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瀑布 我好像来过这里。
唐宁被那山景惊艳了一下。
回过神后, 她回头看去,只见车后不远处仍是大雾弥漫的模样,而那大雾就以天虞山为圆心、连绵环绕一圈, 仿佛一道隐秘的回护, 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越野继续沿江行了一段, 终于在抵达那处分叉口时停在了岸边。
熄火后,羚酒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转身从黎墨生手里把阿环抱到了前座:“你们去吧,反正只是上去一趟,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在这等你们回来。”
沈时易压根没管她, 自顾自就下了车。
黎墨生和唐宁听她这么说,也没强求, 各自打开车门, 带着黑金一起下到了石滩。
三人一犬行至岸边近处。
唐宁眼尖地发现,即便这里地处隐蔽,远处沿江还是有几座零星小屋, 不禁好奇:“那边还有人住?”
黎墨生远远感受了一下:“不一定,也许有人住,也许只是空房子。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沙漠戈壁那种无人区,依山傍水的地方,只要能摸得进来,总有办法自给自足的。”
唐宁点了点头,见那些小屋周围似乎并没有人影出没,便也没再多看,将视线转向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那被两道江水环抱的天虞山。
隔岸相望,天虞山似乎已是近在咫尺。
但看着横在眼前、哪怕一分为二也足有数十米宽的江水, 唐宁左右眺望一番,也没见有任何桥梁或通路:“我们怎么过去?”
听到这话,黎墨生和沈时易尚未回答,黑金倒是先激动了起来,它蹭了蹭唐宁的裤腿,然后便稍稍后退两步,开始弓身蓄力。
唐宁低头看它,只见它猛地灵巧一跃,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瞬间弹射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于江心时前爪轻轻一点水面,而后便又是一道弧线,径直跃向了对岸。
不过短短眨眼间,它便已是稳稳落在岸上,转身朝着这边骄傲地“嗷呜”了两嗓子。
唐宁一看便知,这必然是和灵体超常的移动能力有关,而既然黑金可以轻易渡江,黎墨生和沈时易想必也不在话下,只有她此时无法动用灵气,这种方式恐怕是她用不了的。
她正想着,站在她右侧的沈时易已是朝她伸出了手:“我带你过去。”
唐宁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尚未回应,左边的黎墨生却是问道:“你想自己走过去么?”
唐宁瞬间扭头:“怎么走?”
黎墨生轻松一笑,转头看向江面,抬手手心朝上,冲着对岸的方向轻轻一扬。
下一秒,唐宁就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自他手中向外流出。
面前原本汩汩流淌的江水迅速减缓、凝结,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飞快冻结出了一道足有数米宽的、延伸至对岸的冰面!
看着那变戏法般出现的冰面,唐宁不禁愣怔了几秒。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地看到灵气具象化的能力,相比瞬移,眼前这种改变物质状态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着实更让人觉得神奇。
“走吧。”黎墨生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唐宁回过神,几乎没有犹豫,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和他一起踏上了冰面。
落后一步的沈时易捏了捏手指。
明明瞬移过去就能解决,偏偏要来这一套,偏偏唐宁还就吃这一套。
他心中的滋味愈发复杂,但眼看二人都已经走出一段,他也只得迈出脚步跟了上去。
黎墨生冻结出的冰面既结实又平整。
唐宁原本还担心打滑,可真正行走上去时,却发现跟走在地面上没什么太大区别,再加上黎墨生在旁托扶着她的手,他们的行进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如履平地。
也就短短几分钟,他们便已经顺利地抵达对岸。
而当三人都踏上土地的刹那,身后的冰面便像是完成了使命般,迅速消融成江水,重新流淌了起来。
眼前便已是天虞山。
山脚下的景色和唐宁在远处看到的别无二致,青草野花遍布满地,零星蝴蝶在花草间翩跹,间或一只小兔钻过草丛,支起脑袋左右看看,又蹦跳着重新隐没。
大约是因为这里灵气丰沛,使得无论草木还是其他生灵都灵性十足,而那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画面,看上去竟像极了动画电影里的童话世界。
景色虽美,三人也并未在山脚停留,很快便跟着黑金穿过花草,往山上行去。
由于长年无人涉足,这座山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山路。
但好在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前往山顶最高处,所以只要一直往上走,就不会有太大的方向问题。
随着坡度的倾斜,周围植被也逐渐茂密,从草坪到灌木,再从灌木到林木。
不久后,他们已是走进了苍翠欲滴的树林之中。
黑金一直跑跳在前方开道,矫健身姿速度极快,每走出一段都得回头等等后方三人。
就这么行进了不知多久,唐宁渐渐感觉,他们应该已经接近了山腰。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隐约的水流声。
随着他们的继续前行,那哗哗水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有力。
终于,在伴着那水声转过几棵盘根错节、高大茂密的老树后,唐宁总算亲眼看见了那水声的来源——
那是一条倾垂而下的巨大瀑布。
清澈水帘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光,犹如从高处垂挂的丝滑绸缎,飞流向下、汇聚出一汪清潭,迸溅的水汽令潭面蒙上了一层薄雾。
而在那淡淡薄雾间,潭面上还凸起着一块巨石,巨石大抵平整,临近瀑布的那一面却倾斜上翘,看上去竟犹如一处天然的椅背或画板。
看着眼前的情景,唐宁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一刹那,她莫名萌生出了一丝奇异的亲切感。
黎墨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变化,顿时有了猜测:“是觉得熟悉么?”
唐宁点了点头:“我好像来过这里。”
虽然她知道自己曾经肯定在天虞山待过,但无论是先前在远处遥望,还是从山脚走上来的这一路,她对所有事物都没什么印象。
直至此时,看见这瀑布,她才忽然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黎墨生轻笑了一下:“嗯,这瀑布是你从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听着他话音里的温和笑意,唐宁不禁转头看向他,很快便在他眼中看出了些许回忆往昔的意味,甚至她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对于黎墨生来说,似乎也是特别的。
只不过,如今她记忆不全,除了感到那一点点熟悉外,更多的她却也再无印象了,索性也不再推敲,收回目光平静道:“走吧。”
三人一犬于是不再停留,沿着瀑布边缘继续往山上行去。
*
与此同时,山下。
河滩上的越野车里,车载音响播放着一首随机的歌曲。
羚酒放松地仰靠在放倒的椅背上,一手随意摸着肩头阿环的翎羽,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手机。
她平时并不经常玩手机,但每到这种需要等人之类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也十分庆幸现代科技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
网络上有趣的东西着实无穷无尽。
她这个点进去看一眼,那个点进去刷两下,不知不觉就已消耗了不少时间。
片刻后,她点进了一个高热度视频,视频里的主角正伴着踩点BGM闪电变装。
羚酒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忽然“叮”一声,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推送——
【您有一条新消息,来自10568…2334】
这种无序数字大多都是广告或者运营商系统消息,羚酒也没太在意,顺手将它点了开来。
短信界面弹出,消息内容映入眼帘。
三秒后,羚酒瞳孔蓦地收缩,“唰!”地一下坐直了身!
