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翌日一早, 五更天时,天还未亮,谢青崖睁开眼, 低头轻吻了一下怀中人的脸颊,尔后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
衣裳挂在黄花梨的衣架上烘了一夜, 已然温暖干燥,沾染了沁人心脾的清淡檀香。他褪下身上的广袖对襟衫,将之整齐地折好搁在案几上,回身正欲穿上自己的衣袍时, 忽见榻上的公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姿态闲适地瞧着他。
赵嘉容见他望过来,朝他勾了勾手。
谢青崖套上衣衫, 依意移步过去。原以为公主是有话吩咐, 未料她坐起身来, 拿起架子床边搁着的金玉带,亲自为他束上腰带。
他怔住了, 一动不动,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垂眼静静望着公主动作。
女式衣裙多为棉布系带, 甚少有皮革腰带,且公主显然不曾伺候过男人更衣,手法分外生疏僵硬。然这世上似乎并无公主认真做而做不好之事,不一会儿的功夫, 她便妥帖地束好了腰带。
那双柔荑却并未立时收回去,反而隔着薄薄的春衫,轻轻摩挲他的左后腰。
他原本尚且强装淡定自若, 这下彻底浑身僵硬起来,腰际星火燎原,又痒又热。顿时忆起昨夜旖旎缠绵的春色间,公主轻咬他的耳垂,呵气如兰地问他腰间的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沙场上真刀真枪流过血的将士,身上哪能没几道伤疤。谢青崖不以为意,哪料到公主不乐意了,起身翻箱倒柜地寻出来祛疤膏,又在榻前点了烛,仔仔细细地给他腰上抹了厚厚一层药膏。
他受宠若惊,趴在榻上,一动不敢动,僵硬地扭过头道不碍事。
公主却嫌那疤痕太丑,碍了她的眼。此刻公主这架势,他甚至怀疑她会掀开他才穿好的衣裳,验收一下昨夜搽药的成果。
良久,赵嘉容收回手,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顿了下,蹙眉问:“没睡好?”
她直起身凑近瞧了两眼,发现他果真满眼皆是可怖的红血丝。
谢青崖微避开她打量的目光,并未出声言自己几乎一夜未眠。
此次北上凶吉难辨,前途渺茫,且纵是回了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风风光光尚公主,而他在京郊外宅见不得光。这如何能睡得着?还不如睁着眼多瞧几眼公主的睡颜。
美人计的效果只能算得上差强人意,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子,打算改换策略,学一学陈宝德的苦肉计。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几近哽咽:“若是臣此番回不了京都……”
公主立时将他打断,厉声道:“你敢?这一仗只准胜不许败,就算败了,你也要给我回京,提头来见我。”
他险些绷不住脸上的神情,嘴唇翕张了半晌,一言未发。
赵嘉容站起身,忽而抬手轻抚他如画般精致的五官,声音一下子又转柔了:“你放心,你只管按皇帝的吩咐去做便是,若有何变故,见机行事。”
谢青崖腹诽,皇帝是命他擒拿荣建,公主却明摆着就让他去打仗,这变故哪是若有,分明是定有。
她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脸颊,微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低声道:“我答应你,等你回京再谈联姻一事,这婚事拒与不拒,且看此战胜负如何。”
他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公主此言何意。眼见公主抽身退回去,他立马便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低头加深了这个敷衍的吻。
公主难得好脾气,十分顺从地应承下这来势汹汹、气吞山河般的亲吻。
窗外已有微弱的天光透进室内,燃了一夜的昏黄烛火灯尽油枯,里巷间的打更声遥遥送入耳中。
这是谢青崖这辈子头一回渴盼长夜漫漫永不明,也是头一回发现他如此眷恋京都。
可如若不是要告别,便无从有昨夜今晨的温柔乡。如若不是北上凶险难测,便无从有公主松口的许诺。
总有启程之时,也定有凯旋之日。
天光熹微,再拖延不得了,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公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赵嘉容面色酡红,呼吸微乱,抿了下唇,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去吧。”
谢青崖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了下公主,在她耳畔低语:“臣告退。”
言罢,他便转身退出了内寝。
玳瑁候在隔扇门外,与他擦肩而过,见他步履匆匆,甚至来不及行礼问安。眼见他的背影沿着回廊远去,渐渐消失于眼帘,她收回目光,叩门入内寝。
她随后移步近前去,停在屏风旁,轻声问公主是否现下便起身梳妆。时辰尚早,上早朝还不急。
话问出口,却良久不闻公主应声。四下寂静一片,只余阵阵萦绕在耳旁的窗外小鸟啁啾。
玳瑁讶然抬眸望过去,便见公主正倚坐在榻边,垂眼沉思,怔然出神。
“公主?”玳瑁扬声又唤了句。
赵嘉容闻声回神,顿时蹙了眉,抬手轻掐了下眉心。
荣建忤逆皇帝,拒不回京述职,引得皇帝勃然大怒,此事已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皇帝昨日只传召了靖安公主和谢大将军入宫,众人恐怕皆有耳闻。
今日这朝会必定太平不了,她一想到待会儿朝堂上要应付数不清的质问和攻讦,便有些头疼和疲惫起来。
“不,去叫住谢青崖,不要急着动身,”她忽然开口吩咐道,“他今日不必上朝,便在朝会之时,在校场点兵。”
玳瑁愣了下,下意识问:“点兵?!这并无旨意……且圣人命谢将军天不亮便即刻动身,如何能拖到朝会之后?”
