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紫宸殿内, 靖安公主一席话言罢,太元帝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这个长女打小便不哭不闹,受了欺负也倔强地不吭声, 似乎生来不懂得什么叫示弱。
犹记得有一回太子头破血流地来紫宸殿告状,大骂靖安公主骄横跋扈, 张狂无度,竟用石块砸破了他的脑壳。太医言这血淋淋的伤口若是再偏寸许,便能一击致命。太子当即又怕又恨,哭着让皇帝狠狠惩治靖安公主。
太元帝沉着脸, 还未发话,殿外又有人求见。
魏监将人领进来,那宦官一进殿便立马跪伏在地请罪。
“陛下!公主失手伤了太子殿下,实属无心之失!”
太子眼一瞪:“胡说!她分明便是蓄意为之, 我若不是躲得及时, 便命丧黄泉了!”
陈宝德跪在地上, 低垂埋在手背交叠处,闻声吓了一跳, 偷偷抬起眼瞟了眼太子的衣摆, 才发现原来太子此刻正在紫宸殿中。
一想到适才太液池边的情景, 陈宝德便骇得发抖, 半是惧怕,半是愤恨。他鼓起勇气,大着胆子直起身来,把他脸颊上触目惊心的掐痕展现在众人眼前, 红着眼道:“陛下!公主若是不反抗,太子殿下今日兴许不会受伤,但命丧黄泉的一定是公主!”
太子一惊, 想打断他出言,却被一旁的皇帝制止了。
“公主一直对太子殿下敬重有加,怎会有心加害于殿下?”陈宝德继续说着,咬了咬后槽牙,“奴婢一早陪公主去三思殿,路上忽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眼睁睁看着公主被太子殿下掐住后颈,给摁进了太液池中……下这么大的雪,太液池都结了冰,那层冰硬生生被公主撞碎……如此也便罢了,太子殿下竟不断地将公主按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怎么也不肯松手,分明是想活生生淹死公主!”
“信口雌黄!”太子急得大喝一声,“你个杀千刀的奴才,可知污蔑当朝太子,该当何罪?”
陈宝德被他这一吼,吓得一个激灵,往后一缩,却依旧颤抖着声音大声道:“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皇帝沉声问:“靖安现下在何处?”
陈宝德有些难以启齿:“公主……在三思殿听经筵。”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进殿通禀——
“陛下,靖安公主在三思殿昏过去了,谢大学士请陛下立即遣位太医前去……”
彼时皇帝时隔多日,踏进皇后的清宁殿,探望高烧三日不休的靖安公主,委实无法将病榻上脸色苍白、娇小孱弱的长女,与太子口中嚣张跋扈的歹毒之人联系起来。
然太子额头鲜血淋漓的伤口假不了,时至今日仍留有清晰可见的伤疤。
比起靖安坦然接受瑞安远嫁和亲,太元帝更愿意相信,她在背后挑唆指使了举子们在承天门前聚众请命。
那才像是他这个长女的手笔。
果断,心狠,胆大妄为。
年幼时便敢抄起石块对兄长痛下杀手,到如今越发张狂无度,竟敢公然和他这个做皇帝的父亲打擂台,以文人的口诛笔伐和百姓的民心所向来威胁他,逼他低头就范。
谁给她的胆子?!
紫宸殿内一片阒静。
赵嘉容久不闻皇帝应声,指尖轻捻袖摆的金丝绣纹,按捺着稍稍加快的心跳,又低声道:“儿臣私心里当真是一万个不愿意让瑞安远嫁吐蕃,原是要进宫来求父皇收回旨意,另择旁人和亲,却不曾想……”
太元帝至此,方才觉得她说了几句真话。
她垂着眼继续道:“不曾想瑞安去意已决,不愿儿臣因此事入宫惹怒父皇,连累儿臣,竟以死相逼。她拔下簪子抵在脖颈间,不准儿臣拦她接旨。”
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仿佛当真不再插手此事了:“她要去便去罢。若她此去能保我大梁边境十年安稳太平,也算不枉她这一生了。”
太元帝眯了眯眼,兀自低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你放心,和亲公主的嫁妆和随行人员一律按最高规格置办,再从内库之中另取一份嫁妆,走朕的私账,决计委屈不了瑞安。”
“儿臣替瑞安谢过父皇。”
皇帝慢悠悠地搁下茶杯,又道:“只是今日举子们在承天门前闹事,叫吐蕃使臣们听了还不知有何心思。正是和谈的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事……这些迂腐的读书人哪里知道打一场仗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们在纸上谈兵倒是轻巧!”
公主轻声附和道:“可不是吗?书读得多了,反而不知变通。如此放任他们这般闹下去也不成体统,还是早些劝他们散了为好。”
皇帝冷哼一声:“若不是念及他们年轻气盛,轻易受人挑唆,不然通通押进大理寺去算了。”
赵嘉容面色分毫未变,抿了下唇,认真地出谋划策:“读书人最厉害的便是那张嘴,强硬镇压必定适得其反,还是以安抚为上。”
父女两人谁也不说破,维持着父慈女孝的和谐氛围,偏叫一旁立着的魏监紧张得满头大汗,一刻不敢分神,生怕下一刻皇帝便脸色大变,暴喝而起。
“听闻领头的那个叫李瑞,乃是李相远亲,赵郡解元?春闱在即,他也不怕官袍还未加身便掉了脑袋。”皇帝言及此,话音一转,眸光锐利,“你可认得此人?”
公主微颔首,见皇帝手边的茶杯空了,抬手为其又倒了杯热茶,尔后才道:“此人乃是此次春闱夺魁的有力人选,颇有才气。”
皇帝半晌不曾接过她递过来的热茶,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似是在研判。
“儿臣以为,李瑞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赵嘉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半分不见晃动,语气也四平八稳,“西北军此次惨败,安西大都护的确是罪无可恕。父皇下旨召回二舅父,让他进京述职,无可厚非。举子们既然如此请命,便顺势应下。此旨若下达,料他们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妄议和亲之事。”
皇帝眼眸微缩,接下了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尔后漫不经心地道:“朕倒也不是不愿下这道旨,只是你二舅父在西北守边境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贸然让他来回奔波,赶回京城,恐有伤君臣情谊。”
“舅父此战大败,父皇半分不曾追究,如今只是让他回京述职,有何不可?舅父必会理解父皇的苦心。”她主动接下这块烫手山芋,“不若便由儿臣履舍人之职,草拟此旨,在朝会上当众宣读?”
