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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何不带吴钩 叶清嘉 19606 字 1个月前

“她自然看不惯昔日情郎做我入幕之宾,何况如今谢青崖今非昔比,牵动西北时局,号令数十万兵将。”太子咬牙切齿,“她越是如此,我越要紧握住谢青崖这颗棋,到时在朝中狠狠扇她一个耳光。”

“殿下英明。”崔玉瑗面色无波,轻声附和。

太子对镜仰头查看脖颈上纵横的淤青,气得脸都歪了:“这谢青崖委实不是个东西,该把人拎进来好好收拾一顿再丢出去。”

“殿下宽宏大量,何必与醉酒之人计较。等明日谢将军酒醒了必会登门谢罪。”崔玉瑗说着,话音一转,“明日……乃是荣家老夫人寿宴,东宫可要送贺礼过去?”

“那老东西的寿宴连亲外孙女都不肯赏脸去,东宫往年还送贺礼,真是给荣家脸面。”太子嘲讽一笑,“今岁便不必送了,荣建这鸿门宴还未赴,亏荣家还有心思办寿宴。”

召回安西大都护荣建的诏书一下,朝中不少人猜测靖安公主是否与母族荣家生了嫌隙,离了心。

可不是吗?瞧着风头无俩,背地里早就孤立无援,如今都开始不择手段地挑拨谢青崖和东宫,借以拉拢原先早已舍弃的谢家。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如了意。只这谢青崖着实桀骜不驯得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鬼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真要将他彻底收服,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李瑞的教训摆在眼前,彻底将人收服之前,是万万不能再轻信重用了。

太子思忖着,忽然扭头望向身旁低眉顺眼的崔玉瑗。

这个女人当年在清宁殿被皇后磋磨,很是受了些苦楚,恨透了靖安公主。她被关在柴房饿昏了头,拼命逃了出来,慌不择路之下撞见他,踉跄着爬到他身边,泪眼婆娑地求他赏口饭吃。

人被逼到绝境,给口饭吃就是主子,哪怕是曾经骄傲自矜的高门贵女。到如今她跟在他身边已有好几年了,兢兢业业,把东宫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

其实也不过二十多的年纪,风华正茂,容貌姣好,身姿娉婷。

这些年里她在他跟前伺候,无不尽心,处处妥帖,很是合他的心意。美人在前,近水楼台,也不是不曾起过幸了她的心思。

哪料到她惶然下跪,哀哀道:“贱妾蒲柳之姿,不配殿下如此恩典。”

太子被打断了兴致,起先是恼了的,目光沉沉地垂眼盯了她半晌,见她如此伏低做小,到底消了气。

如若崔家不倒,崔谢两家联姻顺理成章,如若并无靖安公主从中作梗,求了赐婚圣旨,她如今或许就是谢夫人了。

女人到底重情,想来这几年仍在心心念念地惦记昔日檀郎。

太子思及此,觉得自己很有容人的雅量,轻笑着道:“那厮酒醒了吗?你出去瞧一眼,若是在门外睡着了,且拖进来给床棉被让他安稳睡一觉,夜深露重,可别冻坏了。”

“宫内岂容旁人夜宿?让他进来歇在何处?”崔玉瑗蹙眉问。

她话音未落,便觉太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没来由地让她心跳微乱。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闻太子道:“你房里不是还空着张床榻吗?”

崔玉瑗面上的平静有一瞬的龟裂,转眼又平和下来,只是半掩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的软肉。

太子浑然不觉她的异样,浅笑着催促她快去。

崔玉瑗牙根紧咬,低低出声领命,随后躬身退出正殿。

侍女为她提灯照路,她接过灯笼,让人退下,独自去开大门。

她轻颤着手将门栓取下,将门推开一尺宽,狭窄的视线里只有空荡荡的街道,遂又探出身去四下探望,空无一人。

崔玉瑗才刚松一口气,忽闻旁侧冷淡至极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若再为虎作伥,休怪我不念及与崔家的往日情分,对你不仁不义。”

她吓了一跳,忙不迭重又合上门,背靠在门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再不闻分毫动静和声音,耳边只余春夜徐徐的风声和自己渐渐平稳的心跳声。

片刻后,崔玉瑗拾起旁侧的门栓,牢牢关住了门,脚步镇定地回正殿复命。

正殿之中,太子已然上榻歇下了,隔着重重的纱帐,只瞧见灯下晃动的身影。

崔玉瑗目光泛起冷意,半晌才敛眸收回目光。她抿了下唇道:“回殿下,门外并未瞧见人,想来是酒醒了便走了。”

太子闻言,颇有些遗憾地轻叹口气,隔着帘帐道:“罢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内侍们吹熄了灯烛,轻手轻脚往外退,崔玉瑗也跟着退了下去。

殿外月光泠泠,庭下如积水空明。

她抬头望着天际弯弯一轮新月,忽觉疲惫之感排山倒海般漫了上来。

这已不是头一次将她当作物件随意作弄。上回李尚书的幼子在东宫宴会上一眼相中她,太子当即便准备应下,把她送入李府做妾。若不是她巧言回绝,便真成了李家幺子的玩物。

恐怕在这些男人们眼里,让她这个罪臣之女、婢妾之身做妾室,便是他们极大的恩赏。

崔玉瑗在心里冷笑连连。

这些狗东西也配?

良久,她收回目光,提灯沿着回廊穿行回房舍,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待天明时,又是一场场硬仗要打,哪容得顾影自怜。

第36章

和亲商定的启程日子迫在眉睫, 外朝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内朝之中属尚仪局和尚功局最为忙碌。

崔玉瑗领太子命去此二局检阅进度时,闻得尚功局选定公主嫁衣的衣料和样式时犯了难。

皇帝口谕, 婚仪各项皆要以最高规格,细节末节皆要合瑞安公主心意。可瑞安公主油盐不进, 压根儿没有心意可言,问什么都无反应,只发话让她们随意看着办。

崔玉瑗轻叹口气,让尚功局女史领路, 一道前往瑞安公主所居的绫绮殿。

绫绮殿离皇后寝殿清宁殿并不远,崔玉瑗可谓熟门熟路。

尚功局女史捧着各色的衣料绣样进入绫绮殿时,瑞安公主只掀开眼皮子瞧了眼,又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

未料却闻旁的声音钻入耳畔, 听出来人后, 她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望过去, 其怀中的白犬也跟着探头探脑。

崔玉瑗面上一如既往地含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福身道:“臣给公主请安。”

她言罢, 凑近瞥了几眼, 见瑞安公主案几上铺陈着的是写满字的宣纸。

纵是心绪淤塞, 这字依旧写得端端正正, 一笔一划间颇有靖安公主文墨的影子,只是少了些苍劲,多了些秀丽。

“臣那有一块上好的延圭墨,坚如玉, 研无声,正好堪配公主墨宝。”她柔声道。

瑞安公主板着脸,分毫不为所动, 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中白犬油光水滑的皮毛,水葱般的纤指在茸毛里穿梭,掩去了指尖的轻颤。她垂眸看着宣纸上的字迹,愈发难受起来。

纸上写得最多的乃是她的闺名——赵嘉宜。她阿娘给她取这个名字,取自“之子于归,宜家宜室”,希望她日后家庭和顺,夫妻和睦。后来长大些了,阿娘去世了,皇姐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柔声告诫她要好好识字写字,多读些书。

这一去吐蕃,哪里还会有家庭和顺、夫妻和睦呢?