*
此时,半山腰上。
三人一犬仍在往山顶的方向前进。
唐宁记得,先前在车里远眺时看见,瀑布所处的位置就已经是天虞山的上半部分,所以在路过瀑布后,她心中便已有了预期——他们距离山顶应该已经不远了。
果然,在沿着山林倾斜的方向又往上穿行一段后,眼前浓密的树林陡然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露天的空地,以及——
一道天堑般的断崖。
说是断崖其实并不精准,它更像是天斧沿着山顶周围劈出的一圈裂谷。
这圈裂谷阻隔了所有方向通往山顶的道路,令那山顶成为了一座被云雾笼罩的“悬空”孤岛。
三人站在那巨大裂谷边缘。
唐宁先是远眺了一下对面高处云雾缭绕的山顶,目测跨度足有上百米,又低头往下看了看那深渊,发现竟是一眼看不见底。
如此高难度的阻隔,普通人别说是徒手,就算是带上了满身齐全的登山设备恐怕也很难跨越,再加上山体外围的迷雾圈、山脚下的浮江水,三道防护之下,也难怪这山被传得神乎其神、莫测万分了。
不过这一次,唐宁没有再去问要怎么过去。
毕竟先前渡江时,她就已经见识过了灵气的力量,虽然这里没有水可以冻结成冰,但想必也会有其他的方式。
正在她转头看向身旁二人、想看他们要如何动作时,忽然瞥见脚边的黑金居然又一次弓起身子,像是在为起跳蓄力。
唐宁心中不由就是一惊。
先前渡江时,黑金曾在中途足点江面借过一次力,两次跳跃才抵达那数十米外的对岸,可这回的断崖足足有上百米,且中途完全没有任何可以停顿借力的地方,它……
“黑金……”
唐宁的阻止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黑金的身影便已猛地跃出!
唐宁视线紧随而去,看着那道似乎只能越过十来米的弧线,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黑金在十多米外的地方迅速下坠,然后竟就那么落在了……半空中?!
不仅如此,黑金落定之后,竟还借着惯性往前又蹿了两步,就好像踩到了什么平地一般。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唐宁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那里……有东西?”
沈时易总算是抢到了说话的机会:“对,那是我用灵气化的长阶,可以直通我的神殿。”
由于是纯灵气所化,人类肉眼并不可见,此刻的唐宁也无法看见,但在黎墨生他们眼中,那条长阶却是清晰存在的。
为了不让人类误打误撞发现阶梯的存在,离山之前,沈时易特意将阶梯底部挪去了距离崖边十来米的地方,这长度对灵体来说不过只是一个瞬移的距离,可对人类来说,可就不是能轻易瞎猫碰上死耗子摸到的距离了。
沈时易本想着,这回他再提出带唐宁过去总不会有错了吧,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黎墨生便已无比自然地伸手一揽唐宁腰侧,干脆利落地“嗖”一下瞬移消失。
下一秒,他便已是带着唐宁出现在了十米外的阶梯上。
沈时易简直牙根痒痒,咬牙也跟着“嗖”地一下瞬移到了对面。
唐宁其实也被这一下惊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时,竟发现自己已经稳稳站在了半空中。
她诧异地低头看去,明明脚下像是什么也没有,身下便是万丈深渊,可她分明有种踩在实地的感觉。
她试探着小幅度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发现脚下触感当真与平地无异。
“前面就是台阶了,”黎墨生此时已是松开了她的腰侧,转而托扶着她的手,“小心。”
唐宁点点头,跟着黎墨生的脚步抬起脚,迈上台阶。
在走出几步、熟悉了台阶的宽度和高度后,她抬头往前看向引路的黑金,又看向了更远的高处,那依然隐没在云雾中的山顶。
直至此时,她才陡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所以山顶那座神殿,我是不是也看不见?”
她这话问的是沈时易,毕竟那是他的地盘。
而沈时易听到这问题,下意识抬头看向山巅那座恢弘伫立的殿宇,一时间竟想象不出它在唐宁眼中会是什么模样,憋了半晌只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应完这一声后,他又像是找补般道:“但等你拿回记忆,就都能看见了。”
那也就是现在确实看不见了。
唐宁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不由得有些好笑——她现在脚下踩着看不见的长阶,要去的是一座看不见的神殿,听上去莫名就有种在讲冷笑话的感觉。
不过目的地既然已经近在眼前,她便也没再多想,就那么一步步地拾阶而上,一步步地接近最后的终点。
终于,当那漫长的阶梯走到尽头,她脚下踏上了山顶的土地。
再一次回头看去,便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云雾深处,而那百米之外的断崖和身后不可见的长阶,都已隐入层层雾气之中。
唐宁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山顶。
虽然她根本看不见那座神殿,但却能看出这山顶大部分区域都十分平坦,就像是被什么千钧重物压平过一般,而且……
“感觉到了?”黎墨生观她神色问道。
唐宁点点头,哪怕此刻她眼前连一砖一瓦都看不见,但她却明显能感受到一种高大建筑物带来的威压,这种压迫感就和站在一座高楼前无异。
而黑金的举动也印证了这一点。
一直远远领路的它,此时已是跑到了前方数米的地方,抵达那里后,它便不再前进分毫,而是转身乖巧地蹲坐了下来,像是在静候着他们上前。
那里想必就是殿门所在了。
黎墨生此时依然没有松开牵引唐宁的手,就那么一步步领着她,往黑金蹲坐的地方走去。
唐宁感受着那种建筑物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能笃定,它就在咫尺之遥。
也就在这时,黎墨生停下脚步,将唐宁的手带向前方,轻轻搭在了殿门之上。
下一秒,唐宁摸到了那冰冷厚重的大门。
虽不可见,但触感却如此的鲜明和真实。
此时,沈时易也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和黎墨生一左一右地伸手覆上了殿门。
黎墨生提醒道:“你的记忆并没有存放在任何容器里,而是就在神殿当中,所以一旦殿门开启,它就会回到你的体内。”
说罢,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唐宁时间理解,而后才道:“准备好了么?”
