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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画中人 林暮烟 30496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粉末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声音尖利刺耳又急促, 甚至十分痛苦。

唐宁心下猛一惊,立刻转身往后院寻去。

黎墨生也没慢多少,听到声音立刻进屋、穿过客厅, 几乎是和唐宁一起抵达后门口, 踏进了后院之中。

后院与前院格局不同。

虽同样围着栅栏、种着花草, 却还多了鱼池、秋千、鸟架等布置点缀其间,被鹅卵石的小径曲折穿连。

此时,院中亮着零星低矮的路灯。

借着光线,唐宁和黎墨生一眼便看见,黑金正在靠近院门的方向,一边急促叫唤一边不停挥动前爪, 活像是在拼命刨坑。

“嗷呜——嗷嗷嗷呜——!”

唐宁和黎墨生立刻闪身过去,眨眼就到了黑金身旁。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 原来黑金并不是在刨坑, 而是在用前爪往地上死命摩擦。

它的叫声不仅惊动了唐宁二人,也惊到了楼上的羚酒,她在二楼开窗看见后院的情形, 想也不想就直接撑着窗户翻身跳下,大步赶了过来:“怎么了?”

阿环紧随着她从楼上飞下,落在她肩头,三人围蹲在黑金旁边,皆是不明所以。

眼看黑金还在一个劲地磨爪子,黎墨生实在费解,干脆伸手按住了它,将那只爪子朝上翻了过来。

黑金口中仍在“嗷呜嗷呜”,只是从尖利变为了哀呼。

而就在它爪子被翻过来的刹那,三人齐齐愣了一下。

灵体附在肉身后, 周身会有一层只有灵体才能看见的灵光,黑金也不例外。

而此时,黑金那只爪子明明毫发无伤,可爪子上笼罩的灵光却像是被谁剜去了一块,突兀地凹陷着,凹窝周围的光晕还在泛红、颤动,犹如被高温炙烤的空气。

“这是怎么了?”羚酒蹙眉道。

三人都从未见过这种情形。

但黑金的痛呼明显正是因此而来,再结合它刚才拼命在地上摩擦、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磨掉的举动,唐宁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难道它是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没能伤害它的肉身,却伤害到了它的灵体?

想着,她连忙问道:“黑金,你刚才碰了什么?”

黑金“呜呜”两声,黎墨生翻译道:“它自己也不知道。”

说罢,他又问黑金:“你刚才去了哪儿?”

这一回,黑金的脑袋朝几米外的院门方向抬了抬:“嗷呜……”

三人顺势看去,只见后院半人高的栅栏门自然地闭合着,上方仿古屋檐下挂着两只灯笼,似乎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黎墨生站起了身。

唐宁和羚酒也跟着站了起来,刚要迈步,却被黎墨生抬手拦住:“你们先别动,我先过去看看。”

二人也没莽撞,应声停下。

黎墨生则绕过黑金,谨慎地往那边走去。

从这里到院门都是石子路,脚踩上去有明显的凹凸感。

黎墨生放慢脚步,时刻注意着脚下和周围草丛间的动静。

唐宁和羚酒在后方屏息注视着他,眼看他就这么走出了好一段,周遭都一直静悄悄的,并没出现任何异常。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他会就这样一路走到后院门边时,忽然,黎墨生已经伸出的那只右脚顿在半空停了一下,却没有落地,而是重新收了回来。

“怎么了?”羚酒紧张道。

黎墨生似乎是在地上发现了什么,先是蹲下身去认真观察了一会儿,又伸手往下弹了下指尖,这才像是确认了什么,出声道:“你们过来看。”

话音刚落,他又立刻补充道:“小心点,不要超过我站的位置。”

唐宁和羚酒原本打算瞬移过去,听到这话身形一滞,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改换成步行,小心地走到了他身侧。

原本在后方时,因为距离远、光线暗,二人并没发现路面有何不对,而此时到了近前,她们才终于明白了黎墨生停下的原因——

这里离院门还有约莫两米的距离,而这两米左右的石子路面,颜色和他们脚下踩的路面竟然是不同的。

院中的石子路用的都是乳白色的鹅卵石,虽然整体看去是白色,但因为石头之间有缝隙,而缝隙中又有泥土,所以并不是整片的纯白。

然而眼前这两米左右的路面,此时看上去竟然是全白的,连石缝间都被白色填满。

“这是……”

二人疑惑地跟着蹲下,很快便发现,那些石缝间之所以是白色,是因为那里布满了白色的粉末,就像是被谁洒了一层面粉。

“这是什么?”

羚酒一边问着,一边伸手就准备去摸,却被唐宁一把攥住了手腕:“别碰。”

“别动。”黎墨生同时阻止道。

羚酒吓了一跳,只见唐宁另一只手指了指黎墨生脚尖前方:“你看那儿。”

羚酒定睛看去,只见黎墨生脚前几寸之处,白色粉末有一小片的缺失,看形状,像是一片梅花形的……狗爪印?

羚酒瞬间反应了过来:“这是黑金踩的?”

“应该是。”黎墨生道。

方才看到这个脚印,他便已是有了猜测,在二人过来前就先试验了一次,此时二人到场,他索性再演示一遍:“你们看。”

说着,他伸出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弹指往前方地上弹出了一点灵气。

只见那点灵气直奔地面而去,在与白色粉末相触的刹那,竟是犹如水滴落在了滚烫的铁板上,“呲”地一声灰飞烟灭,甚至还在粉末上留下了小小的一个凹坑!

羚酒霎时心惊,脑中倏地冒出了一串画面——先前黑金在院中搜寻,一路寻到了这里,谁知前爪刚踏上这片粉末,立刻犹如踏上了滚烫的铁板,嚎叫着连连后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悚然道。

这粉末给她的感觉,简直就像是硫酸一类的腐蚀性物质,但无论是哪种腐蚀性物质,最多也只该伤到肉身才对。

然而,从刚才黎墨生的试验和黑金的伤势来看,它伤到的竟然是灵体!

唐宁和黎墨生皆是摇了摇头,他们也都意识到了这粉末的厉害之处,却完全想不通它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唐宁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块地方,眼神霎时一变,抬手指道:“你们看那儿。”

二人顺着她指尖看去,只见她指的是院门左侧的一处角落。

那里恰好处在背光的阴影里,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而此时定睛看去,便能发现那处路面上的粉末似乎不是完整连贯的,而是有着大片的缺失!

羚酒心中一突,猛地站了起来:“那里会不会就是……”

唐宁和黎墨生也跟着站起。

没错,那里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想找的遗留痕迹!

羚酒下意识就想冲过去细看,唐宁赶忙拦住她:“别碰这些粉,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草丛,羚酒立即会意,三人一同往左侧草丛行去。

“嗷呜?”黑金原本趴在地上舔着受伤的爪子,见三人动作,立马起身噔噔噔跟了上去。

唐宁回头见它走得一瘸一拐,那只前爪明显还不能太使劲,不免有些心疼:“乖,不用跟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黑金却是执拗地蹭了蹭她小腿,像是在示意自己没事。

唐宁无法,只得任由它跟在了身侧:“那你小心点,别乱跑。”

“嗷。”

三人一犬穿过草丛,到栅栏边跳出后院,又迂回到了院门左侧。

这里是离那片痕迹最近的地方,从这里俯视过去,粉末缺失的形状显得极为清晰——

那像是被几双脚交叠踩过的凌乱脚印,方向和位置都杂乱无章,而脚印的边缘,还有一条延伸向院门的、长长的拖曳痕迹!

“没错了,”黎墨生判断道,“他应该就是在这里跟对方遭遇的。”

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利用这种能伤害灵体的粉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拖曳痕迹从院中延伸至院门。

三人顺着痕迹跟到院门边,很快便发现,院门外也有不少草叶弯折、泥土外翻的痕迹。

院外没有路灯,门上的灯笼只能照到近处一隅,唐宁当即摸出手机打开手电,领着两人一犬顺着那痕迹往外跟了出去。

外面不远处就是一片小树林,而那痕迹正是延伸向树林的方向。

三人疾步往前,很快便跟进了林中。

林中的光线更暗了几分,但好在那痕迹还算明显,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很容易就能找准方向。

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痕迹之上,不料才刚跟出一小段,唐宁忽然像是踩到了什么,倒吸凉气“嘶”地一声,吃痛缩回了脚步。

三人顿时停下。

唐宁将手电光往下一照,就见自己脚尖前的那层灵气正泛着米粒大的一点红光。

黎墨生立即蹲身细看,很快就在她脚前几寸的草叶上看到了几粒白色粉末,显然刚才她是没注意踩了上去。

黎墨生收回视线,伸手轻轻触了触唐宁脚尖的那处红点,仰头问道:“疼么?”

