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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画中人 林暮烟 30496 字 1个月前

是错觉么?

她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刚刚走出几步——

哒, 咚。

哒, 咚。

哒哒,咚。

一阵有些古怪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唐宁确定这次绝不是错觉,再度回头看去。

这一回, 她终于看到了从远处巷口跑来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儿,蓬头垢面,腿脚似乎受了伤,小跑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像只不太健康却又坚强的小动物。

“姐姐——”

孩童远远唤道,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像是急着赶上她般,小腿噔噔噔地奋力向前。

唐宁眼看着他越跑越近,终于认出了他来——前几日她路过外面的长街,这孩童正在被几个家丁殴打, 说是弄坏了主人家的什么藏品又赔不出钱,她便用手里的一幅画帮他赔了那藏品,将他从几人手中换了下来。

回忆间,孩童已是跑到了唐宁跟前,气喘吁吁道:“姐姐,前几日多亏了姐姐搭救,这两日我都在巷口等着,总算是又见着姐姐了。”

“等我?”唐宁有些疑惑,继而猜测道,“是又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孩童连连摇头,笑着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裹起来的破布包,“姐姐的救命之恩,我没什么能报答的,恰好我在山里捡了块石头,觉得很漂亮,就给姐姐雕了一个小东西。”

说着,他单手托着破布包,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将裹起来的布一层层掀开。

他的手脏兮兮的,有着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粗糙和枯槁,显然是经历过不少磋磨,衣袖滑下露出手腕时,还能看到不少青紫淤伤、划伤,还有一块状似闪电的暗红色胎记。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掀开布包后,捧出的物件却叫人眼前一亮——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被雕成了蝴蝶展翅的模样,背上的花纹精细镂空,翅膀周围轮廓起伏,栩栩如生,十分精致。

唐宁眸光微亮,仔细欣赏一番后,又有些不确定:“这是……给我的?”

孩童赧然一笑,挠了挠下巴:“我也知道这东西不值钱,说报恩实在可笑,但……我也没别的本事了,姐姐要是嫌弃……”

见他似是误会,唐宁连忙笑着摇了摇头:“不会,它很好看,我也很喜欢,多谢。”

孩童顿时喜笑颜开,忙将手里的破布往前递了递:“姐姐不嫌弃就好。”

唐宁也不扭捏,抬起手去,就准备将这只小蝴蝶收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及那蝶翼之时,她忽地“嘶”了一声,吃痛地收回了手。

孩童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唐宁道:“好烫啊。”

就在刚才触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灼痛,就像碰到了烛火一样。

可奇怪的是,当她看向自己的指尖,明明灼痛感还有残留,指尖却是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灼伤的痕迹。

孩童像是有些茫然,伸手去摸了摸那蝴蝶:“不烫啊,石头怎么会烫呢?”

说着,他也看向了唐宁的指尖,也不知看出了什么,他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垂眸思索片刻,视线转向了旁边围墙上伸出的迎春花藤,当即一瘸一拐地往墙边走去。

到了墙下,他抬手折下了一根迎春花藤,将藤尖掰开些许,从蝴蝶背部镂空的地方穿过,系上了一个暗结,这才提着花藤走了回来。

“那这样呢?”孩童道,“这样姐姐便不必碰它,却又能提着它了。”

唐宁低头看去,只见那拱弧形的碧绿藤蔓被嫩黄的小花星星点点缀满,而下端系着那只剔透如玉的蝴蝶,随着藤蔓上下摇曳,仿佛真的飞了起来。

见此情状,唐宁顿时将那一点灼痛抛在了脑后,不禁莞尔一笑:“好,多谢。”

孩童将藤蔓递给她,她接过,轻轻摇了摇,便见蝴蝶上下轻舞,分外可人。

见她喜爱的模样,孩童也像是十分开心般,满意地笑了起来。

*

浴室里。

唐宁倏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仿佛还残留着落日余晖,以至于蓦然回到昏暗的环境还有些不适应。

片刻后,她的眼底逐渐清明,继而浮现出满满的疑惑。

我做梦了?

刚才那是一个梦?

梦中那只“蝴蝶”带来的灼痛感,几乎和那种白色粉末一模一样,这难道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且有逻辑,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种种疑惑,让她本能地觉得这个梦不简单。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地,她伸手拿起旁边托盘上的手机,给黎墨生拨了过去。

嘟——

“喂?”提示音才响完第一声,黎墨生的声音就已经响起,语气中满是警惕,“出什么事了?”

唐宁连忙解释:“没有没有。”

她怕电话里说不清,问道:“你现在方便过来一下吗?”

谁知这话刚说完,楼下客厅已经传来了一声门铃:叮咚——

“开门。”听筒里的黎墨生道。

唐宁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快,低头看看还泡在浴缸里的自己,险些有点手足无措:“……哦,好,你等我一下。”

她将手机扔到一旁,哗啦起身跨出浴缸,抽出旁边的浴袍披上了身。

*

楼下,门外。

黎墨生静静等着。

不消片刻,他隔着门板感知到了唐宁正从楼梯下来,这才放心地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房门“咔哒”一声打开。

看见唐宁的模样,黎墨生愣了一下。

此时的唐宁身上穿着浴袍,白皙的颈部和锁骨还沾着降落未落的水珠,湿漉漉的长发被她聚拢在右侧肩头,正用毛巾擦拭着,发尾还在悄悄坠落水滴。

“你……在洗澡?”黎墨生纳闷。

他最开始接到电话,还以为唐宁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这才立刻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

可现在看来……她刚才是一边洗澡一边给他打的电话?

“对,”唐宁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侧身往旁边让开,“你先进来吧。”

黎墨生依言走进屋,唐宁在他身后关上门,跟上他道:“我刚才做了个梦。”

黎墨生脚步一顿,回头:“洗澡的时候?”

唐宁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下,自己胡乱用毛巾往兜住了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脑后一系,这便没再管它,屈腿挨着黎墨生坐了下来:“我梦见我在古代,有个小男孩,他……”

她将那个梦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谁知才说到一半,黎墨生的面色便渐渐严肃了起来。

等她全部说完,黎墨生十分笃定,却又带着些不可思议道:“这应该不是梦,你确实有过那样一个蝴蝶,也确实是一个小男孩为了报恩送给你的。”

唐宁一怔:“你是说……这很有可能是我的记忆?”

黎墨生点点头,同样很是纳罕:“但你怎么会突然找回记忆?睡着之前你在做什么?”

唐宁略一回忆,很快想起了那个盒子,当即起身去楼上浴室,将木盒拿了下来。

她重新坐回沙发:“我爸说这个盒子没有机关,就是直接掰开的,所以洗澡的时候我研究了一会儿,但还是没能打开。”

黎墨生接过盒子,再次尝试掰了一下,确实还是打不开,只得问道:“然后你就睡着了,做了那个梦?”

唐宁点了点头,想到这当中的因果关系,她产生了某种猜想:“我记得我爸说过,我小时候经常对着这支笔又是发呆又是笑,就因为这样,他才会把它送走。你说会不会是……我和这支笔之间有什么感应,所以离它近了,我就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这种猜测其实很玄乎,但黎墨生听完后,却觉得这是眼下最合理的方向。

他道:“说实话,其实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不知道这支笔的灵智到底是从哪来的,又究竟是什么。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重生’,我们都不知道它居然还能储存灵体。”

唐宁有些意外:“它不是一直都能储存灵体的?”

先前得知自己的灵体一直在创世之笔里,她还以为这是创世之笔自带的“功能”,原来竟然不是?

“起码在你之前从来没有过,”黎墨生道,“先灵在的时候,也从来没提到过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

唐宁想了想,又问道:“那在这三千年里,它有什么异样么?”

黎墨生思索了片刻,道:“如果单独去看这三千年,不能说有什么异样,但如果是和从前相比,这三千年里,它都是异样的。”

唐宁抬起眼:“怎么说?”

黎墨生道:“你应该也知道,它以前是有明确的意愿表达的,比如当初见到你的时候,它就表现得非常积极,让人一看就知道,它很喜欢你。”

唐宁回想了一下。

没错,当初在天虞山瀑布边第一次见到创世之笔,它就绕着自己转圈,还主动挤进自己手里。而当时黎墨生也说过,它会因为黎墨生用它作画而扭动、抗拒。

这足以见得,这支笔有着自己的意愿,也有自己的表达。

黎墨生接着道:“但是这三千年里,它都非常安静,就像一支普通的毛笔,对外界再也没有过任何反应。我曾经一度以为,是因为你的消失对它造成了打击,才让它沉寂了下来。”

唐宁静静听完,将盒子拿到手中,细想了片刻,忽然产生了某种脑洞:“如果它的灵智并没有消失,那我们现在打不开盒子,会不会也是它的一种意愿表达?”