事实上,唐宁并不清楚自己需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毕竟“拿回记忆”这种事她从未有过经历,也不知会是何种感受。
但此时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她便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深吸一口气后,她笃定地点下了头。
于是,黎墨生和沈时易手中同时发力,将眼前厚重的门板向前推去。
一阵沉重的轰隆闷响后。
重若千钧的殿门缓缓敞开。
一阵别样的古老气息迎面扑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段独属于唐宁的、遗失已久的悠远记忆。
第22章 前尘(一) 那是唐宁生命里的第一天。……
与唐宁所预想的漫长冗杂并不相同。
殿门开启后, 重归于她脑海中的那段记忆其实非常短暂,短暂到甚至像是仅由屈指可数的几个片段拼凑而成。
记忆的开端便是在这天虞山巅。
那一天,在经历过长达千万年的独居岁月、终于感到了空虚寂寞的第十一位神子, 在他的神殿□□、临近云海的崖边, 以自己的灵气化出了一个新的灵体。
那是唐宁生命里的第一天。
初降世间的她周身光裸、双目闭合, 有着一张世间罕有的绝美容颜,和一头绸缎般柔顺丝滑的秀发。
当那羽扇般的长睫第一次掀开,她最先看见的便是眼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和男人身后那仿佛无边无际的云海。
——这一幕定格成了她记忆中的第一幅画面。
在与她对视的一瞬,男人眼中最先闪过的分明是一丝惊艳之色。
但在目光触及她那□□的躯体后,他竟像是有些不自在般别过了脸去, 抬手轻轻一挥,以灵气为她覆上了一层浅色衣裙。
那时的她尚未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是眼前的男人以灵气化成, 而男人自称为神,以降世排序“十一”为代称,并将她也一并纳入这排序中, 唤为“十二”。
自此,她成为了这座神殿的另一位住客。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见过除神十一之外的任何人,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就只有这座孤岛般的神殿,和神殿周围那漫无边际的云海。
即便神十一为了给她打发时间,以灵气化出了不少棋具、投壶之类的玩物,可她还是在那日复一日、简单重复的漫长光阴里感到了一丝空茫与虚无。
自然而然地,她开始对外界产生了好奇,好奇那神殿之外、云海之下都藏着什么,好奇她不曾见过的外界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 她从神十一口中得知了天地初开的世间起源,得知了先灵创世的那段过往,自然也得知了人间的存在。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对人间生出了向往。
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人间的模样,但她却本能地觉得,那一定会是一个丰富热闹的世界,至少……不会如这神殿一般,只能与一人相对、与云海清风为伴,清冷又寂寥。
彼时的她单纯懵懂,对自己的心思也不曾遮掩。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听见她对人间的向往后,神十一竟是露出了一丝轻蔑讥嘲之色:“你我都是纯灵之体,几乎与这天地同寿,而那些蠢物不过是蜉蝣蝼蚁,哪天你一觉睡醒,他们说不定就已经灰飞烟灭。与他们为伍,和自甘堕落有什么区别?”
他之所以会以灵气化出灵体为伴,就是不屑于前往人间与蝼蚁为伍,可如今被他视作同类的她竟对人间生出了向往,这多少令他有些事与愿违的气闷。
而彼时的唐宁虽然懵懂,却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轻蔑和不悦,所以即便心中仍旧向往,她却也识趣地选择了缄默不提。
然而她不再提,神十一却反而愈发如鲠在喉了起来。
因为她虽是嘴上不说,可那向往之意却根本无法掩藏——
无论是她凝望云海远端时探寻的目光,还是与他对弈时偶尔神游天外的心不在焉,都像是在惦记着些什么,令他根本无法视而不见。
终于有一天,神十一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须得做些什么了。
那一晚,坐在棋盘对面正要落子的他,再度看到了唐宁走神的模样,于是手指一转,“哒”地一声将手中棋子丢回了棋奁之中。
那一声清脆唤回了唐宁游走的思绪。
她抬眼,就见对面的神十一正望向她,直白问道:“你想去人间?”
这问题一语中的,可她却清楚神十一对人间的态度,所以惊喜之余,她也有些不确定的迟疑:“可以么?”
神十一轻笑一声,即便那笑意丝毫也未染进眼底:“没什么不可以,我带你去一趟便是。”
他说得轻巧,可眼中却浮现出了些许看不透的深意:“如果去过之后你依然向往,你就是想留在那里,我也不会拦着。”
此话一出,唐宁当真有些意外了。
毕竟从她拥有意识的那一天起,她便知道神十一化出她的初衷是为了与他为伴。
所以这么久以来,她虽然对外界怀着向往之心,却也感念着那份赋予生命的情谊,从未表达过要离开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神十一竟然会主动提起,且还是以这样轻松随意的态度。
于是,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是带点欢欣地点下了头:“好。”
*
那一晚,在神十一的引领下,唐宁第一次离开了神殿,也离开了神殿所在的天虞山。
当她跟随着神十一,从繁星映照的云层跃然下坠,足点山巅、掠过清风,终于第一次看见那隐藏在云海之下的苍茫大地时,仿佛整个世间画卷,终于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足够新奇,哪怕只是从上空匆匆掠过,遥遥望见一间茅屋、一盏孤灯,都能令她忍不住多看几眼。
对于灵体来说,移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接连不断的瞬移中,随便一根树杈、一个屋顶,都足够他们借力飞出数丈,甚至数十丈。
唐宁并不知道神十一要带她去哪。
但神十一却仿佛早已心中有数、目标极为明确,从始至终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丝毫没有过偏转。
终于,在飞越了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大片山林和荒野之后,一座人类的城池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时值深夜,整座城池都仿佛陷入了沉眠,但城楼上还是有零星几个守卫,尽职尽责地伴着几架火盆放哨巡视。
灵体想要入城,自然是用不上什么城门。
不过几个起落间,神十一便已经带着唐宁掠上城楼,又如一阵风般闪入了城中。
在路过那几个守卫的刹那,唐宁忍不住分神多看了一眼。
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人类,而这些人类的外形,看上去分明与灵体也没什么差别。
但让她有点纳闷的是,虽然他们速度很快,但到底也在城楼停了一瞬,可那些人却对他们的出现和路过毫无反应,就像压根没看见一般。
这一丝疑惑从唐宁心头闪过。
还没等她多想,神十一已是带着她落在了城中的一座屋顶上。
于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鳞次栉比的一排排屋宇吸引了过去。
不同于林间荒野上那种偶尔出现的、零星分布的小屋,城中的这些房子显然更为密集和有序。
虽然在夜色里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说不上有太多美感,但对于唐宁来说却也已经足够新奇。
降落于屋顶后,神十一依然没有任何要停留的意思,显然他心中的目的地还未抵达,还在带着唐宁飞越一个个屋顶、朝着预定的方向前行。
就在这时,房屋一侧,空旷寂寥的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骨碌碌”的滚轮声。
这阵声响吸引了唐宁的注意,也令神十一偏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老大爷,推着一架木质的板车,车上满满当当堆放着几框瓜果,也不知是到这时才收摊,还是只是在运送囤积的货物。
对于彼时的唐宁来说,但凡是个活物她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神十一却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匆匆一瞥就打算直接略过。
谁知就在这时。
也不知是那大爷趔趄了一下,还是车轮轧到了什么东西,整个板车忽然一个颠簸,靠近边缘的一个竹筐稍稍一歪,堆在最顶端的一只瓜顺势一滚,眼看着就要脱筐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唐宁的身体反应迅如闪电。
她一个瞬移便从房顶闪到了板车边,堪堪赶在那瓜落地前弯腰将它托住,另一手牢牢稳住了还要继续倾斜的竹筐。
虽然一切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这一瞬间,唐宁心中是有些欣喜的,毕竟这可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与人类接触,且还是眼看着马上就会有“互动”的接触。
于是,就带着那么一丝隐秘的欣喜,她直起身,便想将手里的瓜还给那位大爷。
然而,就在她刚刚起身,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半个字时——
大爷忽然像是惊呆了似的,盯紧着她手里那只瓜,而后惊恐地上下左右乱看了一番。
紧接着,他竟然将手里的板车扶手猛地一丢,一边趔趔趄趄往后退去,一边大喊了起来:“鬼……有鬼!有鬼啊——!”