唐宁微微蹙眉:“还好,像是被油星溅了一下。”

三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先前在院子里时,他们虽然已经知道这粉末能伤害灵体,但黑金毕竟是裸爪直接接触粉末才被“烫伤”,这让他们下意识忽略了一个问题——灵体周身的灵气是有“厚度”的,而这厚度很难被衣物遮挡。

此刻唐宁脚上明明鞋袜俱全,却一样能被这粉末伤到,足以证明普通衣物根本无法隔绝粉末,如果想要隔绝,恐怕至少得是能超过灵光层的厚度才行。

这一插曲让三人都对这粉末的威力更加忌惮了几分。

黎墨生站起身,从唐宁手中接过了手机:“前面可能还会有粉末残留,我来带路,我们离远点跟。”

唐宁和羚酒点了点头。

黎墨生换到了最前,再次打光照向了痕迹。

第32章 来电 我懂的,盖着被子纯聊天是吧?……

这一回, 他们小心了很多,没有再直接沿着痕迹的轨迹走,而是和痕迹保持了一段距离, 仿佛两条平行的轨道。

就这么一路跟随痕迹, 他们很快便穿过了树林, 到了树林外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及至此处,他们已经能眺望见不远处的盘山公路,而就在这片草地之上,他们发现那道痕迹发生了变化——

就在距离小树林不到十米的地方,那条拖曳痕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乎与痕迹垂直的、两道又深又宽的印迹。

“这是……车轮印?”羚酒道。

唐宁和黎墨生点了点头, 这两道痕迹的形态实在明显,所经之处寸草不剩, 连草下泥土都被掀翻了开来, 任谁看了都能第一时间认出是车辙。

而这车辙的轨迹也极为明确,正是从不远处的山路延伸而来,在这里原地绕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 又重新通往了山路的方向。

三人没有耽搁,立刻沿着车辙追了过去,很快就追到了那条山路边沿。

山路是柏油路面,车辙到了这里并未直接终止,因为车子是从草地上来,车轮带出的泥土草屑还在路面上残留了两道长长的、已经干硬的泥痂。

但也仅此而已了。

车轮上的泥土毕竟有限,那两道泥痂在延伸出一段距离后便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再也寻不见半点痕迹。

三人一直跟到了痕迹消失的地方,黑金还有些不死心般又嗅闻着往前追出一段, 但终是因为气味愈发浅淡而停下,只得无功而返。

直此,云陆被带走的经过其实已经大致明晰了——对方开车到了那片草地,步行前往云陆的居所,不知用什么办法将他吸引到了后院,在那里用粉末攻击了他,随后挟持他穿过树林、回到车边,上车离开了这里。

思及那白色粉末对灵体的杀伤力,羚酒甚至都不敢去想云陆究竟伤到了何种地步,偏偏眼下线索又就此中断,她心中简直焦急万分:“现在怎么办?”

阿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唐宁也知道她必然焦心,盯着前方延伸的山路,脑中飞快地想着办法。

黎墨生同样也在想对策。

眼前的境况让他联想到了之前追踪羚酒时唐宁用过的办法,转头跟羚酒确认道:“从这里下山是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羚酒回忆了一下,严谨道:“开车的话只有这一条。”

唐宁猜到了他的用意:“你想找监控?”

“对,”黎墨生道,“山下如果有位置合适的监控,也许还能找到那辆车的去向。”

这座山上是没有监控的,但山下道路纵横,难保哪个道路监控就拍到过那辆车的画面。

唐宁认同地点了点头,羚酒也深以为然:“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拿车。”

她指向了山路下山的反方向,那个方向直达别墅前院,可以省去再从草地和树林原路返回的麻烦。

三人没有犹豫,和黑金一起以最快的速度沿路瞬移,不消片刻便回到了别墅门前。

别墅里的灯还大亮着,可羚酒根本没心思多管,直接就到车边拉开了车门。

“等一下。”唐宁却忽然出声道。

黎墨生和羚酒齐齐转头。

唐宁道:“我们是不是该把那种粉末带一点走?”

黎墨生和羚酒原本都没想起这茬,但听她这么一提,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没错,他们得搞清楚那粉末到底是什么。

对方手里有这种杀器,能用一次就能用第二次,如果不知道怎么应对和化解,恐怕谁遇上都要凶多吉少。

“对,”黎墨生对羚酒道,“你去找几个瓶子,我们带点下山。”

“好。”

三人重新进屋,羚酒很快从工具房找出了几个云陆平时装药粉用的空玻璃瓶,又拿了几副砚磨草药用的长柄刷和分药铲。

带着这些工具,三人再次去到后院,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白色粉末收拢出一部分,分装进了几只玻璃瓶里。

未免意外碰触,羚酒又找来了棉毯和药箱,给每只瓶子都裹了一层厚厚的“外衣”,这才将它们依次放进了药箱里。

全部弄完之后,三人终于准备启程。

羚酒直接拉掉了别墅的电闸,跟唐宁和黎墨生一起,带着药箱回到了车上。

车子原路往山下开去。

这回唐宁坐在了副驾驶,羚酒则带着黑金和阿环坐在了后排。

从昨天羚酒收到那条短信开始,至今其实连二十四小时都没到。

但无论是羚酒还是唐宁二人,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都在像陀螺般连转,在几个城市间东奔西走,一刻也没停下过。

虽然灵体在身体上没那么容易累,但在这种持续连轴转的情况下,精神上难免有些疲乏。

所以此时上车之后,除了开车的黎墨生外,唐宁和羚酒都不约而同地将头倚在了车窗上,进入了一种暂缓的状态。

凌晨的山林静默非常,耳畔唯有车子持续行驶的白噪音。

唐宁靠着车窗静了一会儿,忽然感到兜里的手机传来了一阵连续的震动。

手机不知何时调成了静音,唐宁摸出来一看屏幕,来电的居然是阿多尼斯。

她瞥了眼时间,发现这会儿才凌晨五点多,不由纳闷地接起了电话:“喂?”

“嘿宝贝儿。”阿多尼斯活泼道。

这开场白唐宁早已听过无数次,本该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然而此时身处于密闭的车厢里,身旁两人又都是听力超群,这让她忍不住下意识往旁瞥了一眼。

好巧不巧,这一眼刚好跟黎墨生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唐宁:“……”

她有些尴尬,立马又把视线挪开,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你这么早就醒了?”阿多尼斯热情洋溢。

唐宁心说废话,我就算没醒不也已经被你吵醒了,但也懒得多解释,随便“嗯”了一声问道:“找我有事?”

阿多尼斯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全然一副闲聊的架势:“黎墨生呢?”

唐宁往旁看了一眼:“在我旁边。”

这话一出,电话对面忽然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唐宁莫名其妙:“喂?”

阿多尼斯忽然声音放低,透着股吃瓜群众的兴奋劲儿:“你们睡一起啊?”

“……”

唐宁这才反应过来他瞎想到了哪儿去,简直无语:“……我们没睡。”

话刚一出口,她自己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太对劲,目光往旁一扫,果然发现不仅黎墨生看了过来,就连后排的羚酒都从后视镜里跟她来了个眼对眼。

“哦——”阿多尼斯夸张地拖了个长音,“我懂的,盖着被子纯聊天是吧?”

唐宁:“……”

她直觉这对话再发展下去只会越描越黑,直接道:“你到底有事没?没事我挂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阿多尼斯笑得不行,“别挂别挂,有事有事。”

唐宁没好气:“说。”

阿多尼斯好容易才收了笑:“我这不是想关心关心,你们有没有遇到麻烦嘛。”

这话让唐宁不禁一怔。

要说麻烦,他们现在的确身处于一桩亟待解决的麻烦之中,可阿多尼斯又怎么会知道?

“为什么这么问?”唐宁道。

“嗯?”阿多尼斯却像是听见了明知故问,“你走之前我不是给你抽了张‘黑龙之腹’?你忘了?”

唐宁的大脑有一瞬的卡顿,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她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随着记忆如倒带般开始迅速闪回,她很快便想起了离开钟灵的前夜——

“我在占卜你们明天的行程。”

“我抽到的居然是——黑龙之腹?”

“我觉得……你恐怕得小心为上。”

“你们这一次,很可能会遇到麻烦。”

……

忽然间,唐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仅是因为阿多尼斯口中的“麻烦”真的应验了,还因为,她想起了“黑龙之腹”这个词的寓意——

原本无敌的黑龙被弱小的人类发现了柔软的腹部,最后因为这个命门的存在而被一杆长枪击杀。

所以“黑龙之腹”一词,代指的是强大事物的弱点或软肋。

这样一张卡牌,和他们眼下遇到的情况何其相符。

如果将灵体理解为“强大之物”,那么那种白色粉末是否就是他们的“弱点”?

而如果将羚酒理解为“强大之物”,那么失踪的云陆是否正是她的“软肋”?

黎墨生和羚酒都不知前情,所以此时虽然听见了通话内容,也是云里雾里,不明白唐宁为何突然陷入了沉默。

而电话对面的阿多尼斯更是迷茫,甚至还以为唐宁挂了电话:“喂?阿宁?”

唐宁回过神来,一时间竟不知是不是自己过度解读、牵强附会。

但是,阿多尼斯卡牌的应验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想到当初和黎墨生见面之前,他曾抽出的那张“惊喜之门”,唐宁心中的天平不免又倾斜了几分。

信则有不信则无。

天平既然已经倾斜,唐宁索性就没再试图否认,反而顺势有了新的思路,开口道:“你现在在哪?卡牌在手边么?”

阿多尼斯没料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愣才道:“我在家呢,卡牌在客厅,怎么了?”

唐宁果断道:“那你再帮我抽一次。”

这还是唐宁第一次主动要求他抽卡,阿多尼斯不由有些惊喜:“你要算什么?”

唐宁一时也没太组织好语言,只得简略道:“就算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会怎么发展吧。”

阿多尼斯好奇:“你们要去干嘛?”

这事不好跟他多解释,唐宁笼统道:“我们要去找一个朋友,具体的你别管了,你就直接抽吧。”

听她这么说,阿多尼斯便也没再刨根问底:“行吧,那你等着啊。”

说罢,唐宁立刻听见对面传来了拖鞋趿拉和哒哒哒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开灯的声音。

片刻后,手机被“咔哒”放到一边,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洗牌声。

唐宁静静等着,听着那洗牌声重复了几次,一直等到所有声响完全结束,终于再度听见了阿多尼斯的声音:“好了,我抽完了。”

“是什么?”唐宁道。

阿多尼斯如实道:“旋转木马。”

唐宁愣了一下,茫然道:“这张牌是什么意思?”

“唔……”阿多尼斯道,“一般来说,正位的旋转木马代表着原地兜圈、徒劳无功。”

唐宁心中沉了一下。

不料阿多尼斯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抽到的这张是逆位。”

唐宁连忙道:“逆位代表什么?”

