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画中(四) 妙笔娘子,朕可是久闻大名……
黎国都城, 皇宫里。
金銮殿上,皇帝威严高坐,目光睥睨。
他审视着下方的唐宁, 眸中七分惊艳, 三分玩味。
“妙笔娘子, 朕可是久闻大名了。”
唐宁站在殿中,两侧是林立的金甲护卫,闻言略微垂眸,淡淡道:“不敢。”
皇帝轻笑一声,抬手轻轻一挥,殿中金甲护卫领命列队, 退去了殿外。
如此一来,殿中除了唐宁, 就只剩下了皇帝本人, 和龙椅边垂首侍立的內监。
皇帝这才再度开口,目光探寻:“朕听说——你有神力?”
唐宁尚未想好要如何回答,便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掌心被稍稍偏过, 当中落下一个字:
【无】
与此同时,她腰间系着创世之笔的系带忽然被抽开,毛笔直直往地上坠去。
唐宁未解其意,低头看去。
只见它就在即将落地之时,堪堪悬停在了距离地面一寸之处,继而从她的脚踝开始,绕着她极速盘旋而上,一路飞至她眼前,落在了她摊开的掌心里。
这一幕实在太过离奇。
龙椅上的皇帝震惊地前倾了身子,就连旁边垂眸的内侍也惊诧地抬起了头。
电光石火间, 唐宁明白了黎墨生的意思,抬头道:“回禀陛下,民女并无神力,只是意外获得了这支神异之笔。那些灵画,都是拜这支笔所赐。”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掌中的笔上,眸光闪动:“朕可否一看?”
唐宁也不拒绝,伸手便将笔向前递去。
内侍从龙椅边一路小跑着下来,双手郑而重之地捧起那支笔,又一路跑回台上,递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大掌接过那只笔,看得出心中激荡,目光在笔身反复流连,眸光赞叹。
然而,就在他抬起另一只手、刚想覆上去摩挲之时,倏地,毛笔从他掌心飞出,“嗖”地一下飞回了唐宁手中。
皇帝猝不及防,旋即面色微沉:“怎么,让朕多看一眼也舍不得?”
唐宁不卑不亢,答道:“陛下恕罪,刚刚并非民女所为,是它自己飞回来的。这支笔有自己的灵智,即便是我也控制不了。”
原来是这样。
如此,皇帝也不好再发作,末了扯起嘴角轻笑一声,权当揭过,垂手靠回了龙椅。
“朕听说,你画中的花鸟鱼虫,草木庄稼,都可落地为真。”
说到这里,他前倾身子,手肘搭在了膝头明黄的龙袍上——
“那你可会画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的语气,唐宁总觉得仿佛之前的所有都是铺垫,这一句才是他想问的正题。
唐宁谨慎地犹豫了片刻,答道:“人我倒是可以画,但我画出的人,也只能停留在纸上,并不会活过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说这个谎,只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让皇帝知道她能画出人,将会后患无穷。
皇帝眯了眯眼,似是不信:“你试过?”
“是。”
皇帝似乎还是不死心:“花鸟鱼虫都可落地成真,人却不行?”
“对。”唐宁答得笃定。
皇帝探寻地看着她,似乎还是没能完全相信她的说法。
但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纠缠,而是状似轻松地一笑:“那就罢了。”
唐宁刚刚松下一口气,就听皇帝再度开口道:“娘子一路行善积德、扶危济困,实乃不世之功。按理说,朕应当嘉赏,但虚名封号恐怕娘子看不上,金银俗物想必娘子也不缺,不如这样吧——”
他转向內监,吩咐道:“你去传朕旨意,将天井街原来的那座王府赐给娘子。”
说罢,不等唐宁反应,他已经再次看向她,弯唇含笑:“娘子游历已久,也该累了,不妨就在京中住下,也见见这京都繁华。权当朕,为天下百姓款待娘子了。”
唐宁心中一紧,刚要开口婉拒,就感觉手腕被握住,轻轻捏了捏,像是一种阻止。
唐宁于是咽下了原本的拒绝,垂眸开口道:“……谢陛下。”
见她如此顺从,皇帝原本有些提防的目光这才柔和了些许,看着她,满意一笑。
*
御赐的府邸很气派。
雕梁画栋,玉柱飞檐。
院中亭台楼阁、假山鱼池一应俱全。
看得出,曾经居住在这里的那位王爷也曾煊赫一时。
但唐宁并没有多关心,左不过是一个落脚之处,在哪里都一样。
只不过,她婉拒了皇帝赐给她的那些侍女和随从。毕竟她和黎墨生时常交流,如果有人在旁盯着,难保不会多生事端。最后只留了两名护卫,在门口做通传之用。
随行的內监正是皇帝身边那位,见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尴尬地笑了笑,但想着陛下只是要将她留下,其余也无妨,便也顺了她的意。
內监走后,府门关上。
以防隔墙有耳,唐宁拉着黎墨生绕去卧房,关好门,这才将心中疑问问出口:“皇帝问我能不能画人,是什么意思?”
桌上纸张摊开,毛笔悬于其上:
【北有犬戎,南有越地,战事连年,他想要兵。】
唐宁顿时了然,旋即庆幸自己没承认能画出人的事,否则还不知会弄出多大的事端来。
她虽身在黎国,对黎国可没什么偏袒。
哪里的人都是人,帮着一国打另一国,她可不会做这种事。
想了想,她又问道:“那他现在让我留下,是还没死心?”
黎墨生提笔写道:【当然不会死心,你不替他画,他就要保证,你也不会替别人画,所以把你留在眼皮底下,他才最放心。】
“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唐宁嘀咕。
见她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虑什么,黎墨生轻哂,继续写道:【别担心,皇帝不算什么,不想待我现在就带你走,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找得到。】
唐宁不由莞尔,却是顾虑着什么般,摇了摇头:“倒也还没到那一步。”
她当然知道黎墨生有那个能力悄无声息地带她走,也有能力让她永远不被找到。
但她一走了之倒是容易,只是走了之后,恐怕从此都不能在黎国境内轻易抛头露面了。
而她设立的那些善堂还需要她赚钱维系,时不时也得去看看,总不能指望朝廷好心代劳,或是就这么撒下不管。
如此想来,一走了之实在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走这条路。
想着,她道:“就先住一段时间看看吧,我们本也没来过京城,既然来了,就先逛逛,逛完再走也不迟。”
她虽然没有将顾虑明说,但黎墨生却也猜到了一些,好在反正要走随时可以走,他便也不急:【也好】
*
他们就这样在京城暂住了下来。
唐宁依然会卖画。
而京城毕竟是富商巨贾云集之处,本就出手阔绰,又攀比之风盛行,在这里卖画,比其他地方赚得只多不少。
每囤积一笔钱,她便会托镖局将它们运往各地善堂,以维系善堂的运作。
闲暇时,她或是在府中翻翻书籍话本,或是与黎墨生一起在京中闲逛。
每到那时,那两名护卫便会跟上她,名为保护她的安全,实则是为了掌握她的行踪。
但好在,他们也只会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倒也不会上前打扰。
其实单单这样看,在京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对于唐宁个人而言,像是一只飞鸟被困在了笼中,不能再自由地四处翱翔罢了。
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府邸庭中的枫叶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红。
那日傍晚,唐宁正在庭中躺椅上看话本,护卫忽然来通传,说皇帝身边的那位內监来了。
唐宁合上书,起身。
不消片刻,那位內监便被领来了跟前,笑盈盈道:“娘子,陛下有令,请娘子明日进宫面圣。”
这可真是稀奇了。
这大半年来,皇帝从未召见过她,怎么忽然又让她进宫?
想着,她问道:“陛下可有说,所为何事?”
內监依然挂着笑:“娘子明日去了便知。”
唐宁无法,也只得先领命应下。
直到护卫将內监送出门,她才站在原地开口问道:“你觉得他找我是什么事?”
她知道黎墨生就在旁边,因为方才她在躺椅看话本时,黎墨生就斜倚在侧,她时不时笑那话本里的剧情,黎墨生还会在她手心写字、与她一同品鉴。
果然,黎墨生很快给出了回应:
【我也不知】
唐宁一看,兀自琢磨了起来:“明日非年非节,定不会是什么聚会宫宴,那想必就和入京那次一样,只是私下谈话了。他会想和我谈什么?或者说……他又想让我做什么?”
正想着,手心忽又传来比划。
唐宁一看,顿时就是一怔:
【我进宫看看】
唐宁确实忘了,他们还有这么一招。
黎墨生是纯灵体,进宫别说是听墙角,便是站在皇帝面前,他也发现不了。
想着,她笑起来:“好,那我等你回来。”
*
黎墨生于是进了宫。
寻了几处殿宇后,在御书房找到了正在批奏折的皇帝。
由于他是飞进来的,比內监到得还要早些,直到太阳落山,才见那內监回来复命。
“话带到了?”皇帝并未抬头,随意问道。
“是,”內监应道,“娘子明日一早便来。”
皇帝“嗯”了一声,到这里便没了下文,內监低眉顺眼地站到了皇帝身侧,而皇帝则继续批起了折子。
黎墨生也不着急。
他本也没指望一进宫就恰好能听见皇帝吧啦吧啦跟人讲他为何要召唐宁进宫,反正还有大把时间,他便索性也站到皇帝身侧,看着他批起了奏折。
这么一看,他发现这皇帝还算称职。
对于那些长篇累牍的歌功颂德,他只草草扫一眼,便厌烦地勾个朱痕扔到一边,而对于那些正儿八经的政事,他便会仔细阅读,深思熟虑后才落笔批复,批复的内容也都言之有物、振裘持领。
就这么看着看着,逐渐月上梢头。
皇帝命內监传了晚膳,黎墨生跟过去盯着他吃完,便见他又回到了御书房,再度批起了折子。
这一回,黎墨生没再继续看他批,而是倚在旁边木柱上,百无聊赖地等了起来。
一时又一时,皇帝一直没什么举动。
黎墨生等得无聊,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夜会无功而返的准备。
然而,就在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黎墨生以为他就要去就寝时,皇帝却坐着没动,而是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问內监道:“太子怎么还没到?”