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这道旨意只有在她的手中草拟下达才会顺利生效。中书门下听她号令者足以避开荣家批下这道旨,且荣家至少当下舍不得弃掉她这颗棋。
皇帝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让她重回朝堂。
比起扳倒荣家这样的大计,这代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皇帝轻晃手中的茶杯,兀自看着杯中茶水轻漾,似是在忖度是否还能容她再兴风作浪些时日。
赵嘉容自认诚意十足。
见皇帝半晌不接话,她索性再加上一把柴火,又道:“诏书一案也拖延不得了,依儿臣之见,还是尽早结案,免得再生事端。大理寺涉案颇深,已难服众,不若让刑部接手此案。”
赵嘉宸摆不平的案子,由她来摆平。
承天门前僵持不退的举子们,由她来劝退。
久在西北重兵在握、猖獗无度的边将,由她来召回。
皇帝缓缓抬眸,搁下了手中的茶杯,淡声道:“那便依你所言。”
荣家这块心病,在皇帝心里久病难愈,早已溃烂。以毒攻毒,也不失为一种良方。
公主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一如往常般温顺地道:“儿臣领命。天色已晚,儿臣即刻便至承天门前,传达父皇口谕,召回安西都护。”
皇帝摆了摆手,低头掐了掐眉心,似是头疾又犯了。
赵嘉容瞧在眼里,不动声色,躬身退了下去。
直至公主的身影消失于眼帘,魏监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接过一旁内侍递来的羹汤,转而恭恭敬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脸色沉沉,并无胃口,让他将羹汤搁在了一边。
晌午后和荣相下了半日的棋,案桌上堆叠了厚厚一摞奏章。皇帝信手翻开了最面上的一本,打开瞥了两眼,忽地气血上涌,猛地抬手摔了手边的茶杯。
青瓷茶杯坠地立时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四处飞溅。
紫宸殿内的宫女内侍立时一齐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抖若筛糠。
“她好大的胆子!”
魏监忙不迭俯身清理碎了一地的瓷片,以免再伤到皇帝,抬眼时见皇帝皱眉揉着太阳穴,不由劝慰道:“陛下息怒,怒火伤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平稳不少,怒火被压下去,转而是彻骨的冷意:“李相垂危,怕是没几日了。她消息比朕还灵通,太医前脚回宫,中书省联名上书请封中书侍郎杨怀仁为中书令的折子便递到朕跟前了。”
“朕这个女儿野心太甚,铁了心要把朕的中书省捏在掌心里不松手。”皇帝说着,扭头看向身旁的老宦官,“修德,你说朕给,还是不给呢?”
魏监冷汗涔涔,不敢妄议。
良久,皇帝喟然叹出一口气。
“若宸郎有她这般心性,朕也不至于彻夜难寐。”
魏监试探地问:“陛下若忌惮靖安公主弄权,便缴了公主手中的权柄?”
皇帝神色冷淡下来:“荣相这局棋还未下完,明日还得接着下,承天门前的举子还未退,吐蕃赞普尚再四夷馆中。朕若不给,她岂会善罢甘休?”
“可公主与太子不睦已久,若他日太子……”魏监话说一半,又没声儿了。
“有朕替他守着呢,怕什么?”皇帝说着,脸色稍稍和缓下来,摇了摇头,“女人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你瞧,一个瑞安便叫她乱了阵脚。”
魏监静静听着,不敢再接话。
“不过她临到阵前,狠心舍了瑞安,倒叫我高看她一眼。天意弄人,偏偏是个流着荣家血脉的女儿,不然……罢了,也幸亏是个女儿,不足为惧。”
夜幕渐沉,殿内气氛渐渐重归平和,宫女轻手轻脚地起身点燃灯烛,昏黄的烛光映出皇帝变幻莫测的脸。
……
这厢公主踏出紫宸殿,一路疾行至承天门,才发觉背后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踏上了宫门阙台。
高台之下,举子们久跪不起,哪怕披星戴月,也不熄热血。
赵嘉容立于高台之上,垂眸望下去,在一片半明半昧的灯火中,瞥见了一个提刀策马的挺拔身影。
她收回目光,视线转向承天门前的举子们,高喝:“陛下口谕!召安西都护荣建回京!”
清冷却高亢的声线在宫门之间响起,好似乍然划破了沉寂死水,掀起一片滔天洪流。
公主声音落下,身旁自紫宸殿一道跟来的宦官立马高声重复了一遍。
举子们哗然,交头接耳,在为首之人的安抚下,一齐叩拜谢恩。
宫门之下,谢青崖在一片嘈杂声中,扶刀而立,目光紧锁着高台之上的那道纤细身影。宦官手中的灯笼只依稀映照出公主的身影轮廓。
夜幕沉沉,天际零星几颗星子,月光惨淡。
他却觉得好似明月高悬。
终有一日,白日当空之时,殿台之上,丹陛之下,他会如今夜这般仰头望她——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更新延迟至4号23点,谢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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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柔止随着父亲升迁进入京城,围猎场上,人人皆为争夺太子垂青,各使解数。可未来天子却唯独将视线落在一人面上,四周人稀,小姑娘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哥哥,你为什么抛下柔止。”
不久,赐婚圣旨震惊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道,太子自失踪被人寻回后,性情阴郁淡漠,怎么就看上了那个边陲小城出身,家世不显,还一团孩子气的华家四姑娘了?