阿多尼斯沉吟片刻,像是在琢磨该怎么详细讲解:“逆位卡牌,一般来说跟正位的意思是相反的,但也不是直接的反义词,而是从另一个角度的诠释。就拿这张牌来说,旋转木马你应该坐过吧?坐上去就会一圈圈转,所以每当你回到原点,那个点既可以理解为终点,也可以理解为新的起点。”

唐宁认真听完,却总觉得他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所以呢?”

“所以当卡牌是正位的时候,就是它的第一层含义——兜了一圈回到原点,却发现什么都没改变、徒劳无功。”

“而当卡牌是逆位的时候,就是它的第二层含义——兜了一圈回到原点,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但也同时抵达了新的起点,即将有新的发现。”

唐宁兀自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个解释听上去有点万金油:“这意思不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啧……”阿多尼斯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潦草的概括,“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但我其实更偏向于另外四个字。”

“什么?”唐宁道。

阿多尼斯抑扬顿挫——

“峰、回、路、转。”

第33章 密室 光是简单扫了一眼,云陆都有些心……

几小时后。

某处密闭的房间里。

天花板上并列的几盏单管日光灯散发着冷白的光, 勉强覆盖了约莫四五十平米的空间。

房间正中,仍在昏迷中的云陆仰躺在那里,身下长发披散, 似是对灯光有所反应, 不适地微微皱眉。

他并未完全醒来, 只是意识开始缓慢复苏,而在知觉恢复之初,他首先感到的就是遍布整个灵体的、丝丝缕缕的灼痛。

这灼痛像是一种提醒,引领着他拨开混沌的记忆,逐渐回忆起了这痛感的来源——

那天夜里,他独自在鹤州的家中处理药品。

因为和羚酒约好在钟灵见面, 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而家中有些草药不能久置, 他便想在出发前将它们砚磨或配制成型。

就在他在二楼专心工作时, 敏锐的感知力让他远远察觉到了后院外有人正在接近。

事实上,陌生人的突然造访对云陆来说并不算罕见,毕竟他和羚酒分别身负着“巫者”和“神医”的名头, 哪怕再怎么低调、跟主顾千叮万嘱,也总有那么一些风声会悄悄走漏,从而引来一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不过即便如此,像这样大半夜找上门的还真是头一遭。

于是云陆也不免好奇,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走到窗边看向了后院外。

不消片刻,后院外的树林边缘果然走出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人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而另一人身上还背着一个女人。

两人走到篱笆外,顺着亮灯的方向抬头, 很快便与二楼窗口的云陆对上了视线,继而立刻出言,急切地向他求助。

正如云陆所料,对方是来求医的,而他们背着的那个人女人就是患者。

对于这种不请自来的病人,云陆其实并没有多少好感,但见对·方连天亮都等不及、如此迫切地连夜上山,估摸着真是什么命悬一线的急症,便也秉承着能救一命是一命的原则,离开窗边下了楼。

推开后门进入后院。

在接近三人的过程中,他远远感知了一下那位患者的状况,奇怪的是,他并未在她身上察觉到垂死或重病的迹象,起码从心跳和呼吸判断,女人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算很糟糕。

但彼时的他也没有多想,只当对方的病症或许比较复杂,再加上他身为灵体,一直有着“灵体战斗力远高于人类”的固有认知,所以这点古怪也没能引起他多大的警惕,依然继续朝几人走了过去。

然而,就是这一点警惕性的缺失,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就在他走到篱笆门边,准备开门让他们进来时,背着登山包的那个男人忽然向后伸手,从背包和身体的夹缝间,抽出了一根长柄型、类似农药喷头的东西。

还不等云陆反应过来,那喷头便已朝着他劈头盖脸地喷出了大量的白色粉末!

粉末犹如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同时袭来的还有遍体灼烧般的疼痛,那种痛感就仿佛一个人直接掉进了硫酸池。

哪怕灵体拥有着远超人类的速度,在那样强烈的痛感冲击下,也瞬间就会丧失所有的行动能力。

几乎没能坚持多久,云陆就已经无力再挣扎反抗,连带着意识都开始涣散。

终于,他脱力般双腿一软,轰然跪地,向前晕倒了过去。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那名女“患者”从另一人的背上跳下,伸手接住了他。

再往后,他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此刻。

云陆身上的灼痛依然存在,虽然已经没有当时那样剧烈,但却明显还有些许残留。

这点残留的疼痛刺激着他昏沉的意识,令他愈发清醒,终于,在睫毛的一阵轻颤之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头顶的日光灯散发着冷白的光,光线虽不算强烈,但对于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刺眼。

云陆不适地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一下,也就是这么一挡,让他近距离看清了自己灵体的伤势——

如果说灵体表面的灵光层原本像是光滑的玻璃,那么现在,他体表的灵光层就像是被腐蚀过,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毛玻璃,有些严重的地方甚至出现了锯齿状的凹陷。

这种伤势如果类比在人类身上,恐怕已经够得上重度烧伤,而灵体的自愈能力虽然强悍,这种程度的腐蚀,恐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痊愈的。

云路不禁皱眉,他当然知道这些伤是拜那白色粉末所赐。

但那种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抓他的是什么人?而他又昏迷了多久?

短暂思索了片刻后,他放下手,忍着周身的疼痛,侧身用手肘斜斜撑起上半身,看向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宽敞空旷的四方形空间。

约莫四五十平。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墙面,还有白到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的、没有把手的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不,说空无一物并不准确,因为整个空间里唯一的摆设此时正被他躺在身下——

那是一张巨大的木台,就像商场里为了举办活动临时搭建的木质舞台,只不过这张木台大得有些过分,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的百分之九十,只在四周靠墙的边缘留出了约莫一米宽的距离。

云陆眺望着远处的木台边缘。

虽觉得这布置有些古怪,却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正准备收回视线,忽然,他感觉余光里的墙面似乎波动了一下。

云陆一怔,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

毕竟墙面又不是水面,“震动”还能理解,怎么可能发生“波动”?

可方才那一下又实在不像错觉,谨慎起见,他还是集中了注意力,定睛再一次看了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十几秒过去。

墙面毫无变化。

就在云陆再度开始自我怀疑时,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声沙哑却又轻佻的问话:“看什么呢?”

云陆心中一惊,刷然转身看去。

只见远处的木台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单膝屈坐着,眼含戏谑地看着他。

先前由于刚刚醒来、五感还处于迟钝状态,云陆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此时定睛看去,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云陆的表情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的,他认识这个人。

不仅认识,甚至可以说,他们的渊源还相当深远——因为这人也是灵体中的一员,在灵体中排行第七,以往在人间的名字叫做牧戚。

至于云陆的表情为何会变得微妙,是因为这人虽然同为灵体,与云陆他们的关系却并不融洽。

要说深仇大恨倒也没有,只是就像人类之间也会有的三观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一样,早在千百年前,牧戚就已经因为观念不和屡屡与他们产生分歧,之后渐行渐远,最终彻底与他们断绝了联系。

“你也是被抓来的?”云陆蹙眉问道。

其实第一眼看见牧戚时,云陆下意识以为他就是抓自己的人,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牧戚身上比他还要严重的、如毛玻璃般遍布伤痕的灵光层,这才意识到他恐怕也是受害者。

“要不然呢?”牧戚嗤笑一声,一副你在问什么废话的态度,“难不成我还是来找你喝茶的?”

“抓我们的是什么人?”云陆问。

“我怎么知道?”牧戚没好气,“你也是被抓的,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云陆沉默片刻,倒不是因为牧戚这欠揍的态度,毕竟曾经他们也相处过那么些年,牧戚这种别人问一句他就要反问一句、从不好好说话的杠精属性,在云陆这里早就已经免疫了。

他之所以会沉默,其实还是在想这件事是否有什么突破口。

思索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被抓的,在哪被抓的?”

不出所料,牧戚的杠精属性再度发作:“怎么着,你审犯人呢?”

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脾性,云陆自然不会跟他多掰扯,就事论事道:“既然我们都是被抓来的,眼下的处境就谁也不比谁好,这时候还在这耍性子,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牧戚闻言,盯了他片刻,悻悻翻了个白眼。

虽然还是一脸欠揍模样,却到底没再不知好歹,纡尊降贵般地简略交代了几句:“一个月前,在南海。”

这些年里,牧戚虽然也在满世界乱跑,但就和云陆定居鹤州一样,他也有一处时不时就回去长住的房子,位于南海岛的海岸边。

一个月前,他结束了长达两年的各处游走,回到了海边那幢房子里。

就在他全然放松,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时,头顶的消防喷淋器突然喷出了大量白色粉末,瞬间让他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滚落在地毯上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就已经身处这间房中了。

云陆听罢,不由蹙眉:“这么说,他们是在你不在的时候进了你家,利用你家原有的布置、设好了陷阱?”

牧戚斜睨挑眉:“这不很明显么?”

确实很明显,但这明显的答案却让云陆有些心惊——

起初他以为,自己被抓是因为“神医”的身份走漏,对方对自己的能力有所图谋。

至于那白色粉末,或许是某种杀伤性的腐蚀性物质,只是凑巧对灵体也能奏效。

但在看见牧戚时,他的猜测就被推翻了。

因为这说明对方的目标不单单是自己,也未必是为了“神医”的能力,而“白色粉末对灵体奏效”也并非巧合,更可能是对方掌握了他们“灵体”的身份后,特意针对灵体制作的武器。

如今听完牧戚被抓的过程,他的判断更加笃定了几分——

如果说他被抓捕的方式还是“突击诱捕”,那么牧戚被抓的方式直接就是“守株待兔”了,这说明对方的出手不是偶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严密监视、掌握行踪之后精心设计的结果。

那双暗中的眼睛不知已经盯了他们多久,他们却毫无所觉。

而此时此刻,外面的那些灵体也极有可能正处于这双眼睛的监视中。

看着云陆变化莫测的神情,牧戚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想出什么了?”