多想回到小时候,不用嫁人,可以整日整日和皇姐呆在一处。儿时开开心心地互相许诺要一辈子不分开,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全是奢望,如今连见皇姐一面都难上加难。

“谢将军前些时日因何在东宫闹事?”瑞安公主忽然抬头问,玉指陷入白犬柔顺皮毛之中,不再动弹。

谢青崖闹事必然与皇姐有关,到如今探听皇姐的消息也只能这么拐弯抹角。

崔玉瑗一怔。

谢青崖那日醉酒闹事后,第二日一早便在东宫前装模做样地负荆请罪。原本此事已命东宫诸人三缄其口不许外传,哪料到谢青崖如此大张旗鼓地请罪,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太子想压都压不住。

她忖度了片刻,轻声道:“谢将军喝醉了酒才误入东宫,并未折腾出大乱子,且太子殿下雅量,此事已翻篇了,公主不必挂记这些琐事。”

瑞安公主不再指望从她嘴里探听出什么消息,垂眼将案几上的宣纸卷起来搁在一旁,又起身去亲自洗笔。

崔玉瑗侧眸使眼色示意尚功局女史将衣料呈上来,开口道:“公主且选一选罢,嫁衣到时穿在您身上,合您的心意最要紧。”

她话音刚落,凌乱的脚步声倏地入耳,一年轻面嫩的宫女飞快地窜入殿中,气喘吁吁地跑到瑞安公主身边,附耳低语。

这冒冒失失的模样着实让人见之皱眉,然到底绫绮殿正经的主子都未出言训斥,旁人自无立场多加置喙。

那宫女一阵低语过后,便见瑞安公主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皇姐当真进宫了?”瑞安压着声音道,语气难掩惊喜。

“千真万确!”那宫女眉飞色舞地答。

崔玉瑗微蹙眉,还未出言,又见瑞安公主急急移步过来,从摆满衣料的托盘中信手挑出来一个。

“便用这个罢!急事在身,恕不招待尚宫了。”

瑞安公主言罢,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尔后提着裙摆,和宫女一道脚步轻快地出殿去了。其后白犬摇头晃脑,闻风观色,忙不迭迈步跟上公主的步伐,紧紧贴上公主轻扬的裙裾。

崔玉瑗兀自望着她们匆忙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手中衣料绣样,随后不紧不慢地将之搁在红木托盘内,示意尚功局女史妥帖收好。

待得她吩咐了几句,再移步出殿时,殿外正巧有女史在候着她。那女史见她出来了,便上前来在她耳旁低声禀报——

“安西大都护荣建的义子抵达京都,呈上了荣建手书,圣人大发雷霆,急召靖安公主入宫。”

……

瑞安公主疾步出殿,行至半途忽然又由喜转忧。

“荣建的义子,那是谁?父皇因何召皇姐进宫?”她扭头问身旁的宫女。

能亲眼面见皇姐的惊喜一下子凉了下来,转而开始担忧皇姐的处境。

侍女愣愣地摇头,显然只听得了些消息,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

瑞安公主叹口气,放缓脚步,徐徐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一路上难免有些忐忑。

待行至紫宸殿前,隔着宽阔的殿前广场,遥遥望过去,便见殿门外正跪着一个男人。

身披软甲,脊背笔直,宽肩窄腰,远远便能觉其身上难以收敛的嗜血戾气。

瑞安公主心下纷乱,绕到殿外另一侧的台阶上去,自旁侧探头瞧了眼,未料竟只这一眼便被那人察觉了,长剑般凌厉的目光顿时刺了过来,吓了她一跳。

她怔在当场,连躲至一旁避一避也给忘了。

这人分明有极俊朗的长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却浑身戾气,杀气腾腾,仿佛才刚在尸骨遍地的战场上大开杀戒,刀尖滴血,叫人望之生畏,不敢靠近。

分明是极淡的一眼,却叫瑞安公主不敢再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至那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才长出了一口气。

再悄悄望过去时,见其身姿笔挺地跪着,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适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不过是他随意的一瞥。

瑞安公主小声问侍女:“这便是荣建义子?”只听闻荣建妻妾众多,与其兄荣廷子嗣单薄截然相反,他膝下有好几个儿子,倒不曾听说荣建还有个义子。

侍女半晌不知如何接话,瑞安公主话出口便知问错了人,也不再多问,又自顾自往那边望了几眼。

旁人做错事惹父皇生气,到头来收拾残局的总是皇姐。

她思及此,不由对此人心生怨怼,却碍于那骇人的气势,再不敢正眼去瞧他了。

瑞安公主莲步轻移自台阶而下,于丹陛下旁侧的汉白玉石阶旁静立,打算在殿外静候皇姐处理完政事,再上前去见一见皇姐。

自那日接旨后,她便不曾见过皇姐了。前几日皇帝在麟德殿宴请吐蕃和百官,她心知皇姐必然出席,便也准备赴宴,却未料宴席开始前,皇姐特地着人来叮嘱她切不可赴宴。

她心里委屈,却是半分不敢违抗皇姐的意思,只能乖乖待在绫绮殿生闷气。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高耸,挂在明净如洗的天空中,难得慷慨地普照大地。

衣裳穿得有些厚,隐隐有些燥热,柔和的春光晒久了也让人昏昏沉沉的。白犬乖巧地趴在瑞安公主脚边,一声不吭,时不时轻轻蹭一蹭她的裙摆。

紫宸殿守门的宦官一早便见瑞安公主的身影,却始终不曾有动作,只作未见。此刻眼见瑞安公主疲态尽显,才移步上前来告罪。

“公主恕罪,圣人吩咐了不准任何人入殿惊扰殿中议事,奴婢不便进去为您通禀……”

瑞安公主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我无意打扰父皇,还请中贵人容我在此处等候皇姐。”

御前宦官向来见风使舵,看人下碟,对瑞安公主如此客气,七成是看在靖安公主的面子上。

“奴婢为您端杯茶水来解解渴?”宦官恭声问。

瑞安公主闻言,抿了抿干涩的唇,没来由地望向殿前跪着的那人。

这么长的时辰,此人身影竟分毫未动,活像陶塑的兵俑。且哪怕是跪着的,也掩不住他通身凛然的气势,好似长剑出鞘牢牢扎入泥地,剑光四射。

她忍住好奇心,并未出声向父皇殿中的宦官打探消息,否则转头这话便落入了父皇耳中,平白给皇姐惹麻烦。

她遂只轻声道:“多谢中贵人体谅。温热的茶便好,不要太烫了。”