即便唐宁再不通人情,也看出了这大爷的反应绝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为什么要恐惧?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想着,唐宁跨前一步就想解释两句。
然而她这一动,那大爷惊吓更甚,一屁股跌坐在地,就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一般,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就跑:“救……救命!有鬼……有鬼啊——!”
这一连串的变故岂止是令唐宁一头雾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砸得她都有些懵。
待到她反应过来,还想再去追时,早已跟到近旁的神十一却一把拉住了她,而那大爷也早就跑了个没影。
近处重归寂静,而远处奔跑的隐约哒哒声仍在回响,唐宁困惑转头:“‘鬼’是什么?”
听此一问,神十一哼笑一哂:“一种人类杜撰出的无形之物,在人间传说里,人死后就会化鬼,变得极为可怕。”
无形之物。
唐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再联想到那老者的反应,还有先前城楼上的守卫视而不见的态度,她几乎瞬间便得到了结论:“他们看不见我们?”
神十一从未与她提过这些,当初说起人间时都只是轻描淡写一言带过,此时听到这问,他的轻蔑与当初如出一辙:“我早就说过,你我是纯灵之体,而那些蠢物不过只是浑浊之物,又怎配看见我们的存在?”
唐宁从未想过竟会是这样,别说交谈和互动了,他们在人类眼中竟然连看都无法被看见,那还怎么接触共处?
良久后,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最后只得怏怏退回板车边,将它轻轻放回了竹筐里。
这段意外原本并不在神十一的计划之内,但此时看见唐宁这明显有些失望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这不该叫意外,该叫意外之喜才对。
不过,这毕竟也只是个插曲,而不是他准备的主菜,于是他也没在这里继续耽搁,很快便重新带着唐宁回到房顶,继续往预定的目标行去。
既然选择了进城,他的目标自然就在这座城里,只不过那地方较为偏僻,是在临近城池边缘的角落里。
在穿过了几乎整座城后,神十一终于将唐宁带到了那里。
那里有一片不算高大,却占地不小的建筑。
大门前有兵卒守卫,进门是一条笔直的路,路旁两侧架设着一架架燃烧的火盆,而路的尽头便是这建筑的主体。
这座主体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琢,从外部看去就是个棱角分明、冰冷坚硬的巨大方块。
但相较于城中其他早已陷入沉眠的地方,这里竟然已经算是最“热闹”的了。
是的,热闹。
原本在远处隐约听到人声时,唐宁还以为那是有人在聚会喧闹,可当他们距离这座建筑越来越近,唐宁才终于分辨出来,那些声音竟然更像是……哭嚎和哀求?
此时此刻,神十一已经带着她穿过了那条火光明亮的小路,来到了这座建筑主体之前。
门前同样也有左右两名守卫,但反正他们也看不见灵体,神十一几乎是堂而皇之地领着唐宁进了门。
门内是一条幽暗的过道,过道两旁是被
木栏分隔出的一间间小室。
在两侧墙上悬挂的火盆映照下,唐宁发现那些小室里都铺着凌乱的枯草,而在枯草上或躺或坐的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形容狼狈、周身脏污,还都穿着同样制式的衣服。
最重要的是,每一间小室的木门上,还都拴着层层锁链、挂着沉重的铁锁。
“他们这是……被关起来了?”
那时的唐宁对人间一无所知,甚至都还不知道“牢狱”这种东西的存在,所以在看到眼前情景时,根本不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是啊,”神十一答得无比自然,“不止被关,过几天还会死。”
唐宁脚步微顿:“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这座牢狱本就是死牢,里面关的当然也是即将行刑的死囚。
然而,神十一却并不打算与她解释这些,他依然信步领路在前,似是而非道:“因为弱肉强食,人间向来就是如此。”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成功将唐宁的理解带偏了轨道。
她难以置信地再度看向那些囚室,只觉得它们像是变成了一张张黑暗的巨口,即将吞噬那些弱小无助之人。
她的心中有某种情绪在萌芽。
虽然她尚不理解那情绪究竟是什么,却知道那情绪并不令人愉快。
此时,伴着火盆的噼啪声,神十一已将她领到了接近牢狱深处的地方
而随着他们的前进,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断过的哭嚎叫喊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啊——!救命……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啊——!”
“证据确凿还在这抵死顽抗,老子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是有多硬!”
伴着这凄厉哭喊和威严怒骂,唐宁转过最后的转角,终于看见了那间处于最深处的房间。
那是一间堪称明亮的刑房,里面的火光比一路走来的任何角落都要旺盛,而这份明亮也让房中情形显得更加清晰分明。
一个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男人被牢牢捆在木柱上,他的衣服早已残破不堪,几近赤裸的上半身遍布着狰狞见肉的伤口,而站在他身前的人却手执鞭子,还在一下下狠狠地抽在他身上——
啪——!啪——!啪——!
“啊!!救命……你杀了我吧!啊——!”、
“不把同伙交代出来还想死?你想得美!”
啪——!啪——!