公主眯着眼道:“急不得,你叫人去拦住他,点完兵再动身,皇帝那边自有我来解决。”
玳瑁不再多问,领命退下去。
……
这厢谢青崖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刚出内院,便碰上端着热羹汤的陈宝德,险些撞上去了。
陈宝德眼疾手快地抓紧手中的红木托盘,才未弄洒羹汤,惊魂未定地瞪大眼,不由狠狠甩了几个眼刀过去。
谁料谢青崖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往日的冷嘲热讽,竟还给他道了句歉。
陈宝德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见他嘴角隐隐上扬,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便心知他这是在公主那儿讨着好了,越发恨得牙痒。
谢青崖不计前嫌地拍了拍陈宝德的肩,正欲转身移步而去,忽闻身后急促的呼喊——
“谢郎君!且慢!”
他扭头望过去,便见公主跟前伺候的一名面熟的侍从疾步而来。
“公主有何事吩咐?”
那侍从气还未喘匀,便附耳道:“公主命您暂缓动身,于卯正三刻,校场点兵。点兵时您露个脸,再动身离京。”
谢青崖一顿,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当即应下。
第42章
晨光熹微, 薄雾笼罩着渐渐苏醒的京城,坊市大门次第而开,朝臣们或步行或乘马车沿街抵达高耸的朱雀门前, 由宫门侍卫一一核验鱼符后放行入宫。
忽有阵阵鼓声破风而来,如平地起惊雷般, 划破了寂静的早晨。朝臣们纷纷驻足回望,顺着鼓声望向禁苑的方向,惊疑不定。
“那是北衙?”百官各个神色凝重,三两并行, 互相低语。
北衙所掌管的神策军乃是京都命脉。北衙有如此异动,如何能不叫人心慌?
鼓声一阵又一阵,连绵不休,间或遥遥传来兵将们的呼喝之声。
朝会当前, 朝臣们纷纷收敛复杂的神情, 加快步伐直奔宣政殿。
待文武百官沿玉阶而上, 鱼贯入殿,各自分列两队站定了, 为首的那几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才姗姗来迟, 立时便让殿内寂静下来。
荣相面色沉沉, 手持笏板, 迈步穿过一众垂首低眉的文臣,引得一阵明里暗里的窥探。随后而至的便是面无表情的靖安公主和太子殿下,这二人一前一后入殿,越发让表面的风平浪静岌岌可危。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回荡, 宣告帝驾已至,朝臣们闻之纷纷俯首叩拜。
一片恭迎声中,太元帝缓步登上御座, 一挥袖摆,道:“众卿平身。”
众臣甫一起身,便见文臣之首的荣相举着笏板移步出列——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四下皆惊,宰辅之臣朝会时向来是闻八方而不动,甚少有如此在朝堂上打前阵的时候。
一时间众臣皆屏息,静待荣相出言。
赵嘉容对插着朝服袖子静立,侧眸瞥了眼荣相。昨日她刚从大理寺出来,荣相便命人来请她去荣府商议荣建一事,她借故推脱并未亲赴,只让人过去传话,透了几句皇帝的口风。
荣相微一躬身,尔后沉声道:“陛下,安西大都护荣建告病拖延回京述职,忤逆圣意,抗旨不尊,委实是大不敬。依臣之见,应立即命其回京,论罪降罚。”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讶然不已,互相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太子一党原本暗地里蓄势待发,只等荣相为荣建出言开脱后,便大肆攻击荣家嚣张太甚、反心昭彰,哪料到荣相今日一上来便是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一时间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太子眉心一拧,扭头乜了眼身后的靖安公主。
赵嘉容面色沉静无波,迎上他带刺的目光,翻了个白眼。
上首端坐的皇帝轻挑眉,语气不掩讥讽:“荣卿以为,朕再追加一道圣旨,他便会乖乖领旨回京吗?”
荣相上前一步,跪伏在地,道:“若家弟泯顽不灵,屡犯不改,臣身为其长兄亦难辞其咎,便由老臣亲去西北,将这罪臣革职,押送回京。”
举朝哗然。
连靖安公主也不免有些意外地望向殿中跪着的荣相,更遑论措手不及的文武众臣。
皇帝目光沉沉,良久并未发话。
荣相这是非要保下荣建不可,不让其落入旁人之手。
可若不下狠手置荣建于死地,便收不回西北军的兵权。革职押送回京又如何?只要荣建不死,西北军中荣家爪牙不除,西北军依旧姓荣不姓赵。何况拱卫京都的禁军神策军之中也有不少荣家拥趸,两股兵力扼住咽喉,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
太元帝沉默了半晌,方淡声道:“荣卿说笑,你年事已高,如何能跋山涉水,履押送之职?何况荣建的罪过岂能牵连到你?便是看在荣卿十年如一日为大梁兢兢业业的功绩,朕也不能有牵连之心。”
皇帝话虽说得客气,却迟迟不曾命荣相起身,只垂眼漠然看着荣相跪在殿中有些佝偻的身影。
荣相闻言,缓缓直起腰,抬眼望向上首的皇帝。
宣政殿内气氛分外紧张,拉锯战般的沉默在堂皇的大殿之中蔓延开来。
满殿的重臣皆垂眼低眉,大气不敢出。
太子冠冕上垂下来的白玉旈不住地轻晃,叫其后的靖安公主看在眼里,越发心烦意乱。
赵嘉容抿了下唇,忽然出列,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皇,儿臣以为,眼下吐蕃使臣尚在京都,不宜大动干戈,否则让吐蕃趁我大梁内乱,另起事端。安西大都护既然告病,父皇便再下一道旨意,容他回京养病。西北大漠苦寒之地,病情只怕愈渐加重。如此,荣都护必然再无推辞的借口。若他再抗旨不尊,父皇再派人将其革职押送回京不迟。”
皇帝目光轻移,眯了眯眼,审视般地瞧着她。
赵嘉容面沉如水,岿然不动。
“罢了,便依靖安之意,再下一道旨罢。”皇帝倏尔摆袖,沉声发话。
他言罢,侧眸瞥了眼身旁的宦官。那宦官立时会意,高声道:“退朝!”