只有文琢光自己知道,他最喜欢华柔止,是因为华柔止是他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她学着他教导的礼仪,读着他所教的诗书,亦有他苦心维持的天真明媚。
“他们都说我配不上哥哥……”
“胡说,”他亲亲小姑娘的脸颊,“柔止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
……
鲜有人知道,丙辰年春日,华家最受宠爱的幼女华柔止,遇上了被父亲带回的沉默寡言的少年许徵。
旁人说他是外室之子,天生下贱,可华柔止最喜欢他,许徵亦将这个妹妹宠得如珠如宝。
二人一同生活了数年,可许徵一夜失踪,清辉院仿佛从未有人居住。华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直到终于重逢。
君未婚,女未嫁,结为连理,天作之合。
第32章
承天门之下, 举子们潮水般退去,太子闻声赶到时,人已散了大半。
“圣人口谕?召荣建回京?”太子惊疑不定。
谢青崖目光自阙台上收回, 颔首应了声“是”。
恰此时,宫门徐徐敞开, 其内走出适才于阙台传旨的靖安公主和宦官。
天色昏暗,宫门前悬挂的灯笼映照出来人的面庞,不甚清晰,直至人走近了, 太子才认出乃是靖安公主。他立时横了眉,又见公主身旁的宦官乃是御前伺候的人,不由心下一沉。
“三妹这是又在父皇耳边吹了什么风?”尚隔着些距离,他便出声讥讽道。
赵嘉容闻言, 嘴角扯了扯, 淡声道:“皇兄还是自求多福吧。”她言罢, 侧身绕过太子和谢青崖,径直往旁侧的马车走去。
谢青崖忍不住扭头望向公主, 捏着拳心, 忍了又忍才在原地未动。
太子冷哼一声, 眼一抬便见适才在公主身后的宦官上前来弓腰朝他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 圣人召您进宫。”
太子脸色微僵,不敢耽搁,立马跟着宦官入宫去,脚下竟隐隐有些虚浮。
宫门重又缓缓闭合, 在夜色里如巨兽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吞没了太子的身影。
谢青崖回头去寻公主,却只来得及瞧见绝尘而去的马车。
……
这厢公主上了马车,闭着眼倚在车壁上假寐。
“去荣府。”她低声吩咐。
陈宝德在车外听了, 忍不住隔着车帘道:“公主,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有何要事明日再说吧。”
“明日就迟了。”赵嘉容微掀开眼皮子,再次下令,“去荣府。”
“公主您忙活了一整日,身子万一吃不消……”陈宝德犹想劝几句。
“陈叔。”她语气沉了下来。
“……奴婢领命。”
马车掉头往荣府所在的开化坊去,在夜色中疾驰,惊动了巡街的武侯,递了鱼符查验才放行。
待马车进入开化坊,荣府近在眼前之时,公主有些疲惫的声音自车厢中传出:“陈叔,你年事已高,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也没个安稳日子过……你且回乡休养些时日吧。”
陈宝德吓了一跳,大惊失色,惶惶然道:“公主!为何要赶奴婢走?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公主!”
却久不闻公主应声,只一声低叹。
陈宝德泫然欲泣:“……公主,奴婢万不该擅作主张!奴婢领罚,恳请公主容奴婢在公主身边伺候您!”
马车稳稳停在荣府前,赵嘉容倾身自车中而出,轻拍了拍陈宝德的肩,道:“等过些时日朝中太平些了,再接陈叔回京。”
荣府管事闻声出来迎接,公主下了马车,移步随之入府。
纵是天色昏沉,也难掩煊赫门庭的富丽堂皇,高大的朱门后是石砌的雕花影壁,绕过影壁,自蜿蜒的回廊入正院,方窥见这座奢华宅院的冰山一角。
可惜今夜无人有赏景的心思,公主熟门熟路地径直入荣相书房,待得管事抬手轻叩了叩门,禀报了一声,方推门入内。
荣相坐于案几后,眉目间倦色浓浓,却仍衣衫整齐,秉灯伏案,见公主进来了,起身略行了一礼,又自顾自坐了回去。他目光却紧盯着公主,眼窝深陷,眸光锐利如刀刃。
赵嘉容面无表情,兀自立着道:“舅父想必也得了消息,圣人召二舅父回京述职。”
荣相眯着眼沉声问:“公主可还记得自己母族姓什么?”
召荣建回京,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要削西北军的兵权。兵权一旦被缴,荣家势必元气大伤。
“此事非我能左右,”她微垂眸,一字一句地道,“地方官每年朔望回京述职本是历来的祖制,二舅父两年不曾回京已是僭越。何况此次战事失利,惹得圣人不满,民怨四起。荣家不得帝心,又失了民心,再张狂下去,日后要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久不闻荣相出声,公主掀起眼皮子瞥了一眼。
灯烛之下,年近天命的荣相形容枯槁,执掌朝政二十年,叱咤风云,时至今日显露出不少疲态,再不复当年的锐意。
或许也曾萌生退意,然风口浪尖之上,众矢之的,退便是败,便是自取灭亡。皇帝的猜忌和疑心如尖刀般一辈子抵在功臣密戚的脖颈上,何来全身而退。
这鸿门宴不赴也得赴,否则便是反心昭彰。
荣相指尖轻叩桌案,沉吟不语,面容在昏黄烛光下越发显得褶皱纵横。
“太子眼下恐怕仍在紫宸殿中跪着。诏书一案他办得太难看,又一手挑起了承天门前的动乱,圣人难免对他失望。”公主言及此,话音一转,“舅父明日进宫与圣人下棋,不若以退为进,借此机会联合御史台,推举秦王入朝。”
荣相哼了一声,道:“诏书一案,太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如此轻易放过,未免太便宜他了。若不是那数万粮草的差错,你二舅父何至于落到此般境地。”
赵嘉容语气冷淡:“此案幕后始作俑者到底是谁,舅父心知肚明。”
皇帝打压荣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屡次放冷箭。如今连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也不顾了,明摆着就是要置荣家于死地。
荣相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隐隐泛起波澜。
此劫若要平稳渡过,眼下必得暂避锋芒。
半晌,他松开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向面前的靖安公主。
幕后主使的皇帝不假,然这位公主在其中搅了多少混水,当他未长眼睛瞧不见吗?
奈何她不光有两面三刀的本事,笼络人心也是个中翘楚。中书侍郎杨怀仁入政事堂,离中书令只一步之遥,整个中书省都捏在她手心里了。
待日后秦王得势,荣登大宝之时,便是斩断她羽翼的时候。如今急不得,且让她再呼风唤雨一阵。
“时辰不早,舅父早些歇息吧。过几日外祖母寿宴,公主府贺礼必定丰厚。我便先回府去了。”赵嘉容告了辞,也不等荣相应声,兀自转身出了书房。
侍从提灯引路送公主出府,无边夜色之中,微弱的光芒只照亮了眼前一小段路途。
公主顺着灯笼映照的光,一路移步出府,纵是前路昏昧,漆黑一片,她依旧步步果决,步步坚定。
回程途中,陈宝德埋首低眉,不再吭声。
马车在沉沉夜幕中平稳行驶,一路至崇仁坊,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门前。
赵嘉容甫一下马车,便见府门前立着的瑞安公主。
春寒未退,夜里凉风阵阵,吹拂起瑞安公主鬓边的袅袅青丝。灯笼高悬于府门,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映出瑞安公主面颊上的清泪。
可她此刻分明是笑着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质卷轴,丝毫不见沉重,轻松得仿佛是儿时宫中嬉戏,下一瞬她便会摊开那卷轴,笑吟吟地道——
“皇姐你瞧,这画得像不像你?我让人把这画裱起来了,挂在我榻前,如此便能每日清晨睁眼皆第一眼瞧见皇姐。若是夜里梦魇惊醒,有皇姐陪我,便也不怕了。”
赵嘉容心中一阵痉挛般的疼痛。雨后的青石板大街上仍有坑坑洼洼的积水,她下马车时,未留神,不慎踩进水洼,脏了绣鞋和衣摆。
“天冷,在府门前傻站着作甚?”她问。
瑞安公主等了她一夜,终于把人盼回来了。这道旨接下了,往后再见面便不容易了。心中原有许多话想道于她听,此时此刻却哑了声似的,半晌开不了口。
皇姐在承天门前亲传圣旨的消息已然在京中疯传开来,不论内情如何,皇姐已与父皇达成了面上的和解。
一切皆遂人愿。被长姐护了小半辈子的妹妹,其实有千钧般的勇气随时挺身而出,只为护一次长姐。
从今往后不能再轻易流泪,茫茫西域,茕茕孑立,无人会再心疼她的眼泪。
良久,瑞安公主终于轻声道:“我等皇姐回府,瞧一眼皇姐,便回宫去了。礼部和鸿胪寺已加紧筹办婚仪,皇姐……还会为我送嫁吗?”