这残酷血腥的场景直直映入唐宁眼中,令她的瞳孔都忍不住为之一颤,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比先前更加强烈的情绪,令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显得更为刺耳惨烈了几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宁眉头紧拧,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这答案明明再简单不过。
可神十一却依然选择了先前那番说辞:“我不是说了么?弱肉强食,人间向来就是如此。”
如果说先前看见的那些囚室和囚徒还只是静态的话,那么此刻眼前动态的血腥暴力场景,在这番说辞的引导下,就更像是一场直观的、单方面的残忍凌虐了。
听着那一声声鞭响,看着那张布满血污、仿佛痛苦到极致的脸,唐宁只觉心中那股情绪愈发浓烈,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而这种情绪,在她看见执鞭那人停下抽打、转身从旁边的火盆里拿出那柄烙铁时,终于达到了顶峰——
眼看那柄鲜红滚烫的烙铁就要落在那受刑之人的身上,唐宁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理。
刹那间,她以雷霆之速闪身而入,“啪!”地打落了那柄烙铁,顺势抬手一扯,将那紧紧束缚的锁链一把扯断,刑柱上的男人就伴着那“哗啦”一声,瞬间被解救了出来!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
无论是那狱卒还是囚犯都愣怔了一瞬。
然而,这明显有利于囚犯的变故让他率先反应了过来。
死里逃生的庆幸令他先是狂喜,紧接着,他唰地盯紧了那名狱卒,眼中迸发出了完全不同于先前的凶光,在对方尚未回神之际,他猛地撑地而起,劈手夺过旁边的一把大刀,就那么直直劈向了狱卒!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唐宁万没料到上一瞬还像是孱弱垂死之人,这一瞬竟就能原地暴起,而等她反应过来伸手去拦时——
刀锋已然入颈,狱卒双目惊瞪、颈侧喷着鲜血倒地而亡!
唐宁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那囚犯已是握着大刀冲出了刑房,一边狠狠抹着嘴角血迹、一边狰狞狂笑:“哈哈哈哈哈,想搞死老子,老子先搞死你们!”
对面几间牢房里的犯人都看见了他行凶的那一幕,此刻早已双眼放光地兴奋扑到了牢门边,张牙舞爪地吹捧附和:“对!砍死他们!出去砍死他们!”
“弄死那帮狗杂种!”
“好小子!上啊——!”
起哄声、叫骂声、兴奋口哨声,瞬间便一传十十传百地蔓延到了整座牢狱。
而这巨大动静也终于惊动了外面的看守,很快便有两名狱卒从大门外拔刀而入,而那浑身是血的囚犯不仅不逃不避,还像是看见了新的猎物般愈发兴奋,提着大刀就冲了上去!
锵锵几声金属撞击,三人已是刀光交错。
而在这以一敌二的境况下,那囚犯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凭借着那股鱼死网破的凶劲,他的出招狠厉无比,不过三两息之间,他便已是将其中一名狱卒逼到墙角,狠狠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紧接着反身又是一杵,刀尖“噗”地一下捅进了另一名狱卒腹中!
刚刚追出刑房的唐宁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刹那间惊愣当场、瞳孔骤缩。
她万万没有想到,眨眼之间,竟又有两人被那人斩于刀下,而自己的一次“出手相救”,换来的竟是三条人命血溅当场!
整座牢狱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叫好。
这声响震耳欲聋,也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唐宁头上。
眼看着那人将染血的大刀从狱卒腹中一把拔出,狂笑着踏过尸体就要继续往前,她赶紧闪身而出,想去把那人拦下。
就在这时,原本在旁静观一切的神十一却陡然动身,比她更快的几个瞬移,眨眼间就闪到了那人身后,随手握住那人喉咙,咔嚓!”一拧,便将那人的颈骨应声折断!
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也不在乎事态是否会继续恶化,但刚刚发生的一切已是足够、甚至超出预期,所以他也不介意稍稍脏个手,亲自为这场戏落下帷幕。
整座牢狱的叫喊戛然而止。
所有犯人都因这诡异的一幕惊骇失声。
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唐宁终于也赶到了神十一身侧,看到的便是那囚犯的尸体从他手中缓缓滑落、双膝跪地,而后“噗通”一声倒下的画面。
丢开尸体后,神十一转身看向了唐宁,带着一种“我早知如此”的戏谑,耳语般凑近了她:“你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救了一方,就等于害死了另一方,人类本性就是如此,他们根本不配你的垂怜。”
唐宁微垂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而此时,更多的狱卒已从门外一涌而入,开始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神十一轻飘飘地朝他们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堪称温柔地为她将鬓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你还想待在这里么?还是我带你换个地方?”
唐宁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尸体,又深深看了一眼通往深处刑房的那条过道。
良久后,她终于还是收回了视线,有些喑哑地开了口:“……走吧。”
*
二人离开了牢狱,很快也离开了这座城。
在出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宁依然还沉浸在先前所见的那几幕中,有些难以回神。
初次来到人间,先是得知了人类根本看不见他们,紧接着又见到那样的场面,着实与她从前幻想中的一切相去甚远。
“弱肉强食,人类向来就是如此。”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根本不配你的垂怜。”
神十一的那几句话言犹在耳。
唐宁甚至忍不住开始困惑:如果人类真是这样一个物种,先灵为什么要花那样大的代价创造人间,甚至最后不惜耗尽自己的灵气?
短短半个晚上,她原本对于人间的那颗向往之心就已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就连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都已是少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神十一自然也发现了她的沉默与失落,这会儿倒也不急着带她去下一个地方了,放缓速度关心道:“还在想刚才的事?”
唐宁没有答话,只默然地眨了眨眼。
神十一轻哂,宽慰道:“那不是你的错,即便你不出手,他们也会是鱼死网破的下场。”
唐宁依然没有应声,却听神十一又道:“不过你要记住,对于人间而言,你我只是看客,接下来无论再遇到何种情形,你都只看着就好,不必再出手干预。”
其实根本不必他提醒。
经历过刚才那一遭,唐宁已经不敢再轻易干预了,毕竟第一次出手就换来了四人殒命,即便神十一说那与她无尤,她也还是难以释怀。
“现在要去哪儿?”她跳过了这个话题。
神十一见她主动问起,笑道:“带你去看一场人类的聚会。”
聚会?