內监连忙躬身:“应该快了,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
而就在这话音落下后不久,门外传来了一声通传。
紧接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年轻皇子迈步跨进了殿中。
*
另一边,王府庭院里。
唐宁躺在红枫下的躺椅上,怀抱着黑金,一边摸着它脑袋,一边看着梢头的明月,想着,都已经这么久了,黎墨生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枫树梢头忽地簌簌一响,枝头被压弯一瞬,飘下了几片红叶来。
黑金顿时跃下地去,唐宁也跟着站起身:“你回来了?”
下一刻,她的手被拉起,手心落下几个字:【我们离京吧】
唐宁诧异:“发生什么了?”
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黎墨生只得拉着她往房中去,铺开纸,将今夜所见写了下来。
*
当时,御书房里。
皇帝与太子寒暄几句,很快便谈及了唐宁,忖度道:“如今那位妙笔娘子仍居京中,可她的人在这里,心却未必在这里。”
太子似乎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与他商讨这个问题,仿佛准备好了什么答案般,恭敬道:“儿臣以为,想拴住一个女子,最好用的办法就是让她有家室羁绊,父皇……何不纳她为妃?”
皇帝闻言盯了他片刻,末了却是一哂:“她的姿容你也见过,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还那样年轻。而朕已经垂垂老矣,若纳她为妃,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要落个老来色鬼的骂名?”
太子闻言尴尬,只得讪讪一笑:“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然而,皇帝却又话锋一转:“但你说得也没错,家室的确是最好的锁链。”
他看向太子:“朕不行,这不是还有你么?”
太子一怔,紧接着眸光一亮。
皇帝道:“论样貌,你也算是仪表堂堂,又贵为一国储君,将她配于你,也不算折辱。而她善名在外,乃是民心之所向,有她做你的太子妃,来日,还怕不能万民归心?”
太子当即大喜,激动难掩:“多谢父皇为儿臣筹谋!”
*
王府房中,烛火噼啪轻响。
唐宁看罢纸上最后一个字,万万没想到,皇帝让她进宫,竟是打算给她赐婚。
怔忪片刻后,她自嘲一哂:“光是把我拴在这京中还不够,还想把我和皇室捆到一起。”
黎墨生手里的毛笔还悬在纸上,闻言笔锋落下,一行字利落浮现:
【我们走,今晚就走】
唐宁望着那行字,不知怎的,莫名想起午后看的话本里,书生携了小姐连夜出逃的桥段,一时漫出了点荒诞的甜,低低笑出声来:“你这话听着,像是要带我私奔。”
黎墨生笔尖稍顿,旋即跟着一笑,再度落笔时,墨色都仿佛轻快了些:
【那又有何不可?】
唐宁依然浅笑着,但却久久未语,像是在思量什么。
黎墨生知道她是在担心那些善堂,便想告诉她,那些事往后他会想办法解决。
然而他笔尖才刚动、尚未落下一字,就听唐宁忽然开了口——
“他想给我赐婚,也得我未婚才行,若我已经有了家室呢?”
黎墨生一顿,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唐宁已经转头望向他,眼底亮得明媚:“你愿意做我的家室么?”
黎墨生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带着手中笔尖都轻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要点头,想告诉她自己愿意,可直到想起她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理智才稍稍回笼——
是的,不止是她,旁人也一样看不见他。
即便他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也只会被当做鬼魂一类,那绝不是唐宁想要的“家室”。
想着,他稳住笔尖:
【我自然愿意,但他们看不——】
“若我给你画出人身呢?”唐宁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像是石子投进了心湖。
黎墨生诧异:【可你不是不记得……】
写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到唐宁就算不记得他的模样,只要随便画出一副人身,他也是可以附上去的。
即使那样的人身会与他的灵体长相不同,但那又有什么要紧?
思及此,他手腕一转,当即准备将前半句划去,换作一个干脆的【好】字。
然而,还没等他这么做,他的手腕便先被握住了。
他转头看去,只见唐宁握着他的手腕,轻柔地往桌边拉去:“你听说过相由心生么?”
黎墨生自然听过,却不知她是想做什么。
唐宁将毛笔从他手中抽走、搁在了桌上,转而双手握住他的双腕,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恬静笑意:“当初我不知你品性、性格,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自然也想不出你的模样。”
说着,她低下头,双手缓缓挪动起来,从他的双腕,顺着手臂向上抚去。
“但我们一路走来,如影随形、朝夕相伴,几乎日夜不离。”
她的声音轻柔,像浸了温水:“如今,我也算知你、懂你,就连你所思所想,我也总能猜到几分。”
黎墨生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头,再滑向颈侧时,仿佛有细碎的电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距离在这一寸寸的触碰里被揉碎,先是衣袖相擦,再是衣襟相抵,最后连呼吸都已是近在咫尺。
黎墨生喉结滚了滚,视线凝结在她羽扇般的眼睫上,心跳不知何时已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胸腔。
“你许是不知……”唐宁眼中浸着暖意,指尖轻柔地触上他的脸颊,“在我心里,其实你早就有了模样。”
指尖从下颌线一路往上,掠过微凉的鼻尖,又触及眉梢眼角。
一丝丝,一寸寸,用心描摹。
她不像是在探知,倒像是在将这轮廓与自己心中的那副眉眼相匹配。
每抚过一处,她便会心一笑,因为这张脸的每一寸,竟都与她脑海中的模样完美重合。
那指尖的触感温软得像一片羽毛。
黎墨生感受着她的触碰,看着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仿佛那指尖抚过的不是躯体,而是神魂,每一寸都被她细细描摹,令他的心头颤了又颤。
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响,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下来。
过了许久,唐宁的双手终于落下来些许,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眼底仿佛揉进了星碎:“我觉得我能画出你了,你相信我么?”
黎墨生怎会不信。
他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将那点温软按上自己的脸颊:“当然。”
这一声他并未写字,而是亲口说出的。
可唐宁却好像听见了一般,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明媚。
*
那一夜,唐宁坐在院中的红枫树下,将灯笼挂在枝头,拿起了画笔。
而她面前的画架上,是当初画出黑金的那张画纸。
那幅画本该画的就是黎墨生,只是因为她当时不敢下笔,才先画出了黑金。
而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只要你心中想着那人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出画之时,也会是你想要的样子。”
——这是当初黎墨生告诉她的。
而如今,唐宁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完整的黎墨生,从内到外,从躯体到神魂。
而她要做的,只是让他从心底走到眼前。
月色皎洁,烛影朦胧。
唐宁落笔之时,黎墨生动身前往府衙,为自己造了一张浮江城的户帖。
当他再回来的时候,画中庭院的古井边、梨花树下,已经勾勒出了一道挺拔背影的雏形。
而他便将手搭在她的肩头,陪她继续画了下去。
墨色在纸上逐渐铺开,一丝一缕细致勾勒。
天边孤云飘过,遮住月亮,又缓缓挪开,月光便如捉迷藏般,时而暗淡、时而皎洁。
待到月影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直至第一缕晨曦洒进庭院、晨露沾湿红叶,纸上的背影终于彻底完成。
唐宁舒了口气,搁下画笔。
她牵着黎墨生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画中的背影,转向他轻声道:“好了。”
黎墨生在她掌心写道:【等我】
唐宁点点头,便感觉到那只手缓缓松开,从她手中抽离。
她转头看向了那幅画,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她盯着那画中背影,目不转睛。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画中的背影动了。
在穿堂的晨风里,在飘落的梨花中,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青丝随风拂动,眉眼在晨曦里渐渐清晰。
是的,就是他。
哪怕唐宁早已忘了他的模样,却无比笃定,眼前的黎墨生一定和他的灵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在她的注视里,黎墨生一步步朝画外走来,最后一步踏出了画卷。
脚边的黑金立刻兴奋地凑了上去,嗷呜嗷呜蹭着他的裤脚。
唐宁也笑着迎了上去,搭着他的手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心中满是欣喜。
然而,就在她重新抬起头,正要开口时,却忽然发现,黎墨生表情有些古怪。
他看着她的眼中一片茫然,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唐宁愣了一下。
紧接着下一瞬,她就听见黎墨生迟疑开口:“你……是谁?”
这话音很轻。
却像是一盆冰水,骤然浇在了唐宁心头。
第42章 画中(五) 想离京,还要先过了皇帝那……
“……什么?”