赵嘉容深深望着她,许久不曾答话。
夜色浓如泼墨,一片漆黑,吞噬掉万丈汹涌的波涛,消弭掉浓烈如酒的爱恨。
她汲汲营营半生,起初不过是为了护住所爱之人。若为争权夺利,牺牲掉珍爱的妹妹,抢来这天下,又有何意义?
……
翌日早朝,靖安公主着亲王品级的朝服,头戴金玉冠,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踏入巍峨堂皇的宣政大殿,叫往来的朝臣纷纷侧目。
公主先是大张旗鼓地重回朝堂,又顶着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的目光,高声宣读了召安西大都护荣建回京述职的圣旨。
荣相对此持缄默态度。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顿时不停地转换风向。
诏书一案移交刑部,快刀斩乱麻,两日之内便递交了结案书,皇帝亲批,无人敢再多加置喙。
和亲一事已板上钉钉,吐蕃赞普于宣政殿觐见太元帝,应承下与瑞安公主的婚事,缔结两国邦交。靖安公主则一反常态,不再插手和亲一事,全权放任鸿胪寺与吐蕃商定和亲细节。
紧接着,李相病危,中书侍郎杨怀仁加封同平章事,入政事堂,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寒门宰相。
几日之间的动荡,惊得众人回不过神。
荣家看似式微,然靖安公主却在谷底东山再起,权势更甚从前,锐不可当。
这日下朝时,太子侧身拦住身后的靖安公主,面色平静,开口出声时语气却阴沉得可怕。他咬着后槽牙问:“三妹把李瑞藏哪儿去了?”
赵嘉容柳眉轻蹙,不解地回:“李瑞?那不是皇兄的门生吗?与我何干?”
太子一口气闷在胸口,下不去出不来,僵了脸色。
她莞尔一笑,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又闻身后太子嘲讽道:“今夜父皇于麟德殿宴请吐蕃赞普,三妹可莫要缺席才是。”
赵嘉容置若罔闻,脚步分毫未顿,头也不回地移步出殿。
一路穿过下朝的百官,出宫上马车回府去了。
谢青崖在其后远远望着,连着几日皆不曾有机会与公主搭话,唯有一回擦肩而过,他正欲开口之时,却见公主目不斜视地离开,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反观那杨怀仁,朝堂之上好不风光且不提,下了朝日日出入公主府,畅通无阻。
这般望着,渐渐连公主的背影也瞧不见了。
春日渐暖,和风拂面。
分明是柔和温润的春风,吹拂在脸颊之上,不知为何竟似仍裹挟着冬日刺骨的寒意,料峭如刀割。
第33章
皇帝于麟德殿宴请吐蕃使臣, 京中高官权贵皆列席。晌午后,内侍宫女们便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至暮色四合时, 百官纷纷进宫入殿,由内官们引入席落座。
天色渐沉, 殿内点起一排排的灯笼,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年轻的郎君女郎们在前殿投壶嬉戏;年长的高官命妇则在正殿落了座,互相低声谈笑着。
直到一席盛装、打扮妍丽的靖安公主在众星捧月之下入殿, 这融融和乐的气氛顿时僵了些许。
此前满殿权贵皆落了座,公主迟迟未至,不少人在心中暗忖公主不会出席。京中最不乐见和亲一事的便是靖安公主,这宴请吐蕃使臣的宫宴, 公主心中必不痛快。谁曾想公主如此不忌讳, 不光亲至, 身边还跟随一众拥趸。
殿内一时间静了片刻,满殿人的目光皆忍不住投向了正不疾不徐移步入座的靖安公主。
纵是抛开公主手握的权势, 她依旧是殿中最为光彩夺目的。皇家人天生好相貌, 靖安公主更是其中翘楚, 芙蓉如面柳如眉, 仙姿佚貌,沉鱼落雁。公主却好似半分不怜惜这嫣然的好颜色,顾盼间带着明目张胆的锐利,让人望而却步。
待公主施施然落了座, 殿内重又热闹起来,明里暗里却依旧有不少人将各色目光投诸于公主。
如此便立时有人发现,公主此次进宫还携了家眷。诸如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杨怀仁等人, 与公主行礼后便各回其位,唯有一着青玉色长衫的玉面郎君在公主身旁入了席,与公主共处一座。
那郎君并无官袍,翩翩如玉、温柔小意的模样,叫人一瞧便知其身份。
靖安公主府面首如云,此前却从未将人相携带出府过,更遑论是皇宫夜宴。大梁朝豢养面首的公主并非无先例,早前的华荣长公主与其驸马失和,各得其乐,互不相扰,却也不曾如此张扬过。
一些老臣们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褶皱四起,目光浑浊,拧紧眉心盯着靖安公主,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靖安公主置若罔闻,怡然自得,接过身边柳灵均递来的热茶,垂眼漫不经心地品茶。
宴会直至吐蕃赞普和太元帝先后入殿,才正式开始。皇帝贺词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吐蕃欣然举杯与皇帝共饮,在一片和乐中立下缔结两国邦交的誓词。
接着,舞乐奏响,舞姬们踩着鼓点入场,身段婀娜,裙摆飘扬。
赵嘉容在歌舞笙箫间遥遥地望向对面的吐蕃使臣,冷眼旁观这群外族人或嬉笑玩乐,或大快朵颐,或举杯痛饮。
“灵均,倒杯酒。”
柳灵均依言撤下公主的茶杯,取来酒壶,斟了杯酒递给公主。
公主抬手接过酒樽,当即仰头闷了一大口酒。
分明是琼浆玉液,却似毒药烧腹,惹得她忍不住轻蹙柳眉。
“公主您慢些喝,”柳灵均惊了下,柔声劝道,“空腹饮酒伤胃,您先吃些糕点垫垫再喝吧。”
赵嘉容捏着酒樽,恍若未闻,兀自盯着对面的吐蕃赞普。
此次还是头一回得见这位年轻的藏王,先时只听闻他名扎西,年少登基,手中并无实权,吐蕃朝政一应由其叔父把持。
相比使团中恣意饮酒嬉闹的吐蕃使臣们,这位赞普显得分外内敛,沉默寡言,埋头捻转着手中的酒杯,却始终不曾举杯浅尝。他如今也不过十六的年纪,长久以来在叔父的压制之下,举手投足间甚至显得有些木讷迟钝。
公主正欲收回目光时,恰见其抬头望过来,对上了她打量的视线。
她眉梢轻挑,朝他抬手举杯。
未料他神色分毫不变,举杯回敬,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
赵嘉容眼眸微缩,抿了下唇,也喝尽了酒。
空酒樽轻碰案几,无言示意身旁人再斟满一杯酒。
柳灵均乖乖倒满了酒,又在案几上摆着的果盘里择了半串葡萄,一面剥葡萄皮一面问公主:“公主吃些水果吧?”