那宦官弓腰应下,正欲折身去烹茶,还未扭过身,便惊闻殿中一声清脆巨响,不由得浑身一抖,骇然望向紧闭的殿门。

瑞安公主也顿时心神一紧,心下惴惴不安。连脚边仰倒躺着晒太阳的白犬也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抖擞站起身来,漆黑眼瞳炯炯有神,茸毛竖起,以防范的姿态挡在了瑞安公主的身前。

唯独离得最近,跪在殿门前的那位,依旧腰杆笔直,纹丝不动,恍若不觉殿中山洪倾泻,直直冲他压倒而来。

紧闭的殿门忽而轻启,四下却无人再敢抬头望。

魏监自半敞的殿门探出身,脸色难看,忙不迭招手让适才问候瑞安公主的宦官过来,低声吩咐。

“快去北衙,召谢将军入宫!”言罢,那殿门再次紧紧闭合。

宦官领命,转身三步并两步地急急出宫去了。

瑞安公主望着那宦官匆忙离去的背影,一时间越发忐忑起来。

……

紫宸殿内,死气沉沉。

殿中内侍宫女皆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柔软厚实的宝相花纹地毯上茶水四溢,碎瓷片零落。

太元帝立在案桌前,气得浑身发颤,华贵的龙袍溅上了一大片茶水渍,青绿色的茶叶粘黏在锦衣袖摆上,掩住了其上攀附的金丝线绣成的九龙头颅,顿时叫那金龙失了威风,好不狼狈。

赵嘉容垂眼静立在一旁,轻捏着袖摆,面无波澜。适才皇帝暴起摔了青瓷茶盏,她不动声色地往旁侧移了半步避开了四下飞溅的茶水,独善其身。

紫檀木的案桌上凌乱不堪,其上书卷散落,叫那之中一封恼人的手书也显得不甚打眼了。

皇帝自礼佛信道以来,清心静气,加之头疾难愈,太医叮嘱其莫要情绪激动,这几年间他脾气已然收敛得很好了,今日这番架势的动怒很不多见,也足以见荣家这根刺深扎在他心里有多痛。

这刺扎了二十年,如今要狠心将之拔除,必得伤筋动骨。

“好一个赤胆忠心!他怎么敢?以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威胁朕!以大梁的万丈疆土要挟朕!这是料定了朕不敢对他轻举妄动。”皇帝气极反笑,一时冷笑不已。

赵嘉容半晌并未接话,眼眸轻抬,以眼神示意一旁的魏修德上前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今岁越窑上供的一批品相极佳的秘色瓷通通送进了紫宸殿,这还未入夏,便摔得七零八落了。

她垂眼望着魏修德小心翼翼地捡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心下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皇帝怒火压了又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痛骂,却也并不能泄愤:“那杀千刀的老东西足足生了七个儿子,到头来他自个儿没胆子回京,假惺惺地告病,七个儿子一个也舍不得送入京城为质,竟让一个无名无姓的义子回京来敷衍朕。”

赵嘉容眼见地毯被揭开拖下去了,腾出来一大片干净的地板,这才肯移步走近了些,轻声道:“父皇息怒,舅父舍弃的死棋,送入京城,未必不是一枚活棋。这荣子骓可并非是个无名无籍的平庸之人,恰恰相反,他是荣建最出色的子嗣。相较那起子亲生的窝囊废,荣子骓可谓是人中龙凤。父皇有所不知,他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杀神,舅父能在西北撑这么些年,决计少不了他的功劳。”

皇帝闻言,眼眸微眯,目光沉沉地睨着靖安公主。

她说着,自顾自轻叹口气:“只可惜舅父并不乐见一个出身低微的义子侵吞掉荣家的基业,他那几个嫡亲的儿子更不肯轻易让贤。”

这几年荣建自西北传回京都的捷报,少之又少,几乎回回是荣子骓打下的胜仗,功劳却回回被荣建和他的嫡长子冒领。到如今京都少有人知西北荣家有个荣小将军,很是骁勇善战,就连皇帝也只是略有耳闻,不甚在意。

荣建在西北做了二十年的土皇帝,妻妾成群,子嗣众多,荣府里的内斗较之京都皇宫内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荣子骓自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地长大,一心打仗,半分不肯理会荣府内斗,然怀璧其罪,一个不慎就被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踢出了局。

边境连年战事不休,若非荣家在背后掣肘,荣子骓恐怕早已杀出了名声,建功立业。

如今这虎落平阳,又被荣建推出来,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地替他回京面对皇帝的盛怒。

“父皇纵是怒极杀了荣子骓,舅父在西北听了消息,恐怕连眼皮子也懒得眨一下。”赵嘉容接过魏修德泡好的新茶,将茶盏捧给皇帝,“不若将这枚死棋用活了,用这把利刃背刺回去,保管一刀见血。”

皇帝紧皱的眉头未松:“说得好听,这荣子骓若当真有如此的本事,荣建又如何不会提防他入京之后便叛了变?”

“荣子骓所有的本事皆立在千军万马之上,眼下他独身回京,身边无一兵一卒,舅父何惧之有?何况他姓荣,背靠西北荣家军才上战场打了这么多仗,他的官身、府邸乃至所拥有的一切皆是荣家给他的,若无荣家,他便是颗死棋。而舅父笃定父皇不会轻信轻用一个荣家人,不信这荣子骓这颗棋能起死回生,威胁到荣家。父皇若反其道而行之,必会杀得他措手不及。”

赵嘉容直截了当地把皇帝的疑心放在明面上谈论,一句一句巧妙地敲碎皇帝的防备和戒心。

皇帝背手在案几后踱步起来,沉吟了半晌。

“此外,舅父对这个义子如此放心,或许还有另一层缘故。荣子骓亲生父母双亡,却还有个亲姐姐尚在人世,长他几岁,嫁给了舅父麾下的一名副将。荣府之中,荣子骓与谁都不亲,倒是分外护着这个姐姐。据闻,他年幼丧父丧母,皆是靠着唯一的姐姐抚养才苟活下来,姐弟之间感情很深。此次他孤身入京,阿姐却尚在西北。荣家也算掐住了他死穴……”

公主正欲再出言添砖加瓦时,叩门声轻响,宦官尖细的嗓音隔着殿门传进来,隐隐还有轻微的喘气声——

“陛下,谢将军至。”

皇帝脚步一顿,眼皮子一掀,示意魏修德去领人进来。

谢青崖一身骑装,才从校场上赶过来,大汗淋漓,一路疾行入宫,至紫宸殿前才发觉形势比他预料的更为严峻。

他瞥了眼汉白玉石阶下摇摇欲坠的瑞安公主,收回目光,视线又移向殿前跪地之人。

背影瞧着有些眼熟,待行至其身旁,他才将人认了出来,不由有些讶然:“荣将军?”