黎墨生稍怔:“你是说……是它不想让我们打开?”

唐宁点了点头。

黎墨生没有否认,只是有些困惑:“但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唐宁也无法解释,摇了摇头:“这我也说不好,我只是觉得,既然盒子打不开,不是外力导致,那也只能是内因了。”

虽然她无法解释,黎墨生却还是认同了这种猜测,点头道:“那你最近就多和它接触接触吧,如果它还有意识,最想接近的人也一定就是你了。”

唐宁点点头,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将盒子放在了腿上,回归之前的梦境道:“说说那个蝴蝶吧?你说我确实有过那样一个蝴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那个梦里,黎墨生并不在场,但他既然知道那件事的存在,想必也知道些内情。

果然,黎墨生回忆着道:“当时你刚下山不久,暂住在黎国边境的浮江城里。偶有然一次回家的路上,你救下了那个孩子,之后没过几天,你就提回了那支迎春藤,说蝴蝶是那个孩子送给你的。”

回忆仿佛浮现在眼前,黎墨生的语速也变得缓慢了些许:“当时……你很开心,刚一进屋就跟我讲了那个孩子的事,还跟我说,以后只要我来,就可以把那蝴蝶挂在窗子上,这样你就知道我在周围了。”

唐宁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什么叫……知道你在周围?你来我家,我还能不知道?”

黎墨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注意信息差:“哦,那时候我还没有人身。”

唐宁顿时恍然,原来那时候黎墨生还是纯灵体,而她已经失去了本源记忆,自然是看不见他的。

但是很快,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可你当时是纯灵体,我既看不见你,又听不见你的声音,那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话?”

“因为……”黎墨生下意识张口回答,却又有点卡壳,仿佛那段记忆太过庞杂,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才好。

看他这犯难的模样,唐宁的好奇心有些按捺不住:“要不然,你就从我下山开始,从头说起?”

黎墨生怔了一下,继而不由失笑:“那可有点长啊。”

唐宁却是含笑调侃地耸了耸肩:“反正我们也不用睡觉,不是么?”

其实在去天虞山之前,她对“前世”的记忆还没有那么好奇,因为对于当时的她来说,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的记忆都是完整的,并没有缺失感。

但在天虞山拿回那段记忆之后,她就像是翻开了一本书,结果才看了个开头就被迫中断,对下文的好奇可想而知。

而黎墨生,他原本在天虞山时就说过,就算唐宁的记忆找不回也没关系,他可以慢慢说给她听。

此时见她这么好奇,他当然也不会拒绝:“也好。”

他应允道:“那我从头给你讲。”

唐宁当即莞尔,将双腿收起侧叠在沙发上,呈现出了准备倾听的姿态。

黎墨生看她这期待模样,也不由笑了笑,定神回忆一番后,开启了话头。

“当年你刚刚下山,我还不知道你立下灵誓的事,所以——”

刚说到这里,他的视线刚好瞥见装创世之笔的盒子,话音突然顿住。

刹那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唐宁莫名。

黎墨生看向她,眼中仿佛亮起一束光:“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竟是当即起身,径直闪现出了门。

唐宁呆呆看着门口,简直猝不及防。

什么意思?

这是干嘛去了?

半晌,她有些好笑地眨眨眼,索性也不干等着,扯下脑后包着的毛巾、擦拭起了头发。

几分钟后。

唐宁的头发差不多已经擦得半干了,也就在这时,黎墨生重新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长方形红木匣,面积和厚度都差不多是笔记本电脑大小。

唐宁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黎墨生顺手关上门,捧着木匣闪现到了茶几边,半跪在地,将它放在了茶几上:“这个,差不多算是你当年的日记。”

日记?

唐宁十分诧异,没想到自己在古代居然还写过日记,当即将毛巾丢在一边,倾身往前,跪坐在了茶几边的地毯上。

黎墨生将木匣推给她。

唐宁也不耽搁,伸手就将木匣上的木板盖抽了出来。

刚往里看了一眼,唐宁就被震了一下:“这么大一本?”

匣子里躺着一本线状的册子,长方形,面积几乎占满整个匣子。

黎墨生也不解释,只是一笑,见她将册子捧出,就顺手帮她把空匣子推到了一旁。

唐宁将册子摊平,带着满心的不可思议,随手翻开了一页。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看见满纸字迹的打算,却不料翻开后,看见的却是一幅画。

唐宁稍怔,紧接着又翻了几张,发现整本册子都是一幅幅画。

画里有的是山野荒村,有的是亭台楼阁,有的是马车,有的是街巷。

她当即反应了过来:“这些都是我下山后去过的地方?”

黎墨生:“没错。”

于是唐宁明白了。

所谓“日记”,其实就是她下山后的写生记录,将各处所见以画作的方式记录下来,也的确相当于另一种形式的日记了。

唐宁从后往前翻看去。

每一幅画的笔锋确实都非常熟悉和亲切,就像那幅《梨花古院图》,哪怕不记得是自己所作,也仿佛能看见每一笔落下的顺序。

就这么一页页倒序地翻着、看着,直到翻到最前面两页,她的手倏然一顿。

那两幅画……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第一幅勉强能看出是一条古街,正中间有一座楼,周围还有往来人影。

然而无论街道、楼宇还是人群,都画得歪歪扭扭,十分草率,仿佛小学生简笔画。

第二幅就更离谱了。

那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幅画,只是一张纸,层层叠叠写了无数的字,字倒是挺好看,只不过旁边还有几个形状不明的线条,像是山顶的房子,又像是土堆上的石头,看得人一头雾水。

看着这两幅歪瓜裂枣的画,唐宁的脸都快皱到一起了,难以置信道:“这两幅……也是我画的?”

黎墨生好笑了起来:“这是我画的。”

哦——

唐宁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还以为这两幅也是她画的,差点开始怀疑人生了。

黎墨生看着她劫后余生般的表情,也是没脾气,兀自笑了半天。

这两张看完,册子就已经翻到了头。

直到这时,唐宁才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拿这个过来是要做什么?不会是打算……让我就这样看图回忆吧?”

光看这些画,她也不可能看出什么名堂。

还是说,黎墨生打算看图说话,对照着这些画给她讲当年?

不料,黎墨生却是否定道:“当然不是。”

他眼中还带着先前离开时的明亮,像是有什么秘籍在手一般:“这册子里的每一幅画都是用创世之笔画的,而创世之笔所作的画上,都会附着一段作画者当时的记忆。只要入画,就能看见这段记忆,但只能看一次,一次之后,这幅画上的记忆就会消散。”

这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唐宁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理解有误:“你的意思是……”

黎墨生眸光明熠,颔首确认:“这些画都还没有人进去过,所以只要我们现在入画,就能看到那些记忆。”

唐宁着实有些惊讶,比惊讶更多的是惊喜。

早在当初得知灵体可以入画“养灵”时,她就对“入画”这件事十分好奇,却不料这么快就有了亲身体验的机会。

她一时间几乎不知该如何反应。

半晌后,她忽然抬手摸了摸半干的头发,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浴袍:“那我要不要先上去换件衣服?”

黎墨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失笑:“不用,记忆里的人看不见我们,你想怎样都可以。”

先前他还觉得,用口述的方式和唐宁讲述过往,终究是欠缺了点什么,但如果让她入画亲自去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也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完美的方式。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唐宁问。

黎墨生朝她伸出手:“来吧。”

唐宁略有些激动,又带着点忐忑地将手交给了他。

黎墨生牵过她的手。

将两人的掌心一起贴在了第一页、他画的那幅街景图上。

刹那间,纸页上的笔墨线条仿佛开始扭曲、旋转。

紧接着,一股猛烈的吸力传来,唐宁顿觉天旋地转,像是被吸进了某种虚空。

但这晕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等她再次脚踏实地之时,眼前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第38章 画中(一) 那居然是古代的黎墨生。……

眼前是一处热闹繁华的街道岔口。

呈丁字形, 前后和右手边都是长街,沿街店铺林立,摊贩无数, 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周围熙来攘往, 行人络绎不绝, 偶有马车笃笃行过,遮蔽一瞬视线,又很快恢复如初。

这种身临其境的感受真实无比。

唐宁眼中所见、耳中所闻,都像是真切地在身边上演,以至于她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好半天后, 她才想起身边的黎墨生来,转头问道:“这是哪儿?”