宦官话音未落,众臣还未回过神,皇帝便已起身离殿了。
帝驾远去,百官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离殿,见殿中跪着的荣相迟迟未起身,脚下的步伐又艰涩起来。
赵嘉容莲步轻移,俯身扶了一把荣相,低声道了句:“舅父受累。”
荣相借力缓缓起身,不轻不重地瞥了公主一眼。
太子冷哼了一声,绕过殿中二人,拂袖而去。朝臣们见此折身离殿,步伐加快。
赵嘉容收回手,与荣相一道移步出宫。
宣政殿外,日光大好,暖融融的春光迎面照射而来,叫人睁不开眼。宫殿琉璃瓦上排列的脊兽在阳光中朝气蓬勃,英姿焕发。朝臣们各回各衙,各司其职,人潮涌动的宫殿重归寂静,只余宫殿檐角轻晃的铜铃声。
“公主上朝前听见北衙的鼓声了吗?”荣相忽而问。
赵嘉容眸光轻转,温和地道:“我派人去打探过了,是谢将军奉了圣人之令,在校场点兵。”
荣相眉头紧皱。
“舅父毋须忧虑,吐蕃使臣尚在京都,和亲的队伍还未离京,父皇断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调兵。”她说着,话音微顿,压低了声音,“父皇虚张声势罢了,舅父可不能乱了阵脚,反教小人拿捏了把柄。”
荣相面色沉沉,并未接话。
赵嘉容撇了撇嘴角,又道:“二舅父此番难免受些磋磨,回京是逃脱不了的,舅父打算如何安顿群龙无首的西北军?”
荣相侧眸问:“公主以为如何?”
她闻言,沉吟了片刻,方道:“依我看来,不如保下荣子骓。只是如今他锒铛入狱,父皇又正是气头上,要想把人弄出来恐怕要费些功夫。”
荣相闻言,脚步微顿。
“荣子骓虽只是二舅父的义子,却也是名正言顺的荣家人,总比外姓人更靠得住些。”公主轻声道。荣相昨日夜召神策军副将郑闻达,消息一早才传入公主府。这郑闻达乃是荣相之妻郑氏的堂兄弟,攀附荣家多年,才得以在神策军中有了不少积累。
荣相轻嗤了一声:“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能靠得住?”
“荣子骓性子太过刚硬,二舅父又是说一不二之人,难免有些磕碰,生了嫌隙,加之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方才闹到如今的局面。”
赵嘉容垂眼,一面轻抚朝服袖摆,一面接着道:“任人举贤,舅父麾下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此骁勇善战的杀神。这些年二舅父屡战屡败,民心向背,因而在西北愈渐举步维艰。如若西北军重回往日巅峰,雄踞一方,方为荣家后盾,更是我大梁在边境的后盾,才永无被迫回京上缴兵权的那一日。”
她言罢,也不等荣相接话,兀自拂袖先行而去,只留下一抹纤细挺拔的背影。
荣相驻足定在原地,目光紧锁住公主单薄却分毫不示弱的背影,眸光中冷意沉沉浮浮。
良久,他移步改道太极宫,直入政事堂,与一身长袖紫袍的杨怀仁擦肩而过。
杨怀仁弓身行礼,见荣相目中无人地进堂,毫不搭理他,也不以为意,折身而去。未料刚一转身,便闻身后的荣相回头沉声问——
“杨侍郎这是去哪?”
杨怀仁眉梢轻挑,回过身复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答话:“下官去户部核对一下和亲的账册,靖安公主命臣多盯着些,不能让瑞安公主的嫁妆和随行护卫、工匠等出了纰漏。”
户部尚书李晟乃是太子一党,靖安公主难以直接插手户部事宜,为防户部在和亲的账册上做手脚,特遣这新上任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去户部施压,足以见靖安公主对妹妹和亲一事的看重。
荣相摆手不再管他,杨怀仁依意退下。
政事堂中,一身披软甲的武将战战兢兢候在角落里,闻声抬头,见荣相入内,忙不迭上前奉了杯热茶,尔后觑着荣相的脸色,不敢作声。
荣相接过茶杯,浅抿了口茶,睨了眼一旁的武将,忽然猛地将手中热茶冲着他的面门泼去。
郑闻达躲都不敢躲,任由滚烫的茶水兜头而下,茶叶粘在头发、脸颊上,袅袅冒着热气儿。
“谢青崖一大早在校场点兵,你一个副将却酣睡在榻浑然不知?他要是夜里入帐割了你的脑袋,你连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没用的狗东西!”荣相忿而大骂。
郑闻达扑通一声跪下,嘴角抽动,支支吾吾:“下官……”
荣相深吸一口气,将之打断,问:“眼下北衙有何异动?”
“并无……”郑闻达抹了把脸上的茶水,接着道,“那姓谢的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大早把兵卒们弄出来排兵布阵,吼了几嗓子,鼓敲得震天响,却毫无要出兵的意思,马都好好待在马厩里没牵出来。”
荣相将茶杯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又问:“谢青崖人呢?”
“眼下是陆勇在校场上继续操练兵将……”郑闻达言及此,略有些迟疑,“谢青崖回帐歇息了。”
荣相眉头微松,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你立马回去,给本官把北衙盯紧了。若再生变故,唯你是问。”
郑闻达领命,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退出政事堂。
……
杲杲日光之下,公主这厢迈步横穿宽阔的阙间广场,加快步伐出宫。待穿过夹道,眼前便是高耸的宫门。
侍女在宫外的马车旁候着,搭手扶公主上车。
马车轻晃着启程,公主轻抿嘴唇,问:“他人走了吗?”