云陆收回思绪,看向他:“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月了?”

牧戚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能不能别老问我已经说过的问题?还要我说几次?”

云陆直接无视了他的吐槽:“你是怎么判断时间的?”

方才他已经看过了,这地方没有窗户,所有光源都来自头顶的日光灯。而灵体又不像人类需要睡眠,可以用生物钟来判断大概的时间。

那牧戚是怎么确定他在这待了一个月的?

牧戚一听,原来他的重点在这儿,顿时也没了吐槽的理由,伸直屈着的那条腿,往裤兜里伸手一掏,拎出一样东西亮给了他。

云陆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块机械表。

表镜虽然已经破碎,但表盘上的秒针仍在走动,上方的机械日历也显示着日期。

看到这块表,云陆的疑惑总算得到了解答,而根据表上的日期,他也终于得知了自己昏迷的时间——两天,他被袭击的日期是两天前,也就是前天夜里。

得到这个答案后,一个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所以你被抓都已经一个月了,身上的伤不仅没有好转,还比我更严重?”

先前发现牧戚身上的伤势比他重时,他还以为牧戚是在他之后被抓,所以恢复的时间比他短,又或者是他们被抓的方式不同,所以才有轻重之分。

可如今看来,他们被攻击的方式几乎是一样的,而牧戚不仅比他早,还早了将近一个月,这岂不是意味着,这伤一个月都不会好转?

不料,听见这话的牧戚居然像是被拔了尾巴的鸡,除了惯有的欠揍外,还多了一丝兴师问罪的冷笑:“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云陆不解:“什么意思?”

牧戚似乎懒得跟他解释,没好气道:“你刚才在那看了半天,就什么也没看出来?”

云陆一听,下意识转过头,往他刚才产生过“错觉”的那面墙看去。

可就在这时,牧戚却又懒懒冒出一句:“看这儿。”

云陆回头,只见牧戚手肘搭在膝盖上,抬起的指尖正指着天花板。

云陆顺着看去,起初还没有发觉什么,可在细细观察了一番后,他顿时发现了日光灯管似乎有些异常。

为了确保判断无误,他撑地起身站直,以更近的距离看了过去。

仔细观察片刻,在辨认出那灯管两端的构造后,他心中顿时一沉。

——那看似正常的白色两端竟然不是塑料灯座,而是圆盘状的塑料喷淋头!

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牧戚被攻击的方式,当即转头看向牧戚:“这里也会喷出那种白色粉末?”

牧戚皮笑肉不笑,表情像是在说“你可总算看明白了”,继而下巴往旁一抬:“你再看看墙上和地上。”

云陆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却还是依他所言走到了木台边缘。

这一回,不再有坐地时距离和角度的问题,云陆终于将细节看了个一清二楚——

周围所有墙面的顶端,都覆盖着一圈类似踢脚线的凸起,而其下端并非密封,而是整齐排布着细密的缝隙,仿佛压缩版的中央空调出风口。

那出风口的缝隙本就是白色,却依然能看出有白色粉末残留,而出风口下,整个墙面都被白色粉末覆盖,不知厚度几何。

看到这里,云陆很快明白了他先前看见的“波动”到底是什么——

那是顶端出风口往下吹落白色粉末时,同色的墙面在视觉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就像沙丘被微风拂过,远远看去,沙丘的变化就像是波纹。

云陆的视线顺着墙面继续往下,很快就发现,与木台几乎平行的地方又是一圈凸起,而其“出风口”的方向不再是垂直朝上或朝下,而是水平朝向房间中央。

不难想象,当这上下两圈一同运作起来时,白色粉末从顶端掉落,覆盖墙面,再被下方风口吹往中央,用以覆盖整个地面,几乎不会留下多少死角。

至于地面上的情形,光是简单扫了一眼,云陆都有些心颤。

因为地上堆积的粉末已经不能用“一层”来形容,那厚度几乎覆盖到了木台的三分之二,若是下脚,恐怕整个小腿都会被淹没。

看完所有情况,云陆这才算是彻底清楚了他和牧戚的处境——

他们几乎是处在一片白色粉末的海洋里,唯有身下的木台犹如一块浮木,避免了他们被白色海洋吞噬、腐蚀的命运。

这样的处境不可谓不糟糕。

但这糟糕的处境,却也没带偏云陆的思绪。

思及牧戚方才所言,他转身朝牧戚看去:“你刚才为什么会说,你的伤是拜我所赐?”

牧戚依然屈膝坐在那里。

闻言冷笑一声,舔了舔后槽牙:“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经发现了这些布置,但一个月以来,除了墙顶上会时不时掉点粉末,下面的风口时不时吹一吹,就没再出现过其他情况,至少这块木台上还是安全的。”

然而,就在昨天早上。

牧戚在这木台上躺着神游天外,忽然间,头顶的那些喷头居然同时喷出了白色粉末。

这毫无预兆的袭击让他猝不及防,而喷头的喷洒面积又极大,他根本避无可避,只能就那么硬生生受着。

原本在这一个月里,他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恢复,可这一遭天降横祸,瞬间令他再度遭受重创,直到最后被疼晕了过去。

说到这里,牧戚又是一声哼笑:“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木台上多了一个你。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为了送你进来,所以要把我控制住,省得我趁他们开门的时候逃走,或者反击。”

听到这里,云陆总算明白了他那句“拜你所赐”是从何而来。

他并不意外牧戚会把这锅算在他头上,但他自己可不会因此就产生什么愧疚之情,毕竟被抓又不是他所愿,他也同样是受害者,真把这当成自己错,那才是荒谬至极。

然而,牧戚的下一句话却着实让他意外了一下——

“至于我为什么伤得比你重,”牧戚一脸不爽,伸手敲了敲身旁木板,“你以为这木台上现在为什么没有粉末?难不成是它自己天生爱干净?”

云陆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这才注意到了方才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没错,眼下的木台上是没有粉末的。

而按照牧戚所说,天花板上的喷洒系统在昨天开启过,那么此刻的木台上本应满是粉末才对,除非那些人把他送进来之后,还好心替他们清扫了木台。

这想法显然有些天真。

而更合理的答案就是——

木台此刻之所以没有粉末,是因为牧戚在醒来后进行过清理,而不论他清理的方式是吹、是拂,总归都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一些粉末,这才导致了他伤上加伤、如今看上去比自己还要狼狈。

得出这个结论后,云陆再看向牧戚时,心中不由自主就冒出了些许理亏之感,毕竟他此刻之所以能在这木台上毫发无伤地自如行动,的确是牧戚用伤势换来的。

然而,长久以来的恶劣印象到底没能让他立刻就出言表示什么。

略显冷场地无言片刻后,他挪开视线看向周围,企图用岔开话题的方式打破沉默:“你之前说,他们是趁你在沙发上的时候开启了粉末喷淋装置,能这么精准打击,会不会是在你家装了监控?”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在问出这话的时候,他的态度和语气都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起码不再像是一个面对熊孩子的家长,而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平等的同盟了。

牧戚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给出的反应也只是略显玩味地弯了弯唇角,很快便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态度:“可能吧,但我当时没注意,他们是只开了我头顶那一个,还是全部都开了。如果是所有喷头一起打开,那他们只要提前确定我进了家门,无论什么时候开启都一样。”

云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没有排除室内监控存在的可能性,而在认真观察了周围一圈后,他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虑:“那你觉得,这里会不会有监控?”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牧戚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没有。”

云陆一怔,不理解他为何如此笃定:“你已经排查过了?”

牧戚不咸不淡地挑眉:“这只是理由之一。”

“那还有什么?”云陆耐心追问。

霎时间,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知为何,牧戚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目光盯着云陆,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抗拒。

硬要形容的话,就仿佛一个人被讨厌的同事约去吃饭,结果吃完饭同事手一摊说没带钱,而自己即将成为那个迫不得已买单的冤大头。

这眼神看得云陆莫名其妙。

而牧戚就带着这种冤大头般的不情愿,手一撑木板、站起身,走到了牧戚面前,往旁一甩下巴:“起开。”

云陆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照做地往旁边让开了些。

而牧戚干脆利落地蹲下身,将云陆原本站着的那块木板沿着缝隙一抠、整个掰了起来。

云陆尚未理解他想做什么,就见牧戚接二连三地把周围几块木板一并掰开,刹那间,木板下的全貌露了出来——

那里竟然有个黑幽幽的洞口!

云路震惊不已,立刻蹲身细看。

只见木板之下,原本应该被白色粉末覆盖的地面被清出了半米长宽,而那半米长宽的土地经过挖掘,此刻黑洞垂直向下,竟已经成了一条地道!

见云陆如此吃惊,牧戚终于像是被取悦了一般,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色:“这条地道我已经挖了二十多天了,到昨天你被送进来为止,都没有受到过任何阻挠。如果这里有监控——他们会放任我这么嚣张?”

这便是他先前敢说这里没有监控的第二个理由,而这第二个理由的确非常有力。

就如他所说,但凡这里有监控,恐怕在他第一次掀开木板、清开粉末、向下挖掘时,就会被头顶和周围的粉末系统制裁个满头满脸。

不得不说,牧戚这神来一笔着实让云陆始料未及,他抬头看向牧戚,连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佩服:“这地道挖了多远了?”

“按天数算,怎么也有一两百米了吧,”牧戚吊儿郎当道,“反正只要这鬼地方不是大得离谱,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挖出去了。”

云路无言片刻,震惊之余又燃起了希望。

但是紧接着,他又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早说?”