“浮江城。”

黎墨生说罢, 指了指前方那条长街:“你看那儿。”

唐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的几秒还没明白要看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现远处人群中有个人影一闪,下一秒, 又出现在了相隔不远的另一个地方。

黎墨生。

那居然是古代的黎墨生,是他还是纯灵体的时候。

唐宁顿时反应了过来:“这是你的记忆?”

“对。”黎墨生道。

这幅画是他所画,所以上面附着的记忆碎片也是他的,虽然画功拙劣,但记忆画面却不受影响,完全呈现的就是他当初作画时脑海中的记忆。

唐宁看向远处的那个黎墨生。

只见他像是在寻找什么,每经过一处,会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观察和感知,之后便会瞬移到下一处, 再重复先前的行为。

看着他这举动,唐宁忽然想到了当初在浮江机场时,她和黎墨生的对话——

“我下山后遇到了你?”

“也不算遇到,是我找到了你。”

思及此,唐宁似乎明白了这段记忆中的黎墨生在做什么:“你是在找我?”

“对,”黎墨生笑道:“在这之前,我已经找过三座城了,这是第四座。”

当初从神十一口中得知唐宁已经下山后,黎墨生十分意外,同时也觉得相当蹊跷,毕竟神十一实在不像是会那么轻易放手的人。

因着这份蹊跷,他决定下山找一趟唐宁,起码亲眼确定一下她的情况。

于是,他下了天虞山,从最近的城池村落开始找起。

在芸芸众生中找一个特定的人并不容易,但好在作为灵体,敏锐的感知力帮他省去了很多麻烦,并不用挨家挨户进去寻找,只需从街巷路过时稍作停留,便可靠感知力去排查周遭数十米范围内的所有活物。

就这么走走停停,寻寻觅觅。

他一路走一路筛查,一直找到了这座浮江城里。

眼下,唐宁看着远处一停一闪、不断接近的黎墨生,猜测他可能很快就能找到记忆中的自己了,毕竟黎墨生之前才说过,她下山后就暂住在这浮江城里。

于是她也没再多问,就那么静静注视着,看着他走走停停,接近了他们所在的转角。

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米。

这么近的距离下,唐宁足够将他整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再一想到身边还站着另一个黎墨生,她仍不住转头看一眼,再往前看一眼,只觉得这一古一今、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处在同一环境中,真是十分神奇的景象。

黎墨生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抬起下巴冲前示意,提醒道:“快到了。”

唐宁连忙定睛看去。

只见前方的黎墨生又停顿了两次后,终于来到了三街交汇的转角处。

这一回,他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似是因为人流太多,又或是在选择接下来的方向,他凝神感知许久后,才重新迈步,像是打算往右侧那条街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迈出一半、还没来得及瞬移的刹那,他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神色一变,唰地转头看向了转角处的那幢楼。

唐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间正在营业的三层铺面,门楣悬挂的匾额写着“桃花阁”三字,其下敞开的大门内外客流如织,还有几名妆容浓艳的女子摇着团扇、挽着手帕,娇声软语地在门前揽客。

见此情形,唐宁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这分明是一座青楼。

刹那间,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不会……就是在这里面找到我的吧?”

黎墨生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忍了忍,还是没能压下嘴角,道:“对。”

唐宁深吸了一口气,艰涩追问:“我在这里面……干什么?”

黎墨生难得见她这种模样,笑着瞥她一眼,却故意没答,只道:“你继续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唐宁被他这吊胃口的说法弄得有些忐忑,却也无法,只得看向前方记忆中的黎墨生,等他去揭开答案。

*

此时此刻,三千年前的黎墨生和三千年后的唐宁想法几乎一模一样。

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居然会在一座青楼里感知到阿宁的存在。

带着满心诧异和不解,他闪身进入了这座名为桃花阁的青楼。

放眼望去,堂内莺歌燕舞,活色生香,台上有女子婉转抚琴、翩翩起舞,台侧周围则满是娇声嬉笑的莺莺燕燕,和沉溺在温柔乡里的老少郎君。

黎墨生只简单看了一眼,并未停留,径直顺着他感知到的方向继续前进。

上楼,拐弯。

不消片刻,他便停在了一处厢房门前。

他感知到阿宁就在这间房里,不会有错。

而此时,门内恰好隐约传出了一阵女子的娇笑声。

明知此时如果直接推门,必然会引起房中惊乱,但他却也没犹豫,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洞开,娇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男子诧异的呼喝:“谁?!”

此时在房中人的眼里,这门开得实在唐突,连敲门声或是一点预兆都没有,简直就像是破门而入。

然而,此时的黎墨生却已经无暇去理会其他人的想法了,因为门刚一推开,他就和唐宁对上了视线。

就在门内不足一丈之处,唐宁穿着一套素色衣裙,坐在一张画架之前,手中的画笔悬于纸上,正转头往门口看来。

黎墨生心中稍定,正要开口唤她,谁知下一瞬,唐宁的视线却已与他错开,往其他方向扫了扫,最后竟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般,疑惑地眨了眨眼。

黎墨生不禁愣怔,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阿宁?”

没有反应。

就好像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时,房中的男子从内间的方向冲了过来,黎墨生赶忙侧身避开,顺势跨进了房中。

只见那男子跑到门口,伸头往左右看了看,嘴里骂骂咧咧:“谁啊?谁推的门?!人呢?有病吧!”

紧接着,一名艳丽女子也跟了过来,同样探头左右看了看后,拉着男子往回走:“哎呀,许是哪位客人喝多了随手推的吧,走走别管了,咱们把门栓上便是。”

男子被拉回房中,似是仍不死心,看向画架前的唐宁,语气倒是轻柔了不少:“你刚才看见人了吗?”

唐宁摇了摇头。

黎墨生在旁看着,不由面色凝重,自己分明就在她眼前,她却为何像是和那两人一样,看不见他的存在?

男子见她摇头,便也只得作罢,而那艳丽女子则回身把门关上、插上门栓,拉着男子重新回到了内间的鸳鸯榻上:“来来来,继续。”

女子将那男子推到榻上,男子撑着头、曲起腿,摆出慵懒侧卧的姿势,女子则倾身凑近,含笑拎起旁边一串葡萄悬在他嘴边,继而转头朝唐宁示意:“来吧,继续画。”

唐宁没有多言,见他们摆好了姿势,便垂眸看向画板,落笔继续画了起来。

看着这一连串的举动,黎墨生自然已经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了,但他根本无心去管这些,而是仍有些难以理解般走到画架旁,再度试探地唤道:“阿宁?”

依然没有反应。

她还在认真地继续作画。

黎墨生抬起手,直接伸到她眼前晃了晃,见她还是继续作画、毫无反应后,终于放弃了这无谓的尝试。

为何会这样?

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能毫无阻碍地沟通,怎么如今她只是下了趟山、附了副人身,就连看都看不见他了?

直觉告诉他,这一定和神十一有关。

然而眼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唐宁,还是在青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如果此时直接离开去找神十一询问,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他又有些放心不下。

想着,黎墨生只得暂时按捺住了心中疑惑,默默在旁观察了起来。

唐宁此刻用来作画的并非创世之笔,只是普通的画笔和颜料。

但她笔下画作却依旧十分惊艳,明明榻上那对男女样貌普通、气质庸俗,在她笔下却像是被镀了一层仙衣,仿佛一对情缘鸳鸯、自在逍遥,虽不似春宫那般露骨,但又正因为将露未露、犹抱琵琶半遮面,反而更显暧昧旖旎。

待她细细将画作完,那对男女凑过来一看,当即眸光大亮,连连叫好。

而唐宁只是平静地朝那男子摊开了手。

明艳女子掩唇一笑,戳了戳男子,男子这才反应了过来,“哦”了一声,连忙跑回鸳鸯榻边拿来了沉甸甸的荷包,直接放进唐宁手里。

而唐宁再未耽搁,起身冲二人点了点头,便开门离去。

男子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意犹未尽,看得黎墨生忍不住蹙眉,闪身跟了出去。

他这么一跟,就是一整天。

期间唐宁无论是与人交谈,还是做任何事,他都缀在咫尺之侧,静静听着、看着。

如此一天下来,他终于确定了一些事——

阿宁不只是看不见、听不见他了,她还忘记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她之所以会在这座青楼,是为了赚钱谋生,而给她吃住的人是这桃花阁的老鸨,青娘。

晚间,唐宁回到了青楼后院的一处偏房里,那是她在桃花阁暂住的地方。

直到亲眼看着她收拾妥当,熄灯入睡,黎墨生才暂时放下心来,离开了青楼。

*

夜,天虞山,神殿。

布满人间珍宝的神殿里,神十一独自坐在玉石案边,悠然执棋落子。

轰隆一声。

神殿大门被推开。

黎墨生踏进殿中,遥遥看向神十一:“你对她做了什么?”