玳瑁低声答:“已经出京了。”
马车内寂静了许久,侍女不再作声,抬眼见公主轻咬干涩的红唇,递上了水囊。
赵嘉容仰头喝了几口水,尔后闭眼倚靠在马车壁上假寐。
马车穿过坊市,直入崇仁坊,徐徐停在公主府前。玳瑁掀开车帘,扶公主下车。
公主一面下车,一面吩咐道:“放出消息,言我瞧上了荣子骓,想请圣人开恩放了荣子骓,让其入我公主府。”
玳瑁愣了一下,问:“……公主不是答应谢郎君待他回京再定夺荣将军之事吗?”
赵嘉容闻言蹙眉道:“你主子是我,还是谢青崖?处处为他想,不如把你派去跟着他一道去西北好了。”
玳瑁吓得脸色一白,忙不迭低眉告罪:“奴婢知罪!”
公主轻哼了一声,移步入府。
陈宝德在廊庑下眼巴巴地候了许久,眼见公主回府,赶忙上前相迎,接下了公主身上的披风,又跟在公主身后一道入室。
他白了脸色难看的玳瑁一眼,低声嘲讽:“叫你胳膊肘往外拐。”
玳瑁瞪了他一眼:“陈管事腰好了,何时回乡?”
陈宝德闻言正欲再刺几句,忽见公主回过头望着他们,顿时哑了声。
“公主有何吩咐?”玳瑁轻声问。
赵嘉容神色淡淡,道:“去让膳房煮碗梨汤送至内室。”
第43章
公主漫步入室, 侍女们纷纷上前,为其褪下厚重的朝服,递上温热的茶水。
赵嘉容轻倚软榻, 接过茶杯浅抿了一口便搁在一旁了。
案几上厚厚摞了一沓誊抄的文书,她抬手翻了几本, 眉头渐渐皱起,指尖在桌案上轻敲。
室内鸦雀无声,侍奉公主多年的侍从们敏锐地觉察公主心情不愉,越发低眉顺眼, 不敢造次。
良久,玳瑁端着红木托盘,缓步入室,其上白瓷碗盛着的梨汤晶莹剔透, 袅袅散着热气儿。
“公主, 梨汤熬好了, 您尝尝。若有不合胃口的,奴婢再让膳房改进。”玳瑁躬身将白瓷碗轻轻搁在黄花梨桌案上。
赵嘉容掀起眼皮子瞥了眼, 抬手舀了一汤匙送入口中, 随后又将之撂在一旁, 低头翻阅文书去了。
玳瑁见此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将红木托盘递给一旁的侍女,尔后在案几边跪坐下来,替公主整理桌案上堆放杂乱的文书。
待得一桌案的文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了, 叩门声倏地响起。陈宝德在得到应准后躬身入室,恭声禀报——
“回禀公主,风声已经放出去了, 据闻御史台已着手弹劾您……”他言及此顿了顿。
公主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眸乜了他一眼,撂下手中的文书,端起已放凉的梨汤喝了一口。
陈宝德梗着脖子压低声儿接着道:“弹劾您近狎邪僻,荒淫无道,牝鸡司晨,祸乱朝政。”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摆手让其退下去。
陈宝德抬头觑了眼公主的面色,一时有些摸不准公主的态度。
玳瑁见状,在其身后捅了他一下,以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案几上的那碗梨汤只喝了几口便已凉透了,玳瑁瞧在眼里,试探着问:“奴婢再去给您端碗热的过来?”
“不必。”公主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那您午膳可有何想吃的菜色?”玳瑁又问。
“你看着办。”公主头也不抬,兀自翻阅手中的案牍。
玳瑁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躬身退出了内室。
刚一踏出厅堂,她便见陈宝德在廊庑下踱步,眉头紧皱。
陈宝德闻声驻足,上前去压低声音问:“玳瑁你说,公主这是何意?若任由御史胡言进奏,事情闹大了,还怎么把荣小将军带回公主府?”
玳瑁斜睨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陈叔以为御史台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公主才刚放出风声要救人,御史台便已拟好了弹劾的奏章,恐怕政事堂都无这般通达的耳目。”
陈宝德闻言一怔,瞥了眼内室的方向。
“……御史台是受公主之命?怪不得公主往日最是厌烦那些聒噪的御史,今日却一笑置之。”陈宝德抿了下唇,想通了其中关窍,又不免忿忿起来,“公主原是不打算当真纳荣小将军入府……这岂不是让那姓谢的回京之后越发嚣张了!”
“公主偏爱谢郎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陈叔怎么就看不明白?非得与谢郎君作对。”玳瑁轻叹了口气。
“姓谢的他也配?”陈宝德瞠目。
玳瑁白了他一眼,懒得再与他多言,掖着袖摆兀自沿着回廊往膳房去了。
适才那梨汤明显不合公主心意,得让御厨们再改进改进才是。分明是规规矩矩按谢郎君写的方子做的,也不知到底哪个关节出了差错。
玳瑁思及此,低叹一声。
公主这哪是喝的梨汤?