西北三年,他与荣家军交手最多的便是荣子骓,虽不甚熟稔,印象却不错。

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本事最能让人信服。此次荣家军败北,若不是荣子骓一力支撑,与庭州军里应外合,击退吐蕃,恐怕还得费些年月才能顺利收回安西二镇。

荣子骓面沉如水,兀自跪着,恍若未闻。

谢青崖蹙眉,来不及再开口,殿门开启,魏修德出殿相迎,请他入殿。

殿内气氛紧张,满殿的内侍宫女跪伏在地不敢起身。谢青崖心神一凝,抬脚迈过门槛,移步入殿。

还未转身,扭头望过去时,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倏地映入眼帘。

谢青崖呼吸微顿,脚步却隐隐加快了。他这几日皆在校场练兵,并未回府,消息传得慢,事先并不知皇帝此番因何召见他,也不知公主同在紫宸殿。

自那日宴罢,除去朝堂之上遥遥远望,便再未见过公主了。

皇帝见他来了,忙招手让他近前去。

谢青崖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给皇帝和公主皆行了礼。

皇帝曼声道了句“平身”,公主兀自静立一旁,并不曾抬眸瞧他半眼。

他有些落寞地收回目光,静待皇帝发话,却半晌不闻其出声。皇帝火急火燎地召他过来,为何他人来了,却又迟迟不肯发话?

谢青崖满腹狐疑,微抬眼眸,见桌案凌乱,不少卷宗上甚至有浸湿的水渍。

他目光逡巡,忽地一顿,定在案桌上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手书上,信纸的边缘皱起,应是被人紧紧攥住过。

这纸上的字迹为何瞧着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才见人写过这样龙飞凤舞的字,一笔一画的顿笔、弧勾皆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

“荣建称病不肯回京述职,让其义子独身回京,呈上来一封告罪书。”皇帝沉默半晌才出声,言及此将桌案上那张手书拾起来递给谢青崖,“名为告罪书,却字字句句为自己开脱罪责,言语间甚至堂而皇之地以边地百姓和大梁疆土威胁朕。此等逆臣,天理不容,罪不容恕。朕命你即刻北上,擒拿荣建。”

谢青崖心口猛地一跳,险些捏不住手中这薄薄的一张信纸。

他记起来了。

这不正是举子闹事那日,他去京郊寻公主,公主伏案临摹的字迹吗?

公主心烦意乱时总会练字静心。他那日无意间瞧了几眼,还觉得有些奇怪,公主向来更青睐苍劲有力端端正正的楷书,何时改了喜好,临摹起看不出是何大家之作的行草?

谢青崖呼吸发紧,一目十行地阅完这封手书,薄唇紧抿成线。余光里见公主兀自不紧不慢地接过魏修德递过来的热茶,垂眸漫不经心地浅尝了一口。

仿佛午后春晴,闲坐庭院,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

第37章

紫宸殿内, 魏修德躬身给靖安公主奉上一杯茶后,也在谢将军身旁的案几上搁下了一杯热茶。清淡的茶香四溢,袅袅蒸腾的雾气, 似乎缓和了些许殿内紧张的气氛。

谢青崖死死盯着手中的这张请罪书,迟迟不曾抬头。

皇帝微皱眉, 疑道:“十七郎有何想法,大可坦诚相告。”

谢青崖闻言,神思一凛,放下这宛若烫手山芋的请罪书, 退后一步,屈膝跪地:“臣但凭陛下吩咐。”

皇帝神情微松,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润了润喉咙, 又道:“此乃密旨, 切记不可外传, 走漏了消息。今日加紧整顿,明日一早即刻出发, 轻装上阵, 毋要带太多人马, 以免动静太大, 打草惊蛇。荣建手握数十万大军不假,庭州军却也丝毫不弱。你且携带朕的密旨,北上交予庭州刺史冯戟。此去西北一举擒拿荣建,若有变故, 万不得已,让冯戟调动庭州军支援你等。”

赵嘉容在一旁静静听着,自顾自低着头用茶盖轻拂滚烫的茶水。

谢青崖掌心捏了把汗, 强忍住不去扭头望向公主。

皇帝这是不惜挑起边关内战,也定要置荣家于死地了。可如今边关战事方休,吐蕃使臣尚在京都,和亲的车驾还未启程……若北境起了内乱,吐蕃如何会袖手旁观?

公主那日马车上问他可愿再回庭州,原是应在了今日。

皇帝不肯出兵攻打外族人,却再也容忍不了荣家在西北拥兵自重,威胁他的皇位。

调兵攻打吐蕃行不通,便改道而行,挑拨皇帝和荣家,以掀起北境战事。这仗无论如何皆在所难免,且看皇帝如今仍抱有不大动干戈直取荣建的心思,然公主又怎会让他如意?

谢青崖暗自长出一口气,领命接旨。

公主千算万算,他也只有乖乖领命的份。

皇帝似是相当满意这名爱将,让魏修德呈上来笔墨,亲自拟写密旨。

乌墨在砚台上轻轻打转,墨香味弥漫在寂静的宫殿里。明黄色的卷轴铺陈开,蘸满了浓墨的狼毫笔在澄心堂纸上挥动。

满殿之人皆屏住呼吸,无人敢将目光投向那密旨。

谢青崖一面抬手抚平衣袖褶皱,一面趁众人不察侧眸望了公主几眼。

她好似全然置身事外,垂眼静静喝茶,一派淡然自若。

皇帝眼下是怒上心头,若是事后冷静下来会察觉到这信有不妥之处吗?公主笔墨丹青出神入化,朝中并非不曾耳闻,只是不知竟已能效仿他人字迹至真假难辨的程度。

他忽然思及此刻殿外正跪着的荣子骓。

凭空捏造假信,败露的风险太大。可这信若当真是荣子骓自西北带回来呈给皇帝的,公主是何时换了信?荣子骓又是否知情?假使他不知情,若皇帝也给他看假信,岂不是当场败露?

这密旨不过寥寥数字,皇帝收笔,抬眼示意魏修德盖上玉玺。

那方和田玉的印玺自锦盒中取出来,玉色润泽,其上盘旋的腾龙栩栩如生,气势凛然。赵嘉容掀起眼皮子瞥了几眼,望着玉玺在圣旨上沉沉一压,落下了一枚四四方方的红章。

待墨迹干了,圣旨被轻轻卷起,严丝密合地封了口。

谢青崖在皇帝抬头的那一瞬,立时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瞧公主。

他接过圣旨,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上锦缎的纹理,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荣子骓?”