神十一连眼皮都没抬,将手中棋子放在棋盘上,不紧不慢:“你找到她了?”

黎墨生闪身到了玉石案前,冷冷垂眸:“她为什么会失忆,你到底做了什么?”

神十一闻言嗤笑,抬眸看向他:“我可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立下灵誓,将本源记忆留在了这里,除非有一天她主动回来,否则就只能和一个普通人一样,受尽生老病死之苦,哪怕死后还有灵体,也不过多条命罢了。”

黎墨生难以置信地蹙起了眉。

他早知道神十一不会那么轻易放手,但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极端的办法。

拿走灵体的本源记忆,就像是拿走了弩箭的机栝、铜锁的钥匙,哪怕灵体仍在,也会像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无法动用灵力。

难怪她再也看不见灵体。

难怪她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原来从她下山时起,她就已经失去了灵力,与一个普通人无异。

黎墨生看向神十一,眸光沉冷:“这就是你放走她的代价?”

神十一扬起头:“这很公平不是么?她要离开我,就把我给她的东西还给我,这有什么错?”

说罢,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低一笑,:“况且,我对她已经足够宽厚了,她并没有彻底失去这些,只要她回来,一切都还是她的。”

黎墨生垂眸看着他,看出他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完美”设想里,自鸣得意、一意孤行,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他只需静待佳音。

黎墨生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意味深长。

“但愿你不要后悔。”

他丢下最后一句,继而决然转身,大步离开了神殿。

神十一抬眸看向他的背影,眸光颤动。

*

黎墨生再回到浮江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破晓时分。

他原以为阿宁应该还未起身,却不料刚踏进她的小院,就听见了房中传来的话音。

“你还是赶紧走吧!”老鸨青娘坐在榻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没好气。

唐宁穿着素白中衣,还搭着被子,闻言有些不解:“出什么事了么?”

“昨晚那个柳员外又来跟我问你了,我说你只是个画画的,别的什么都不会,他倒反过来问我,有谁天生就是会的,还不是我没好好调教?”

青娘气得哼笑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引你过来的那小子就是个地痞流氓,压根儿没安什么好心,也就是看你生得美,又什么都不懂,才诓你骗你来这种腌臜地方。”

说着,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唐宁一眼,抬手佯戳她的额角:“你也是个缺心眼儿的,还真就找上门儿来了。我看你可怜,才把你收留在这儿,也不忍心让你去碰那些脏事儿。但我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你在这画画是还算干净,但你看看那些老色胚,眼珠子都快粘到你身上去了。这要是哪天真来个显贵的,拿官威往那儿一压,我自己都是个不清白的,拿什么护得住你?”

连珠炮似的挤兑完一通,青娘也像是发泄完了,末了恨恨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最好今天就走,省得我天天还要替你提心吊胆,没个安生日子。”

唐宁听她说完,心中明白她是好意,却是有些失落地垂眸道:“可是,我没有户帖。”

青娘一听,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遭,不禁也烦闷地皱起了眉。

黎国因为长年与敌国交战,对百姓的户籍管辖非常严格,越是靠近边陲的地方越是如此。

而所谓户帖,就是黎国百姓的身份凭证,自出生起就要申领,往后无论是读书、考学、出行、做工、买卖、租赁都要有户帖为证。

没有户帖,那就是个黑户,连个房子都不能租,连个摊都不能摆,还随时可能被当做敌国奸细抓起来。

也就桃花阁这种地方,因为都是些弱女子,也没闹出过什么乱子,官府查得不严,才能让唐宁在这里浑水摸鱼。

当初唐宁初到浮江城,身无分文,连街边的一个包子都买不起,所以她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活下来就要赚钱。

但因为没有户帖,她又赚不了钱,在城中转了一天后,她就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就在她在街边枯坐、思考这死胡同该怎么走出去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子上前搭讪,问她这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于是唐宁问他,没有户帖要怎么才能赚钱。

男子闻言一怔,随即狡黠一笑:“这还不简单?”

他伸手遥遥指向街角的桃花阁:“你长得这么好看,还要什么户帖?进了那扇门,有得是钱等你赚。”

唐宁并未察觉出他的不怀好意,只以为找到了意外的出路,当即便起身去了桃花阁,找到了主事的青娘。

结果青娘一问她的情况,发现她不但没有户帖,就连自己是谁、从哪儿来都不知道,徒长了一张美若天仙的脸,竟是个实打实的黑户。

再一问她是如何找来的,听罢顿知那男子没安什么好心,只怕她出去再被人诓骗,这才将她留了下来。

然而,唐宁实在是太美了。

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

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作画,都叫人怦然心动,对那些本就有色心、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的男人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诱惑。

短短一个月,青娘就已经不知为她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如今眼看着找来的人越来越多,官位越来越大,青娘只觉得,她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此刻听唐宁提起户帖一事,青娘也是愁眉不展,毕竟没有户帖,连个客栈都住不了,更别说租房了,总不能睡在大街上。

转着眼珠琢磨许久,她终于还是开了口:“户帖的事我来想想办法吧。”

说罢,她起身就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硬声硬气道:“等办好了你就立刻搬出去,往后就在街边摆摊卖卖画,再也别回来了知道吗?”

唐宁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认真地点点头。

青娘这才像是气顺了一般,嗔笑着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唐宁不知道的是,二人的这番对话都被旁边的黎墨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而作为一个灵体,想要潜入官署办一张户帖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第二天一早。

当唐宁从床上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的桌上躺了一张崭新的户帖。

第39章 画中(二) 一抹灵气顺着他指尖,落在……

看到那张户帖, 唐宁十分惊喜,当即拿着它去找了青娘。

青娘刚起,还在对镜描眉, 就从梳妆镜里看见了进屋的唐宁。

“这么快就办好了?”唐宁手里拿着那张户帖, 一边跨进门槛一边欣喜道。

青娘莫名, 放下手中螺子黛,转身:“什么东西?”

唐宁走上前,将户帖递给她,青娘接过定睛一看,当即疑惑蹙眉:“户帖?”

她看向唐宁:“哪来的?”

唐宁一怔:“不是你帮我办的么?”

“开什么玩笑?”青娘不可思议地笑,“你以为办户帖是做个春梦吗, 眼睛一闭一睁就能完事儿?别说我还没找到门路,就算是找到了, 没有个十天半个月, 也不可能办得下来啊?”

听她这么一说,唐宁倒是有些茫然了:“不是你办的……那是……”

青娘也疑惑得很,想到这会不会是假货, 将它举到窗前从侧面迎光看了看,发现上面还真有官署的暗纹:“嘶,这居然还真是真的,你在哪儿拿到的?”

“就在我桌上。”唐宁道。

“今早才出现的?”青娘追问。

唐宁回忆了一下,点头确认。

青娘像是觉得十分有趣,琢磨道:“那还真是奇了怪了,咱们昨天还在说户帖的事儿,今天居然就解决了。这要是哪位贵人帮的忙,那肯定是对你有意啊,结果东西送来了, 人却连面都不露一下。”

说到这里,她把自己给逗乐了:“做好事还不留名,这是演的什么大圣人呐?”

唐宁也不明就里,就见青娘已经极快地接受了这件事,爽快道:“不管了,反正也是件好事。如今你有了户帖,便可以畅行无阻了,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吧,最好明日就搬出去。”

闻言,唐宁却迟疑了一下,试探道:“我……能再多待两日吗?”

青娘瞬间黑脸:“为什么?”