也只能盼着西北诸事顺利,遂了公主的心意,让谢郎君早日凯旋回京了。
这日公主府上下行事皆越发谨慎起来。连公主身边最亲的玳瑁都挨了训,可不都得缩着脑袋,生怕一个不慎触了公主的逆鳞。
赵嘉容则对此毫不在意,自顾自闷在内室之中研读这些日子积压的案牍。
至晚间天色昏暗起来,玳瑁取来八角青瓷的烛台,在案前为公主点了只烛。
烛光轻晃,在纸页间投下朦胧的光晕。公主方才察觉,尔后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写好的信纸对折叠好放进信封,封好后将之递给玳瑁,吩咐道:“加急送至凉州。”
玳瑁躬身接下,恭声低语:“是。”
……
翌日并无朝会,靖安公主却依旧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后,待坊市一开,便乘马车进宫。
晨光熹微,连绵的宫殿在柔和春光里也敛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威严。绕过三座巍峨的正殿,行至皇宫内苑,四下越发静谧起来。
不多时,绫绮殿便近在眼前了。
瑞安公主原本正恹恹地用早膳,一抬眼,乍见皇姐的身影映入眼帘,还以为是眼花瞧错了。
直至赵嘉容在她身边坐下,扭头示意女史添双碗筷,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怔然之色转瞬便化为惊喜。
“皇姐你怎么来了!”
赵嘉容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莞尔一笑:“陪你用早膳。”
女史取来一副干净的碗筷,又端上来几碟子热菜。
瑞安公主先时并无胃口,略进了几口便打算让人将菜撤下去,这会儿又胃口大开,喝完了瓷碗里的小米粥,又多吃了几块杏仁酥。
赵嘉容也难得有功夫认认真真吃一次早膳,和妹妹你一口我一口地大快朵颐。
用完膳后,侍女们上前递上素帕,端走桌案上空掉的碗碟。
外间日头正高,阳光明媚,穿过宫殿檐角旁高耸苍翠的绿树,在殿前回廊里洒落下一片细碎温暖的柔光。
赵嘉容眯眼望着,面上笑意也跟着柔和起来。
“天气正好,想去校场练骑射吗?”她扭头问妹妹,“新得了一套白羽箭,正好给你练手。”
瑞安公主闻言,眼眸发亮,正欲出言应下,忽见尚功局女史捧着漆盘而至。
那女史见绫绮殿中还有一位贵客到访,对上视线之时,有些慌乱地避开了,捧着漆盘低头行礼:“二位公主金安。奴婢奉尚宫之命,呈送公主的嫁衣给公主过目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尚功局再加紧修改。”
瑞安公主这些日子一见尚功局的人便无好脸色,尚功局上上下下皆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办事。今日更是赶巧了,撞上最偏疼妹妹的靖安公主,恐怕更难把事儿办利落了。
赵嘉容面色无波,轻抿着唇,抬手示意女史捧着漆盘上前来。
那女史按捺住忐忑,上前躬身将漆盘呈给公主。
瑞安公主仍是神色恹恹,对即将穿上身的嫁衣了无兴致。
反倒是靖安公主认真审视起这身嫁衣的用料、做工、形制等细节,水葱般的指尖轻拂柔软的绸缎。
瑞安公主眸光晦涩,轻扯了扯赵嘉容的袖子,低声道:“皇姐,别管这些了,我们去校场练骑射罢。”
“不急,午后再去也不迟。”赵嘉容回过头望着妹妹,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顺至耳后,语气放柔,“瑞安把这身嫁衣试给皇姐瞧一眼可好?”
瑞安公主朱唇紧抿,满是抗拒,纠结了半晌终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赵嘉容沉默了几许,拉着她起身,挽着她的肩将之引入屏风内。
女史们会意,忙不迭上前去为瑞安公主更衣。
华丽的嫁衣层层叠叠,穿戴起来颇费些功夫。如今这身尚且只是打样,便已然衬得瑞安公主贵气逼人、明艳不可方物了。
赵嘉容还是头一回见妹妹如此盛装打扮,见此眼中不乏惊艳之色。
她不吝赞美,莞尔夸赞妹妹仪容之盛。其旁的侍女也纷纷附和。
瑞安公主却分毫不为此而开怀,柳眉轻蹙,杏眼盈盈似有水光。
赵嘉容微顿,摆手示意侍女们皆退下。
随后她上前去,微俯身亲自为妹妹抚平嫁衣上的褶皱,低声道:“一件衣裳罢了,它决定不了你是谁,只是你姣好相貌、昳丽身姿的点缀。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全凭你自己如何看、如何想。你若将之看作镣铐,它便当真能锁住你的手脚。”
瑞安公主红唇微张,欲言又止,很是不知所措。
赵嘉容直起身,与她平视,语气平和地接着道:“倘若你皇姐我如今布衣荆钗,那些人便有胆子在我跟前造次了吗?倘若我两手空空,只是个徒有其表、金玉其外的公主,那些人便会高看我一眼了吗?衣裳不过是层皮,眼界低窄之人以此评判人之高低,愚昧之人以此作茧自缚。”
赵嘉容言及此,话音顿了顿,方又道:“你就算嫁人了和亲了又如何?你一辈子是我靖安公主的妹妹,一辈子是我大梁的公主,一辈子是赵嘉宜。”
瑞安公主眼眸泛红,咬了咬唇,轻声道:“……瑞安省得了。”
赵嘉容伸臂轻拥妹妹的肩背,在她耳畔低声道:“只要我想,只要你肯,我发誓保你在京都太平一生。这岂是一件衣裳能左右的?”
瑞安公主双眸微缩,怔住了,半晌才仰起头来,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
“皇姐,瑞安不后悔……当真。皇姐毋要再轻举妄动,惹父皇动怒了……”
赵嘉容浅笑着安抚她:“说笑罢了。”
她取来宝相花纹的铜镜,镜中映出妹妹妍丽的妆扮。
“你瞧。”
瑞安公主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视线顺着移向铜镜,顿时轻怔起来。
她静静打量了半晌,忽而抬头问:“皇姐当年穿这衣裳之时,是何心境?”