武将之间也有惺惺相惜,他原本进殿之前心下琢磨着替荣子骓美言几句,兴许能让皇帝对他从轻发落。然眼下情况不明,万不能再自作主张,打乱公主的计划。

“荣子骓……”皇帝闻言思忖起来,忽侧头对靖安公主道,“此人脾气不小,性情刚硬,相貌倒是上佳,靖安心下如何?”

赵嘉容闻声抬眸,听出几分这话的言外之意,不由眉梢轻挑。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闻皇帝道:“若要笼络他,高官厚禄非眼前之利,金银财宝恐怕他还看不上眼。思来想去,不如让他尚公主,正好荣家也一直盼着和你亲上加亲。”

谢青崖险些扔了手中明灿灿的圣旨,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听错了吧?让荣子骓尚公主?

此番荣子骓被荣建推出来顶罪,皇帝大发雷霆,那阵势瞧着简直恨不得立马提刀砍了荣子骓的头颅,以解愤恨。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要费心笼络荣子骓,还如此恩赏,让他尚公主?

谢青崖难以置信地捏紧了手中的圣旨,抬头望向此刻已然平复了怒火的皇帝,见其脸色平静,话语沉稳,丝毫不像是作假,亦或是玩笑。

他五雷轰顶,僵硬地扭头望向公主。

赵嘉容察觉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并未瞧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认真考虑了半晌。

尔后她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莞尔道:“倒也不失为一良策。”

皇帝脸色越发和缓,道:“你若不喜他也无妨,待他回西北去了,分隔两地,互不相碍。”

谢青崖只觉心凉了一片,如坠冰窟。

本以为皇帝如此荒唐之言已经够离奇了,未料公主竟如此轻巧地附和了下来。

她竟然当真松口答应要嫁给荣子骓?

谢青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皇帝和公主却兀自商讨着联姻的细节,一片和睦,好似皆不曾注意到一旁明显不对劲的谢青崖。

“此事尚且不急,朕便不主动下这道赐婚圣旨,过两日由靖安你来请这旨意。”皇帝吩咐道。

话不必说透,赵嘉容一听便知皇帝此举是何用意。未免荣家起疑,皇帝今日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荣子骓,到时再由她出面力保,以成婚的借口恳请皇帝放过荣子骓。

不论如何,皇帝听进去了她方才用心良苦的进言,打算重用荣子骓,已然达成了她今日进宫的目的,至于这过程如何并不打紧。

荣子骓这颗棋下准了,棋局的走势一下子便明朗了许多。

一个身无背景、且与荣家生了嫌隙的将才,在皇帝眼中本就有十足的诱惑力。吐蕃尚在边境虎视眈眈,西北军既不能调回京都,也不能群龙无首。若是荣建被顺利擒拿回京,与其再临时派遣一个不熟悉西北军的武将去主持大局,不如拉拢统领西北军多年、经验丰富的荣子骓。

唯一的缺点在于他姓荣,但这同时也是优势,迷惑荣家,趁其不备,收缴兵权。

公主领命,十分乐意和皇帝演这一出戏。

到此心中也不免有些唏嘘,六年前意气用事,眼巴巴地在皇帝跟前求来赐婚圣旨。那年若不是正逢谢相公告病致仕,且谢崔两家退了婚事,谢家在前朝式微,家宅之中也一地鸡毛,不然当年赐婚圣旨也不会那么容易到手。

皇室子女有几个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娶妻择婿,年少时轻狂一回也就罢了。

皇帝喝了口茶,搁下茶杯,淡声道:“荣建之子荣子骓,目无君上,御前失仪。修德,去命人将其压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公主垂眸不语,反倒是一旁的谢青崖忽然出声。

他捏紧了拳头,沉声道:“陛下,荣子骓武艺高强,若是他心生不满不肯从命,惹出乱子便不好了,不如由臣亲自押送。”

皇帝闻言微蹙眉,还未置可否,谢青崖又补了句。

“这点小事不会耽误正事。”他说着,将手中捏紧的圣旨妥帖收入袖袋放好,“臣明日一早便启程北上擒拿逆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第38章

至午后日光渐柔时, 那盏温热的茶才姗姗来迟,瑞安公主接过瓷杯,掩袖仰头一口将之饮尽。

堂皇宫殿的大门紧闭着, 仿佛有一个轮回那般久,怎么也等不开。

宦官接过空瓷杯, 见瑞安公主喝得急,不由问:“奴婢再端一杯给公主?”

瑞安公主闻言,正欲摇头,忽见那殿门被徐徐推开了。洋洋洒洒的春光一下子倾泻进去, 眼帘之中,她盼了又盼的人,迎着柔和的光移步而出。

她当下便忍不住轻唤了句:“皇姐!”

赵嘉容闻声望过去,先是轻蹙眉头, 尔后又莞尔一笑。

她不紧不慢地沿着白玉石阶而下, 瑞安却是再也等不及了, 遥遥地便提起裙摆朝她飞奔而来,一下子抱住她, 紧紧环住她的腰不肯松手。

赵嘉容微怔, 抬手轻抚妹妹的脊背。

瑞安公主埋头窝在她颈项间, 眼泪一瞬间淌了下来, 洇湿了她的衣襟。

“作甚又哭起来了?紫宸殿前好些人瞧着呢,这样抱着成何体统?”赵嘉容话虽如此,却始终不曾伸手推开妹妹。

“我以为皇姐再也不肯见我了……”瑞安公主哭得浑身轻颤,好半晌才抽抽噎噎地抬起头, 水淋淋的鹿眼直勾勾望着赵嘉容,晶莹的泪珠依旧止不住地掉。自接下和亲圣旨以来,她几乎从未掉过眼泪, 压抑了这许久,此时此刻忽然冲破堤坝泄了洪。

“怎么会?”赵嘉容取出素帕,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最近几日有些忙了,等过两日我便进宫来陪你。今日……还有些事未办妥,我先送你回绫绮殿。”

话音刚落,便有一队持刀披甲的禁军列队而过,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

瑞安公主扭头瞥了几眼,便见队伍正中,谢青崖死死扣住适才跪在紫宸殿前的那人的肩背,押送犯人一般的阵仗,只瞧一眼便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她顿时收回了手,咬着唇道:“我自个儿回去便是了,皇姐不必送我,免得耽误了正事。”

赵嘉容侧头瞥了眼,恰巧瞧见谢青崖以公谋私,狠狠将荣子骓的腰背压得更低了些。

她收回目光,拉起瑞安公主柔若无骨的手,一齐往绫绮殿去,轻声道:“也不差这一会儿。”

……

待公主从绫绮殿出来,乘轿辇出宫去,在丹凤门前又换了马车。赶至大理寺时,人才刚被押送进大牢。

牢门关闭,哗啦几声落了锁。

谢青崖自牢房外,垂眼望着牢中人,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荣建那么多儿子,怎么就偏偏让你回京?”他咬着牙,沉声问。