听到这个词,唐宁心中那被浇灭了大半的期待总算是留住了点火星,稍稍提起些劲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神十一唇角微提,眼中再度浮出了那抹道不明的深意,旋即足下加速,带着她往下一个目标飞掠而去。
第23章 前尘(二) 也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黎……
这一回, 神十一没有再前往任何一座城池,而是带着唐宁一路向南、跨越浮江,又飞掠过几片层叠的山峦, 这才转而向下方行去。
落在一处山腰栈道后, 神十一放缓速度, 改为了步行。
与此同时,唐宁也隐约听到了一阵人声。
那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却又说得十分整齐统一,只是那话语在唐宁耳中辨不明含义,不像是她能听懂的语言。
随着他们沿着栈道前行,那隐约声响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终于, 在他们绕过崖壁、走到这座山的另一面时,唐宁眼前倏然就是一亮——
下方是一处巨大宽阔的峡谷。
峡谷正中有一堆篝火, 支立着燃烧的木柱足有数人之高, 以至于烧出的火焰也极为旺盛,将整个峡谷都照得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峡谷中至少聚集了数百人。
那些人大多分布在外围, 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不相同,正安安静静地围观着正中间的篝火。
而正中的篝火周围,有二十来人围聚成圈,他们穿着同样的长袍,做着同样的动作,以统一的步伐围绕着篝火旋转挪移:“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1]
先前在远处听见的人声正是由他们发出,此时离得近了,听得便更为清晰。
唐宁虽是不解其意,却听得出那音调抑扬统一, 似是某种不知名的吟唱。
除此之外,在篝火前方,靠近山壁的地方,还有一座巨大的高台。
那高台依山而建,长阶从底部延伸至高处,沿阶分列着两列兵甲。
高台最顶端坐着一位衣着繁复的中年男人,左右各有一人侍立,看这阵势,他的地位似是明显高出所有人。
“那人是谁?”唐宁好奇道。
神十一顺着她的视线轻飘飘看了一眼,无所谓道:“你就当他是个领头人便是。”
唐宁自以为了然:“所以……这场聚会就是他召集的?”
听她说出“聚会”二字,神十一眼神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眉头轻扬:“算是吧。”
唐宁点了点头,不再看那高台,而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下方的篝火那边。
在她看来,这些人在做的事应该就是舞蹈和歌唱了。
只不过,和她从前的想象略有不同,眼前的舞蹈和歌唱所传达出的情绪,似乎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欢快喜悦,反而还有些……压抑肃穆?
唐宁默默品味着心中的感受,品着品着,她又忍不住怀疑,或许是自己对人类缺乏了解,所以才无法品出正确的情绪?
就这么一边琢磨一边观赏着,很快,篝火旁的“歌舞”便已经接近了尾声:“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2]
在又一个整齐的动作之后,那二十余人口中的吟唱齐齐停下,随即收拢队形,有序地朝着场边退去。
他们一走,篝火边便显得空荡了起来,而没了那吟唱声,整个峡谷也陷入了寂静。
就在此时,前方高台上的那位“领头人”缓缓站起了身。
他稳步行至台边站定,先是伸出双手平举,随即轻轻一个上扬:“敬——!”
唐宁尚未理解这是何意,就听峡谷四周忽然齐齐响起了“呜——呜——”的低沉号角声,与此同时,下方的人群也有了动静——
正对着高台方向的人群开始自发地向两侧退让,很快便让出了一条通路。
紧接着,两列衣着统一的人进入那条通路,每个人手里都托举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一个接着一个地向着篝火行来。
那些托盘里有些盛放着稻、黍、稷、麦、菽等谷物,有些盛放着桃、李、梅、梨等水果,还有些则盛放着牛、羊、猪等已被宰杀的牲畜。
彼时的唐宁其实还处于一种五谷不分、禽畜不辨的阶段,毕竟自从她降世时起就一直待在神殿,几乎从无机会与外界接触。
但当初神十一与她提及先灵创世时,也曾提及过除人类之外的其他生灵,以及“人类会以其他生灵为食,而其他生灵又会以其他生灵为食”的世间生存法则。
所以此时在她看来,那些盘子里的东西大概就是人类的食物了。
下方捧着托盘的那两列人很快便已走到了篝火近前,但却并未停下,而是一分为二绕过篝火,继续往前行去。
直至此时,唐宁才注意到,在那篝火前方、与高台之间还有一处空地,先前被那些舞者遮挡着并不起眼,此时倒是显眼了许多。
那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方坑,长宽数丈,而方坑旁边,靠近高台的那侧还有一个长条形的石台。
此时,那两列人绕过篝火,分别从方坑左右两侧行过,将手中的托盘依次摆在了那长条形的石台上。
看着那逐渐占满整条石台、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类食物的托盘,唐宁神思一动,自以为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他们是要吃饭了?”
——由领头人召集大家,而后所有人聚在一起舞蹈、唱歌,再一同分享食物,这似乎正是一场“聚会”最顺理成章的发展。
然而,神十一听到这话却轻轻一哂,像是被她的天真所取悦:“不,那是他们给神明的献礼。”
闻言,唐宁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有些讶异地扭头:“神明?那不就是……”
“没错,”神十一饶有兴致地回望着她,“就是我们。”
关于这一点,神十一其实并没有说谎,因为人类最早有关“神”的传说便是因偶遇灵体而来,而传说中所有“神”的特征也完全是以灵体为母本。
所以,人间一直以来的神明崇拜,实际上也就是对能力远超自己的灵体的崇拜。
这个答案着实令唐宁意外。
她转头重新看向那条石台,看着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托盘,面上不由浮现出困惑和荒谬:“可我们……要这些做什么?”
别说进食了,他们根本就连饥饿感都不会有,这种献礼岂非多此一举?
“是没用,”神十一语带轻嘲,“但他们却坚信,只有把最好的东西奉献给神明,才能获得神明的青睐。”
唐宁全然无法理解这种无意义的“奉献”,但眼前的这场“奉献”显然还没有结束。
随着下方所有托盘呈列整齐,远处高台上,两名侍者跪坐在案边,打开了一只酒坛,往一只精致的兽面纹觥中注满酒液,随即合上觥盖、起身捧到台边,将铜觥奉给了领头人。
领头人双手接过,先是将其高高举过头顶:“皇皇上天——照临下土——”[3]
随即,他又将铜觥平举身前:“薄薄之土——承天之神——”[4]
他的声音雄浑厚重,立刻在这巨大山谷中盘旋回荡,而下方众人也如应和一般,齐齐发出了声如洪钟的跟诵。
伴着这跟颂之声,领头人将手中兽面纹觥觥口朝下,自左往右地将酒液倾倒而出,随着汩汩酒液落地,低沉的号角声再度从四面八方响彻了峡谷:“呜——呜——”
待觥中酒液尽数倾洒,领头人收回铜觥,将它重新交给了侍者。
那侍者恭敬接过,却并未将它放回原处,而是捧着它转身,顺着长阶往下走来。
一路走到阶底那巨大的方坑旁,他这才屈膝跪坐在地,俯身将那铜觥放入了坑中。
不等唐宁纳闷这是在做什么,前方高台上的领头人再度朝前伸出了双手,又是向上一个轻扬:“敬——!”