如果牧戚早点告诉他这里有条地道,他何至于浪费那么多时间观察环境、盘问细节、玩儿什么推理游戏?

这话一出,牧戚的表情再度臭了起来,甚至还对他翻了个白眼:“这很难理解吗?我辛辛苦苦二十多天挖出的密道,凭什么你眼睛一闭再睁开,我就要带你搭顺风车?”

云路先是一愣,继而没忍住笑了起来。

因为他居然觉得牧戚说得对,自己的确就是那个捡了便宜、要搭顺风车的人。

思及此,他放软态度,给足了牧戚面子:“行了,这次就当是我欠你的,出去之后你可以好好想想,需要我怎么还。”

听到这话,牧戚总算是痛快了些,于是也没再纠缠不休、拿着鸡毛当令箭:“休息好了就下去,这顺风车可没法直接坐到站,你也是得出力挖的。”

云陆点头表示义不容辞:“当然,走吧?”

牧戚不再废话,双手撑着木板边缘,率先跳进了洞里,落到底后,迈步往旁让开了位置。

云路对高度落差有了数,于是也没再耽搁,学着牧戚的动作,跟着跳进了地道中。

上方,白色的空间里恢复了寂静。

被掰开的几块木板静悄悄躺在一旁,整个木台变得无声且空旷。

墙顶的风口细碎地落下些许粉末,又被下方风口吹往中央,仿佛对此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机械地完成着自己既定的程序。

而就在一切有条不紊地运转之时。

头顶某根灯管一端,伪装成喷淋头的电子设备悄然闪动起了一点红光,继而无声无息拉近了焦距。

*

监控的另一端。

灯光昏暗的屋子里。

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中的两人先后消失在黑漆漆的洞口,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第34章 化验 你们也很意外是吧?

与此同时。

钟灵开发区, 某研究所内。

走廊里,唐宁和黎墨生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黑金安静地趴在二人脚边, 时不时舔舔爪子。

而在二人侧前方, 羚酒正顶着肩头的阿环, 略显不安地来回走动,眉目之间暗含焦急。

“为什么还没好?”她看向前方紧闭的实验室大门,“不是说很快就能出结果么?”

凌晨下山之后,他们先是沿途寻找了一下可能存在的公用、非公用摄像头,想借此来寻找云陆的踪迹,却发现最近的一处探头也在十几公里外, 根本无法直接拍到上下山的车辆。

而如果想将附近所有监控画面集合、筛选可疑车辆,一来工作量大, 二来像交通探头那样的资料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调取的。

于是, 黎墨生干脆一个电话打给了庄文,让他想办法先去搜集,而他和唐宁几人则带着白色粉末回到了钟灵, 来到了这家私人研究所。

这家研究所是黎元推荐的,据说负责人与他是老相识,合作多年,专业性强又信得过,用来检测白色粉末再合适不过。

此时此刻,距离他们把粉末样本交给研究员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而这长久的等待,终于令心系云陆安危的羚酒有些按捺不住了。

唐宁可以理解她的焦急,只是此刻监控那边还没有眉目,他们所能追查的也只有粉末这条线,所以哪怕心急, 也只有继续等下去。

思及此,她站起身走到羚酒身边,打算安抚她先坐下再等等。

就在这时,前方的实验室大门忽然“咔哒”一声被拧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走了出来。

三人眸光一亮,立刻迎了过去:“怎么样?”

这位研究员是黎元口中那位“老相识”的儿子,名叫季清明。

季清明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室:“进去说吧。”

三人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季清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几人随便落座,而后开口的第一句不是给出答案,反倒是一句疑问:“你们之前为什么会说,这种粉末可能有腐蚀性?

先前黎墨生将粉末交给他时,曾提醒他这种粉末可能具有腐蚀性,操作时需要当心。

而他也十分听劝,化验样本的过程中慎之又慎,避免了一切接触。

结果化验到最后,他却发现自己的谨慎毫无必要,而黎墨生那句提醒也着实有些多余。

听他这么问,黎墨生当即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它没有任何腐蚀性?”

季清明点点头:“对,从它的成分来看,它并不具备产生腐蚀性的可能,如果不是要严格遵守操作规范,甚至直接徒手接触也不会有问题。”

闻言,唐宁三人悄然对视一眼,心中都确定了先前的推测——这种粉末的腐蚀性只对灵体生效,而对人类或者其他生物并无作用。

季清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人眼神的交汇,瞬间猜到这当中恐怕有隐情。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父亲先前交代的话——对方身份神秘,合作时只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要乱打听。

思及此,即便他出于职业病,很想知道他们为何会认为那粉末有腐蚀性,却还是强行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再追问下去。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羚酒问道。

季清明拉回思绪,打开从实验室带出的记录表,摊开展示给了三人,指着上面的一行化学式道:“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SiO2),也就是一种无机化合物,根据原子排列的不同可以分为晶态和非晶态。除此之外还掺杂一些微量的杂质元素,比如铁(Fe)、钛(Ti)、铝(Al)等等。”

三人看向表格,只见上面满是手写的分析记录和化学式,而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简直和医院老医生开的药方有得一拼。

但季清明并未在意这些,继续解释道:“经过我对它纯度的检测、对粉末颗粒的放大观察,还有对熔点是否恒定的测试,最终得出,这种粉末应该是由天然矿物研磨而成,而这种矿物中二氧化硅的含量又超过了98.5%,所以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这种粉末在未经研磨之前应该是——石英。”

“石英?”唐宁三人蹙眉,都有些意外。

季清明以为他们不知道石英是什么,随手在办公桌上的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而后将屏幕转向了三人:“喏,就是这个。”

三人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只见屏幕中是被搜出的一张石英图片——整体形如珊瑚,每一根棱柱都如同冰凌,规则而透明。

三人看着图片,仿佛当真是在观察。

但季清明不知道的是,他们刚才的反应其实并不是对石英这种物质有什么疑问。

黎墨生和羚酒之所以意外,是因为在他们成千上万年的经历中,多多少少都曾与石英或石英制品有过接触,但却从未发生过被石英或其制品伤害到的情况。

而唐宁意外则是因为,“石英”这个答案实在是太普通也太常见了,与她先前对这粉末的预判大相径庭。

正在三人各有所思之时。

与他们一同看着屏幕的季清明却又忽然“嘶”了一声,饶有兴趣地冒出了一句:“不过这种石英的产地有点意思。”

“怎么说?”三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季清明再次拿过记录表,指着那些化学式后的一串字符道:“我在化验的过程里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微生物,应该是在这种石英表面残留的,叫做太古蓝藻。蓝藻你们都知道吧?就是经常报道说哪片水域又蓝藻爆发了那种。”

三人点了点头,虽然他们都不是什么生物学专家,但只要但凡听过点水污染方面的新闻,都不会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季清明继续道:“这种太古蓝藻就是蓝藻的一种,名字前面之所以有‘太古’二字,是因为它算得上是现存蓝藻的祖先,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多亿年前的太古时期。”

唐宁三人默然颔首,听出了他这番话似乎不仅是在科普,也是在铺垫。

果然,在这段科普结束之后,季清明终于说到了重点:“但你们想想看,同为蓝藻,为什么太古蓝藻没有和现存蓝藻一样进化,而是保留了最原始的性状呢?”

这话问得简直像是老师在给学生上课。

三人稍怔,当真顺着他的提问思考了起来。

季清明也没有吊胃口的意思,直接揭晓了答案:“因为它们生长在高纬度、高海拔、长期与世隔绝的雪山湖泊中,周边环境与外部大环境长久割裂,几乎形成了独立的生态系统,也就导致了其内部生物进化、迭代的缓慢。”

说到这里,他忽然将屁股下的转椅一转,拿起桌上的红色记号笔,起身走到了墙上的地图边:“而在我国境内,唯一有可能符合太古蓝藻生存要求的区域就是——”

他抬笔随意一绕,在北部国境线上画出了一个圈:“这里。”

唐宁三人定睛看去,在看清那圈中区域的刹那,三人的神色齐齐发生了骤变。

——天兰山脉。

季清明圈出的竟然是天兰山脉。

如果说仅凭这四个字还不足以让他们惊讶至此,那么只要提到它的主峰,就没有一个灵体会不觉得意外。

因为天兰山脉的主峰,正是神母降世之地、净池所在之处——青泽山!

这时,季清明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惊讶。

他先是一愣,随即就像是找到知音般笑了起来:“你们也很意外是吧?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说那石英的产地有点意思。”

他转回头去,朝着自己圈出的地方抬了抬下巴,像是感慨又像是好奇:“那可是三山五湖之一啊,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进去的。”

然而此时此时,唐宁三人已经全然无暇在意他在说什么了。

他们盯着地图上那个鲜红的圆圈,末了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掀起了层层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

二十分钟后,研究所停车场。

三人从研究所大楼出来。

黎墨生牵着黑金,羚酒肩顶着阿环,唐宁走在两人之间,神色间都有些凝重。

“你们说……那种石英真的会是从青泽山带出来的么?”羚酒看向二人。

黎墨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虽然我去过很多次,但也没注意过山里是不是有石英。而且就算有,石英大多也都分布在地下,从地表上可能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羚酒认同地点点头,却听黎墨生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说实话,万物相生相克、毒蛇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或者说得再科学、再现代一点——协同进化。按照这种思路,如果那种能伤害灵体的石英,恰好就生长在灵体降世的青泽山,倒也挺合理的不是么?”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处。

黎墨生按下电子钥匙,三人各自拉开车门上了车。

唐宁先前一直沉默听着两人的对话,脑中却在复盘季清明提供的线索,此时坐进副驾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求证般问道:“天兰山脉里有多少湖泊?”