唐宁如实道:“先前我去过牙行,也看过几间屋子,便宜的倒是很多,但最便宜的也要一次租三个月,我身上的钱……还不够。”

说罢,她又补充道:“但也只差一点了,我算了算,只要再画两天,最多三天,就一定能凑够了。”

这个理由倒是很有说服力,故而青娘听完也没能挤兑出什么。

然而不过片刻,她却又没好气地剜了唐宁一眼:“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说着,她随手抽开梳妆镜边的妆匣,从里面摸出一个荷包,往唐宁手里一丢:“喏,这下够了吧?拿着赶紧走。”

唐宁一怔,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仿佛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异的感受,忍不住抬起头去,朝她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着实动人,犹如花凝露、水自拂,盈盈眼波流转,转得直叫人心颤心软。

纵使强硬如青娘,也禁不住心下一软,但嘴上却还是凶巴巴道:“笑什么笑,这钱只是借给你,可都是要还的。”

唐宁依旧含笑:“当然,我会很快还你的。”

青娘挪开视线,将那户帖塞还给她,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烦我了。”

唐宁也不再多说,依言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边,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走之前我送你一幅画吧,你有什么想画的么?”

青娘闻言稍怔,刚刚重新拿起的螺子黛悬在眉前,细细想了想,道:“那就画幅桃花吧,小时候我家里种过一棵,后来家没了,桃花也没了,还怪怀念的。”

唐宁于是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停留,转身跨出了门槛。

*

当日白天,她便去牙行定下了一间屋子,约好第二天搬过去。

付完定金,签完契书,见还剩下些余钱,回去的路上便挑了点上好的朱砂、石青和蛤粉,准备用来画给青娘的那幅桃花。

傍晚,暮色四合。

唐宁回到桃花阁后院,将本就不多的行李稍稍收拾了一下,一切整理妥当后,这便铺开纸张,准备作画。

她将纸用镇纸压好,在常用的画笔中择了两支不同粗细的,在水中浸润后吸至半干,妥帖地晾在了笔托上。

而后才走去矮柜边,取出调色碟,将今日刚买的朱砂、蛤粉添进碟中。

绘制桃花须得用上桃夭色,可以用正红的朱砂和白色的蛤粉调制,而这两种料用量不同,调出来的颜色也会大相径庭。

因是要给青娘画的,唐宁的调色十分细心,足足勾出了四五种浓淡,这才满意地端着色碟往桌边走去。

然而,她刚走到桌边,正要将色碟放下,目光就是一顿——

原本被她晾在笔托上的两支笔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那支通体洁白、如白玉般镂空的毛笔。

唐宁诧异且困惑,抬头看向紧闭的门窗,却不见打开过的痕迹。

况且方才自己虽然背对这边,离得却也不算远,怎会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唐宁眨了眨眼,放下色碟,坐在桌前,拿起了那只白玉毛笔。

这是她自己的笔,虽不知来历,但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挂在她腰间,和那幅画着黑犬的画卷一样,跟着她走了一路。

但她还从未用它来作过画。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支笔很贵重,而那些用来赚钱的画作,用普通画笔就已经足够应付,也着实用不上它。

但此时此刻,她要画的画是要送给青娘的。

她希望这幅画能够尽善尽美。

而这支笔的“不请自来”,就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指引,仿佛在提醒她,还有它可以用。

思及此,唐宁未再犹豫,执着这支毛笔,在脑中幻想着那株桃枝的模样,就用笔尖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这一瞬间,她竟半点都没有想过,自己为何连颜料都没有去蘸,也没有想过,这毛笔芯中的墨液分明是淡蓝色,又要如何画出桃枝与桃花?

但这些问题都不必去想了。

因为这第一笔下去,笔下出现得分明就是一条褐色痕迹,与她脑中所想的枝干颜色一模一样。

本该如此。

如此奇异的景象落在唐宁眼中,竟让她觉得本该如此,好像这支笔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直接便能绘出她所思所想。

没有片刻停顿地,唐宁继续画了下去。

褐枝,绿叶,粉瓣,黄蕊。

每画到一处,笔下的颜色便会自行变化,仿佛它的颜料是自唐宁心中流出,渲染在眼前的纸上。

唐宁画得分外沉浸,也堪称一气呵成。

等她落完最后一笔,画纸上俨然已是一幅春日桃枝的景象,风自温柔吹,花自静香来,灼灼明艳,摇曳芳菲。

唐宁也十分满意,兀自欣赏片刻后,低下头去,含笑抚了抚手中的毛笔。

此时此刻,黎墨生就站在桌边。

他看着唐宁欣然的模样,和那幅已经画完的桃花图,也不禁莞尔。

旋即,他抬起手去,曲起指尖。

一抹灵气顺着他弹出的方向,落在了枝头。

*

第二日,唐宁将那幅画送给了青娘。

而后便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搬去了租好的那间小院。

小院的位置有些偏,但好歹也还在城中,屋宅整体有些陈旧,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唐宁将东西安置好后,把屋里、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番。

直到晚间,等一切都整理妥当,她终于暂歇下来,思考起了往后赚钱的事。

当然还是卖画。

只不过如今已经有了户帖,就不必再藏头露尾,只要挑个地方摆个画摊就行。

思来想去,她将摆摊的位置定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

决定好后,她将画架、纸笔、颜料等物都打包放好,为明日摆摊做好准备,这才安心地熄灯睡去。

许是因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地,那一夜她睡得十分安稳。

直至第二日醒来,她都觉浑身舒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按计划出了门。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

她的摆摊计划,才第一天就会被迫中断。

那日清晨,她带着一应准备好的物件,来到了自己选定的那条街,挑了个离其他摊位比较远的角落,将画架支了起来。

随着日头渐高,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时不时就会往这处角落里张望,但张望的不是她的摊子,而是她这个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但凡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瞥一眼,或是被她的容貌惊艳,或是好奇她为何坐在此处。

总之,看她的人很多,但真正停下来要买画的却没有。

唐宁也不着急,只安静地坐在那里,随手画上一两幅街景,权当是静候佳音。

然而,等了许久,佳音没能等来,倒是等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唐宁抬头望去时,远远便看见了一袭飞舞的红衣,再定睛一分辨,那竟是正在匆忙跑来的青娘。

青娘面色绯红,似是找了她许久,一看见她便是满面喜色,飞奔过来喘息道:“丫头,你可没告诉我你还会仙术啊!”

“嗯?”唐宁没能听懂。

青娘也没多解释,一把拉起她就要带她走:“快跟我来!”

唐宁还惦记着摊子,连忙就要收拾,青娘却是将她手腕一拽:“别管那些了,先跟我来!”

唐宁莫名其妙,但见她似是真的着急,便也没耽搁,任凭她拉着自己往前赶去。

青娘拉着她,在街市人群里穿行而过,走街串巷七拐八拐,足足跑了小半座城,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唐宁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正是桃花阁。

此时的桃花阁里已是人满为患,甚至门外都已经被围满,还有人在不断往里挤,口中纷纷喊着:“在哪儿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青娘也不管这些,一边扒拉人群一边嘴里喊着“让开让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隙,将唐宁拽了进去。

堂中同样十分拥挤,但堂中的拥挤倒还带着点秩序,因为所有人都正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仰着头眺望,嘴里还不断发出着惊呼:

“哇——!”

“嚯——!”

唐宁云里雾里,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去。

桃花阁是接近南疆土楼的建筑,大堂相当于天井,而中间用于奏乐起舞的舞台顶上,就是敞开的洞窗。

眼下,就在上方洞窗投下的那束天光里,二楼高处悬挂的一幅画正在随风拂动。

那是她画的桃枝图。

此时此刻,那幅画中的桃枝竟像是有生命一般,正轻轻随风摇曳着。

更为离奇的是,随着它的摇曳,竟还有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飘落枝头、飘出画卷,飘散在空中,纷纷扬扬如同幻梦。

此情此景,无人能不为之惊叹。

就连唐宁自己都不禁看得呆了,久久未能回神。

忽然,一声惊叫打破了她的沉浸——

“仙子!你就是作画的仙子吗?”

这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转瞬间,堂中所有目光都刷刷转过来,落在了唐宁身上。

旁边青娘闻言,当即一拉唐宁手腕,将她带到了众人眼前:“没错,就是她,这幅画就是她画的!”

今天这幅画之所以会挂在那里,是因为青娘觉得它实在太美,独自欣赏太过可惜,须得拿出来让众人同赏才是,于是亲手把画挂在了二楼最为显眼之处,也正好与这“桃花阁”的名字相映成趣。

谁知才刚挂上不久,堂中一阵风吹来,画中桃枝竟轻轻颤抖起来。紧接着,便有花瓣簌簌飞落,惊得堂中众人还当自己是在做梦,纷纷呆若木鸡。

待回过神来,大家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青娘,对着她高呼“仙子!”,谁知,青娘却是转身就走,匆匆丢下一句“不是我,我去找她”便跑出了桃花阁。

此时她既然已经回来,手里还拉着个美人,众人哪里还会猜不到,她就是那位正主,于是先前的惊叹里又添惊艳,皆是眸光发亮地向她涌来。

“仙子!”