有了之前的经验,唐宁这回下意识便转头看向了人群的方向,果然发现先前人群分出的那条路还在。
而随着领头人这声指令,那条路的尽头也果然再度出现了两列人。
那两列人的手中同样捧着托盘,但盘中不再是各类食物,而是琳琅满目的各种青铜器、玉器、金银、象牙、兽角等器物。
即便唐宁再不谙世事,此时却也能猜出,这些器物大概就是人类眼中的珍宝了。
再一想先前那名侍者的举动,她便连这些珍宝的去处也猜到了几分。
果然,那两列人很快就和先前那队一样,在篝火前一分为二,捧着托盘到了篝火之后。
只是这一回,他们手中的托盘没有再摆上石台,而是如那侍者一般,依次跪坐在方坑边,将托盘中的宝物尽数倾倒在了方坑里。
听着那接连不断的当啷脆响,看着那逐渐堆叠起来、几乎填满了半个方坑的珍宝,再想到这竟是他们“给神明的献礼”,唐宁心中难免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在她看来,这实在是一场一厢情愿又毫无意义的徒劳。
不过徒劳归徒劳,她还是静静旁观了下去。
看着那满满当当的石台,还有此刻已被填满一半的深坑,唐宁心想:这下食物也献完了,宝物也献完了,这场献礼也该告一段落了吧?
然而,还没等她这念头落定,就见那高台上的领头人竟是又一次伸出了双手,又一次发出了那熟悉的指令:“敬——!”
唐宁微微愣怔,这一回,她倒真有些好奇他们还要献出什么了。
正好奇着,她就先是听见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她循声望去,就见随着铃声的逐渐清晰,那条被人群簇拥的通路上,果然再次出现了一队人。
只不过,这次出现的队伍却和前两次完全不同了——
他们的手中并没有托盘,不仅如此,就连装束和人数也与前两队大相径庭。
这队伍足有三十人之多,统一穿着干净的素色衣袍,长发披散在身后,负手而行,双足赤裸,脚腕上还都系着一圈银铃。
那叮铃细响便是由这些银铃发出的,随着他们的走动,银铃碰撞摇晃,那细密的叮铃声便又悦耳了几分。
听着这悦耳铃音,看着那整齐装束,唐宁心中不禁有了猜想:这是又准备来一场歌舞?所以第三次献礼,要献的是歌舞吗?
抱着这种猜想,她的目光一路伴随着他们前行,看他们一步步走到了篝火附近。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原本那些人从远处走来时,她只能看到他们的正面,而此时他们行至正下方,这个角度却已足够她从侧面看到他们的身后了。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些她以为在“负手而行”的人,双手并不是背在身后,而是……被一条草绳捆在身后。
这一发现瞬间打破了她那“献舞”的猜测,毕竟如果真的是准备跳舞,怎么想也不用捆住双手吧?
唐宁一时有些困惑。
与此同时,她心中还隐隐生出了一丝古怪、不祥的预感——
那些草绳虽不同于锁链,但这同样的作用,却让她联想到了先前在城池中看见的、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想到那些人最后要面临的下场,还有在那里发生的一切,眼前这些人的身份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他们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因为眼下即将发生的事,很快便会给她答案。
于是,唐宁就看见那三十人绕过篝火,被领到了那方深坑两侧。
旋即,原本守在那高台长阶上的两列兵甲齐齐转身、列队而下,一人领着一个,让那三十人沿着方坑跪成了一圈。
眼见下方跪定,高台上的领头人当即展臂而呼:“维岁之吉——维辰之良——”[5]
低沉号角再度在四周吹响,呜呜幽转,庄重肃穆。
“大礼已备——大乐斯张——”[6]
同时响起的还有下方所有人的齐声跟诵,声声附和,一时响彻峡谷。
“至诚无昧——精意惟芳——”[7]
伴着这迭起的音浪,唐宁眉心微跳,总觉得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愈演愈烈。
而这预感,终于在他们念出最后一句时达到了顶峰——
“神其醉止——降福无疆!”[8]
此句话音刚落,方坑边的兵甲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指令,忽然“锵!”地一声齐齐拔剑,反手横架在了那三十人颈前!
唐宁瞳孔骤缩,下意识便已迈出一步,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说过,”神十一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我只是看客,不要擅自出手干预。”
“可是——”唐宁回头正欲辩驳,就听高台上的领头人铿锵有力地喊出了最后一个字:
“敬——!”
唐宁刷然扭头,只见三十道寒光齐齐闪过,雪亮剑锋如裂布帛,左右一划,就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地割断了三十人的喉咙!
唐宁惊愕瞠目,目睹那鲜红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他们素色的衣袍。
她微启的唇齿间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滞涩拥堵,连半个字也难以言声。
高台之上,领头人一甩袍摆,率领着谷中数百人轰然跪地,虔诚叩首。
高台之下,兵甲将染血的尸体推进深坑,伴着已然断绝了生机的细碎铃声,一具具尸体逐渐堆叠而起。
于是那深坑终于被填满了。
一半是奇珍异宝,一半是血肉之躯。
有人往坑中浇入了粘稠的液体,有人从篝火边取来燃烧的木柱,引燃了深坑。
当那熊熊火焰窜天而起,明明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唐宁还是仿佛被灼痛了双眼。
“看到了么?”神十一贴近唐宁后背,在她耳边谆谆教导般低语,“人类不惜残害同类,也要取悦神明,而你身为神明,却反而想去与他们为伍,岂不可笑?”
唐宁沉默地看着那火坑,看着上方因烈火炙烤而波动颤抖的空气。
透过那空气,原本清晰正常的人影逐渐变得扭曲、变形、模糊了起来。
噼啪火焰愈燃愈旺。
而她心底却像是刮进了凛冽的风,下起了寒凉的雨,将仅存的那簇火苗越吹越弱,越浇越小,最后轻轻一颤,彻底熄灭无踪。
良久,她终是收回目光,垂眸转身。
“回去吧。”
她不想再看了。
甚至也失去了再往别处的兴致。
神十一仿佛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而他的话音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尽温柔纵容:“好,我们回去。”
回程的路与来时并无多少不同。
唐宁一路沉默着一言未发,随神十一越过层叠山峦,穿过浓密山林,往北方前行。
直至再度抵达浮江边,神十一忽地转了个方向,带着她往上游行去。
唐宁稍稍回神,略感疑惑:“不过去么?”