这问题还真问到了黎墨生和羚酒的盲区。

毕竟他们每次进入天兰山脉都是直奔主峰青泽山而去,从没关注过其他部分。

“这还真不好说,”黎墨生如实道,“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青泽山顶那一处,也就是净池。”

唐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分析道:“之前他说到太古蓝藻的时候,说它生长在高纬度、高海拔的雪山湖泊,那它既然能附着在那种石英上,会不会说明,那种石英分布的地方不是地底,而是湖底?”

黎墨生和羚酒稍怔,这才意识到他们先前忽略了这一细节,此时被唐宁这么一提,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起了净池的模样。

没错,净池是他们目前唯一确定的、存在于天兰山脉的雪山湖泊,而它的湖底……

回忆推进到这里,却是怎么也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过净池的湖底。

净池虽然以“净”为名,但从创世之笔中液体的颜色就能看出,它的池水是一种天然的淡蓝色,当这种蓝色液体大面积汇聚到一起,再加上光线的折射和反射,想要从水面直接看到水底,几乎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黎墨生也有些无奈:“你的思路应该是对的,但要确定到底是不是,恐怕只有亲自过去验证才行。”

听到这话,羚酒看了眼中控台上的时间,心中的焦虑再度占据了上风:“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三天都已经过半,难不成我们还要去一趟青泽山,再从那边找线索么?”

且不说青泽山中是否真的有线索,即便有,恐怕也不是一两天内就能找到的,毕竟哪怕是灵体,想要登顶一次青泽山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黎墨生自然也清楚时间紧迫。

听她这么问,摸出手机看了眼,却并未看到庄文的消息反馈,显然那边收集监控的工作也还未有成效。

如此一来,三人的进度就像是被暂停在了这里,明明手上还有着可以追查的线索,却都无法立刻往下推进。

一时间,车内陷入了沉寂。

面对此般瓶颈,三人脑中一刻不停地飞快运转着,都在努力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

忽然,一阵震动声不知从哪传了出来。

嗡——嗡——

最先对此做出反应的是黑金,原本趴在后座上的它忽然惊跳起身,手忙脚乱地从肚子底下扒拉出了一部手机。

那是羚酒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座椅上,被黑金压在了身下。

羚酒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拨入的陌生来电,下意识以为是电话推销之类,可下一秒,她又忽然警惕,刷然抬眼看向前座二人:“会不会是绑匪打来的?”

黎墨生和唐宁看了一眼那号码。

那是个11位的手机号,与先前短信所用的虚拟号码并不相符。

但他们也没有排除这种可能,催促道:“你先接。”

羚酒定了定神,滑动屏幕接听,随即又按下了外放,这才试探地开了口:“喂?”

对面的背景音十分嘈杂,信号似乎也不太稳定,先是传来了一阵叮叮哐哐的声响,好几秒后,一个年轻的男声才传了出来:“阿酒?”

仅仅只是两个字,却让羚酒震惊万分。

她诧异地与黎墨生对视了一眼,重新看向屏幕,几乎难以置信:“云陆——?!”

第35章 工地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吃够……

环城公路上, 车子向前飞驰。

驶向的目标是钟灵郊区的一片建筑工地。

“怎么会是在钟灵?”

后座上的羚酒早已挂断了电话,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云陆在电话里说,他被抓到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通过地道逃出来后, 发现那是一座废弃工厂, 周围荒郊野岭空无人烟。

直至往外走了十几公里后,找到了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这才向一位工人借了手机,打出了这通电话。

可刚说到这里,那位工人便急着去工作,向云陆催还手机, 他也只得匆匆报了下工地的地址,这便挂断了电话。

黎墨生当即发动车子赶往那个地址。

而这一路上, 云陆这通电话带给他们的惊讶和疑惑, 却一直在他们的心头盘绕。

当然,云陆能够逃出来绝对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喜事,但正因为这件事转折得太过突然、太过出乎意料, 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云陆明明是在鹤州被抓,为什么关押他的地点却是千里之外的钟灵?

对方花了那么大力气把他抓住,又为什么没有严加看管、让他就这么逃了出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疑问实在令人费解,但这些问题,也只有等见到云陆才会有答案了。

车子飞速地向前行驶着。

距离手机屏幕上导航的终点越来越近。

车窗外的环境也逐渐开始发生变化,从城区的高楼大厦逐,渐转变为低矮的厂区,再变为郊野农田。

许久后,前方道路尽头终于隐约出现了一片被围墙围起的建筑工地,而那种叮叮哐哐的建筑噪音, 也远远传入了窗中。

等车子再靠近一些,三人很快便发现,那围墙外的一棵大树下,正有两个男人一站一坐地等在那里。

站着的那人背靠树干,长发及腰,正是云陆无疑,而旁边屈膝坐着的那个……

唐宁远远看去,一眼就看出了那人身上也有一层灵光。

而黎墨生和羚酒在看清那人后,都露出了既意外又疑惑的神色。

那居然是……牧戚?

十来秒后,车子开到了二人近前。

还没等车子停稳,阿环就已经从窗户飞了出去,以一种看见亲爹般的欢快扑向了云陆。

羚酒也紧跟着推门下车,直接瞬移到了云陆面前:“你怎么样?”

她捉着云陆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起来,很快就将云陆那遍体鳞伤的灵光层尽收眼底。

哪怕早在昨夜发现那些白色粉末时,她就已经对云陆会受的伤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却依然觉得触目惊心:“还疼么?”

云陆浅笑着将她拉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脑:“不疼了,别担心。”

牧戚坐在旁边地上,偏着头、吃瓜一样看完了二人的互动,一副吃撑了的表情,转头看向了别处。

此时,唐宁和黎墨生也相继下了车。

云陆松开羚酒,看见唐宁后先是稍怔,随即礼貌地朝她点头微笑了一下,权当初次见面的招呼,唐宁便也得体地回以一笑。

黎墨生见云陆没什么大碍,暂时放下了心,转而看向牧戚:“你怎么也在这?”

他的语气明明十分平和,只是正常询问,可听在易燃体质的牧戚耳中,却像是在嫌弃他的存在似的。

于是他嗤笑一声,连视线都没转回来,不客气道:“你们应该问问他,没有我他逃得出来吗?”

闻言,羚酒求证般看向云陆,而云陆也诚实地点了点头:“他也是和我一样被抓的,多亏了他,我们才能逃出来。”

牧戚面上露出了几丝得意,而唐宁三人听见这话,却齐齐面露诧异——

“他们不止抓了你一个?”

“他也是被抓的?”

这几乎异口同声的问话让云陆有些茫然,不懂他们的反应为何这么大:“怎么了?”

旁边的牧戚也被吸引了注意。

一直看向别处的他终于转回头来,视线恰好与唐宁对上,先是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审视了她一遭,旋即想起了什么般,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哦——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小十二?”

对于这个称呼,唐宁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你好。”

她的分寸感拿捏得极佳,可牧戚却没什么初见的自觉,调侃似的笑了起来:“难怪老四和十一几千年都对你念念不忘,你看上去——确实让人过目难忘。”

这明明像是句夸赞,却又被牧戚说出了一种阴阳怪气的挑衅感,况且这当中还涉及了黎墨生,唐宁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身旁。

黎墨生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似笑非笑,戏谑地垂眸看着牧戚:“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吃够这张嘴的苦?”

闻言,牧戚难得噎了一下。

仿佛想到了某段“被教育”的经历,默默挪开视线撇了撇嘴,愣是没接茬。

被他这么一打岔,云陆险些忘记了先前的疑问,好在羚酒已经拿出了手机,将自己收到的那条短信亮给了他:“你看。”

云陆接过手机,定睛一看。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他被抓后他们居然收到了勒索短信,不禁皱眉:“创世之笔?创世之笔在你这?”

羚酒也没有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旁边的牧戚不解其意。

云陆将手机转向他,牧戚抬头一瞥,随即也是莫名其妙地皱起脸:“他们抓你是为了创世之笔?那抓我干什么?”

这也正是唐宁三人先前听见牧戚也被抓了时诧异的原因——对方绑架云陆是为了交换创世之笔,那绑架牧戚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多一个人质,好增加筹码,那为什么又没有在短信里提及他的存在?

唐宁兀自想了想,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看向牧戚猜测道:“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会不会他们也收到了勒索短信,只是你还不知道?”

这话一出,牧戚还没怎样,黎墨生和云陆却都默默挪开了视线,一副对答案心知肚明的模样。

而羚酒则好笑又无奈地对唐宁解释:“不用问了,他肯定没有,‘亲近’这种词,在他的字典里根本就不存在。”

牧戚闻言,像是受到了什么夸奖似的,耸耸肩:“喏,他们都很清楚的,我一向不合群,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唐宁也不懂他在骄傲个什么劲,但既然他这么说,勒索短信什么的看来确实是不存在了。

黎墨生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头看向云陆:“你之前说,你们被关的地方就在十几公里外?”

云陆点点头:“要去看看么?”

黎墨生尚未答话,牧戚便率先表达了拒绝:“要去你们自己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可不回去送人头。”

他们逃出来时并没有遭到任何追捕,但这并不代表那座工厂现在就是安全的。

万一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逃脱,甚至已经做好了新的布置,这样贸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黎墨生本也没想立刻就去,在明知对方有白色粉末那种杀伤性武器、实力又不知深浅的情况下,他不会贸然带着几人去涉险,询问云陆也不过只是想确定一下工厂的位置。

此时听到牧戚这么说,他也就顺势替大家拿了主意:“记下工厂的位置,之后做好准备再去也不迟。先上车吧,回去再说。”

既然他都拍了板,几人也没再耽搁,点了点头,依言往车边走去。

然而他们几个是动了,牧戚却并没有跟上。

直至黎墨生拉开驾驶座的门,才从余光里发现他还像个根雕似的坐在树下。

“你不走?”黎墨生远远问道。

他说的上车,自然也包括牧戚在内,毕竟他也是被绑者之一,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多少也该参与一下线索交换。

可现在看他这举动,好像并没有要跟他们走的意思,而如果他坚持不合作、一定要单独行动,黎墨生也不会强求。

谁知,牧戚听见他这一问,却是一脸不忿地看了过来:“这车只能坐五个人,你们四个加上那么大条狗,我坐车顶上啊?”