她话说出口了,方觉有些不妥,不免暗恨自己口无遮拦。整个京都皆知靖安公主成婚那日,谢驸马夜不归宿,还是隔了几日被公主府侍卫给捆回的公主府。
赵嘉容似是料到她会这么问,嘴角微勾,道:“自是极欢喜的。”
瑞安公主闻言,有些讶然。
“终于有了自己的府邸,得以遂心意办成了婚事,再无比那日更欢喜的了。”赵嘉容回忆起来,面上仍是含着笑的。
那是她前十七年漫长岁月里头一回品咂到自由的味道,体会到遂心如意的畅快。至于记忆里一些美中不足的细节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我听闻,”瑞安公主迟疑了片刻,开口问,“皇姐有意为荣将军求情,让其入公主府侍奉皇姐?”
“你最近在宫中耳朵还挺灵,”赵嘉容轻捏了一下妹妹凝脂一般滑腻的脸颊,漫不经心地道,“这传言不假,也不真。”
瑞安公主听不大懂,眉头微皱,想了想又道:“那位荣将军瞧着凶神恶煞的,皇姐可得小心些,可别被他伤着了。”
赵嘉容将手中的铜镜搁在一旁,闻言微顿,问:“你怕他吗?我原还属意让他负责护送你出京……岂不是得换一换人选。”
“倒也不是怕。”瑞安公主说着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道,“荣将军不入公主府了?”
“我答应谢青崖待他回京再定夺荣子骓。”赵嘉容淡声道,尔后沉吟了片刻,“眼下让荣子骓跟随和亲的队伍北上是最好的法子……”
瑞安公主忙不迭道:“不打紧的,不必换人,都一样。”
第44章
厚重的礼服一层层褪下, 像剥开捆缚的蚕茧,有重获新生的轻盈感。
尚功局女官一一记下尚需调整改动的细节,将瑞安公主脱下的嫁衣妥帖叠好放回漆盘上, 尔后领着几名女史躬身告退,离开了绫绮殿。
瑞安公主望着女史离开的背影, 长出了一口气,尔后回过头,轻扯了扯赵嘉容的袖摆。那衣摆丝缎织成,柔滑似水, 轻巧地自指间溜走,让人心里倏地一空。
赵嘉容侧眸,自广袖中探出纤细柔荑,稳稳地握住了妹妹的手。
“走, 我带你出宫去练骑射。”
瑞安公主一怔:“不是在龙首原禁苑的校场练吗?父皇命我安心在宫中待嫁, 这时候了, 还能出宫去吗?”
“让人去紫宸殿报备一声便是了。”赵嘉容挽住妹妹,与之一道移步出宫。
公主府的马车在丹凤门前等候多时了, 陈宝德隔老远便瞧见二位公主的身影, 麻溜地跳下马车, 搬来脚踏, 恭候公主上车。
他一面笑呵呵地伸手让瑞安公主借力上车,一面扭头问其后的靖安公主:“公主现下何往?”
赵嘉容沉吟了几许,吩咐道:“先回府。”
马车缓缓启程,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坊市间, 直抵崇仁坊。
瑞安公主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眼,便见公主府的匾额高悬于雕梁画栋,随后便觉马车徐徐而止。
赵嘉容轻捏了一下妹妹的肩, 道:“你先回府,让玳瑁给你换身骑服。”
瑞安公主闻言眨了眨眼,瞧了眼皇姐身着的广袖长袍,不免有些疑惑:“皇姐不陪我练吗?”
“今日给你寻一位骑射师父。”赵嘉容抿唇浅笑,“皇姐待会儿便回来接你。”
瑞安公主稍有忐忑,迟疑了片刻,尔后在皇姐柔和的目光中先行下车了。
车帘垂落,耳后起风声,马车重又启程,沿着坊间大街往北去了。
公主府上下无一不堆着笑脸迎接瑞安公主,玳瑁得了消息急匆匆而至,行礼过后,引瑞安公主入府。
玳瑁一面伴着瑞安公主往府里走,一面不动声色地觑着公主脸色,察觉其心事重重,不由朗笑道:“咱们公主特意给您备下了好几身新做的骑服,各种时新的样式都有,就等着您来挑了。还有一套为您打制的小型弓箭,又轻又小巧,杀伤力却不小。公主请了好些工匠来做,昨日才得了套让她满意的,正巧赶上您今日出宫来练骑射。”
瑞安公主闻声,脚步微顿,扬起头冲玳瑁笑了笑,并未多言。
……
马车疾驰于宽阔的大街,相较于回公主府时的四平八稳,此去显然加快了脚程。
赵嘉容微微后仰,脊背轻贴马车壁,闭目养神。
陈宝德耳闻马蹄声阵阵,心口直跳,眼见公主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越发在心里打起鼓来。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迟疑了又迟疑,方试探着问出口:“公主此去大理寺,可要吩咐人事先去提个醒?”
赵嘉容眼睫轻颤,静了片刻,尔后仍闭着眼道:“大理寺上上下下皆是太子和李家一党,吩咐何人?又有何用?”
陈宝德在心中叫苦不迭。公主也知大理寺没一个好东西,如此贸然前去,又是为何?
总归是绕不过大理寺关着的那位荣将军。原以为这姓荣的好歹比姓谢的强不少,现下看来全是一丘之貉!
疾驰的马车在大理寺前稳稳停下,陈宝德不情不愿地躬身请公主下马车。
随马车而至的还有一队手持长剑的侍卫,利落地齐齐翻身下马,紧随公主身后。
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的守门衙役打眼一瞧,吓得一个激灵,见这阵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又忙不迭爬起来往官衙里冲。
大理寺卿王永泰得了消息,一面用素帕擦着额头不断冒出的细汗,一面疾步而出迎接到访的不速之客。
这两日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人人皆有耳闻,王永泰守着这位风口浪尖上的荣将军,提心吊胆了许久,总觉得太平不了,果不其然。
他强自镇定地明知故问:“公主莅临大理寺,有何贵干?”