……
这厢杨怀仁喝了一圈酒,微晃着身形,到武将席中去,分毫不见谢青崖阴沉如水的脸色似的,举杯道:“谢将军,下官敬你一杯!”
谢青崖一整晚滴酒未沾,谁来敬酒都不搭理,黑着脸遥遥看着公主喝了一杯又一杯。
眼下杨怀仁来自讨没趣,越发惹得他不快。
杨怀仁入朝这么些年,向来以稳重细心出名,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轻狂之举。寒门出身,二十岁出头状元及第,三十岁拜相入政事堂,可谓是如今朝中最为意气风发之人。
酒杯在半空中僵持,久不见回应。杨怀仁眯着眼顺着谢青崖的视线往对面望去,正瞧见柳灵均剥好了一只圆溜溜的葡萄,将之送至公主唇边。
公主轻启朱唇,贝齿微张,一口咬下了那只葡萄。
许是这葡萄甜润多汁,公主咀嚼几下,又示意柳灵均再剥几颗。葡萄带籽,柳灵均十分有眼色地伸手摊平,让公主将葡萄籽吐在他掌心里。
杨怀仁收回目光,抬手轻拍了拍谢青崖的肩膀,不忘火上浇油,以报前些时日扼喉之仇:“公主近来很是疼爱这位柳郎。”
谢青崖低喝:“滚。”
杨怀仁丝毫不恼,轻笑着自顾自喝下了那杯酒,尔后拂袖而去。
这时节葡萄不应季,唯有少许品种奇特的当作贡品送入宫中。先时也不见公主喜食葡萄,怎么今夜一连吃了这么多。
柳灵均殷勤极了,一个接一个地剥,动作越来越熟练,白玉般的指尖渐渐染上了青紫色。那指尖捏着柔软的果肉,送至公主唇边,红润的朱唇和玉色的指尖几乎紧贴在一起。
谢青崖呼吸几近停滞,衣袖之下的手握成拳,不住地发颤。
宴会待客的果盘都一样,他抬手取了颗自己案几上果盘里的葡萄,连皮丢进嘴中,使劲咬了几口,顿时酸得皱眉,险些咽不下去。
……
宴正酣时,又新上了一曲舞乐,胡姬们转着圈,笑容明媚,舞姿动人。
赵嘉容今夜酒喝得有些多了,只觉得这丝竹之声分外吵闹。她掐了掐眉心,搁下酒樽,缓缓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
柳灵均见状起身相伴,随公主一道出了热闹非凡的麟德殿。
殿外寂静得多,却也少了灯烛映照,沿途草木葱茏,小径幽深,越发漆黑一片。
柳灵均暗自恼恨自己不够细心,试探着问公主:“某回殿去借只灯笼,公主且在此处静候片刻?”
公主轻“唔”了一声,醉意上涌,有些昏沉,随意地摆了摆手。
柳灵均四下瞧了几眼,这才刚出殿,隐隐能听见麟德殿中的歌舞喧嚣,加紧脚程,一眨眼便能回来。他思及此,扭头赶紧回殿去。
这宫里的大路小径于赵嘉容而言皆谙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
略走几步,穿过这青石小路,视野就开阔了,眼前便是御花园最雅致的景色。太液池在夜色里微波荡漾,些微灯火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倒映出巍然的宫城。
蜿蜒的水榭延伸至池中央,尽览壮阔又不失秀丽的景色。
赵嘉容刚一踏足水榭,忽觉耳旁有疾速的风声擦过,顿时整个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浑身紧绷。
下一瞬,一股推力重重压向她的后背,直将人往水中推去!
她一个趔趄,好在早有准备,立时稳住了身形。电光火石之间,她扭身抽出袖中的匕首冲身后捅了过去。
利刃刺破衣裳,闷声刺入皮肉,腥臭的鲜血味顿时钻入鼻腔。
赵嘉容讶然睁大了眼眸。她以为这一刺必然会空,只是起威慑和自保的作用,未曾想当真刺中了。有胆子来暗害她,却连躲开这一刀的身手都无?
天色昏暗,四周漆黑,只余刀光凛冽。
此人被刺中了肺腑,却迟迟不曾倒地。
原是其后有人用手肘死死地反扣了住他的脖颈,动弹不得。
谢青崖适才眼见有人在公主身后鬼鬼祟祟图谋不轨,心跳骤停,飞奔而来,到此刻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色沉沉,他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让公主一抬眼便认出来了。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凶手奄奄一息还在挣扎,公主面无表情地抬手又补了一刀。
谢青崖拦都来不及拦,瞠目道:“公主杀了他作甚?留活口对证!”
他原以为是公主手中刺出的是簪子,未料竟是一把短刀。出入皇宫任何人不允许佩带兵器,公主竟在身上藏了把刀。
赵嘉容置若罔闻,自腰间取出枚素帕,擦拭干净匕首,将之重又收回袖中绑好。
“拖进水里去吧。”她低声吩咐,脸色冷若寒霜。
人已经死了,他只能领命照办。
水面在夜色中泛起些微波涛,不多时又再次归为平静。
赵嘉容冷眼看着,脱下被溅上血迹的外裳,捆上石头,将之一同扔进宽阔浩然的池水中。
春夜寒意未散,她蹲在池边净手,寒意一层层裹上来,起身时有些昏厥。忽有温暖的衣裳盖在身上,其上有熟悉的熏香气息。
“公主为何不留活口,彻查幕后凶手?皇宫内院,哪来的杂碎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加害于公主?”谢青崖咬牙问。
若不是公主警惕性高,若不是他恰巧碰见,永远长眠于这冰冷池水之中的便是……公主了。
赵嘉容望着重归平静的湖面,有些怔然,指尖轻颤。
“你知道是谁。”她低语,“何必折腾?”