听到这受了委屈似的抱怨发言,几人动作都是一顿。

而黎墨生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对着后座叫了一声:“黑金。”

黑金十分伶俐,仅仅只是看见黎墨生下巴一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一跃爬上后座椅背、跳进后备箱里,又站起身来,前爪趴在靠背上,“嗷呜”一声表示完成任务。

如此一来,后座立刻空出了一个位置,黎墨生再度看向牧戚:“行了?”

牧戚见状,终于没再继续挑刺,勉为其难般撑地起身,往车子走去。

车子发动,调头,迎着夕阳往来路驶去。

*

与此同时,旁边建筑工地里。

正在建造的楼体中部。

被脚手架绿网遮挡的平层上,一个黑色皮衣的年轻短发女人看着远去的车子,将手机贴在了耳边:“您说得没错,他们没去工厂,直接回市区了。”

电话对面传出了一位老者的轻笑:“先祖的指示自然不会有错,他说他们不会去,那当然就不会。”

女人顺势附和道:“先祖英明。”

话筒中的老者又话锋一转:“不过先祖也说了,这只是暂时的,他们早晚还是会杀个回马枪。工厂那边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早就安排妥当了。”女人道。

“那就好,”老者气定神闲,“你也不用在那守株待兔了,去把痕迹处理干净。”

“是。”

挂断电话,女人遥望了一眼远处夕阳下,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车,转身往楼梯走去。

第36章 画像 第三个人的脸我没看见,只知道是……

三小时后, 黎墨生家一楼。

客厅里,黎墨生站在窗前,正在和大洋彼岸的黎元通话, 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和他互通。

在他身后, 黑金趴在地毯上, 跟阿环玩闹得鸡飞狗跳。

其余四人分坐在沙发上。

唐宁一手拿着笔,一手捧着常用的速写板,正在根据云陆的描述画那晚袭击他的人。

羚酒紧挨在旁边看她作画,牧戚也懒洋洋地斜倚在靠枕上,伸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笔尖如飞。

片刻后, 唐宁已是画出了一个男人的肖像,将速写板转向云陆:“是这样么?”

云陆眸光一亮, 乍一眼真觉得就是那个人, 但又细看了一眼后,他轻“嘶”一声:“他的鼻子好像没有这么挺,从平视的角度可以看见一点鼻孔。”

唐宁将速写板转回, 略一思索后,按着他的说法擦改了一部分,再度转给他看:“这样?”

这回云陆再无迟疑,笃定点头:“对,就是他。”

看着云陆惊喜的模样,羚酒也不禁赞叹地看向唐宁:“你这画功也太厉害了,没见过也能复刻得一模一样?”

唐宁不在意地笑了笑:“主要还是他描述得清楚,如果只知道长相但形容不出来,我画功再好也没用。”

说着,她已是将那幅肖像从画板上取下, 放在了茶几上,露出了下一张空白的纸页。

“第二个人呢?”她看向云陆。

云陆定了定神,再度开始描述。

而唐宁还是和先前一样,先将他所有的描述全部听完,在脑中勾勒出一副大致的模样,然后才低下头去,一气呵成地完成描画。

很快,又一张男人的画像完成。

云陆确认无误后,唐宁再度将它拆下、放上茶几。

“第三个。”她重新端起速写板。

然而这一回,云陆却没有立刻开始描述。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第三个人的脸我没看见,只知道是个女人。她先前一直趴在第二个人背上、埋着头,等她跳下来的时候,我已经重伤跪倒了,视线里只有她的下半身。”

唐宁理解地点点头,又问:“那她的衣着、发型或者体型,有没有什么特点?”

云陆凝神回忆了一番:“身高体型不太好判断,衣服也是很大众的款式,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至于发型……是短发,额前有刘海。”

“什么样的短发?”羚酒指指自己的头发,“我这种么?”

“不是,”云陆比划着道,“比你这个长,大概……到腮边下面这里,而且是往里弯的。”

听着他的描述,唐宁大概也知道区别了。

羚酒是那种露耳短发,偏向俏皮伶俐,而那第三人大概是波波头那种,偏向自然轻盈。

只不过,光知道个发型也实在画不出什么太有用的,唐宁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旁边的羚酒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但还是积极道:“没关系,有两张画像就已经很好了。”

她将茶几上的两张画像拿起,竖着理齐:“我拿去上面书房扫成电子版,就能让人拿去做人脸识别了。”

唐宁点了点头,也没再纠结那第三个绑匪。

羚酒拿着画起身上了楼,云陆也跟了上去。

牧戚眼看两人消失,懒散靠回靠枕,片刻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唐宁扬了扬下巴:“诶,刚不是说十一也住你家?他人呢?”

“他在剧组拍戏。”唐宁道。

“确定是在拍戏?”牧戚戏谑道,“不是跟我和老六一样被抓了?”

唐宁稍怔,随即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扫了一眼后,将手机屏幕转向了牧戚。

牧戚定睛一看,只见那是热搜界面,从上往下一溜看下去,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什么意思?”牧戚纳闷。

唐宁指向热搜第一行:“如果他被抓了,现在这里排名第一的就会是‘沈时易失踪’,后面还会跟个‘爆’。”

牧戚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尬笑了一下:“那他还真是混得风生水起哈?”

说罢,他又凉凉添补了一句:“不过你还是让他小心点吧,少在外面浪了,真跟我一样被盯上,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时,窗边的黎墨生挂断了电话,转身走回了沙发边。

“他们俩呢?”他问道。

“上去扫描人像了。”唐宁道。

“这么快?”黎墨生下意识有些诧异,毕竟他的电话也只打了十来分钟。

然而转念一想,作画的是唐宁,那这种速度似乎也合理了起来。

唐宁并不知道他已经自己把自己说服了,解释道:“只画了两个人,第三个人云陆没看见脸。”

黎墨生点了点头,心想这也足够了。

这时,羚酒和云陆已经重新下楼,他的视线当即转了过去:“扫完了?”

“已经发给你了,”羚酒道,“老大那边怎么说?”

黎墨生方才给黎元去电话,不仅是为了同步这边的情况,也是为了问问他的意见。

“他说他在钟灵有一批可靠的人手,”黎墨生转达道,“明天会过来跟我们汇合,一起去那个工厂看看。”

那批人手都和庄文一样,是黎元在数年间层层筛选出来的,各方面能力都很强,且可靠,既能主事又能协同。

那座工厂里很可能不止有一处白色粉末的设置,而那种粉末虽然有着强大的杀伤力,却只针对灵体,对人类反而无效,所以有这么一帮人类来协助探查,反而会安全许多。

其余人听了,都没什么异议,唯有牧戚阴阳怪气道:“他只派人来,自己不回来?这种时候还一个人漂在外头,他是想当活靶子吗?”

这一点黎墨生也不是没想到,刚才电话里他还提醒了黎元,但黎元的回应却十分霸气,他的原话是——

“那俩小子被抓,是因为独居在荒郊野外,而我的庄园里,光安保就有一个连那么多,对方真敢上门,我倒想看看他们的本事。”

对此,黎墨生不予置评。

一来他说得确实不无道理,二来,这位老大惯来就是这种性格,管也管不动,索性就由他自己决定好了。

正在这时,黎墨生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这回打来的是庄文,随手接通开了外放:“怎么样?”

“能拿到的监控都拿到了,也按你们说的时间做过了排查,但并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庄文汇报道:“那天晚上从附近路段经过的一共就六辆车,其中四辆型号都跟车辙间距不符,剩下的两辆先后出现在多处监控里,按车速和时间看,应该只是从山脚路过了一下,中间没有停留,也不具备上山的时间。”

听他说完,几人都意识到监控那边的线索算是断了,不免有些失望,唯有牧戚无聊地撇撇嘴,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不过,好在他们如今手里还有其他线索,所以失望倒也有限。

黎墨生道:“行,那监控那边就先放一放,等会我给你发两张画像,你去查查那两个人的身份。”

“好的老板。”庄文利落道。

挂断电话,黎墨生将刚收到的扫描图给庄文发了过去,顺势坐在了沙发上。

发完后,他抬起头来:“那就先这样,画像那边让他先查着,明天我们去工厂看看。”

唐宁几人点了点头,牧戚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思及他先前表过的态,黎墨生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牧戚一听,面色又不爽起来:“我只是不打没准备的仗,现在既然人手都有了,那我还怕个屁?”

反正他的傲娇大家都早有领略,黎墨生也懒得计较:“行,那今晚就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闻言,唐宁从沙发上站起了身:“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早再来跟你们会合。”

羚酒下意识有些担心:“要不就别回去了?现在情况还不明,还是和我们待在一起比较安全吧?”