久不闻应答,他微弓着腰,额上的细汗在鬓边滑落,却不敢再抬手擦去,只微抬起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自靖安公主的袖摆往上移。在对上公主视线的那一瞬,忽闻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赵嘉容朱唇微勾,含笑道了句:“来接人。”
那目光含笑,细品起来却发现处处带刺,锐利不可挡。
王永泰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冷汗涔涔。
不等他应答,公主一行人便绕开他直奔大理寺大牢,气势汹汹,叫一众狱卒不敢上前横加阻拦。
王永泰瞠目结舌,赶忙跟上去,大呼:“公主留步!”
眼见拦不住了,他又顿步,转头招手叫人近前来。当他正欲附耳吩咐其去东宫通禀太子殿下时,话到了嘴边,忽觉一道冷意十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刀割一样让他住了嘴。
一侧眸,便见靖安公主在前方折身回望,直直地盯着他,隔着几丈远,冷声道:“这大理寺的主子,到底是圣人,还是东宫?”
王永泰一张脸憋成了酱色,再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靖安公主直往大牢而去,只能灰头土脸地硬着头皮跟上去。
若是见个人问个话也便罢了,这“接人”又是闹哪出?这荣将军可是圣人亲自下口谕押送来的大理寺,哪能说接走就接走?
一行人迈入幽暗潮湿的大牢,腥臭味扑鼻而来,直叫人皱眉。
赵嘉容面不改色,脚步分毫未止。
其后的王永泰三步并两步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喘匀了一口气,正欲开口时,又叫公主堵了回去。
“你大可现下便进宫去告我的状。”赵嘉容毫不在意,一面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一面漫不经心地道,“眼下父皇应当在甘露殿理政,你若脚程快一些,能赶在圣人回紫宸殿用膳前,进宫参我一本。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甘露殿在太极宫,可别路走歪了,歪到东边去了,否则被参的就是王大人你了。”
王永泰心下惊疑不定。虽则靖安公主是出了名的做事不按章法,但她甚少做无把握之事,总能让人无可指摘。今日她大张旗鼓地来接人,说不定早已和圣人打过招呼,他若顺着公主此言进宫将此事闹到圣人跟前,免不得引起圣人反感,降罪于他,更甚者,迁怒于太子殿下。
直至关押荣子骓的牢房近在眼前,靖安公主才稍放缓了脚步。
荣子骓盘腿坐于干草堆中,闻声抬头,警觉的目光在瞧见公主身影之时微变,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他心知出狱之日不远,却未料如此之快。
赵嘉容驻足其前,垂眸略打量了几许,尔后面无表情地侧头冲王永泰道:“开门放人。”
荣子骓微惊,不动声色,兀自盘腿而坐,脊背挺直如松。
王永泰一路跑过来,跑歪了官帽,颤颤巍巍地抬手将之扶正,壮了壮胆,不死心地问:“公主可是奉旨前来?下官并未接到圣人的谕旨,不能轻易放走朝廷重犯。”
“朝廷重犯?”靖安公主细品了品这几个字,问,“王大人给荣将军论的是何罪?一个骁勇善战,战功赫赫,一心报效家国的边将,怎么到王大人嘴里,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朝廷重犯了?依我看,荣将军再如何,也比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却尸位素餐、只知结党营私之徒强不少吧?”
王永泰听得眼前一黑:“……公主教训得是。可……可圣人金口玉言,下令大理寺关押荣将军听候发落……”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悠悠道:“你这意思是圣命难违,皆是圣人的错了?”
这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扣下来,直叫人招架不住。
王永泰越听越觉官帽不保,句句皆是错,步步皆是坑。
狱卒们一旁迟疑着不敢上前,公主身后却有一整列持刀而立、威风凛凛的侍卫。
如若公主是奉旨前来接人,何必这么大阵仗?她平日可从未如此顾忌太子殿下。可如若不是奉旨,公主哪来的胆子违抗圣命,私自放人?这阵仗到底是公主底气不足,还是特地来演给他看,让他乱了阵脚,以致给太子殿下添乱?
若说是前者,可瞧公主那淡然自若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底气不足的劲儿?分明是来挖坑给他跳!
王永泰闭了闭眼,心如死灰,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摆袖吩咐狱卒们:“退下!”
狱卒们如蒙大赦,依令往后退,唯有手握钥匙的衙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嘉容眼风一抬,身旁的侍卫便会意,上前去接过了钥匙。
锒铛声落,荣子骓仍是八方不动的冷硬之色,见状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轻拂衣摆的灰尘,尔后移步出狱。
王永泰如今再瞧他,只觉这人十成十是个祸害。怎么不把他关去刑部呢?
再一侧眸,便见靖安公主目送着荣子骓移步而来,轻扯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定睛一瞧便再寻不见了,却叫王永泰没来由地心里发凉。
牢门大开,铁锁颓然散落在杂草间,朝廷重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放了出来,眼下正悠然自得地接过公主亲自递过去的水囊,仰头大口大口地灌水入腹。
荣子骓喉结上下翻滚,甘甜的清水顺着干涩的唇角滑落,沿着脖颈往下滚。
王永泰下意识跟着咽了口唾沫,直觉大事不妙。
他心口狂跳不止,疯狂使眼色让人去通风报信。
赵嘉容扭头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
王永泰讪笑不已,眼见那狱卒已然猫着腰偷溜出去了,屏息盯着靖安公主动向,冷汗直冒。
赵嘉容却似乎对他分毫不在意了,回过头,兀自递了张素帕给荣子骓。
荣子骓动作微顿,接过素帕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低声道了句:“多谢公主。”
一行人自幽暗的大牢而出,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叫人心里也跟着一下子亮堂起来。
直至出了大理寺,荣子骓方出言问:“公主何事须下官效劳?”多费些周折把他提前捞出来,定有公主的用意。
赵嘉容不紧不慢地搭着陈宝德的手上马车,尔后掀开车帘望向他,淡声道:“且去京郊猎场候着罢,晚些时候再请你过府喝茶。”
侍卫牵了匹红鬃马过来,将缰绳递给荣子骓。
荣子骓拧眉,迟疑了片刻。难不成今日皇帝出宫春猎?