但凡换一个,换成荣建的嫡亲子嗣,公主必定不会如此轻易地松口答应婚事。

荣家的确长久以来皆盘算着和公主结亲,他却一直不曾放在心上。就凭荣家那几个平平无奇、有碍观瞻的废物,哪能入得了公主的眼?荣相这一支子嗣单薄,一个荣五郎不足为惧,荣建那一支纵是人丁兴旺,却也无一个能争气的。

他怎么忘了荣子骓也姓荣?纵是不得荣建欢心,在荣家举步维艰,但战场上他举的是荣家军的旗帜,回了京一言一行皆代表荣家。

能让皇帝和荣家皆满意的婚事,公主断然不可能回绝。

牢房里,荣子骓在杂乱的草团上盘腿而坐,闻言抬头瞥了眼谢青崖。

牢狱之中,阴暗潮湿,只挂着零散的几只昏黄灯柱。视线里的人面目模糊,瞧不甚清。

这位谢将军突如其来的敌意毫不顾忌地显露,很是莫名其妙,让荣子骓一时想不通。他却也懒得再思忖这些,兀自收回目光,冷着脸不去接话。

谢青崖见此,越发火气上冒。险些收不住之时,忽闻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大狱之中幽暗昏昧,血腥气和腐臭味若隐若现,公主的步伐却始终沉稳,不慌不忙。

赵嘉容对插着袖子,裙裾盖住了锦缎鞋面,却不曾落地染上脏污。她顿住脚步,一路走来时已经屏退了四下的狱卒,又抬眼示意谢青崖去拦住其后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大理寺卿王永泰。

“去请王大人喝杯茶。”她低声吩咐道。

谢青崖不情不愿地折身去迎接王永泰,不甘心地扭头望了眼隔着铁栏杆对视的公主和荣子骓。

王永泰被连推带拉地弄出去后,这大牢便彻底沉寂起来,十分阒静,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其中人却好似浑然不觉,对视之下隐隐有火药味,陡然升高了牢中的温度。拉锯战一般僵持着,任由诡异的寂静肆意蔓延。

这回倒是一直闭口不出声的荣子骓先开了口,声音嘶哑,语气沉沉:“公主好手段。”

赵嘉容闻言轻笑,道:“荣将军既然有所察觉,却又假作不知。这是何意?”

荣子骓脸色平静,并不接公主的明知故问,不答反问:“公主能许诺臣什么?”

“你这话是要挟,还是投诚,可想清楚了?”她漫不经心地问。

“公主说笑,臣并无可要挟公主的把柄。”荣子骓垂着眼,淡声道。

“既如此,”赵嘉容嘴角微勾,“其一,我保你亲姊平安无虞;其二,你麾下的三万羽林军重归你手中。”

荣子骓闻言,顿时眼眸一缩。

靖安公主久居京都,何以对西北之事一清二楚?也怪不得此次义父也栽在了她手中。

“当真?”他眯眼问。

此话一出,便闻公主哼笑一声,似是讥讽他的质疑。

荣子骓不再出声。

他此前并未见过靖安公主,只在传闻中耳熟这位挟势弄权、骄横跋扈的公主。

此番一见,名不虚传。

静了半晌,荣子骓忽然起身,单膝跪地,低声道:“臣但凭公主吩咐。”

赵嘉容垂眼瞧着,面上笑意渐浓。她并不意外今日大理寺之行如此顺利。

深陷泥沼之中,越费劲挣扎越无翻地之地,唯一伸出的援手,一松手便是死局,无论如何也得抓牢了。

“你便先在大理寺待几日。”公主言及此,话音微顿,“过几日……”

急促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她下意识侧头望过去,便见谢青崖去而复返。

他微喘着气,直直地盯着公主,眼底猩红一片,紧抿住唇,一言不发。没来由地让人想起猎场上受了伤的小白犬。

赵嘉容一时有些忘了适才要说的话,顿了顿方想起来,重又道:“过几日,我会去紫宸殿请圣人赐……”

谢青崖沉默地望着她,乌黑的眼眸半晌未眨。

灼热的视线落在公主身上,竟让她觉得有些烫。原以为轻易便能开口之言,一时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荣子骓话听了半截,不解地皱眉,目光在一派淡然的公主和脸色古怪的谢将军之间逡巡。

“罢了,”公主轻笑,“过几日再接荣将军过府品茶。”

荣子骓拱手:“臣恭候。”

至此,公主折身移步而出,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平稳步伐。

跟在其后的谢青崖却是步履紊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心里七上八下,脚步也一脚深一脚浅。

临出大牢时,二人一道步入巷道尽头的阳光。

谢青崖一路皆在心里琢磨着遣词造句,怎么也得拦住公主问一问她到底是何打算。

眼见天光入目,公主的身影越来越远,来不及再思忖了,他便直接问出了口:“公主难道当真要依圣人的意思嫁给荣子骓?”

“有何不可?”公主闻言,脚步微顿,扭头问。

谢青崖一窒,半晌接不上话,脸色僵硬。

赵嘉容眼波流转,眼里笑意渐深,忽而微俯身,一下子凑近过去,在他耳旁道:“今夜来公主府吃夜宵?从后门进,陈叔会给你留门的。”

说话间,公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激起一阵酥麻。

第39章

白日昭昭, 大庭广众之下,赵嘉容此言一出,便眼见谢青崖耳根隐隐泛红。

他扭过头, 直勾勾地望着她,眸光发亮, 如丛林中蛰伏的猛兽。

出征在即,此前又遭公主冷落日久,乍闻邀约,似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

谢青崖抿了下有些干涩的嘴唇,问:“陈宝德还在公主府?”

赵嘉容轻“唔”了一声,道:“陈叔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且先在京城养一养, 下月再回乡罢。”

他闻言在心里轻嗤了一声。鬼才信陈宝德腰疼得这般巧, 也就公主心软装作看不穿这苦肉计。

陈宝德苦肉计都用上了, 他使一使美人计也无妨。先时嘲笑柳灵均以色侍人不长久,如今荣子骓大敌当前, 也管不得长久不长久了。

谢青崖自诩美人计十拿九稳, 毕竟他这副皮囊当初可是得公主亲口赞许过的, 全京城无出其右者。

此去西北如何排兵布阵, 回京后又是何种待遇,今夜便至关重要了。

清风徐来,吹起公主鬓边的几缕青丝。二人此刻站得很近,些许发丝便吹拂至他的脸上, 掀起轻柔的痒意。

谢青崖抬手将那缕青丝拨至公主耳后,低声问:“公主今夜这夜宵,是想尝些山珍海味, 还是清淡些为宜?”