唐宁先是不敢置信, 末了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你是在跟我玩笑么?如果是的话……不要闹了。”
黎墨生于是不再言语,只静静盯着她看,但眼神里依旧充满陌生。
唐宁与他对视着, 心里沉了又沉。
她终于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一个玩笑, 艰涩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黎墨生摇了摇头。
唐宁眨了眨眼, 接受得无比艰难,半晌才再度开口:“那你、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黎墨生再次摇了摇头。
唐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此时黎墨生的情形,和她当初下山时何其相似。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也会变成这样?
好巧不巧,就在她心绪纷乱之时,门外的护卫领着內监进了庭院。
“娘子,该进宫了——”
內监笑盈盈迎上来, 末了才注意到她身旁的黎墨生,顿时稍怔:“这位是……”
唐宁定了定神, 看了黎墨生一眼, 强作镇定道:“这是我夫君。”
听到这话,黎墨生转头看向她,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不解。
而內监则是愣住:“娘子已经成婚了?”
他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显然他也知道皇帝今日召见唐宁是要做什么,而眼下这种情况,实在是叫他始料未及。
“对。”
唐宁答得果断,随即看向黎墨生:“你在家等我,我们回来再说。”
见黎墨生点头,她转过身,朝门外抬抬下巴示意:“走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內监几乎有点手足无措地拦住她,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好半天才讪笑道, “既、既然你夫君也在,那不如……就让他一起去吧。”
唐宁一时哑然。
她本想着快些离开,由內监将她已经成婚的事转达给皇帝就行,以免此时一无所知的黎墨生露出什么破绽。
可眼下看来,这位內监大约是觉得这突发情况他处理不好,索性打算直接将人带去、让皇帝定夺了。
思及此,唐宁有些无奈,也知道自己不管找什么借口拒绝,这內监一定都不会善罢甘休。
只得反身回到黎墨生跟前,试探问道:“那你陪我入一趟宫?”
黎墨生尽管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唐宁稍稍松了口气,于是牵起他的手,在內监的带领下出了府门。
*
皇宫。
还是那座金銮殿。
只不过这一次,殿中除了金甲卫,还多了一位太子。
当唐宁拉着黎墨生跨进殿门时,龙椅上的皇帝和旁边的太子都是一愣,继而疑惑地看向引路的內监:“这是……?”
內监连忙躬身回话,话音里透着几分尴尬:“回陛下,这位是……是娘子的夫君。”
皇帝不可思议地看向唐宁,问出口的话与先前的內监如出一辙:“你已经成婚了?”
唐宁站定殿中:“是。”
皇帝和太子诧然对视一眼。
紧接着,目光双双落在黎墨生身上,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飘逸如仙,眉目如画。
不得不承认,这般谪仙姿容与妙笔娘子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虽然如此,皇帝依旧有些不死心,或者说,他总觉得这人出现得太过巧合,遂还是探寻地看向了唐宁:“这是何时的事?你们是在何处成的婚?”
听到这问题,黎墨生也看向了唐宁,仿佛也在好奇此事,但看在皇帝和太子眼中,却像是这位夫君以她为尊、凡事都凭她定夺似的。
唐宁垂眸道:“很久了,早在浮江城,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皇帝蹙眉,眯了眯眼:“那为何你入京时是孤身一人?”
这个问题唐宁在来的马车上就已经想好,又或者说,其实早在昨夜做出决定时,她就已经编好了说辞。
“当初入京,我不知陛下召我何事,以为很快就能回去,也就没有带上他,直到后来安顿下来,我才托人叫他来了京城。”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还要得益于她住进王府时只留下了两名护卫。
那两人整日守在府门外,无法将府中所有事都尽收眼底,她便是硬说黎墨生是从后门悄悄入的府,也糊弄得过去。
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茬,遂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而是转而道:“可朕记得,当初派去请你的县官,还有你到过之处的百姓,可也没提过你有夫君?”
这也是唐宁早就想好答案的问题之一。
只不过,因为如今黎墨生情况有变,她的说辞便也跟着改动了几分:“我夫君神志不太清明,所以每到一处州府,我都会先找地方将他安置好,再自己去周边郡县游走,自然也就无人知晓了。”
这番话虽是有因有果,但到底也不是没有纰漏,然而皇帝和太子听罢,却是齐齐抓住了同一句:“神智不清明?”
他们又仔细看了看黎墨生,似是没能看出哪儿不清明。
“对,”唐宁确认道,继而转头看向黎墨生的双眼,“他时常会忘了我是谁,也不记得他自己是谁。”
她这么说,其实是在防备他们盘问黎墨生、问出个一无所知的结果来,但听在黎墨生耳中,却像是一句失落又无奈的慨叹。
太子古怪地皱了皱脸:“这听着像是……离魂症?”
离魂症并非一种确切的病症,只要是失忆、梦游、惊悸、性情大变之类的症状,找不出原因的时候,都会以离魂症来概括。
这个解释倒是正中了唐宁的下怀,免了她多费口舌,便顺着道:“或许吧,病根至今也未找到,过往遇见的游医也说是离魂,总开些安神的方子,但似乎也没什么效用。”
她越说越像是真的,即便皇帝和太子有诸多狐疑,也一点点打消了去,就连最后剩下的那一丝,也在黎墨生屡屡望向她时目不转睛的视线中碎了个干净。
——看来成婚确有其事,而且感情恐怕还不浅,看看她夫君那眼神,就跟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皇帝收回目光。
末了轻轻一哂,状似慨叹道:“那倒真是可惜了,郎君这样一表人才,却患了这般疑难杂症。难为娘子也是重情之人,还能这般不离不弃。”
闻言,唐宁的神色却是不敢苟同:“夫妻本为一体,自当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听到这话,黎墨生再度看向她,若有所思。
皇帝一时语塞。
他今日的算盘落了空,也不好做什么棒打鸳鸯的事,只得索然无味地又扯了几句后,放他们离开了殿中。
*
两人乘车回到了府邸。
先前离府时,那两名护卫就对府中突然多出来的男人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他们回来,更是直勾勾盯着黎墨生看了半天。
直到踏进府内,府门在身后关上,视线才被隔绝开来。
唐宁转头正要说话,却听黎墨生轻声道:“对不起。”
唐宁一愣:“……什么?”
黎墨生垂下眸,复又抬起,望进她眼中:“我们是夫妻,可我却把你忘了。”
他将大殿上的话当真了。
唐宁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愧疚不已,奈何此时还在门口,恐那两俩护卫还能听见,只得先牵起他:“你跟我来。”
走下台阶,穿过庭院。
黑金喜滋滋迎上来摇头摆尾,又跟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直至进入卧房。
唐宁关上门,拉着他到桌边坐下,这才叹息着如实道:“其实我们并不是真的夫妻,而你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你自己,还有可能是我造成的。”
虽然她不确定原因,但黎墨生原本一直好好的,入画再出来就变成了这样,保不齐就是她的画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丢了记忆。
黎墨生闻言茫然,显然完全没能听懂。
唐宁本就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此时终于回来,她便深吸了一口气,耐心地从头开始,跟他讲起了所有始末。
就像是身份的颠倒。
此时的黎墨生成为了当初一无所知的她,而她则成为了那个帮他找回过去的叙述者。
唐宁也如当初黎墨生一样,为他答疑解惑,事无巨细,一点一滴,娓娓道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中洒进的阳光从西移向东,又一点点暗沉下去。
等到唐宁全部讲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
她起身去点了灯,才回来重新坐下,叹息着总结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出画之后就失忆了,我很怀疑,是不是我画错了什么。”
对于黎墨生而言,她所说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庞杂,以至于她都已经说完了好半天,他还在兀自整理着。
唐宁也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便静静等着,等着他将一切理清头绪。
等了好半晌,他才终于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所以……”他道,“我们所谓的‘夫妻’,只是做戏。”
唐宁一怔,没料他最先消化完的竟是这个。
但听他说得这么笃定、仿佛盖棺定论一般,又有些不情愿:“也不能这么说吧……虽然我们确实未曾成婚,但……但你昨夜说愿意做我的家室,总也……不全是假的吧。”
说着说着,她倒先有些没底气了。
她自己也失忆过,自然知道失忆是怎样的感受。
有些事情即便别人能说给你听,也无法将你当时的想法一并传达给你,所以黎墨生若是重拾不了昨夜的情绪,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不过……终究叫人有些憋闷罢了。
就在她心情复杂之时,忽听黎墨生极轻地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唐宁诧异抬眼,不解其意。
黎墨生笑看着她:“我也觉得不是假的。我从画里出来时,虽不记得你是谁,但却就是觉得……我是你的。”
所以她说他是她夫君,他便信。
她让他在家等她,他便等。
她让她一起进宫,他便去。
她在马车上说,等进了宫别开口,他便一言不发,只盯着她看。
明明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但却就仿佛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本能,本能地顺从她,亲近她,信任她。
以至于她在大殿上信口胡说了一通,他竟也尽数当了真,觉得自己真是不好,既做了她的夫君,怎么能忘了她。
唐宁听着那句“我是你的”,不由耳根微热,先前那点失落尽数消散了去,甚至有些不知怎么接话。
而她没想到的是,黎墨生居然还有下文:“而且——我很喜欢你叫我夫君。”
他笑眼里眸光灼灼,就这么将人看着,直叫人怦然心动。
真是要了命了。
此时的黎墨生也不知是因为有了人身、可以更顺畅地表达,还是因为失了记忆、性子也跟着变了些,现在连说话竟都叫人招架不住了。
唐宁只觉得脸颊发热,不由抿唇笑了起来,勉力定了定神,才按捺下起伏心绪,勉强找回点平静来。
这么一平静,她便又想起了横贯在眼前的失忆之事来,不禁露出了点愁绪。
黎墨生一直看着她,自然也看出了她由喜转忧的变化,当即猜到她在想什么,伸手搭上她的手背:“别乱想,虽然我也不知原因,但我相信,不会是因为你的画。”
“可还能是因为什么呢?”唐宁道,“你失忆前后,除了入画,也没做过别的事了。”
黎墨生想了想,道:“也许只是附人身的过程里有什么关窍,我没有告诉过你,而我自己也忘了吧。”
唐宁凝眉思索着,确定黎墨生的确没和她说过什么关窍,再联想到自己的失忆是因为立下灵誓,忽然心中一动:“你说,其他灵体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比如……”
那个名字在她齿间顿了顿,她有些不太愿意提及,但却还是说了出来:“神十一?”