“果然是仙子,她比画还要美啊!”

“仙子可否再画一幅?我愿奉千金求仙子赐画!”

“是啊仙子,再画一幅吧!”

“求仙子赐画!”

纷纷乱乱间,唐宁简直都快分不清方向,纵然有青娘帮着拦阻,却还是被挤得晕头转向。

待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就已经到了中间的舞台上,手中还被塞了支画笔,而在她面前,居然连画架和颜料都摆好了。

头顶的桃花还在飘落,周围人的目光堪称殷切,仿佛都在眼巴巴等着她再画一幅。

唐宁抬头看了一眼那幅桃枝图,又收回目光看向了面前空白的画纸。

其实此刻她自己也在想,这幅画究竟为何会这样,究竟和自己有多大的关系,若是自己再画一幅,还会否重现这般奇景。

想着,她觉得倒不如就验证一下,于是以笔尖轻轻蘸了点颜料,就要往纸上画去。

谁知就在这时。

她的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唐宁诧异瞥去,却见手腕空空如也,根本没人在握她。

但那股力道还在。

不止如此,那力道还开始带着她的手往旁边移动,一直移动到笔托上方,才停了下来。

唐宁意识到了什么,试着松开手指,将手中画笔搁在了笔托上。

果然,她刚将笔放下,那力道又变了方向,带着她的手伸向腰间,触上了那支白玉毛笔。

是要让我用它作画?

唐宁心思电转,想到那幅桃枝图也是用这支笔所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便顺从地解下了白玉笔来。

刚将笔拿在手中,腕上的力道再次改变了方向,带着白玉笔在调色碟边的空白处点了点,佯装蘸上了颜料后,才重新回到了画纸前。

刹那间,那股力道不见了。

唐宁往左右看了看,随即定了定神,落笔在画纸上落下了第一抹颜色。

这一连串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就是唐宁自己放下了画笔、换了腰上的另一支笔来作画,只是期间态度比较迟疑,其余的倒没看出什么不对。

如今她开始作画,大家也就无暇再想其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画了起来。

这一回,唐宁画的是一池清水,水中几尾锦鲤嬉戏游曳,穿梭在荷叶莲花间,分外灵动喜人。

周围众人皆是屏气凝神,看着她一笔一笔勾,直至她画完最后一笔,将白玉笔在洗笔盘中一掸,又用手捋去水渍、挂回腰间,连番赞叹才齐齐脱口而出——

“天哪……”

“这也太……太像真的了吧?”

“这锦鲤该不会也能活过来吧?”

唐宁也在看着眼前的画。

原本她对自己再度作画还能重现奇景并不抱希望,但在有了先前手腕的那一出后,她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这幅画,恐怕也……

还不等她深想,忽然,眼前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紧接着,只听“哗!”一声水响,画中锦鲤一个甩尾,拍起的水珠飞溅而出,直接泼了旁边男子一个激灵。

“它、它它它……”那男子呆立当场,激动到语无伦次,“它真的活过来了!”

“什么什么!”周围人一拥而上,唐宁和青娘都被挤到了旁边。

“天哪!活了!这锦鲤活了!”

“游到荷叶底下去了!快看!”

就这么七嘴八舌激动了半天,终于有一人重新想起了作画之人。

那人衣着华贵,俨然是个富商,他猛地转身看向唐宁:“仙子!这幅画可否卖……赐、赐给我?”

周围人一听,也纷纷反应过来,全都转向唐宁,争先恐后:“给我给我!仙子赐给我!”

“给我吧!求仙子赐画!”

这些人实在挤得太近,唐宁忍不住蹙眉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再次被握住了。

她还以为又是先前的那股力量,谁知转头一看,这回拉住她的竟是青娘。

青娘与她对视一眼,凑到她耳边低声:“你还缺钱吗?”

唐宁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也凑到她耳边:“欠你的钱还没还呢。”

青娘顿时了然,当即大手一挥,高声喊道:“来来来都别吵了!听我说!先前是谁说的,愿千金求画来着?”

那富商闻言,立刻惊喜举手:“我我我,是我是我!”

青娘审视他一眼,傲慢道:“你说的千金,不会是个虚词吧?”

“当然不是!”富商兴奋至极,连忙伸手入怀,直接掏出一沓银票,“喏,千金,实打实的千金!”

青娘一看,回头与唐宁交换了个眼色,见唐宁微微颔首,立刻替她拍了板:“好,算你有诚意,这锦鲤图是你的了!”

富商喜不自胜,连忙将银票塞进青娘手里,回身就将那幅画拿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边众人一看,这还得了?

“不是,怎么就是他的了?他能出千金,我也能啊!”

“就是就是!我还能出两千金呢!”

“我三千都行!仙子再画一幅吧!”

“对对对,再画一幅吧!”

唐宁被吵得耳朵疼,甚至还有人想要故技重施,把画笔塞进她手里。

但那只手却被青娘一巴掌拍开:“想得倒美!仙子的画是那么好求的?还能给你们画个没完?想要都给我排队去!等仙子什么时候心情好了,自然会赐画,届时也不必说那些虚的,价高者得!”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也不好再撺掇,继而相互警惕看了看,仿佛身边人都成了潜在的竞争者。

见此情形,青娘直接一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仙子今天也累了,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直接拉着唐宁转身就走,从前堂绕进后院,又从后院绕出了桃花阁。

出门转过几个街角,直至人少之处,青娘将那银票拿了出来:“喏,收好了。”

唐宁却没有接:“你拿着吧,不是正好要还你钱么?”

青娘好笑地嗔瞪她一眼,还是塞给了她:“得了吧,我那点儿银子你用千金来还,你不觉得亏,我还怕折寿呢。”

说罢,她往前走去,悠然补充道:“况且,你那幅桃枝图可还挂在我那儿呢,它多挂一天,就是一天的活招牌,那可不比千金差。”

听她这么说,唐宁也没再坚持,随手将银票收起,迈步跟了上去。

她本以为,青娘之所以要送她回去,定是想问她些什么,却不料并肩走出好一段,她却什么都没有问。

如此,唐宁倒是先有些忍不住了:“你就不好奇,我的画为什么会那样?”

青娘挑了挑眉:“好奇啊,但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说罢,她忽然一转头:“不会是骗我的吧?”

唐宁无奈一笑:“没有,我真的不记得了。”

青娘于是收回目光:“那不就得了,你都失忆了,我还指望你能想起什么?”

走了几步,她又不紧不慢道:“其实先前我也想过了,你有这样的神异,又记不起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这不活脱脱就是‘下凡历劫’的话本子?”

唐宁没看过什么话本,也不懂什么是下凡历劫,青娘便捡了几个广为人知的神仙段子给她讲了讲。

末了,她总结道:“我猜啊,你应该是天上的画仙,不知触犯了什么天条,被送到人间受罚来了,所以身上才会带着画纸画笔。他们抹去你的记忆,但却忘了把你的法力封干净,所以你才能画出那么神奇的画来。将来有一天,你的劫历完了,还是要回天上做神仙去的。”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唐宁差点都要信了。

想了想后,她又不禁笑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希望能在人间一直待下去,我觉得人间挺好的。”

青娘瞥她一眼,好笑地摇摇头:“真稀奇,居然还有人放着神仙不做,要做凡人的。”

两人行至唐宁之前摆摊的街上,见东西并没有丢失,便收拾起来,拎着一路回到了唐宁的住处。

将她送进院子后,青娘看着周围低矮的碎石围墙,还有那看上去就不怎么稳当的木板门,道:“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往后你的名声恐怕是小不了了,难保不会有人寻上门来。如今你也有钱了,可以换间牢靠些的屋子,最好再找几个看家护院的,这样也不怕万一有人上门,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了。”

唐宁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便点头应了下来。

青娘走后,唐宁独自回到屋中。

她将摆摊的物件收拾了一下,都搁回原位,然后便在桌边坐了下来。

她的小桌正对着门,左前方是窗,门窗敞开时,便可看见外面的院子,再越过围墙,便能眺望到极远处隐约的、云雾缭绕的山。

对着远山发了会儿呆后,她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白玉毛笔,拿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脑中也浮现出了先前不同寻常的一幕幕——

那日莫名被推开的厢房门。

清晨出现在桌上的户帖。

画桃枝图之前忽然被换掉的画笔。

还有今日桃花阁台上,那股捉住她手腕的力道。

如果说前几桩还能强行解释成人为,那么今日那股无形的力量就绝非人力可为了。

它究竟是什么?