他指尖滚烫,在公主微凉的脸颊耳畔留下温热的余温。

赵嘉容眼眸微眯,轻笑起来,道:“不论谢将军上什么菜,我皆笑纳便是了。”

她言罢,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若隐若现的檀香气息。

谢青崖立在原地良久,直至鼻尖萦绕的芳香再难觅踪迹,方才回过神来。他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北衙,避开众多耳目,让陆勇私底下挑几个信得过的兵将。

明着自然得老老实实听皇帝的话,未免打草惊蛇,轻装上阵,至于暗地里如何作战,还得看今夜公主有何示下了。

待得人马行囊清点完备,北衙的事务交接清楚,天色已然渐沉,暮色四合。

夕阳慷慨地铺洒大地,给整座繁华的都城晕染上一层耀眼的金光。

谢青崖追着西沉的日头,脚步匆匆,出了北衙,回了趟谢府。他只在正院潦草地吃了几口饭,与祖母、伯父道了别,便又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所居的院中。

回京后他多在北衙留宿,其实甚少回谢府过夜了,这院子却也一直给他留着,其内摆设分毫未变。他一面入正屋,一面吩咐小厮取了身干净的衣裳用熏香熏着,尔后径直进净房沐浴。

待得他沐浴更衣完毕,在兵器架上取了把趁手的兵器塞入行囊,又自一旁的博古架上拿下来一只雕刻精致的箭筒,其内满是尾羽洁白平顺、箭镞锋利尖锐的白羽箭。

收拾妥当后,他先时让陆勇去东市福锦酒楼订的鲈鱼烩和百合莲子羹也送到了。

谢青崖取了些碎银递给送菜的酒楼小厮,也不等人找钱了,便赶紧往崇仁坊去。

他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箭筒,在傍晚渐浓夜色中穿行。

公主府高高耸立的大门近在眼前,他移步拐进旁侧的巷道中,无人注目的后门连只灯笼也未挂,一片漆黑。

谢青崖在黑暗中伸手推门,果不其然门是开着的,并未关严实。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府,一抬眼便见立在廊庑下的陈宝德。

此刻陈宝德提着盏昏黄的灯,脸色颇为难看,显然是不满于被发配来迎接他的任务。

“来者何人?”陈宝德隔老远便板着脸沉声问。

谢青崖懒得计较他明知故问,兀自关上了身后的木门,随后拎着食盒和箭筒步入抄手游廊,与陈宝德擦身而过。

“来做甚?若无要事,休得扰公主安眠。”陈宝德皱眉跟上去。

谢青崖轻抬起手中的食盒,道:“给公主送夜宵。”

夜色沉沉,一星灯火沿着游廊往正院去,晚风轻拂,将之吹得东倒西歪。

陈宝德提灯照路,险些跟不上谢青崖的步伐,不由瞪眼道:“走这般快做甚?”

谢青崖这才稍稍放慢了些脚步,解释道:“这鱼凉了便腥了。”

“府上的御厨什么鱼不会做?稀罕你那点东西!”陈宝德冷哼一声。

谢青崖侧眸瞥了他一眼:“公主亲口吩咐让某来吃夜宵,某岂能空手而来?”

说话间,正院已在眼前,院里灯火通明,那一星灯火的光芒一下子汇入其中,再无用武之地。陈宝德提着灯笼在屋外驻足,眼睁睁看着谢青崖轻叩隔扇门,随后推门入内。

侍女接过谢青崖手中的食盒,引他入内寝。

其内摆设一切如旧,他皆熟稔于心,却已很久不曾踏足了。除去初回京时趁公主府防备松懈匆匆闯入过一回,若是再算上在西北的日子,已有好些年了。

脚底踩着的地毯又厚实又绵软,仿佛踩在云里。铜香炉里袅袅燃着的安神香,也依旧是昔日熟悉的味道。

公主并不是很喜新厌旧的人,府上的厨子、郎中、绣娘还是往年的那些人,就连陈宝德此番犯了大忌,她也心软容他在京都养病。

对新人新物的警惕和戒心,让她格外偏爱旧人旧物。

京城时兴的新菜色,她总也会尝一尝,然新鲜一时,也便腻了,爱吃的菜色还是往日那几道。

侍女将食盒里的鲈鱼烩和百合莲子羹端出来,放在桌案上,又取来两副碗筷摆好。

谢青崖摩挲着手里的箭筒,抬眼环视一周,才发现内寝空空如也,并不见公主倩影。

“公主正沐浴,郎君且在此候上片刻。”侍女言罢,便福身退了出去。

此话落下,便闻净房中传出哗啦的水声。

谢青崖将箭筒搁在案几上,正犹疑时,见玳瑁掀帘而出,移步至衣橱取了身丝质中衣。

他上前去接过,以眼神示意玳瑁退下,尔后轻手轻脚地掀帘入净房。其内云雾缭绕,只朦胧得见一抹水中洛神般的背影。

他屏住呼吸,移步过去,便见公主正坐在浴桶中,背手绞干头发,三千青丝如瀑,嫩藕般的手臂白玉无瑕。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公主动作微顿,松开了青丝,任由其倾泻而下,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谢青崖不动声色地四下环顾,随后取了张棉布巾,轻轻包裹住公主濡湿的发丝,揉搓绞干。

他动作慎之又慎,垂眼紧盯着公主的动向,生怕弄疼了她。

净房内雾气蒸腾,他衣衫整齐,额上不多时便冒了汗。盈盈春色当前,全神贯注之下,心无旁骛,方才忍住脱缰的目光。

“捏捏肩吧。”公主忽然出声,闭着眼吩咐。

谢青崖心口一跳,好半晌才意识到公主说了什么。

他目光一寸寸下移,落至公主出水芙蓉般的圆润平直的肩头,一眼望过去,隐隐得见水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起伏。

他呼吸发紧,依言照做,轻捏公主的肩背。

武将掌心指尖皆有粗粝的茧,和纤纤细手的高门侍女自然不同,公主却好似浑然不察,兀自阖着眼享受。

“多带些人马,乔装打扮成商队,出京时毋走官道便是了。”公主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谢青崖正热汗涟涟,呼吸加重,忍了又忍,忽闻公主此言,心下一惊,当下便僵住了。

“愣着作甚?”赵嘉容掀开眼皮子,微扭过头睨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以为我听不出来是你?”