听到这个名字,黎墨生的神色也跟着微变,毕竟此时他已经知道了这人是个怎样的存在。
旋即,他伸出手去,将唐宁连着凳子直接搬到了眼前,唐宁猝不及防,身子一倾扶在了他肩头。
黎墨生抬手覆上她的侧脸,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眼,认真道:“别动这种心思,当初你既然决定了不回去,就不要为任何事妥协,为这件事更是不值得。他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会轻易告诉我们,而我宁可拿不回记忆,也不想让你再重新困回他身边。”
唐宁凝望着他认真的眼,抬手覆上他手背:“好,不回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黎墨生轻笑,像是已经有了思路:“你之前不是说,我去鹤南山看过羚酒?”
唐宁稍怔,接着也想起了这一茬来。
是的,当初在浮江城时,黎墨生曾离开过几日,说是羚酒附身在了一滴极净之水上,正在鹤南山里像个人参娃娃似的慢慢长大,而他偶尔会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唐宁当即明白过来:“所以我们只要去鹤南山,也许就可以找到羚酒。”
黎墨生点了点头。
羚酒也是灵体,神十一能知道的事,她应该也知道。而以他们的关系来论,神十一说不定会对他们有所保留、甚至误导他们,而羚酒却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么一想,唐宁心下顿时松快了起来。
但这时,黎墨生却又话锋一转,提醒道:“不过,我们还有一个问题得先解决。”
“什么?”唐宁道。
黎墨生道:“——如何离京。”
是的,如何离京。
如今黎墨生也失去了本源记忆,无法再动用灵力,也就无法再直接带着唐宁离开。
他们眼下已经与常人无异,想离京,还要先过了皇帝那一关。
这的确是个问题。
唐宁兀自思考了片刻,将她入京以来与皇帝的屡次交锋都回忆了一遍。
良久,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
“我有办法了。”
*
那日之后,唐宁再未画过一幅灵画。
整整数月之中,无论何人以何种理由跟她求画,她都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哪怕是王公贵族找上门一掷千金,她也未曾松过口。
与此同时,她带着黎墨生在京中四处求医,而黎墨生则装出一副病情愈发严重的模样,叫京中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
自然是束手无策的,他那“病”本就是无中生有,能查出毛病才是有鬼。
就这么过了数月后。
终于有一天,皇帝再度召她进宫。
那一日,唐宁没有再带黎墨生同去,而是带上了创世之笔。
乘车,入宫。
被內监引入大殿后,皇帝先是与她寒暄了几句。
紧接着,便切入了正题:“朕听说,你已经数月未曾作画了?”
唐宁颔首道:“是。”
“为何?”皇帝不解。
唐宁面露无奈,轻叹一声:“并非我不想作画,而是……”
她低头解下了腰间的创世之笔,托在手中:“这支笔不知怎么了,这几个月都沉寂得很,像是不想再为我所用似的,画出来的画都不再有灵性了。”
皇帝先是一愣,继而疑惑:“竟有此事?”
唐宁双手将笔前托:“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一看。”
皇帝朝內监丢了个眼神,內监便小跑着下来接过笔,回去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拿过笔来。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拿在手中,但看着它那世间少有的奇异模样,心情还是有些激荡,轻轻摩挲,爱不释手。
唐宁看着他专注的眼神,不经意般开口道:“陛下,民女恰有一事相禀。”
皇帝的目光仍在创世之笔上,心不在焉地问道:“何事?”
唐宁道:“这几月间,我夫君的病情愈发严重,看遍了京中名医也未有好转。所以——民女想带他出京,去拜访些隐世神医。”
闻言,皇帝的注意力终于被唤起,抬头看向了唐宁。
这几个月来,妙笔娘子携夫在京遍访名医的事,他也是听过不少汇报的,但若要因此就放她出京……
皇帝眉目一敛,这便准备找借口搪塞过去。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唐宁又起话头:“而我想,这支笔既然已经不再愿意为我所用,我与其带它一起走,倒不如为它另寻明主。”
皇帝未出口的话在舌尖一滞,竟是有些猝不及防。
紧接着,只听唐宁掷地有声——
“我想将它进献给陛下。”
皇帝唰然瞠目,眸光骤亮。
这便是唐宁想出的破局之法。
当初皇帝问她是否身负神力,黎墨生替她解开了腰间的创世之笔、让它盘旋空中,令皇帝误以为,所有神力都是源于这支笔,而非唐宁本人。
当时皇帝最想做的,应该是占有这支笔,只因这支笔表现出了对唐宁认主的意思,他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唐宁和笔一并强留在了京中。
也就是说,他从始至终想留住的其实都不是唐宁,而是这支笔。
而如今,唐宁数月不曾作画,又称这笔不愿再为她所用,便是在将自己与这支笔解绑,让皇帝相信,她不再是可以控制这支笔的主人。
如此一来,她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而皇帝却可借此机会成为“神笔”的新主,他不可能不心动。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即便他贵为天子。
果然,听见唐宁的进献之言,皇帝看向创世之笔的目光变得更为热切、贪恋,像是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神兵利器。
看着看着,他不由得收拢五指、紧紧将它握在手中,仿佛再也不愿交还出去。
而此时的唐宁,心中其实是忐忑的。
因为她虽然能确定皇帝无法拒绝,但却不能确定,创世之笔能否配合地演完这场戏。
她知道创世之笔有灵智,却不知这灵智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这段时间他们屡次告知它,要将它暂时放在皇帝那里,也不知道它听懂没有,如果它这时候忽然飞回她的手里,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好在,创世之笔并没有动,一直都没有动,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被皇帝抓在手中。
而皇帝自然也发觉了它的变化——
它不再如当初那般迫不及待离他远去,而是老老实实被他握在掌心。
——这让皇帝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征服的快感。
心潮翻涌之下,大殿里寂静了许久,直到唐宁提醒般的轻唤打破沉寂——
“陛下。”
“陛下?”
皇帝这才回神,蓦地将目光从创世之笔上撕走,看向前方时都还有些恍惚。
好半天,他才想起唐宁方才所求之事,赶紧心不在焉地尬笑两下:“哦,既然娘子心系夫君,朕也不好耽搁他的病情,想去那便去罢。”
唐宁颔首:“谢陛下。”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民女还有一事,望陛下成全。”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
唐宁道:“民女此后无法再作灵画,可当初建立的诸多善堂,还需维系周转、以赈灾济民,还望陛下能体恤民情,对善堂照拂一二。”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点头而笑:“那是自然,那些是朕的子民,朕又怎会弃之不顾?”