她言罢,转身离开,迈入昏暗的林间小路。
谢青崖忙不迭跟上去,轻握住她的手臂,道:“如果是他,那不更要在圣人面前检举揭发吗?”
公主摆手挣脱开,冷喝:“有何用?他想杀我又何止今夜,陛下哪一次有所惩戒?”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那公主身边为何不多带几个人?陈宝德呢?玳瑁呢?明知凶险,又为何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插手了?”她脱掉身上披着的衣袍,扔还给他。
谢青崖头疼欲裂,接住衣裳将之重又披在公主身上,有些恼了:“是!轮不到臣插手。公主马前卒如过江之鲫,自然用不着臣。可他们哪一个照顾好公主了?今日若是那人身手再好些,若是公主酒喝得再多些,若是臣不曾追出来……”
“我会凫水,淹不死。”赵嘉容咬了咬唇,伸手想再脱掉他的衣裳,反被他裹得更紧。
“今夜冻病了,明日早朝又忍着不敢咳出声?”
公主抿唇不再挣扎。晚风掠过,她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仍有抑制不住的轻颤。醉酒误事,这个教训要牢牢记下。
谢青崖叹了口气,又问:“陈宝德呢?他应该备下了备用的衣裳吧?臣去取来给公主换上吧。”
她半晌未作声,如此便坐实了他听来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公主当真赶走了陈宝德,却重用杨怀仁、宠幸柳灵均?柳灵均以色侍公主不提也罢。那杨怀仁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年公主当真待他不薄,予他十分的信任,他却藏了三分的私心。承天门前煽动举子,明着是舍生取义为公主效力,暗里早已给自个儿找好了退路,何曾管过公主的死活?虚伪小人,贪得无厌,凭他也配拜相入政事堂?”
赵嘉容轻蹙眉,懒得与他争论,转身顺着小径加快脚步往外走。
谢青崖脚步急促,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这些字句搁在心里愤懑已久,昭然之时一下子挑起了燎原之火,越烧越旺,出口之言也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公主要养条狗在政事堂看家护院,何必选这等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时公主位高权重,他自然百般奉承,若他日公主受困,恐怕头一个扭头咬人自保的就是他。公主如此放心,是拿捏了他什么把柄,还是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想来他这中书侍郎的衔儿,便是在公主卧榻之上讨来的吧!”
公主眉头越蹙越紧,话听到最后实在太刺耳了些,猛地折身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才叫他住了嘴。
谢青崖懵了一下,脸颊上的疼痛泛起来之时,方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他僵住了,没再作声,可疼痛和狼狈并不能浇熄心里燎原的妒火,反倒有熊熊之势。他暗自按捺着,眼睫低垂下去,目光落在她轻颤的袖摆上。
赵嘉容一时情急,使了不少劲,眼下整个手掌都是麻的。她抬眼睨着罪魁祸首,咬牙切齿:“谢青崖你当真长本事了。”
第34章
夜色昏昧, 四下阒静。
谢青崖目光缓缓上移,自公主轻捏着的袖摆一路移向她纤细的肩颈,却始终不敢抬眸对上公主带刺的视线。
公主从来学不会低头, 脖颈永远倔强地挺直着,如高傲的鹤, 颈项间莹白的肌肤在夜色里好似有玉般润泽的光芒。
他恍惚想起三思殿里与公主同窗的日子。
公主坐在他前桌,晨时经筵总是早早就到了,端坐案前温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柔美的肩颈, 脊背单薄却笔直,韧如青松。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牖洒落在她身上,难得有娴静柔和的美。他不经意间侧眸,瞥见这抹芳华, 会下意识放轻呼吸, 不敢惊扰, 悄悄红了耳畔。
记忆里唯有那一回,公主姗姗来迟, 推门入殿时, 玉面上有如林中迷途小鹿般的惊慌失措和腼腆的歉意。
谢大学士向来严肃古板, 却待公主分外和蔼可亲, 见此也不恼,摆手让公主入座,转头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课来。
平铺直叙的陈词滥调令谢青崖昏昏欲睡,在公主耳中却仿佛精彩纷呈的话本。她永远专心致志, 近乎于贪婪地汲取文墨书香背后的理义。
然而许是那日谢大学士所讲的《尚书》实在太枯燥无趣,连公主都有些微的走神,哗哗的书页翻动声渐次迭起, 唯独公主桌案上的书本不动如山。
谢青崖垂眼望过去,只见公主圆润的肩头微微耸动,后颈僵直,耳畔延伸出一大片不自然的潮红。细瞧之下,又发现公主发髻微乱,发尾似乎是濡湿的,大抵是适才路上遇上大雪吹了冷风。
他一怔,慌忙在身上搜刮,好不容易寻出一枚饴糖。犹豫了片刻,趁谢大学士背过身去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倾身伸臂,将饴糖悄悄放在公主桌案上。
公主似乎半晌皆不曾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饴糖,兀自僵坐着忍着咳嗽,硬生生忍了过去,尔后才抬手将饴糖捏在了手心里。
她忽地扭头望过来,目光泠然,让身后人猝不及防。
谢青崖险些舌头打结,讪讪地压低声音提醒她道:“该……翻页了。”
言罢,才发现公主此刻脸色苍白,朱唇也失了往日颜色,唯有眼眸红得出血。
他讶然,正欲出声探问之时,便见她倏地软了身子,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往一侧倾倒下去。
“公主?!”他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扑了个空。
动静惊扰了满殿之人,打断了谢大学士的筵讲。一阵兵荒马乱,却始终吵不醒紧闭双眼的公主。
宦官领命去紫宸殿通禀消息,请旨遣太医过来,奈何脚程太慢,半晌一去不回。