她这一眼才发觉他今夜是好生打扮过的。发髻高高梳起,玉冠银簪,一身月白色暗纹圆领袍,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翩翩如玉。

水面忽而惊起波澜,一节白玉般的皓臂破水而出,纤纤柔荑勾住他腰间的金玉带。

第40章

玳瑁和侍女们入内寝收拾时, 见其内情景,不由暗自羞红了脸颊,纷纷垂头不敢再乱瞧。

半掩着的帘帐之中, 人影若隐若现,锦被一角垂至脚踏, 皱痕遍布,床榻边衣衫凌乱一地。

一旁桌案上的锦缎桌布歪七扭八,桌上的红木食盒和菜碟不见踪影,转过去一瞧才发现食盒被端端正正摆在了案几下, 食盒之中那盘鲈鱼烩只剩下骨架和挑出来的细刺,那碗百合莲子羹也只余残渣。

玳瑁将食盒拎起来递给身后的侍女,又吩咐另外几名侍女去收拾净房。

净房里洒了一地的水,满室淋漓, 一只金镶玉的九环躞蹀带垂挂在湿漉漉的浴桶边。侍女脸红心跳地收拾齐整后, 又端来几桶新烧好的热水倒入浴桶中。

“公主, 热水备好了。”玳瑁抬头瞥了眼帐中半倚着架子床的身影,恭声道。

那身影闻声也未起身, 只懒洋洋地抬手轻推了一下旁侧的人, 随后便腾空而起了。

玳瑁低头垂眼, 便只瞧见一双光裸着的玉足自眼前划过, 在半空中悠然自得地轻晃,一截丝缎衣摆摇摇欲坠地挂在腿弯。

待得净房的帘帐合上,侍女们才抬起头,上前去收拾凌乱的床榻。

水声阵阵入耳, 间或夹杂几句嗔骂,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麻利地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床铺, 随后退了下去。

待得二人自净房出来时,室内已焕然一新,窗牖半开通了风,错金银镂空香炉里的熏香也添了一支线香。

赵嘉容换了身干净的丝质中衣,盘腿坐在榻边,接过谢青崖递来的瓷杯,仰头喝了半杯热水。尔后她将白瓷杯搁在架子床的柜子上,抬头眯眼打量着眼前人颇有些局促的模样。

“去找柳灵均借一件衣裳,会掉你一块肉不成?”她一面道,一面扭身去取架子床柜子里的书卷,言及此又睨了他一眼,“你要是穿坏了,赔十件给我。”

上回清院子便把谢青崖的衣物家什皆打包退回了谢府,眼下整个公主府再寻不出一见他的衣裳了。今晚他穿来的那件月白色圆领袍湿了个透,拿下去浆洗过后,正挂在衣架上烘干。眼下他正穿着一件女式的广袖对襟衫,肩臂勉强塞进去了,胸腹间一大片起伏的肌肉无处安放。

“一百件都行。”谢青崖扯了半晌腰前的系带未遂,作罢了。

公主轻哼了一声:“一百件蚕丝纱衣,你那点俸禄恐怕买不起。”

他掀开帘帐上榻,钻进锦被里,回了句:“那便把臣卖进公主府做苦力,总能还清债务了。”

赵嘉容不再搭理他了,兀自坐在榻边借着烛光翻起书页。

谢青崖躺在床榻里侧,睁眼盯着床帐顶发怔,有一瞬好似回到了三年前尚是驸马的日子。

公主纵是再累,每晚睡前总要点灯读会儿书,这习惯到如今也不曾变过。宁静的夜晚,昏黄的烛光,微晃的床帘,断断续续的翻书声,一切都熟悉极了。仿佛只是往日平平无奇的一夜,闭眼时是公主读书的侧影,睁眼时是公主安静的睡颜。

可明日天不亮他便要启程北上了,也许这是最后一回享受这甜美的夜晚。

香炉里的熏香点得有些多了,闻着让人昏昏欲睡。赵嘉容掩唇打了个呵欠,再一定睛,便发觉手中的书被抽走了。

她扭头蹙眉望过去,便见谢青崖正将那本书放回柜中,不由轻挑眉。她往日夜读,他从未打扰过问,安安静静地自顾自入睡。

“子时已过,不早了,公主困了便歇息罢,明日一早还有朝会。”他说着,揽着她的纤腰将人拉进锦被中。

今日较之往日的确疲乏得多,赵嘉容懒得再折腾,由着他去了。

守夜的侍女遥遥见状,轻手轻脚地上前来吹熄了几盏明晃晃的灯,唯余一只光线柔和的细烛,随后便退了下去。

视线一下子昏暗起来,耳旁的呼吸声和腰间的灼热便越发分明了。赵嘉容阖上眼酝酿睡意未果,便欲抬手将腰间滚烫的手掌给掀开。

夜色借人胆,谢青崖不但未松手,还猛地将公主顺势揽入怀中。

她鼻尖撞上了他坚硬如铁的胸膛,顿时有些恼了,屈膝狠狠踢了他一脚。

他未躲,好似全然不疼,越发收紧了怀抱,低头吻了吻公主的额头,间隙里哑声开口道:“公主能不能拒了赐婚?”

赵嘉容闻言微顿,枕着他的胳膊躺下来,半晌才轻声道:“这婚事有利无害,我为何要拒?”

谢青崖呼吸急促起来,欲言又止。

“荣子骓必定是要回西北的,他远在西北,与我两不相干,又不碍着你。”她扭过头来,目光在半昏半昧的夜色中勾勒他的眉眼轮廓,接着道,“等你回京,京郊那座宅子便移到你的名下。”

他沉默了半晌,道:“……京郊太远了,臣想要永兴坊那座宅院。”

公主正欲应下,忽又顿住,摇了摇头:“不巧,永兴坊那座今日下午陈叔才拾掇出来,要留给荣子骓出大理寺住的。”

谢青崖瞠目。

“那不然让他住哪?”她沉吟了片刻,“暂住公主府也行。”

他深吸一口气:“就让他呆在永兴坊吧。”

“京郊那座宅子虽则远了些,但胜在清幽宽敞。”她安慰了几句,抬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下他的嘴角,谁曾想掀起千层浪,坠入炙热缠绵的亲吻中,难舍难分。

赵嘉容眯起眼,深觉美色误人,分明困得睁不开眼了,却依旧舍不得将人推开。

良久方休,她轻喘着气,抬眸对上他发红的眼眸,难得有些心软,便低声道:“我又不心悦他,太冷太硬,没劲得很。你用不着和他争。”

谢青崖闻言,心绪复杂难言,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沉默了许久,低头又吻上那娇嫩欲滴的红唇。

不料她侧头避开了,那温热的吻便落在了她柔软的脸颊上。

“快睡!你明日一早还得赶路。”她伸手推开他的脑袋,阖上眼睡去。疲惫潮水般涌上来,睡意渐浓。

夜晚至此重归静谧,只余一深一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谢青崖却舍不得闭上眼,他重又将公主搂进怀里,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忽而顿了顿,轻抚了抚公主平坦的小腹,低声问:“公主还在喝避子汤吗?”

赵嘉容懒得理他,一动不动,只当睡着了听不见。

他喃喃道:“那若是公主有了身孕……”

“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叫荣子骓父亲。”她闭着眼冷声道,“你再不闭嘴睡觉,今夜便滚出公主府。”

谢青崖一窒,悻悻然闭上嘴,紧紧拥住公主,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