如此,唐宁便再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当皇帝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被手中的创世之笔吸引时,她默然欠身,离开了大殿。
*
回到王府后,唐宁和黎墨生收拾起了行装。
他们的东西从来都不多,从浮江到京都,一直随身携带的也就那么几样——
黑金,蝴蝶,还有唐宁沿途记录的画册。
这点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未免显得太过急切、惹皇帝起疑,他们还是拖延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马车迎着夕阳出了城门。
直至逐渐远离人烟,行至开阔的旷野小径,唐宁才稍稍松了口气。
“睡一会儿吧,”黎墨生道,“昨晚一夜都没睡。”
是的,自从昨天接到皇帝传召,唐宁和黎墨生就一整晚都在和创世之笔纠缠。
这种纠缠其实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概括起来大概就是——
他们告诉它要暂时将它交给皇帝。
它满天乱飞,快乐盘旋。
他们提前演练,黎墨生假装皇帝抓住它。
它扭啊扭地从黎墨生手里钻出来,飞回唐宁手中。
他们教它装作失灵,安静地待着。
结果按着它的手刚一松开,它就雀跃地蹿上了房梁。
总之,它就像个听不懂话的孩子。
你讲任你讲,它自随便莽。
当然,偶尔也有成功的时候。
每当唐宁和黎墨生产生“此路不通,要不还是放弃吧”的念头时,它却又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装出一副失去神力的模样。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一直保持着希望,而不是直接否掉这个办法。
昨夜也是一样。
唐宁和黎墨生带着它演练了无数次,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却总是无法连续成功三次以上。
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夜,他们几乎已经认定此事只能听天由命了,结果破晓时分,它又十分乖巧地躺在了桌上,且还一动不动躺了足足一个时辰。
直到內监前来传召,唐宁拿起它时,它依然如一支普通的毛笔般,没露半点痕迹。
于是唐宁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信心,带着它进宫演完了那出戏。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在王府拖延一整天,其实也是在静观其变。
如果这一天中,创世之笔忽然又在皇帝眼前“活”过来,甚至从皇宫“逃跑”,那皇帝必然会再次找上他们,而那时,若是他们已经急着离京,不仅依然会被追兵抓回去,还会显得像是早有预谋、仓皇潜逃。
好在,这一整天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他们也顺顺利利地出了京城。
想到这些曲折,唐宁不由得有些好笑,疲惫地倚在黎墨生肩头:“没想到,关键时刻,它还真没出半点差错。”
黎墨生也跟着笑了一下,将她肩头轻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也许先前的那些胡闹,都是在逗我们玩吧,它也只有和我们独处的时候才那么活泼,平时带它出去,也没见它让别人看出神异来。”
唐宁一想也是。
从浮江到京城,只要是在有外人的时候,它几乎都在扮演一支普通的毛笔,也唯有在与他们独处时,它才会展现出原本的模样来。
希望它能乖乖待在皇帝那里吧。
等黎墨生拿回本源记忆,他们定会第一时间接它回来。
想着,唐宁轻舒一口气,合上眼,这便打算小憩片刻:“那我先睡一会儿。”
“嗯,”黎墨生抚了抚她的额角,“睡吧。”
谁知就在这时。
车窗布帘忽然传来“噗”地一下撞击声,紧接着,一道白影从缝隙间飞了进来。
唐宁惊坐起身,黎墨生下意识伸手去挡,黑金更是嗷呜一嗓子,原地一个起扑,将那物叼在了嘴里。
唐宁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创世之笔。
那居然是创世之笔。
她赶忙将它从黑金嘴里救出来,焦急道:“你怎么来了?”
它若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逃跑出来,皇帝一定会震怒、立刻派人来追,他们如今可才刚出城门啊。
不料,创世之笔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从她手中扭了出去,飞到半空,笔尖一扭,刷刷几笔画出了一物,啪嗒掉在了地上。
唐宁和黎墨生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居然是——
一支创世之笔。
刹那间,两人仿佛明白了什么,抬头不可思议道:“你给皇帝留了一支假的?”
半空中的创世之笔摇头晃脑、很是得意,仿佛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神来之笔。
这可真是神来之笔。
连他们都从未想到还有这一招——用创世之笔,画一支创世之笔。
再一想他们先前鸡飞狗跳的那几个月,唐宁和黎墨生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只觉那可真是在舍近求远、画蛇添足。
唐宁和黎墨生诧异地对视一眼,紧接着,双双笑出了声。
第43章 画中(六) 清风拂动红绸,庭外梨花簌……
离开京城后,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
——直奔鹤南山。
京都在北,鹤南山则在中部偏西,相距足有千里, 马车走走停停二十余日, 才终于到了鹤南山地界。
作为养灵之地, 鹤南山和天虞山一样,终年被浓雾环绕,以至于距离山下还有老远时,车夫便停下了马车。
“不能再走了,”他道,“我听人说过, 前面的大雾一进去,连车前一丈的路都看不见, 想再出来都难。”
唐宁和黎墨生也知这是实情, 便就在迷雾边缘下车、结了车钱。
不料那车夫收完钱,却还犹豫着没走:“你们这是铁了心的要进山啊?要不……我在那边的村子等等你们?万一你们太久没出来,我好歹还能带人进去找找。”
唐宁心下微暖, 但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不过不用了,我们是进去找人,找到了没准就从另一边下山了。”
他们这趟进山还不知要多久,若是真让人以为他们出了事、进去寻,拖累旁人涉险,那绝不是他们想看见的。
“哦……”车夫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看他们似乎很有信心的样子,便也没再坚持,只最后叮嘱道, “那你们多加小心啊。”
唐宁和黎墨生点头笑笑,目送他驾马启程。
车夫走后,唐宁和黎墨生转身,带着黑金,往迷雾中走去。
迷雾笼罩的范围确实很大,但却也没有车夫所以为的那般可怖。
寻常人和车马之所以会有“进去就出不来”的恐惧,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这迷雾是一道环形的防护圈,而不是无穷无尽的一片。
很多时候他们可能明明已经穿过大半,却开始因为前路未卜而慌不择路、改变方向,从而越慌越乱、越乱越慌,产生一种没有出路的错觉。
而唐宁和黎墨生既然知道这一点,当然就不会犯一样的错误。
他们从雾环边缘开始,就一直往中心方向走,哪怕停下休息,也面朝着前行的方向,一直没有偏航。
这样走了约莫大半天,两人一犬就已经走出了迷雾覆盖的范围、进入圈内,抵达了鹤南山真正的山脚下。
但他们的心中很清楚,走出迷雾还只不过是来到了起点,真正的寻觅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鹤南山不同于天虞山。
这里的灵气充沛并不表现在青草野花的灵动上,而是表现为覆盖整座山的浓密、茂盛的植被。
山上的每一棵树都是几人环抱的粗细,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盘根错节、藤蔓密织如网,仿佛串联出了一股气势浩荡的蓬勃生命力,占满了整座山体。
唐宁和黎墨生行走于其间,渺小得就像是行走在梅花桩阵里的蚂蚁,脚下盘结的树根高低错落,每一步都要爬高下低,只能相互搀扶,或是扶着树干借力。
黑金动作还算灵巧,一直跑在前面为他们探路,但也时不时就要停下等待,等他们一点点跟上来。
两人一犬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沿途呼喊着羚酒的名字,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在山中一处处寻觅。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
他们饿了便以干粮、野果果腹,累了便在树下相依而眠,醒来便继续往上寻觅。
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们的衣衫被带刺的荆棘勾破,脖颈与手臂被斜插出的树枝擦伤,偶尔被脚下藤蔓绊住跌倒,手心里便会划出火辣辣的血痕,汗水顺着腮边滑落,又将周身那些细微的伤口蛰得更加生疼。
寻找之路变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黎墨生因为失忆,在来之前并不知道这山里竟是这样的情况。
眼看着唐宁一次又一次意外跌倒、擦伤,他的眉头也一次次蹙起,心中原本的笃定逐渐变得犹疑、动摇了起来。
然而,每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唐宁那充满希望的明亮眸光总将他的话又压了回去,他也只得一次次强行忍下,与她携手继续前行。
就这样继续寻找了十数日。
他们携带的食水都已消耗殆尽,却依然没能找到羚酒的踪影。
期间,黑金曾有几次嗅到了羚酒的气味,激动得嗷嗷叫,然而等两人跟着它,追寻跋涉出老远,最后却都断了痕迹、落了空。
那一日,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乌云压顶,雷声隆隆。
雨水顺着树冠缝隙滴落,打在他们的头顶、衣衫,脚下原本就错综复杂的路,也变得更加泥泞艰难了起来。
“羚酒——”唐宁的声音早已有些沙哑,混在雷声和雨声里,几乎都快听不真切。
黎墨生看着雨水从她脸颊滑落,又顺着颈侧洇入衣襟,再看她抬起抹脸的手上道道划痕,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
唐宁回过头,睫毛上挂着水珠,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了?”
黎墨生喉结动了动,道:“我们下山吧,不找了。”
唐宁的嘴唇都已经累得有些发白:“可我们都已经找完大半座山了,说不定……说不定再往上走几步,就找到了呢?”
黎墨生看着她湿透的鬓发粘在脸颊,狼狈得前所未有,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一般:“她若是还在这里,早就该察觉到我们了不是么?”
唐宁沉默了。
她心知他说得没错。
以灵体的敏锐,别说他们已经找了大半座山,哪怕只是刚踏进山林,羚酒都早该察觉了。
而她之所以不愿意放弃,不过是因为心里清楚,羚酒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知晓黎墨生失忆原因的人,若不找到她,黎墨生的本源记忆恐怕就再难找回了。
“还是找完吧,”唐宁抬手抹了把脸,眸子垂下又抬起,“行百里半九十,就算下山了,我也会不甘心。”
黎墨生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中根本不想再继续下去,但迎着她眼中不屈的目光,终究还是妥协了下来。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又抬起袖子为她遮住倾泻的雨水:“走吧。”
雨还在下,往上的山路越来越陡。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无数次被脚下泥泞滑倒,又一次次重新爬起。
每到那时,黑金总会从前方着急地冲回来,用湿润的鼻尖蹭蹭他们的手臂,口中呜呜咽咽,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担心。
声声呼唤盘旋在林间,又淹没在雷雨声里。
就这样,他们又找了整整三日。
当他们终于爬上最后一块巨石时,雨停了。
眼前是鹤南山的绝顶,一片光秃秃的悬崖。
雨后的风很大,卷着氤氲的雾气掠过去,露出远处云间的山顶。
到了这里,整座山终于是找完了。
而唐宁心中那点侥幸,也终于是落了空。
她缓步走到了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滚动的云海,像是有些空茫,又像是长久的坚持后,蓦然行至终点的无措。
“还是没能找到。”她有些出神地喃喃。
黎墨生走到她身侧,却没去管这天不遂人愿的结果,而是伸手将她的脸扳向自己,捉着袖子替她细细擦去脸上的污渍:“往好处想,就算找到了,她也未必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如今既然找不到,就当她不知道好了。”
唐宁抬起眼去,有些哭笑不得:“这算是哪门子的‘往好处想’?”