唐宁正要开口,黎墨生却已经替她解释道:“没事,这边不是荒郊野外,而且就在隔壁,如果有人接近,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哪怕是当初的云陆,也很早就察觉到了那三人的靠近,如果对方用的不是诱骗的方式,其实也没那么容易抓到他。

况且黎墨生也知道,唐宁之所以要回去,是因为她需要一些独处和独立思考的空间,说是她这一世艺术家的特质也好,说是她以往就有的习惯也罢,总之只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这点需求也没什么不能满足的。

听他这么说,羚酒便也没再坚持,黎墨生随即看向唐宁:“走吧,我送你过去。”

唐宁点点头,与他一同出了门,转弯往隔壁行去。

看着两人背影消失,斜倚在沙发上的牧戚撑着脑袋,嗤笑调侃道:“十一输得可真是不冤啊,人家都在这儿‘我懂你你懂我’了,他还有闲心在那拍什么破戏,真是活该被偷家。”

云陆看他这吃瓜群众般的幸灾乐祸,一时间心情复杂,毕竟这人现在也算自己半个救命恩人,想了想后还是忍住了敲打他的冲动。

而羚酒根本懒得理他,白了他一眼后,随便往后一靠。

结果这么一靠,她忽然被硌了一下,连忙直起身,从腰后摸出了一个细长的盒子。

云陆和牧戚的视线落在了那盒子上,很快就明确感知到了那盒子里装的东西是什么。

“创世之笔?”云陆道。

羚酒点了点头,看着那盒子,仿佛想起了什么,当即站起身,往门外追了过去。

牧戚的视线跟着那盒子追到了门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末了却还是闭上了嘴,收回了视线。

*

门外,两栋别墅之间。

羚酒追出门后,立刻出声唤道:“阿宁?”

唐宁和黎墨生回过身来。

羚酒追了过去,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了唐宁:“这个还给你。”

唐宁低头看向那盒子,知道里面装的就是创世之笔。

“先前是我不好,”羚酒眼含歉意道,“实在是关心则乱了,没跟你们商量,也没经过你同意,就自作主张拿了你的东西,还骗了你爸。”

唐宁其实都快把这事给忘了,此时听她这么说,也只是不在意地一笑:“这也不能算是我的东西吧,既然是先灵留下的,那在我们谁手里不是都一样?”

“不一样的,”羚酒不认同道,“这支笔一向有灵性,它之前既然选择了你,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听她这么说,唐宁便也没再推辞,将盒子接了过来,思及自己这一世还没见过这支笔,手下一用力,便想顺便将盒子打开看看。

谁知她这一用力,盒子竟然纹丝未动。

唐宁愣了一下,将盒子抬高一些,仔细看看了看,发现它的确就是一个普通的木盒,就和那些装钢笔的盒子一样,以单边为轴,也没有任何锁扣,按理说稍稍一扳就能打开才对。

“怎么了?”黎墨生和羚酒好奇道。

“这盒子……”唐宁疑惑道,“为什么打不开?”

黎墨生闻言,将盒子拿过来,也试着扳了两下,却同样没有掰开。

“你之前打开过吗?”他看向羚酒。

羚酒一脸不可思议,将盒子拿过来试了试,发现还真是打不开,这才回答道:“我没开过,因为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里面,你们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没错,不止是唐宁和黎墨生,还有牧戚和云陆也是一样,大约是因为灵体和这支笔之间同源的关系,他们哪怕隔着盒子,也能明确感觉到创世之笔的存在。

正因如此,当羚酒将盒子从铜州保险柜取出后,就已经确认了它在盒中,所以也从来没想过要打开确认一下。

“为什么会打不开呢?”羚酒还在凑近研究那盒子,怀疑这盒子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黎墨生和她的想法差不多,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没事,反正暂时也不急用,慢慢研究吧。”

羚酒一听也是,将盒子又还给了唐宁:“那你先带回去吧,或者可以问问你爸,这盒子不是他的吗?说不定真是有什么机关锁。”

这思路倒是很有道理。

唐宁点了点头,接过盒子,与羚酒告别后,和黎墨生转身继续往隔壁走去。

*

另一边,南方影视基地。

酒店房门“咔哒”一声打开,灯光从走廊照进漆黑的房间里。

刚收工回来的沈时易双手插兜走进门,径直往沙发走去。

而跟在他身后的助理小孙抱着一堆东西,手忙脚乱地将房卡插进取电开关,又是开灯又是开空调。

这还没完,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倒水、切水果,生怕怠慢一点,这位祖宗又要对他死亡凝视。

没办法,这两天的拍摄都不太顺利。

不知为何,自从请假回来后,这位祖宗就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整天心不在焉,偶尔被导演说几句,他就直接摆烂式回答,那些话翻译过来简直就相当于一句——老子不想干了。

这可真是苦了小孙,一边要跟导演赔着笑,一边还要安抚这位大爷,这两天过得那叫一个殚精竭虑、心力交瘁。

此时,他将倒好的水和果盘一起端到茶几放下,一抬头,果不其然又看见了一张债主脸。

沈时易已经刷了好一会儿手机了,斜倚在沙发上,满脸百无聊赖,仿佛手机里全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小孙在心里啧啧两声,正要收回视线,就忽听“叮咚”一声,沈时易的手机来了一条新消息。

沈时易面无表情地瞥向推送栏,下一秒,就见他眸光一亮,忽然坐直了身子。

小孙十分纳罕,奈何他又看不见屏幕,只得愣愣看着沈时易的表情变化。

沈时易的表情的确在变化,且还是戏剧性的巨大变化——只见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紧接着,那原本厌世般的情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唇角一点点上扬,逐渐露出了一个堪称回味无穷的笑容。

这可真是太惊悚了。

小孙吓得咽了口唾沫,险些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好半晌后,他才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沈哥,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沈时易抬眼瞥向他,全无以往的不耐烦,反而还透着点洋洋得意,却又半天笑而不语,看得小孙只觉后脖子发凉。

就在他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时易终于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屏幕,语气上扬道:“没什么,好事。”

此时此刻,沈时易的屏幕上正躺着一条唐宁发来的消息:

【这段时间最好不要独处,云陆和牧戚遭到了袭击,对方手里有能对付灵体的东西。】

明明只是一句公事公办的提醒,但却被沈时易解读出了不同的意味——

原来她没有记恨我,她还在担心我,她怕我有危险。

这过度的解读让他心旷神怡、喜不自胜、回味无穷。

而就带着这种雀跃的心情,他轻敲按键,编辑了一条消息回复了过去。

*

另一边,唐宁家二楼。

宽敞的浴室里,灯光被调到了最暗,香薰蜡烛火光颤动,散发着淡淡香气,与水雾交织,氤氲在热气升腾的浴缸上。

唐宁仰靠在浴缸里,长发披在肩后、半浸在热水中,而她手中正拿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是沈时易刚刚回复的消息:

【好,你自己也要当心。】

唐宁正要退出对话框,忽见消息一闪,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唐宁一言难尽地皱了皱眉,手指按下锁屏,将手机放到了旁边的托盘上。

她之所以会给沈时易发消息,纯粹是因为牧戚那句提醒。

虽然沈时易和她之间有诸多纠葛,但他毕竟也是灵体之一,如果真的因为一无所知、毫无防备而被那些人抓捕利用,对他们来说也不可谓不是一桩麻烦。

至于沈时易的回复……

算了,不想了,辣眼睛。

唐宁往水中稍稍沉了些,将原本露在水面的肩头也沉进了水里,继而目光一转,伸手从旁边托盘上将那只木盒拿了过来。

先前到家之后,她已经给唐东鸣去了电话,先是解释了之前保险柜的事,说是自己取走了盒子,又问了他这盒子该怎么打开。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唐东鸣的反应却十分不解:“怎么打开?就直接掰开啊,我记得那盒子没上锁吧?”

听到唐宁说掰不开,他也十分困惑:“不应该啊?难道是放了太久,木头变形卡紧了?要不你找东西撬一撬试试,实在不行就明天拿过来,我给你锯开。”

听他都要暴力拆解了,唐宁有些忍俊不禁,只说自己再试试,实在不行再找他。

此时坐在浴缸里,唐宁本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便拿着盒子再次研究了一下。

事实上,她觉得变形卡紧的可能性并不大,要是以前,她还会怀疑是自己力气不够,可此时她清楚地知道,以灵体的力量,徒手捏碎块石头都不在话下,他们三人轮番尝试,又怎么会掰不开一块卡紧的木头?

不过,虽然觉得这种概率不大,她还是没有直接排除,而是试着将盒子放进了身前的热水里——

如果真的是形变问题导致的卡紧,泡进热水里利用热胀冷缩,说不定就能解决。

浸泡了一会儿后,她感觉到整个盒子的温度已经和池水差不多了,便将它拿了出来,再次尝试着用力掰了掰。

还是没有掰开。

唐宁不由哂笑了一下,心说果然还是没有这么简单。

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她将盒子重新放回了旁边的托盘上。

收回手,她仰身向后靠去,将后脑搭在了浴缸枕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这些天一直连轴转,就因为灵体无需睡眠,他们的一天几乎有人类的好几天那么长。

身体上倒是没什么反应,但精神的高度持续集中,还是让刚刚做回灵体的她有些不适应。

所以今晚回来后,她就按照以往做人类时的习惯放了这么一池热水、点上香薰,想让自己放松一下。

这个做法也的确有效。

此时闭上眼睛,浸泡在热水里,她果真感受到了周身的放松和惬意。

不仅如此,在放松了一段时间后,她甚至还如同一个真正的人类般,渐渐涌起了久违的困意。

浴室中一片静谧。

蜡烛摇曳,光影交织,香气轻缓氤氲。

而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

浴池边托盘上的木盒无声无息地开启了一道细缝——

一丝淡蓝色的缥缈雾气从缝隙中溢出,悄然靠近了唐宁。

第37章 蝴蝶 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灼痛。……

夕阳西下, 黄昏的余晖给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微光。

僻静的古巷里,青石板路向前延伸,两侧是错落有致的民房、高矮不一的围墙, 还有时不时探出围墙的枝叶与藤蔓。

唐宁穿着一身古制的衣裙, 行走在小巷里, 衣摆与发丝随着行走轻轻摆动。

忽然间,她脚步微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往身后看去。

没有,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