谢青崖垂眼盯着满脸惨白,紧蹙眉头的公主,心慌不已。左等右等等不及,他干脆一把打横抱起公主,为她裹上一层软毯,疾步出殿,冒着风雪拔足狂奔。
太医院离三思殿并不远,这一路却好似走了很久很久。
风雪声在耳旁呼啸,身后跟着一众零零碎碎手忙脚乱的宫女内侍,却丝毫不妨碍他听见公主怦然有力的心跳声。
怀中人轻若无骨,安静地依偎在他臂弯里,眉眼柔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坠入清甜的梦境中。
他似乎也入了梦,皂靴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神魂颠倒。直至进了太医院,将公主轻放在矮榻上,他才仿佛回了魂。
公主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隔着丝帕搭脉,皱眉言公主肺中有积水。随后而至的陈宝德闻言在一旁哀声控诉太子的恶行。
谢青崖方知公主并非寻常的风寒,而是遭人为迫害。
近日朝中太子被控告德行有失,险些丢了储君之位,京中皆有耳闻。原是圣人千秋宴上太子醉酒强幸宫女,被当众撞破,狼狈不堪。
那宫女不偏不倚,正巧是清宁殿中贴身伺候靖安公主的宫女。
幕后黑手简直昭然若揭,荣家对储君之位觊觎已久,明目张胆,几次三番地攻讦太子。使出如此阴险的手段,还要把才刚入三思殿读书的靖安公主一齐拖下水。
太子报复无门,抽刀向更弱者,把怒火和怨气通通撒在了公主身上。
哪料到公主是个硬骨头,几近溺毙依旧隐忍不发,伺机而动,趁他松手的间隙,转手费尽全力用石块砸破了他的脑壳。
太子和靖安公主之间的梁子自此结下,不死不休。
那名宫女最后被皇帝处死,太子几经风波,勉强稳住了储君之位。
宫女的爹娘颤颤巍巍地在宫门前领闺女的骨灰,公主远远瞧着,紧咬朱唇,鲜血淋漓毫无所觉。
那宫女名唤白芨,正值芳龄,有一手极好的绣活,总能把公主洗得陈旧的襦裙用五彩的丝线点缀出新意。她总是夜里点烛做绣活,偷偷送出宫去卖,置换些纸墨给公主读书练字,剩下攒起来,念叨着年满二十五便能出宫,到时要在京都置办一座小宅院,接家乡的爹娘进京享福。
不过是眉眼间有几分姿色,便被荣皇后一眼挑中,毫不留情地推入万丈深渊。
公主自那以后再也不曾携侍女赴宫宴,恐怕也是从此开始在袖中暗藏匕首。这皇宫内院本是她的家,却提防至此,如履薄冰。
她战战兢兢,步步维艰到如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越发锋利,稍有犹疑,便万劫不复,而她手起刀落也越发果断。
谢青崖始终对公主心怀敬佩。她像绝壁攀缘而生的清谷幽兰,如此倔强地绽放,傲然不群,芳华绝代。
远观时或许会望而却步,天长日久之下,步步沦陷而不自知,让人甘愿俯首称臣。
他喜欢她在宣政殿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模样。插袖而立,下颌微扬,字字珠玑,不卑不亢。
她像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旗杆,染血的旗帜迎风飞扬,是将士们驰骋沙场奋勇杀敌的信仰,心甘情愿地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这支队伍如今越发壮大,靖安公主丝毫不顾阵前自损兵将。陈宝德被贬谪其实不难理解,私自鼓动瑞安公主接下和亲圣旨,已然犯了赵嘉容的大忌。
夜色暗涌,月光稀薄,天际零散挂着几颗星子,隐隐有微凉的晚风拂面。
谢青崖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半晌未退,可见公主怒气十足,下了狠手。
公主此番动怒当然也不仅是因他失言,十成十还是因他谏言被瑞安公主听去了,误了她此前的大计。
眼下和亲一事已成定局,礼部和鸿胪寺紧锣密鼓地置办起瑞安公主的嫁妆和婚仪,似乎再无转圜的余地。
陈宝德被贬谪回乡,而他如今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她眼前恐怕已是幸事。
杨怀仁口中倒也并非全是弄虚之言。公主如今要的是尽忠职守的臣子,而非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忤逆她的人。
公主指尖摩挲着微微发烫的掌心,良久不再出声,望向他的目光里似乎有难以言明的失望。
但谢青崖并不后悔。她冒着风雪跋山涉水而来,似乎早忘了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冷也会怕。总要有人在她自身难保时为她披一件暖和的夹衣,免她受冻受惊。
公主再开口时,语气平和下来,还是一贯的无情无绪,带着些冷意与疏离,叫人琢磨不透:“怀仁毋须顾忌我的死活,忠心的臣子只须听从主子的命令,哪怕是让他杀了我。”
提起杨怀仁,他才按捺下去的火气险些又窜上来,忍不住低声讥讽:“若真有这一日,公主可别指望这忠臣替您收尸。”
赵嘉容满不在乎。踏进宣政殿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若行差踏错,功败垂成,免不了死于非命,受孤魂野鬼之颠沛,遭政敌报复鞭尸。
那又如何?若是惧死,她甚至走不出清宁殿,活不到如今,成为玉碟上某个平平无奇的早逝公主。
万般皆是命,她偏要放手一搏,与天命斗一斗。赢了便登高御极,败了也不留遗憾。
小径尽头隐隐有昏黄的灯火闪烁。她侧头望过去便见柳灵均正提灯遥遥而立,静静候着,不知等了多久。
修长纤指轻提灯笼,白皙如玉。
谢青崖似乎能隔着茫茫夜色瞧见柳灵均指尖乌青的葡萄水渍。
他嘴唇翕动半晌,脸色憋得铁青,问:“来路不明之人,公主卧榻何安?”
公主将衣袍褪下还给他,漫不经心地道:“圣人乐见我耽于美色。容貌上佳便足矣,生养子嗣也不亏。”
眼下已有旁人在侧,自然不缺他的衣裳。身披自家面首的衣裳只会平添暧昧,换成谢大将军的官袍,恐怕会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风波。
他不光是只闻新人笑的旧人,还名不正言不顺,连个外室的名份也无。
前些时日那场缠绵悱恻的温存,如轻云出岫,烟消云散不留痕,仿佛只是他臆想的一场美梦。梦醒时分,一切如昨。
他轻轻拽住公主的衣摆,哑声问:“公主怎知是谁的子嗣?”
“我的子嗣是我的血脉便好,何须在意其父是何人?”