黎墨生轻笑,拇指拂过她眼下仍沾的水:“这一路上我都在想,其实本源记忆找不回也没那么要紧,只是……”
他低头执起她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那些细密的划痕,眼中满是心疼:“只是如今我们就像一对寻常人,会累,会痛,会受伤。而我却不能再让你远离这些,让你无所顾忌、随心所欲,这才是我唯一担心的。”
唐宁蹙了蹙眉,蜷起手:“我不在乎这些,当初既然选择放弃灵力来人间,我就没指望能避开生老病死、辛劳伤痛。但你不一样,你原本可以凭灵力免于这一切,自由自在无所束缚,可现在……”
“现在我没有灵力,你就嫌弃我了?”黎墨生促狭地打断她。
“说什么呢?”唐宁严肃道,“别说你只是没有灵力,就算你痴了傻了不能动,我也永远不会嫌弃你。”
黎墨生笑了起来,将她拉进怀中,贴在她耳边道:“所以——从前我想来人间,如今我就身在人间;从前以为要踽踽独行,如今却有你陪在身边——我所欲所求都已达成,还远比想要的得到了更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唐宁伏在他肩头,听耳畔话音如潺潺暖流,将心中那些歉疚遗憾都一点点温柔拂去。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稍稍退开几分,认真盯着他的双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苦,我会好好养你的。”
黎墨生忍俊不禁,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好——娘子养我。”
山风掠过崖边,带着草木的清香,将两人发丝衣摆徐徐拂动。
远远看去,云雾中两人相拥的身影,仿佛一幅静美的画卷。
*
唐宁说要养他,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下山后,她就拾起了作画的老本行。
虽然她已经无法再画出灵画,但她的画技本就出神入化、堪称当世罕见,再加上原本就有的美名在前,哪怕只是普通笔墨绘就的画作,也被世人争相求购。
赚来的那些钱,她会为黎墨生安排最好的衣食住行,每到一处,就会带他去各种有趣的地方,品尝各种当地美味,再买一些新奇玩意,当真是将“养他”这件事做得妥帖周到,没叫他吃过半点苦头。
即便如此,她赚的钱也还是总有结余。
那些钱她则会存在随行的柜子里,每月取出一次,运往各地善堂作为贴补。
日子一天天过,他们一处处走。
唐宁本以为这就已经是生活的全部,却不料仅仅三个月后,当她第三次打开那个存钱的柜子时,就被里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那一日,他们正坐在前往下一处的马车里。
彼时正值月末,唐宁打算先将柜子里的银票清点一番,等到了落脚处就托镖局运走。
然而,就在她将柜子随手拽到身边、拉开柜门时,满满当当的银票哗啦啦倾倒下来,直接铺了一地。
黑金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对着那些银票用鼻子嗅闻着拱了拱。
唐宁有些傻眼,伸手拾起一把:“怎么会有这么多?”
她明明记得这柜子里也就两三沓银票,按柜子的容量,最多也就装了三成满,可眼下这些粗略一看,起码多了好几倍。
黎墨生没出声,唐宁转头看去,就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眼中含笑,明显是早就知情。
“是你放的?”唐宁道。
黎墨生扬了扬眉。
唐宁有些不可思议:“哪来的?”
黎墨生道:“你之前告诉过我,我的天赋与财富相关。我想,既然你作画的天赋在失去本源记忆后依然存在,那我的天赋说不定也还在呢?所以这段时间,我就做了几笔买卖试了一下。”
唐宁听懂了,但还是觉得实在匪夷所思,摇了摇手中银票:“然后就试出了这么多?”
黎墨生目露促狭,伸手帮她把银票重新整理好,放回柜子里:“跟着娘子边走边看,即便没有天赋,也该学会几分营生之道了。娘子那么厉害,我也不能拖后腿不是?”
唐宁被他逗笑,旋即调侃道:“这么看来,当初说要养你倒是我多虑了?”
闻言,黎墨生却像是很不认同,握住她的手摇了摇:“怎么能这么说呢?娘子养我,我帮娘子养善堂,岂不是皆大欢喜?”
的确是皆大欢喜。
原本将善堂托付给皇帝,唐宁还总有些不放心,所以这一路上除了生活所需,也还在坚持为善堂略尽绵力。
而如今有黎墨生助力并进,这件她一直在做的事突然就变得轻松了许多,几乎和以往能作灵画时也不差多少了。
那日之后,黎墨生的“尝试”逐渐步入了正轨,虽不能一获千金,却也能白手起家,一点点积累,一变十、十变百地以财生财。
两人一路走,一路携手经营。
赚到的钱除了留下点用于衣食住行,其余都继续输送向了各地善堂,或是投向贫瘠、受灾之地。
而这一次,被人们津津乐道、口耳相传的传说里不再只有妙笔娘子一人,而是变成了她与她的夫君。
当初从浮江云游而出,他们的脚步踏过了半个黎国。而今以京城为起点,另一半舆图上也逐渐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他们如同一对真正的人间夫妇。
相伴携手,云游四方。
于山河间听风望月,于乡野间踏雪寻梅,于清贫时勤勉立业,于富足时兼济天下。
就这么走着,走着。
某日路过一城时,恰逢一年一度的万灯节,也偏偏凑巧,就在两人在灯会上闲逛时,再次偶遇了一户结亲的人家。
看着那灯笼高挂、宾客满堂、满院欢声笑语的景象,唐宁忽而像是被牵动了某种思绪,轻笑了起来:“当初我什么都不懂,你说成亲是一男一女结为夫妻,我便问你,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他们俩其实都没有那段记忆,但对彼此转述过往时,却也都不曾漏下。
彼时听闻只觉懵懂好笑,而今旧景重现,却无端叫人觉得似曾相识,仿佛他们从始至终都未曾忘却过。
黎墨生也含笑凝望着那处,看那对新人于红烛前牵绸相拜、情意绵绵,似是想到了什么。
他转身将唐宁揽到身前,环住她的腰,低头笑望进她的双眼:“那我们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娘子是不是也该补个婚典给我?”
唐宁欣然莞尔,转头看向远处拜堂的新人,眼中也蔓延出了艳羡与期待。
她转头重新看向黎墨生,眸光熠熠:“那我们回浮江吧?回那里成婚。”
浮江是他们初遇之地,也是这一路的起点,于他们而言意义非凡。
而今走完这漫长的一程,他们也是时候回去看一看了。
*
既然决定回去,两人前行的方向便改成了浮江。
但浮江毕竟地处边境、路途遥远。
他们走走停停,等终于抵达浮江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刚进城,他们便先去了桃花阁,青娘一看见唐宁,倏然就红了眼眶。
她嘴里说着“你还知道回来”,人却冲过来拉过唐宁左看右看,像是看不够似的。
末了,她终于注意到旁边的黎墨生,这才倏然一愣:“这是……”
唐宁笑着拉过黎墨生:“这是我夫君。”
青娘一怔,继而恍然:“你真的成婚了?我还以为那都是谣传呢!”
她先前听闻了不少外地关于唐宁的传言,但因为那些传言一个比一个夸张,她听到耳中也没往心里去,却不料成婚这出竟是真的。
此时再看黎墨生,她莫名有了种丈母娘看女婿的错觉,上上下下反复打量,本还想挑剔几句,可看到最后却是半点挑不出错来,只觉两人当真般配。
唐宁有些好笑,如实道:“我们是夫妻,但……还没有成婚,这次回来,就是打算在浮江拜堂成亲。”
青娘其实没太懂这是怎么个顺序,但眨巴眨巴眼后,接受得倒是很快,思绪立刻转到了成婚这件事上:“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请哪些人?新房准备买在哪儿?喜服是不是该去定做了?”
她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竟显得比他们俩还要积极,又是要帮忙挑日子,又是要大包大揽替他们操办。
唐宁和黎墨生都没有父母族亲,婚姻大事自然也不会有人替他们张罗。
而今有青娘这么一位如同家人般的存在,为他们高兴、替他们安排,着实也是一件幸事。
于是他们也不推辞,就笑看着她兴奋地翻黄历、选布庄、琢磨喜服式样,任由她像个主事人般絮叨着安排。
只不过,其他事黎墨生都未有异议,可当青娘说到选新房一事时,他却忽然开了口:“这个不必操心,我已经有安排了。”
唐宁诧异,转头看向他,就见他冲自己眨眨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们一路上都在一起,进城后也没去过别的地方,他哪里来的安排?