“听闻荣将军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今日便劳烦将军给家妹传授一些射箭的要领。”赵嘉容轻声道。
荣子骓一愣。折腾出这么大的乱子,把他捞出来,就为了让他教瑞安公主射箭?
他直觉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在公主马车启程前伸手握住了车沿。
迎着公主略有不悦的目光,他沉声道:“还请公主把话说清楚,如若仅仅是为了瑞安公主练骑射这般小事……”
赵嘉容眸光一冷:“从今日起,瑞安公主之事便是你荣子骓天大之事。一旬后,和亲的仪仗队启程西去吐蕃,由你护送瑞安公主周全。若她有半分闪失,你提头来见。”
荣子骓心神一凛,退后一步,抱拳道:“臣领命。”
日光杲杲,映衬出年轻将军挺拔坚硬的脊背。
赵嘉容眼眸微眯,发觉这天底下似乎没有什么能让这只傲气的鹰隼折腰。
这样的人要想彻底收归麾下,多少要费些周章。
她思及此,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道:“至于今日为何如此行事……乃是圣人有意赐婚于你我。”
荣子骓冷硬的面色有一瞬的龟裂。
“慌什么?”赵嘉容睨了他一眼,“今日过后,御史台便绝不会容你入公主府。你只管记着你的使命便是,旁的自有我费心。”
荣子骓语气肃然起来:“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定护瑞安公主周全。”
“你且记着今日之言。”
话音刚落,马车启程,扬长而去。
荣子骓捏紧缰绳,翻身上马,直奔京郊。
第45章
瑞安公主在府中等得焦心, 遂移步至朱门下遥望,静候公主府的马车驶入眼帘。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赵嘉容在车中闻车夫在前低声禀报, 抬手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眼,正对上瑞安公主急切盼望的目光, 便又挥手示意妹妹上车。
瑞安公主忙不迭依意上车,抬眼见皇姐眉目间不经意显出几分疲态,一路上便并未再出声叨扰,只是心下仍有些惴惴, 下意识捏紧了衣摆。
马车一路疾驰出京,直抵京郊校场。待得马车停稳,陈宝德搬来脚踏搭手伺候二位公主下车。
瑞安公主自车中而出,一眼瞥见校场中纵马飞驰的玄衣青年, 这一路上踌躇半晌未问出口的问题, 似乎已得到了解答。
她轻皱眉头, 惊疑道:“皇姐,那是……”
“西北荣将军荣子骓, 武艺高强, 射艺精湛, 百步穿杨, 今日便由他来教你骑射。”赵嘉容一面眯眼望着场中正御马而来的青年,一面轻声道。
瑞安公主闻言怔了半晌,嘴唇翕动,低喃道:“荣将军不是尚在大理寺吗?”
她话音消弭在一阵烈马嘶鸣声中, 随即便见荣子骓利落地翻身下马,移步而至,躬身下拜:“见过二位公主。”
瑞安公主险些忍不住后退半步, 捏紧了袖摆,怯生生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
赵嘉容接过一旁陈宝德递来的箭筒,指尖摩挲着白羽箭的尾羽,睨了眼俯首而拜的荣子骓,并未出声,忽地自箭筒抽出一只白羽箭,直直掷向面前之人。
荣子骓一凛,闻风而动,稳稳接住了箭矢,随后扬起头,直视公主,面不改色。
赵嘉容却侧眸望向瑞安公主,语调柔和地问:“瑞安来猜猜看,荣将军能否就在此处射中百丈远的靶心?”
荣子骓闻言,剑眉轻挑,旋即抬手拉弓,直指靶心。
瑞安公主微仰起头望向他,并未迟疑,朱唇轻启,很轻却很笃定地落下一个字:“能。”
日光灼人,荣子骓半眯起眼,聚精会神。晶莹的汗珠自鬓边滑落,他毫无所觉。
众人屏息以待,忽闻“嗖”的一声,白羽箭眨眼间离弦而去,划破风声。
场内诸人的视线顿时不约而同地移向百丈远的箭靶。寂静了一瞬之后,对面的小卒扬声高喊之音遥遥传过来:“正中靶心!”
荣子骓垂下持弓的手臂,面如止水。
赵嘉容含笑问身侧的妹妹:“荣将军可堪为瑞安的射艺师父?”
瑞安公主有些怔然,顿了顿,方垂眸低声道:“荣将军屈才了……”
荣子骓躬身作揖:“为公主效命,乃是下官之幸。”
瑞安公主沉默了片刻,她侧头望向皇姐,心知这效命之人并非自己,也明白皇姐今日并非当真要荣子骓教她射艺。
和亲此去艰险,皇姐为她套上一匹驰骋沙场的烈马,送她远行,护她平安。
瑞安公主启唇轻声道:“有劳荣将军。”
日光耀目,年轻女郎尚且稚嫩的嗓音如清泉叮咚,蜿蜒流淌,润人心脾。
陈宝德见状,给瑞安公主递上特制的小弓和白羽箭。荣子骓直身,再度张弓,示范姿势,耐心地为公主讲解射艺的要点和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