它一直……都在自己周围么?

思及此,唐宁抬起头,目光也没什么具体的落点,只是左右张望着,小心试探道:“你……在吗?”

周遭一片寂静。

连风声都不闻一丝。

唐宁静静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回应,不免有些失望。

她眨了眨眼,垂下眸,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这样对着空屋说话,一定很傻吧。

她苦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感到肩头忽然被轻柔地拍了两下。

唐宁半点也没觉得惊吓,反倒是满心惊喜,刷然转头看去。

她自然什么也没能看见。

但此时的她,却像是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无形,目光牢牢盯着身侧虚空处,忐忑又期待:“你真的在?你……是谁?”

周遭再度陷入了寂静。

唐宁静等了片刻,正要追问“你是不是不能说话”,就听不远处“哗啦”一声,窗前矮柜上的宣纸忽然无风自动地掀起了一张。

那张纸飘飘摇摇,从窗前落到了她面前。

紧接着,她手里的白玉毛笔被抽了出去,悬空移到了那张纸的上方。

唐宁顿时明白,对方确实不能说话,但这是打算用写字的方式回答她了。

她连忙看向那张纸,等着上面落下字来。

然而,她等了又等,却见那白玉笔只是悬停在那儿,半天也没有落下。

唐宁有些迷茫,抬头看向虚空,不解其意:“……怎么了?”

此时此刻,黎墨生握着那支笔。

他的确是想用文字来与她对话,可笔都拿在手里了,他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谁。

他是谁呢?

她已经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自己要如何解释自己是谁?

思量许久,他终于选择了一个最容易理解的答案,写道:

【你的故人】

“故人……”唐宁眨了眨眼,“所以我们以前就认识,你也知道我是谁,是么?”

【是】

【你叫阿宁】

阿宁。

唐宁想起了那张户帖上的名字:“那张户帖是你帮我办的?”

【是】

“那先前的画笔也是你换的?”

笔尖迟疑了一下,写道:

【算是吧,但它自己也想为你作画】

“它自己?它是……有意识的?”

【对】

唐宁的问题有很多很多。

和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她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过去,还有自己失忆的原因,想要知道所有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好在,眼前这个人就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耐心,无论她问什么,他都认真地细细回答着,哪怕当中有迟疑、有停顿,却也从未因为答案复杂而放弃,而是在竭尽全力地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告知于她。

字迹从笔尖流淌而出,逐渐布满整个纸页,层层叠叠,却又清晰分明。

他们就这样隔空对话。

从午后到深夜,从深夜到天明。

*

翌日清晨,唐宁站在屋前的小院里。

她看着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天虞山,知道了在那里的云雾深处,有一座神殿,也有她失去的记忆。

可她想,她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了。

纵使人间的路再艰难,她也会一直走下去。

再回身时,她看见了蹲在屋檐下的黑金。

那是昨夜谈及创世之笔时,黎墨生从她随身携带的那幅画里领出的。

见她望来,黑金眼睛亮晶晶地跑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创世之笔也从屋里飞出,绕着她飞了一圈后,挤进了她的手心里。

看着这支笔,唐宁想起了她与黎墨生对话的最后几句——

彼时,她已经听完了全部始末,思及自己曾答应帮他画的人身,她歉疚道:“可是……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了,没法再替你画人身。”

低头看去,纸上轻巧落下几个字:

【不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唐宁心中微动,却又疑心是自己理解有误:“你……会留下来吗?”

笔尖簌簌而动,仿佛丝毫没有迟疑——

【在你不再需要我之前,我都会在。】

第40章 画中(三) 不问终点,不问路途,只随……

那日之后, 唐宁可谓是声名鹊起。

极短的时间里,浮江城里大街小巷都流传起了她的传说。

重金求画者络绎不绝,更是渐渐被赋予了“妙笔娘子”的称号, 一时间广为流传。

也就是在那时, 她第一次拥有了帮助别人的能力。

那日行在路上, 她路过一处闹市,见一孩童在被人围殴,便上前问明了缘由。

听说孩童是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赔不起,她便自掏腰包帮他做了赔偿,将他解救了下来。

那日归家的路上,她的脚步轻盈而雀跃。

她很想要与人倾诉, 奈何那几日黎墨生去鹤南山查看羚酒的生长情况,还未归来, 她便只暂时按捺住了心中的欢喜。

是的, 欢喜。

就像当初她拮据时,青娘二话不说地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如今她也效仿了她, 从被助者变成了相助者,就像是把那一丝善意传递了下去,这样的欢喜着实令人雀跃。

时间过得很快。

几日后,那是黎墨生说好归来的日子,回家的路上她便想好了要将这喜悦与他分享。

而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回家必经的小巷里,那位被她救下的孩童竟将这份欢喜又加了几分——他送了她一只亲手雕刻的小蝴蝶。

傍晚归家时,她手中提着那根缀满黄花的迎春藤,刚踏进屋门,便朝左右探看了一番, 试探道:“你回来了吗?”

手臂被轻轻碰了碰,唐宁当即浮起了笑意,一手提着迎春藤,一手牵着他到桌边坐下,与他讲起了前几日还有今日的经历。

而她不知道的是,直到在桌边坐下、她开始讲述,黎墨生都还有些愣神,因为唐宁牵他牵得实在自然,直至此刻还牢牢握着他的手,就像他们本该如此一般。

他想,大约是因为她看不见自己,所以要这样确认自己就在眼前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想着,他便收回了低头看手的目光,抬眸认真听她讲述了起来。

故事其实很短,也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

但唐宁的欣喜就像是能感染周遭一切,连带着黎墨生都忍不住跟着愉悦了起来。

说到那只蝴蝶,唐宁将手里的迎春藤提得高了些,在两人眼前摇了摇,便见那蝴蝶上下翩跹着,仿佛真的飞了起来。

“以后你在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挂上,这样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了。”

唐宁说着,似是想要给他示范,拉着他到窗边,亲手将那迎春藤嵌进了窗棂缝隙间。

“你看,就是这样。”

迎春藤晃悠着、摇曳着,蝴蝶也仿佛迎风展翅。

黎墨生很想给她一些回应,奈何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便低下头去,将她牵着自己的手心翻开,用指尖写下了一个字:

【好】

唐宁低头看罢,抬起头来,明明看不见他,却依然对他莞尔一笑。

而黎墨生明知他们无法“相视”,却也跟着她弯起了唇角。

*

那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妙笔娘子”的名声还在不断扩大,甚至已经超出了周边几座城的范围,往更远处传去。

随之而来的是大笔大笔的财富。

那些金银堆叠而起,逐渐到了令人困扰的程度。

是的,困扰。

起初唐宁作画确实是为了赚钱,但那只是求生所需,她本身对钱财并无囤积的欲望。

而眼下这金山银山纷至沓来,早已远远超出了生活所需,这对她而言不是什么乐事,倒像是增添了无谓的负担。

那一日,她与黎墨生谈及此事,像是已经思量好了什么,认真说道:“我在想,既然我用不了这些,那不如将它们用在更为需要的人身上。”

黎墨生也不意外,只问:【你想怎么做?】

唐宁便将她的想法叙述了一番。

大抵就是,建立一个类似于善堂的地方,凡困苦无依者都可来诉明情况,经查证核实后,对无法自力更生的老弱病残发放银钱,对尚有余力的穷苦者以工代赈,而对情况虚报者予以驳回,总之,就是将这些金银用在实处。

黎墨生十分赞同她的想法,但也对一些关窍之处提出了建议,比如地点,比如人手,比如查证核实的方式。

两人就那么有来有回地讨论了一番,最终确定了大致的步骤。

有金钱开路,这世上少有难为之事。

没过多久,那善堂便建立了起来。

而有“妙笔娘子”的名声为旗,不少富商豪绅也自愿捐款加入了其中,虽运作时也偶有不完善之处,却依然是顺利地运转了起来。

善堂尘埃落定那日。

唐宁远远站在街角,看着远处排队的人群,欣然而笑。

而黎墨生就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并肩遥望许久,末了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在她手心写道:

【想不想去别处看看?】

唐宁:“别处?”

黎墨生知她不解,便继续写道:

【人间偌大,可不止有浮江】

唐宁豁然开朗。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来人间走一遭,又怎能囿于一处,止步不前?