这悬念一直持续了好些日子。
期间唐宁每每问及,他总是神秘一笑,说再过几日你就知道了,然后时不时就消失个没影,一整个白天都不见,直到日落时分才归来。
见他这么神秘,唐宁便也不再追问,就静静等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
黎墨生笑着说,要带她去个地方,而后掏出一条绸缎、蒙住了她的双眼。
唐宁猜到必是与新房有关,心中笑他故弄玄虚,却还是乖乖任由他牵着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地穿过大街。
唐宁起初还以为会拐进某个巷口,却不料过了一会儿,车外的人声喧哗逐渐淡去,竟像是出了城门。
城外小路有些颠簸,但黎墨生尽力将车驾得稳当。
不久后,马车驶上一条山路,沿着那路又行出一段后,终于停了下来。
黎墨生牵她下了马车,又引着她穿过半山腰的一片树林,这才站定松开她、绕到她身后,为她解下了眼上的绸缎。
耳畔鸟鸣啁啾,周遭绿荫如盖。
而就在这山清水秀之处,眼前伫立着一座崭新的庭院。
青砖黛瓦,檐牙高啄,檐下回廊壁画镂空,环绕出一方静谧庭院。
庭院以青石板铺就,左侧一口石井,右侧栽着一棵有些歪斜的梨树,蜿蜒虬枝延伸而上,簌簌梨花纷飞飘落。
唐宁霎时愣怔。
这分明就是她当初画中的那座庭院,从屋宅到前庭,再到石井和梨树,几乎分毫不差!
她眼中惊喜,快步入了庭中,摸了摸那棵梨树的虬枝,又环视了一圈周围,几乎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黎墨生早已不能再动用灵力,这庭院显然不可能是他从画中直接搬出,可所有细节却都与画中别无二致,连那梨树弯曲的弧度都完美复刻了出来。
黎墨生含笑走到她身边,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梨树,道:“你说要回来成婚时,我便寻人摹了那幅画送来浮江,让工匠按画中模样来建这座庭院。”
自打他们离京,黎墨生就发现,唐宁每次选的暂住之处都有那幅画的影子——或是有梨树,或是有石井,或是屋宅有相似之处。
似乎她对那幅画里的一切都很是偏爱,这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相同的偏好。
那时他便暗暗想着,若有一日他们要在某处定居下来,他一定要按着那幅画,为她建一座一模一样的。
于是,万灯节那日,当唐宁说要回浮江成婚时,他便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原本他算着工期,预计等他们抵达浮江时,这里恰好也已完工,他们便可直接入住。
却不料等他前来验收时,发现有很多地方还有瑕疵,也只得暂缓计划,每日亲自来督工修整。
其他地方倒还算容易,左不过就是改些小细节,而他之所以耽搁了这么久,其实是因为那棵梨树。
唐宁画中的梨树实在太有特点——枝干歪斜,蜿蜒而上,弧度自然而又刚劲。
他几乎找遍了城郊的所有梨园、周围的所有山头,都没能找到一棵相近的,最后还是四处托人打听,听说某地农庄里有棵很像,过去一看果真如此,这才跟庄主买了下来、亲手移栽到了这里。
直到这时,整个院子才算是彻底完工。
而他也终于可以将唐宁带来,亲眼看看这座庭院。
唐宁听他说着,心中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忍不住再次环视着周围,仿佛看见了黎墨生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在这庭中忙碌的身影。
黎墨生猜得没错,她确实很偏爱那幅画,觉得那画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完美契合了她对一个“家”的想象,而今这个家就这么惊喜地出现在了眼前,就如同多年的美梦成了真。
黎墨生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带你进去看看。”
两人绕过回廊影壁,后面是一方中庭。
庭中除了假山鱼池,还栽种着很多花草,小径从其间穿过,鸟鸣婉转,暗香浮动。
而中庭正对的便是正厅。
此时已被布置出了喜堂的模样,檐下挂着红绸、灯笼,窗上贴着红双喜,连堂中红烛都已备下。
唐宁看着眼前景象,全没想到他竟都已准备得这样周全。再一看,从厅中两列排出、一直延伸到中庭里的整齐红木箱子:“这是……”
黎墨生道:“聘礼。”
他弯腰将箱子依次打开,露出了里面早已齐备的玄纁、阳燧、长命缕、五色丝等物,并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无数。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黎墨生转头含笑道,“但旁人有的,我家娘子也要有。”
说罢,他又牵着唐宁穿过那些聘礼,一直走到堂中桌前。
只见那桌上摆着一方红漆托盘,盘中铺着红绸,上置金丝卷轴。
黎墨生伸手解开卷轴丝线,将它在红绸上徐徐展开。
唐宁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份婚书。
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红叶之盟,载明鸳谱。[1]
黎墨生转向唐宁,含笑望进她眼底。
明明早已承了那夫名许久,此刻却像是初次求娶般,无比郑重:“阿宁,你可愿与我结为夫妻,从此休戚与共,相伴不离?”
唐宁眸中不知何时已然湿润,倒映着满堂红影,她笑着吸了吸鼻子,声音轻颤却笃定:“我愿意。”
清风拂动红绸,庭外梨花簌簌而落。
仿佛万物有灵,亦在为他们欢喜——
作者有话说:[1] 引自民国婚书,原为: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第44章 画中(七) 如果有一天,你深陷泥沼、……
大婚那日, 他们并未宴请太多宾客。
毕竟唐宁当初与皇帝谎称,他们早已成婚,此时若是再大操大办、闹得人尽皆知, 难保不会传到皇帝耳中, 徒添麻烦。
青娘得知这一茬后, 也很是谨慎,最后请到场的只有桃花阁里与唐宁相熟的几个姑娘、小厮,还有当初第一座善堂的几位负责人,都是些信得过的朋友。
傍晚时分。
宾客们在厅堂里热闹地准备,唐宁则在青娘的陪同下,在卧房里挽发梳妆。
夕阳橘色的光影里, 身穿喜服的唐宁坐在镜前,青娘在她身后替她插簪。
就在最后一支金步摇调整完毕时, 敞开的房门忽然被笃笃叩了两下。
二人转头看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颀长、气质不凡的少年, 却似乎是个生面孔。
两人都有些疑惑,而那少年却含笑步入,对着唐宁唤道:“姐姐?”
唐宁一怔, 再细细观察了他的容貌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不由意外:“是你?”
这少年正是她当初救过的小男孩,也是送她蝴蝶的那个。
青娘在旁纳闷:“你认识?”
唐宁正要解释,少年却已展颜一笑:“当年先是受了姐姐的救命之恩,后又承了善堂的救助,姐姐一直是我的恩人。”
青娘恍然点头,原是这样的关系。
少年看向唐宁,继续道:“这些年姐姐在外游历,我也去了不少地方。这几日回到浮江, 偶然听闻姐姐要成婚,我便不请自来了,还望姐姐莫要怪罪。”
唐宁闻言轻笑:“不会,看见你如今过得这样好,我也很开心。”
少年弯了弯眼,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了一个小木匣:“这是给姐姐备的贺礼,姐姐看看可还喜欢?”
说着,他将匣子掀开。
只见匣子里躺着一只蝴蝶,几乎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只一看就是用上好的玉石雕刻,和当年那只材质明显不同。
看到这蝴蝶,唐宁还未说话,青娘便有些讶异地出了声:“诶?这蝴蝶你那柜子里不是也有一只?”
刚说完,她自己先反应了过来,看向少年:“那只也是你送的?”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向柜子,虽没看见什么,却也明白了过来,看向唐宁:“原来那只姐姐还留着?”
唐宁点头道:“那只我很喜欢,一直随身带着。”
少年仿佛很是欣喜,将匣子放在了妆台上:“当年捉襟见肘,只能用一块石头报答姐姐,如今总算也能有个像样的贺礼了。如此正好,两只凑一起成双成对,也算是寓意圆满了。”
他伸手时,胳膊从袖中滑出一截。
当年布满淤青伤痕的手腕,如今已是光洁白皙,连带着那块闪电状的暗红色胎记都显得精致了起来。
不论是从着装还是其他细节,都能看出这少年今非昔比、早已有了优渥生活。
如此一想,唐宁也没再推辞这略显贵重的贺礼,只含笑道:“那就多谢了。”
少年离开去了前院后,青娘继续替唐宁装扮妥当。
及至日落时分,便也临近了吉时。
羲和落,玉兔升。
燃烛,焚香,鸣爆竹。
奏乐声起之时,礼生遥遥诵唱——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
“璧人成双,齐登花堂。”
院中红灯笼高挂,宾客两侧相迎。
唐宁手执喜扇,在青娘的陪伴下一步步行往喜堂。
喜扇为丝绢所制,唐宁透过扇面,朦胧地看见两侧宾客们一张张熟悉的脸。
过去这些年里,他们有的已经成婚生子,带来了自己的小娃娃,有的脸上褪去了青涩,有的鬓角生出了银丝。
唐宁一路走,一路看过去,只觉每一张脸都分外亲切,像是在看老友,也像是在看曾经的时光。
孩童被母亲抱起,向她洒出漫天花瓣,年长者笑着投出花生、红枣,铺满她脚下的喜路。
而在这条路的尽头。
喜堂之中,黎墨生身穿喜服,双目灼灼地笑看着她,眼中满是喜悦与期待。
在他脚边,蹲坐着同样喜悦的黑金,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色喜带,摇着尾巴好不欢喜。
待唐宁迈步跨入喜堂,黎墨生便像是有些等不住般,迈步迎了上来,青娘在旁偷笑着,将红绸交到他手里,他便与唐宁隔扇相视一笑,共执红绸走向了天地桌。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嗷呜——”
随着礼生诵唱和黑金的唱和,原本迎在堂外的宾客们纷纷步入堂中,热热闹闹共同观礼。
“一拜天地——”
礼生诵唱扬起,唐宁和黎墨生弯腰拜向天地桌。虽知这世间并无鬼神,但天与地承万物源起,理当受这一拜。
“二拜故友——”
两人并无高堂,所以一早便已与礼生说好,这一拜改为敬故友。
二人转过身来,朝向故友拜下,感念相遇,感念陪伴与照拂。
“夫妻对拜——”
二人转身,相对而立。
唐宁将喜扇稍稍滑下些,迎上黎墨生含笑的眼,两双眸光缠绵,含着千言万语,仿若盛满共度过的春秋岁月。
满堂红影,红烛摇曳。
宾客们嬉笑欢闹,调侃催促。
而就在这满堂欢喜,二人共执红绸、即将俯首相拜之时,忽然——
砰——!
