吗?她有事她有事!还缠着她磨蹭什么?!
季言无语地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两个人都是“天材地宝”极人物,跟他们讲道理实在没必要。于是脚下转向,径自绕开他们向外走去。
林乐屿见她走得又急又决绝,心里慌了,赶忙紧跟几步拦上去,“季言!”
季言充耳不闻。
林乐屿只能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季言!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季言:这种事还需要问她吗??
她疲惫地瞟他一眼,“撒手。”
林乐屿不仅不松,反而手臂猛然使劲儿,一下把季言往自己身边拉了两步。季言不设防下受力,身不由己地低呼着踉跄着向他怀里撞去。
厌恶。
季言撞上去前心里只有浓得化不开,满得要溢出来的厌恶。
她甚至都想待会儿回去要把头发和衣服洗上三遍才好。
那一瞬间的风声里,季言绝望又抗拒地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的手腕上忽然箍上一层热意,紧接着腰间一紧,在乱七八糟的撞击声和闷哼声里,她缓慢而柔软地落入了一股熟悉的温热里。
第50章 chapter.50风起要把她拽……
“乐屿!”
温令瑜的惊呼声后知后觉地响起,季言缩在廖青怀里,转头看去,只看见被温令瑜遮了大半的狼狈身影。
印象深刻的,是他米白色西装上,那明晃晃的一记鞋印。
季言怔了怔,没由来地冒出来一个想法:
廖青去哪儿?怎么鞋底这么黑?
见怀中人茫然,廖青眼底的沉郁更深几分。他解下大衣裹在季言身上,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微眯着眼看向林乐屿身边的温令瑜,眼神如刀一般凛厉:“林知敬允许你出来的?”
温令瑜扶在林乐屿胳膊上的手掌僵了僵,她眼珠迅速转动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咬紧了后槽牙,她闷声道:“我自己有话要跟季小姐说,林知敬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林乐屿懵了一秒,转眼看见温令瑜的表情,再笨也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不禁生了林知敬的气,气恼中便多出一分勇气拦在温令瑜身前。
拍了拍身上的鞋印,他昂起下巴看向廖青,“廖先生,不论如何,我是季言的编辑,我嫂子是季言学生的家长,我们找季言说些事这不犯天条吧?”
廖青却只是半抬着眼皮,“谁允许你拉她了?”
林乐屿脖子一梗,想话赶话怼回去,可到底顾忌着,牙咬了几遍,最终低了头,“我动手是我不对,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她一留。”
“她要走,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明白吗?”
林乐屿沉默几秒,偏过头不肯回答。
季言不是不能猜到他在别什么,可如今闹到廖青面前实在是她没有设想过的事。伸手拉
了拉廖青的衣角,她低声叫他,“廖青。”
廖青收回目光,怜意温柔地辗转在她身上,“怎么了?”
低垂眼睫,季言说,“我跟林太太说两句话,你在外面等我吧。”
廖青拢在季言腰肢上的手掌收紧,季言的身子便不得不朝他怀里贴去。疑惑着还没抬头,季言就听见廖青的声音,“我不放心。”
季言叹息,“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轻推他的胸膛,让自己从他的怀抱里脱出来。
廖青摇头,“我只能给你五步的距离。”
五步能干什么?
但转念一想要再跟他争执下去又是糟心事,季言也懒得再管什么。他爱听就听,反正她要跟温令瑜说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廖青转身后退的空儿,季言警告性地看一眼林乐屿。
林乐屿知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朝一旁避开了。
温令瑜见状,轻轻抚掌微笑,“季小姐不愧是季小姐,一句话不说,都能调教得好我这个如此顽劣的小叔子。”
季言不理会,只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想了想,她补充,“如果是为了道歉,那大可不必再说。”
温令瑜轻轻侧头,饶有兴趣地开口,“我为了安安。”
“那更不必再说,能说的一切我都跟林知敬说过了,想必他也早就转述给你过了。”
“不。”温令瑜摇头,笑意轻佻又挑衅,“他从不主动向我说什么,哪怕是安安的事,他也从来都不在乎我这个妈妈的看法。”
季言眉头跳动,无奈了一瞬。
他没说是吧?没关系,那她再说一遍不就得了。这样想着,她机械地对她说:“如果林太太是为了安安,那我可以告诉您,安安是画室的学生,我们不会因为个人恩怨就对他有偏颇……”
然而温令瑜却似乎并不想听这些,她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季言,“季小姐,我的意思是,”
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季言,仿佛要从她眼里看出什么隐藏着的东西,“你不好奇,安安,我,林知敬,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这话一出,季言明显感觉到有两道额外的目光骤然凝在了自己身上。
她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潜意识告诉她这事儿不对,这人怕是要扔出来一个自己根本接不住的雷!
稳住心神,季言冷静回视,“你们是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温令瑜摇头轻笑,“怎么能说跟你没有关系呢?那到时候安安要开家长会,是叫我去,还是叫林知敬去呢?”
她在混淆视听。
季言知道,温令瑜是林璟安的妈妈,林知敬是林璟安的叔叔,林乐屿是林璟安的小叔叔,那个推了季言下海的是林璟安的小姨,温令瑜的妹妹。
这些关系是在清楚不过的,可如今温令瑜的这几句话,倒像是想向她透露林家平静湖面下隐藏的肮脏污秽一般。
可她一分一毫也不想沾。
她依旧端出来礼貌疏离的笑,像个机器人一样笑着说:“只要是安安的家长都可以来,林太太不必多虑,我们会一视同仁的。如果林太太您还有别的什么问题的话,我当然愿意倾听。只是再多下去的内容我个人作为一个科任老师是无法解决的,将会统一上报校长。如果林太太不介意,我也可以把校长的联系方式给您。您看如何?”