如他所说,人间偌大。

她也该去别处看看了。

*

不久后,唐宁将全部钱财留给了青娘代为掌管,以补充善堂所需,自己则带着一笔一犬和一沓画纸,坐上了云游的马车。

那一日,城门之下,青娘站在马车边,与她隔窗相望:“你还会回来吗?”

唐宁笑了笑:“会吧,等我将这人间走遍,也许有一天,我还会走回原点。”

青娘眼中似有些惆怅,但还是浮起了一丝笑意:“好,那你一路小心,我等你回来。”

马车缓缓前行,车帘随风拂动。

渐渐将浮江城隔绝在了身后,也将人间画卷在前方徐徐展开。

车厢里,唐宁原本张望着窗外景色,瞥见前方车帘轻轻掀起一道缝隙,便知是黎墨生跟上来了。

果然片刻后,创世之笔被拿起,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蝴蝶呢?】

黎墨生知道她很喜欢那只蝴蝶,却见车中只有一笔一犬和一些画纸,怕她将它忘在了浮江城。

唐宁却是一笑,从怀里取出了一只小木匣打开:“这里呢,那支迎春藤枯折了,我就把它放进这里了。”

黎墨生这便放了心,却听唐宁又嘀咕道:“就是有点可惜,这蝴蝶看得却碰不得,也不知是什么石头,还会烫手。”

黎墨生听着稀奇,还略有些不信,刚打算亲自伸手碰一下试试,不料唐宁却像是预料到什么般,将匣子合了起来:“你可也别碰啊,真的会烫手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黎墨生看着她正儿八经的模样,忍不住有点好笑,但也顺了她的意,打消了去一试究竟的念头。

此时此刻,前头驾马的车夫听着帘内隐约传来的话音,先是诧异,复觉惊悚。

但很快……

他想起了车中还有一条狗。

哦——

那没事了。

他长松了一口气,继续甩起了马鞭:“驾!”

*

这一路很长很长。

说是云游,便也当真如同一片云朵,不问终点,不问路途,只随心而动。

每到一处,“妙笔娘子”的传说便会增色一分,而善堂也一间间开启,仿佛她行过时,落在舆图上的脚印。

然而,随着她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见过的人间百态越来越多,她渐渐发现,即便有金钱开路、这世上少有难为之事,但有些困苦,却是金钱也无法解决的。

譬如,天灾。

每每行至天灾之地,手中的银钱就会成为治标不治本的东西,哪怕银钱再多,也总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时,救不得长久。

那一日,她站在烈日下的田野边,看着远处一个骨瘦嶙峋的稚童,伸手在龟裂的土地缝隙里抠挖,抠挖了好半天,似是终于抠出了一只小虫子,便欣喜若狂地捂在了手心里,朝远处树荫狂奔而去:“娘——!有吃的了!”

唐宁凝眉许久。

半晌后,终是轻声开口:“我觉得,钱救不了这里。就算救得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也救不了这片土地。”

黎墨生明白她的意思,遂提议道:

【那画一场雨?】

唐宁摇了摇头:“一场不够,十场都不够。”

这里常年干旱,就算下几场雨,天如果一直晴下去,总有一天还是会晒干土地。

她思索着道:“也许……我应该画点别的。”

不知为何,明明她言而未尽,黎墨生却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闪身回到马车里,拿出了她的一幅画。

画中是她前不久刚刚去过的碧落江,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唐宁目光触及那幅画,当即一怔,意外于他的心有灵犀:“你知道我想画什么?”

黎墨生莞尔,在她掌心写下两字:

【河道】

唐宁惊喜地点了点头。

然而很快,她又有些为难:“但是,那里距此数十里,我怕……”

她怕看不见全貌,无法准确掌握河道走向,到最后反而弄巧成拙。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黎墨生却已经打断了她:

【有我】

有我,所以不必担心,我会让你看见全貌。

唐宁稍怔,继而像是从这话里觅得了无尽的信心,看向他,坚定地点下了头。

*

那日夜里,月明星稀。

黎墨生揽着她、带她飞至高空,于云层间起起落落。

无垠大地好似一幅画卷,绵延不尽地在脚下铺展而去,田野似棋盘,湖泊如明镜,倒映着藏蓝夜幕、明月星辰。

及至碧落江畔,黎墨生挑选了一处最高的山峰,带她飞到了山顶、最高的那棵云杉顶端。

站在此处,方圆几十里的山川地貌、村舍农田尽收眼底。

唐宁放眼望去,一眼便知这便是碧落江畔最佳的作画之地,而黎墨生也在这时,将创世之笔交到了她手中。

唐宁握紧画笔,从沿江之处,一路往来时的方向看去,一点点在心中勾勒出了这条河道精确的走向。

而后便再不迟疑,朝向碧落江畔的方向,落下了第一笔。

一笔落,决口出。

唐宁稳稳掌握着力道,将那一笔慢慢延长。

随着河道的出现,碧落江水汩汩流出,沿着新开辟的沟壑汇聚成河。

唐宁的笔每进一寸,河道便进数十丈,而随着她笔锋转折,河道也顺势折拐,绕过人群聚居之地、农田遍布之处,沿着荒郊山野蜿蜒流淌。

唐宁聚精会神,分毫不敢懈怠。

然而如此庞大的造物工程,终究没有那么轻松。

就在她的手臂因为举了太久,即将撑不住颤抖之际,黎墨生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继而握上她的手,助她一起,将这河道继续勾勒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月亮行至中天,又缓缓下落。

直至破晓时分,那条河道才终于接近了数十里外的终点,拐过最后一个弯后,顺利与一条干涸的河道相接。

相接的刹那,碧落江水“哗啦”一声注入干涸已久的沟壑,而后迅速将其充盈,顺着原有的河道往下游流去。

笔尖终于落下。

唐宁长长松了一口气,脱力般顺势靠向了身后。

黎墨生牢牢接住了她,原本就揽在她腰上的手从她腹前环过,好让她能借力倚仗得更加安稳。

“画完了。”唐宁轻声呢喃,犹如梦呓。

顿了顿,她才像是终于想起开心来,转头朝着黎墨生仰起脸:“我们画完了。”

她笑眼弯弯,眸灿如星,美不胜收。

那一刻,黎墨生忽然觉得自己环抱着这世上最无价的珍宝。

她值得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朝阳从东边升起,洒下满地金辉,照亮了碧罗江畔,也照亮了几十里外龟裂的土地。

原本居住在那干涸河道边的村民,被突如其来的哗哗水声惊醒,跑出门去,一眼看见湍急流水,如见神迹降临。

他们欢呼着,叫嚷着,雀跃着。

呼朋引伴,跪谢天地。

而在几十里外的碧落江畔。

晨曦中的山顶云杉之上。

唐宁却并未打算去参与他们的欢庆,只笑着说:“走吧,我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于是,就在河道充盈之日、百姓欢庆之时,他们启程离开了此地。

离去的马车上,黎墨生从窗中看见了那些灾民脸上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着低头写道:

【你这也算做好事不留名了】

唐宁看到这句,当即明白了他所想——

是那日拿到户帖时,青娘调侃的那句话:“做好事还不留名,这是什么大圣人呐?”

想着,她便低低笑了起来,就好像她和黎墨生都被这样戏称为“大圣人”,也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而她此时还不知道的是。

其实在她走后,此地的灾民们明明不知那条河道是从哪儿来的,但还真就把它算在了她的头上,说是妙笔娘子一笔引来碧落江水、救民于水火,并津津乐道,口口相传。

自那之后,他们又去了很多天灾之处。

每到那种地方,唐宁便不再用金钱开道,而是用手中的创世之笔解一方燃眉之急。

火灾画雨,蝗灾画鸟。

水灾画堤坝,贫瘠处画沃土。

偶见农户无牛耕作,她就画一头耕牛,若是遇上良田欠收,她便画一亩粒粒饱满的庄稼。

而黎墨生也如影随形地陪在她身侧。

她作画,他点睛。

仿若他们天生就是一体,于这世间携手相伴而行。

一城又一城,一路又一路。

他们的云游如同春夜喜雨,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也从这片土地汲取着人间烟火、满心欢愉。

然而,随着“妙笔娘子”的美名远扬。

扬着扬着,终于扬到了京城,传到了天子耳中。

那一日,唐宁正在一座城中的客栈暂歇,忽闻外头马蹄声声。

不消片刻,便有一行人敲开了她的房门。

为首的红衣官员朝她抬手一礼,面上含笑,却又意味深长——

“陛下有旨,请妙笔娘子上京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