一声巨响从前院传来。
众人诧异扭头看去。
隔着镂空影壁,只见一群士兵破门而入,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分散绕过回廊影壁闯入中庭,直奔喜堂而来。
宾客们猝不及防,下意识惊慌后退。
而那些士兵却一个个凶悍异常,径直闯进喜堂里,二话不说刷拉拉拔出了刀来,就去强行拉扯宾客。
“你们干什么?!”
“娘——呜呜呜——娘——”
“放开我!”
“嗷呜——”
黑金如利箭般扑过去想要撕咬,却被士兵以刀背挥到一旁、痛呼滚地,落到到了唐宁和黎墨生脚边,龇牙怒瞪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阵兵荒马乱的尖叫拉扯后,所有宾客的颈侧都被架上了一柄寒光刀刃。
吓哭的孩子抱着母亲的腿瑟瑟发抖,老人家们仰着脖子不敢作声。
士兵们挟持着宾客退向两侧,中间空出一条路来,一名将军模样的人昂首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三名士兵,径直朝着唐宁二人走去。
黎墨生侧身将唐宁护在身后,冷眼盯着步步接近的几人,蹙紧的眉间满是不可思议:“越国人?”
方才见士兵闯入,他下意识以为是黎国皇帝派来的,可待看清他们的兵甲制式,还有这将军肩后披散的长生辫,才意识到这些竟是越国士兵。
浮江地处边陲,与其一江相隔的便是越国。
但即便如此,越兵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越境闯入,也嚣张得令人匪夷所思。
那将军行至两人身前站定,手扶腰侧刀柄,看了眼两人身上喜服,似笑非笑:“没错,我乃越国狩边将军屈烈,受国君令,特来替他敬二位新人一杯。”
说罢,他身后的三名士兵当即上前。
其中一名端着托盘,上置两只空杯,另外两名士兵各自拿出一只酒囊、拔出塞子,往两只杯子里倒去。
酒杯斟满,屈烈摊手一指,看向唐宁二人:“请吧?”
这举动实在是太古怪了。
带着一帮人破门而入拔刀相向,目的竟然是让他们喝两杯酒。
唐宁和黎墨生的目光齐齐落在酒杯之上,怀疑这酒里必有猫腻。
“怎么,”屈烈注意到二人视线,戏谑道,“这点面子也不给?”
说着,他往旁边近处递了个眼神。
挟持着青娘的士兵立刻将刀压紧了几分,青娘倒吸一口凉气,颈侧当即渗出一缕血丝。
“别动她,”唐宁立时道,“我喝。”
“不要!”青娘急呼一声,“那酒肯定有问题!”
她这么一喊,刀刃又深一分,颈侧血珠都顺着脖颈滑了下去。
“你别说话了!”唐宁连忙制止,“我心里有数。”
说着,她直接伸手端起了酒杯。
与此同时,黎墨生也伸手端起了另一杯。
抬眼间,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含义——无妨,他们毕竟是灵体,哪怕这酒里有剧毒,能毒死的也不过是肉身,算不得什么致命的威胁。
既如此,两人也不再犹豫,齐齐将杯子递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两人重新看向屈烈。
而屈烈则满意地弯唇一笑:“唔,早这样不就好了?”
说完,他也没有任何下一步举动,就那么静静笑看着二人,像是在等着什么。
见他这般反应,唐宁终于笃定那酒里绝对有问题,正兀自感受着体内变化,就听旁边黎墨生忽然闷哼了一声,脱力般单膝跪地。
“墨生!”
唐宁一惊,就要去搀扶,却被身后两名士兵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墨生紧紧皱眉,单手撑地急促喘息,而后不消片刻,便撑不住般昏倒了过去。
“你给他喝了什么?!”唐宁看向屈烈。
屈烈一甩下巴,两名士兵架起昏厥的黎墨生便往外带去。
黑金立刻警惕跟上,唐宁也迈步要追,屈烈却横臂拦在她身前:“不必担心,他不过是睡着了,娘子只要乖乖配合,他就不会有事。”
唐宁抬头瞪视着他,时至此刻她哪里还会不明白,这群人从始至终都是冲着她来的,而其余所有人都是胁迫她的筹码。
“你想让我做什么?”唐宁直奔主题。
“很简单,”屈烈道,“我们国君久闻妙笔娘子大名,今日派我来,就是向娘子求画。”
此情此景之下,那个“求”字实在讽刺,但唐宁却已懒得理会这些:“他想画什么?”
屈烈弯唇一笑:“兵马。”
说罢,又补充道:“当然,要活的。”
这话一出,不仅唐宁,满堂宾客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因为整个黎国都有传闻,妙笔娘子早已将神笔进献给了皇帝,已经很久不曾再作灵画。
而这些越国人大张旗鼓地越境,却连这点消息都没打探清楚吗?
思及此,唐宁镇定开口道:“贵国君或许有所不知,我先前能作出灵画全凭一支神笔,而那支神笔,我早已进献给黎国皇帝。”
屈烈悠然听完,听完后,却是眼皮一掀,意味不明地一哂,然后抬起双手,在耳侧“啪啪”拍了两下:“拿上来!”
唐宁不明所以,只见门外一名士兵领命快步跑了进来。
而当他跑到近前,唐宁看见他手中托着的那只细长木匣时,心中登时就是一沉。
——那居然是她装创世之笔的匣子。
今日因着人多眼杂,她特意将这匣子深藏在了床下的暗格里,怎么会……
屈烈好整以暇地挑开匣子的搭扣,扫了一眼里面的创世之笔,又看向唐宁:“娘子不必诓我,我们国君可清楚得很,你当初献给黎国皇帝的那支不过是赝品,而这一支,才是真正的神笔。”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错愕,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那匣子上,又诧异地看向唐宁,像是在向她求证。
此时的唐宁心中同样无比惊诧。
自从离京之后,她就从未在外人面前将这支笔拿出来过,一直都妥善地藏在匣中,连青娘他们都不知晓当中内情。
而越国国君远在千里之外,又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然而,此时再去深究这些显然已无意义。
唐宁只得定了定神,开口道:“既然将军已经找到,我也不瞒将军,这的确是那支笔,但它早已失去了神力,已经不能——”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唐宁下一个字出口,屈烈一直搭在刀柄上的手忽然一握,“铮”地拔刀出鞘,寒光往旁一闪,近处一位老妪瞬间被一刀割喉!
鲜血迸溅而出,溅在唐宁的喜服上。
老妪口中咯咯两声,身子抽搐着倒地,惊瞪的双眼里还是反应不及的错愕。
满堂一静,紧接着尖叫哭喊声四起。
“啊——!”
“娘!呜呜呜……娘我害怕……”
唐宁惊愕瞠目,难以置信,脸色煞白地看着那惨死的老妪。
屈烈悠然收回刀刃,随手抹去上面余温尚存的血迹:“娘子今天说的谎已经够多了,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从现在开始,每隔一炷香,我便杀一人为娘子助兴。能不能画出来,娘子自己看着办。”
说罢,他转头扬声下令:“把人都拖出去!在院中候着——”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唐宁,半笑不笑接完最后一句:“可别耽误了娘子作画。”
士兵们当即领命,将所有宾客挟持着带往堂外中庭。
地上老妪的尸体也被拖走,徒留一地血泊和被拖曳出的血痕。
天地桌上的香炉里,被插上了一根用于计时的香,一方画架被搬到唐宁面前,创世之笔也被屈烈从匣中拿出、塞进了她的手里。
“娘子,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扔完这一句,屈烈再不停留,大步流星踏过地上血污、走向门外。
两名士兵紧随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堂门。
*
堂中一片死寂。
红烛还在噼啪燃烧,而天地桌上的那支香升腾起袅袅白烟。
唐宁站在空白的画架前,紧紧攥着手中创世之笔,眼底通红,心中一片冰凉。
但凡她此刻还有一点灵力,都一定会如那将军所愿、画出一批兵马来,哪怕是用来与越兵相抗,也至少能博一点胜算。
可是她没有。
如今的她早已没有半点灵力,即便画出兵马也只是死物,根本无法为他们点睛。
而她最亲近的人们还在越兵手里,脖颈上架着寒刀,一门相隔、生死一线。
天地桌上的香一点点燃去,香灰一截一截地落在炉中。
唐宁看着地上那汪血泊,和那道被拖曳出的血痕。
他们是为她的喜宴而来,如今却已有一人因她而死,而等那根香燃尽,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
唐宁闭上眼,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她从未有过这般难熬的时刻,满心焦灼如油煎,却又冰如寒潭。
就在她深陷痛苦绝望之时。
忽然间,耳畔传来了一阵空灵的、蛊惑般的呢喃——
“……如果有一天,你深陷泥沼、走投无路……”
“……有一座山名为天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