为防止温令瑜突然再打断她插话,季言这段话说得极快极流畅,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等了半秒,不见她有再开口,季言又一笑,“如果没有别的事,林太太,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温令瑜只是看着她,像是探究,又像是讥讽。
季言不能再多待下去,她礼貌一点头,立刻转身朝着廖青走去。
然而刚转身走出一步,温令瑜又开口,“季小姐。”
季言停下脚,没有回头。
温令瑜的声音和婉着传来,“期待和季小姐的下一次谈话。”
伴着萧瑟的深秋,季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廖青瞥见,大步走过来接住她,干燥温暖的手裹在她手上,像是寒夜里的一盆炭火,驱散了她不安的心绪。
抬眼看过去,廖青唇角噙着一丝细微的笑意,凝在她身上,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得到安抚,季言缓缓舒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又恢复正常。她扬唇,“走吧。”
拢住她肩头,廖青没说什么,只是大步带着她往校门外走去。
出校门的那一霎,季言停下来脚步,她心里受到感召似的,不由自主地回头向着刚刚的地方看了过去。
那里,林乐屿气鼓鼓地瞪着温令瑜,在发泄不满。
而温令瑜,似乎是早料到她会回头看来,向她投来一个胸有成竹的久等了的目光。
廖青顺着季言的目光看去,眼神在温令瑜那莫名难言的视线上一过,瞬息就明白季言一定又要多想。
他眼底翻上一丝阴鸷,不动声色地阴着眼将那目光盯了回去。而后伸出手拢回来季言的头,把她按进了自己怀里。
季言还没太反应过来,只是摇着头想从他手底挣扎出来,“别,你这样我看不见路了。”
廖青干脆弯下腰,手臂穿过腰肢腿弯,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
“哎呀!你干什么!”
季言惊呼一声,慌乱中搂住他的脖颈,又怕又羞,压低了声音斥道:“快放我下来,好多人呢!”
“你可以把头埋得再深点,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你是谁了。”
说罢,廖青收紧了手臂,一点儿要放她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季言没法儿,只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恨不能自己这会儿变得比蜘蛛蚂蚁还小,省得叫人看见她是谁。
然而天不遂人愿,季言刚被廖青抱着送进Batur后座,她就听见车子外面隐约有什么人的声音在响起。
“那好像是季老师啊。”
“哪个哪个?”
“就刚刚那个黑西装大衣的男的抱着的,季老师今天穿的好像就是那件白大衣。”
“我看看我看看……”
季言把自己缩成一团,待看见罪魁祸首关门坐进来,恨恨抬头,恨不能咬死他。
廖青朝后靠着,微笑看她,“再瞪我,就让靳柏把隐私窗关了。”
季言:很想骂他****怎么办?
按捺下恼火,季言坐正了身子,然而眼角一瞥,却正看见温令瑜和林乐屿从校门出来,一起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子。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刚刚被简短屏蔽了的那个眼神。
不对……季言沉默下去,她能明显感觉到,温令瑜要跟她说的话绝不止这么多。甚至是,远远不止这么多!
可是,她想做什么?
她想把她拉进林家那潭死水吗?
还是说……
“季言。”
耳畔的温热舔着耳廓响起,季言猛然回神,却惊愕然看见自己竟不知何时被廖青捞进了怀里去!
而此刻异样的感觉来源,正是他恬不知耻地在自己耳朵上咬弄出的结果!
靳柏还在前面,他——
季言胆战心惊地朝前看去,却见隐私帘也早已降了下来。她这才愕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出神了这么久吗?
廖青的手掌抚在她腰间,轻轻一按,就叫她不得不软着身子扑在他怀里。
他眼眸低着,隐约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叫你几声了?”
季言慌忙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是……”
廖青打断她,“我不想听。”
季言被他的眼神引着,不由自主接下去,“那你想什么?”
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廖青俯下去,“我要赔偿。”
“唔——”
季言呼吸急促着潮热起来,心底却在骂:
狗男人,想亲直接说不就得了,还什么要赔偿。
车子停定时,季言浑身酸软着,倒在廖青怀里如一抄柔软的游丝。嘴唇鲜红着泛出微微的肿,眼底全是被欺负得没招了的晶亮眼泪。
他哄着她,一边小心地吻去她的泪,一边不肯停下手指上的动作,哪怕早知道已经到地方了,也全当没看见。
季言被激得碎声呜咽,倒是没工夫去想温令瑜了,可她也分不出哪怕一丝一毫
去想别的任何东西了。
她的手把他的衬衫抓攥得都快破了,眼泪也在他身上蹭出一痕痕花了,却全然不知这荒唐要到何时终止。她的眼泪随着他指尖的舞动颤抖,“混蛋……够了、够了……”
鬓角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湿透,一丝一缕地贴在她脸颊上,廖青幽深的眼眸落上去,喉管里只剩咕嘟一声。
他凑过去,声音喑哑,“别急,我比你更难受呢。”
季言气得狠狠锤砸,“你、你活该……”
黄莺啼啭破寂空,惊声尖叫裂夜幕。
夜风呼啸,靳柏一个人在停车场外逗弄一只溜达来的鸟儿,心想怪不得古代纨绔都喜欢玩鸟观花呢,看来真好玩啊——
作者有话说:呜呼,换了个新封面,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是现在这个好看还是之前那个绿的好看啊?我自己都喜欢,但是只能放一个,求求大家的意见[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