公主言罢,抽回袖摆,转身走向荧荧灯火处。
见公主衣衫单薄,柳灵均很有眼色地褪下衣裳,将之披在了公主身上。
灯火渐行渐远,遥遥映出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
谢青崖如鲠在喉,心如芒刺,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公主的背影徐徐没入黑夜,消失于眼帘。
可定睛一看,远处分明仍有若隐若现的阑珊灯火,只剩他孤身孑立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如同漫天黄沙的战场上,战旗迎风飘扬而去,独留他在原地弃甲曳兵,溃不成军。击鼓鸣金之声遥遥远去,他耳中唯余鹤唳风声。
第35章
夜色沉沉, 昏黄的宫灯沿着漫长而宽阔的夹道排列,隐隐映出夹道内跌跌撞撞行进的人影。
急促而猛烈的叩门声倏地划破寂静的夜,惊醒了廊庑下打瞌睡的内侍。
在看清不速之客的身影之前,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下子钻入鼻腔, 越发叫人不清醒了。
待回过神来再去拦已经迟了,叩门声响彻整座堂皇的宫殿,一瞬间急促的脚步声迭起,灯火一簇簇点亮, 亮如白昼。
太子才刚自麟德殿宴罢回东宫,褪了衣衫上榻歇下,险些被这阵催命般的叩门声给吓出七魂六魄。
自承天门举子闹事以来,他已被皇帝变着法训诫了好几日。
眼下吐蕃还未离京, 荣建尚未回京, 朝局依旧暗流涌动。这是又出什么变故了?
他摔了榻边搁着的瓷杯, 扬声让人出去查探情况,脸色阴沉地披着寝衣起身。
隔壁厢房借宿的齐王赵嘉宇也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他今日因听闻东宫近来收了幅名家画作, 宴罢顺道至东宫赏看, 天色太晚便借宿东宫了。此刻他秉烛穿过回廊, 与移步出正殿的太子正巧碰上。
二人一齐行至影壁, 便见崔尚宫正领着几名宫女内侍立在朱门前。她衣衫整齐,妆容妥帖,显然适才并未歇下,闻得叩门声, 便赶紧带人过来查探了。
叩门声仍然不休,一阵阵震得人耳膜疼,力道之大, 让那高大沉重的朱门都好似摇摇欲坠起来。
这气吞山河的架势,活似要破门而入抄家灭府,竟让东宫一众人半晌不敢开门。
这些时日太子喜怒无常,动辄发脾气惩罚侍从。东宫动荡不已,人人自危,下至扫洒庭院的内侍,上至内寝书房伺候的中官,皆被查了个遍,不少人好端端地干着活,突然就被打成了细作,拖去施以杖刑,活活打死。闹得整个东宫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今夜这叩门声一响,仿佛死到临头的号角。
崔玉瑗前脚刚至,正犹疑着,便见太子和齐王驾到,遂回身行礼,静待太子发话。
“哪来的狂徒胆敢夜叩东宫?”齐王立在太子身侧,蹙眉低声道,“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说起来……皇兄可在宴后见过皇姐?我瞧她宴半离席后,似乎便再未回麟德殿了。难不成出了何事?今夜不少人皆对皇姐意见不小。”
“她能出何事?祸害遗千年。可别又是她掀出了什么风浪。”太子脸色僵硬,盯着那不断振动的木门,咬牙道,“开门。”
朱门缓缓开启,众人在门后严阵以待,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却未料来者酒气醺醺,斜倚着木门才将将站稳,叩门的手依旧未停,阎王索命似的不住地敲。
火烛熊熊燃烧,顿时映出这不速之客低垂的脸。
太子讶然出声:“谢青崖?!”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那倚门而立的人影正是近来常常出入东宫的谢大将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疑窦丛生。
这好端端地夜里这般要命地叩门作甚?再转眼一瞧,门外守夜的内侍歪倒在台阶上,显然是被人敲晕了。
太子怒从心起,上前一把拽住了谢青崖的衣领,咬着后槽牙问:“你喝了多少酒,发酒疯跑到东宫来闹事?”
拽着衣襟将谢青崖的头颅扬起来,才发现他半张脸红肿不堪,脸颊上隐隐有被划破的血痕,一瞧便知是被人狠狠扇过一巴掌。
太子一顿,皱眉问:“谁动的手?你跑哪疯去了?”
他正欲细看,却忽被谢青崖扭头挣脱开,猝不及防之下还被他伸手狠狠推了一把。
太子一个趔趄险些倒地,站稳后忍了又忍,转头吩咐内侍去提两桶冷水来。
谢青崖脑袋低垂,靠墙站着,扯了扯凌乱的衣襟,喃喃道:“我没醉。”
太子冷笑不已:“没醉?还认得我是谁吗?”
谢青崖闻言抬眸望向他,猩红的双眼微眯,眼神迷蒙,目光一寸寸在他脸上逡巡。
太子不知为何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正欲出言之时,忽见面前之人猛地一跃而起,直直朝他扑过来,手肘一屈死死扣住他的脖颈。
东宫众人大惊,手忙脚乱地想上前阻拦,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愣愣地望着这离奇的一幕。
谢青崖越发使劲,桎梏住太子,让其动弹不得,开口时满是酒气:“认得……你是凶手!”
“……疯子!”太子被这一出惊得冷汗连连,半晌才自喉间艰难地吐出些话来,“你个犯上作乱的杂碎……和王永泰在一块厮混几日,查案查上瘾了?!”
谢青崖手肘用力到微微发颤,垂眼静静赏看太子这副狼狈模样,心里积压的恶气才稍稍散了些。
两大桶冷水被提了过来,提水的内侍见这阵仗手脚发软,失手弄泼了水。两只木桶坠地歪倒,哗啦啦淌了一地的水。
崔玉瑗眼皮子急跳,深吸一口气,沉声命人上前拉开醉酒闹事的谢将军。
许是双拳难敌四手,加之酒醉后意识不清,那突然发疯的谢将军到底还是被一众人给扯开了。
太子失去禁锢,立时软倒下去,又一脚踩进了水洼里,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满身的泥渍。内侍们忙不迭战战兢兢地上前将之扶起。
崔玉瑗见太子被扶起来后,目光移向旁侧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曾倒地的谢青崖,转头皱眉问宫女:“醒酒汤熬好了吗?”
东宫上下一片人仰马翻。
太子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好不狼狈。
齐王怔然立在一旁插不上手。
崔玉瑗忙得团团转,好言好语劝太子回殿梳洗更衣,又让人给谢青崖灌了碗醒酒汤后,将之推出东宫,重又合上大门。
一出闹剧半晌才落下帷幕,众人皆疲惫不堪,心有余悸地各归其位。
正殿里,内侍弓腰为太子绞头发,小心翼翼地,生怕触怒了太子。
崔玉瑗在一旁低声道:“人已经赶出去了。宴罢后宾客散去,宫门已闭,他许是醉昏了头并未出宫。醉成这般模样,也不知是如何来的东宫,这一路上竟未惊动守夜的宫人。许是有人在背后作祟,故意将谢将军引入东宫闹事。”
太子冷哼一声,道:“全京城敢掌掴谢青崖的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
“若有人不愿谢将军投诚殿下,此举倒也说得通。”崔玉瑗眼睫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