她犹记得天虞山是在上游不假,但按来时的路来看,该是在对岸才是。
“无所谓,”神十一状似随意,“从这边走也是一样。”
他既然这么说,唐宁便也没再多问,顺从地跟随他继续前行了下去。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
就在这短短一段回程之路上,她竟然又目睹了另一个始料未及的画面。
那是一处平原荒野。
早在离得很远时,她就已经嗅到了淡淡的烧灼和血腥之气。
那气味与先前在山谷中嗅过的何其相仿,再加上那处隐约跳跃的火光,让她在尚未接近时就已心生不祥。
而等她终于亲自来到那方平原,她才发现自己天真得离谱。
眼前场景哪里是与那谷中相仿,它根本是比那谷中还惨烈百倍不止——
数以千万计的惨烈尸体,几乎遍布了整个荒原,燃烧殆尽的断旗与残箭,散落破碎的盾牌与铠甲,深如沟壑的蹄印与车辙,静默飘散的硝烟,鲜血浸染的大地,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刚刚结束的血腥厮杀。
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似乎半点都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不经意间从此地“路过”一般,连瞥都没往下瞥一眼,径直带着唐宁就准备从上空略过。
可唐宁却无法如他一样视而不见,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等等,”她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开口,神十一这才收住了脚步。
像是终于被提醒般朝下方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却是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模样。
“不奇怪,”他轻描淡写道,“这里是两国交界,厮杀随处可见。也许是为了土地,也许是为了食物,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反正人类永远欲壑难填,相互残杀掠夺,是他们一贯偏爱的把戏。”
他轻飘飘的几句解释就给眼前的惨烈场景打上了“咎由自取”的标签。
与此同时,也像是给唐宁心底那本就已经熄灭的火焰上又泼了一盆冷水。
叫它再也无法余温尚存、死灰复燃。
眼见此刻的唐宁只是静静站着、望着,像是已然麻木一般,再未如前两次那样愕然冲动,神十一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抹如意之色,上前牵起她的手,道:“不看了,走吧。”
唐宁收起了眼中的疲惫与一缕缕茫然,轻轻点了点头,随他一起重新踏上了归途。
这一回,神十一终于没再带她绕任何弯路
直接越过浮江,顺山而上,在晨曦初露前,带她回到了天虞山巅。
*
神殿还是那座神殿,云海还是那片云海。
但在有了那段前往人间的经历后,这份整日一成不变、从前稍显无趣的静谧之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清幽安宁的意味。
回到神殿之后,唐宁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过人间。
甚至每当神十一试探般提及时,她都只是淡淡应上一两句,很快便会将其略过,再未流露出先前那种心向往之的好奇之色。
这令神十一十分满意。
满意于自己当初的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也满意于自己挑出的那几处“冰山一角”。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先见之明,才能将那点向往的火星扑灭在刚刚燃起之时。
然而,这份满意却也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他很快便发现,唐宁似乎有什么地方和从前不同了。
那种变化是悄然的、隐约的。
以至于神十一留意观察了很久,才终于发现了变化所在——
是的,唐宁的确不再对人间心驰神往了。
但她眼中曾经因期待而萌发的那些生机与光彩,却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那种淡淡的、可有可无的态度,并不单单只是在涉及人间时出现,而是蔓延到了几乎所有的事物上。
就仿佛在她眼中,曾经无趣的依然无趣,曾经有趣的也变得无趣了起来,没有什么还值得她多看一眼,也没有什么还能使她展颜开怀。
这令神十一莫名感到了一丝焦躁。
他知道这变化定然与人间有着莫大关系,但却又懒于深思根源所在,于是便开始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企图扭转这样的局面——
他开始往神殿带回各式各样的人间珍宝。
起初是金银玉器、珠宝环佩、琉璃翡翠、象牙翎羽。
琳琅满目的人间瑰宝,几乎布满了神殿的每一个角落,令原本的清冷之地都显得熠熠生辉了起来。
指尖轻佻抚过那些珍宝,他转头望向唐宁:“你看,人间有的,我都可以给你,人间没有的,我也一样能让你得到。”
然而,唐宁对此却兴味寥寥。
她看向那些瑰丽珍宝的目光,就和看到一块石头、一片白云并无区别,别说是展颜开怀,视线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停留也没有。
很显然,珍宝无法令她动容。
她的反应已说明了一切。
但这并没能令神十一改变想法,他只是不再纠缠于那些奇珍异宝,而是改为按照人间女子的喜好,开始带回一些精致华美之物。
锦衣玉袍、簪钗镯坠、梳篦镜奁,乃至胭脂水粉。
只可惜,这些同样未能获得唐宁的青睐。
每当神十一带回这些给她时,她都只是淡淡道谢、妥帖放好,但转头之后,却再未将它们取用把玩过哪怕一次半次。
其后,神十一又带回过不少种类。
大到屏风柜架,小到丝竹管弦,类别之繁杂,几乎快要将整个神殿都装点成人间模样。
可唐宁依旧未曾流露过任何别样的情绪,她总是那样平静,那样淡然,仿佛对所有东西都是那样一视同仁。
直到有一天。
神十一带回了一幅人间画作。
当那幅画卷展开的刹那,唐宁眼中清晰地闪过了一丝光彩,仿佛是在万千灰暗的尘埃里,倏然看见了一颗璀璨星辰。
“这是什么?”她问道。
她这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反应,让神十一瞬间明白他终于戳中了靶心,恰逢其会的是,他这次带回的不仅是画作,还有齐全的笔墨纸砚。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悠然铺开画纸,取出各色颜料水墨,而后倾身握住她的手,带她在画纸上勾出了第一抹颜色。
“这是画笔,以笔着墨,就能在纸上绘出任何所思所想之物。”
于是,唐宁就顺着那一抹颜色,在画纸上继续勾勒了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执笔作画。
但令神十一都为之讶然的是,她于绘画一事上竟有着惊为天人的强大禀赋。
明明只是初次接触,她却已然画出了一幅堪称完美的画作,就好像那画笔从来就属于她、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而她只需随心所欲,就能令所思所想呈于纸上。
从那一天起,唐宁终于不再无所事事。
就像草木终于长出根须,飞鸟终于找回了羽翅,她得到纸笔,就仿佛寻得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山中日月长。
但从前漫长乏味的时光似乎也变得不再那样难熬,只要她执起笔,光阴便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转,而她眼中曾经黯淡下去的光彩,也因此而重新亮起了些许。
神十一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为自己又一次的计获事足而满意非常。
而为了让她眼中那点光彩继续保留下去,他甚至“慷慨”地主动将她的活动范围从神殿放宽到了整座天虞山,告诉她往后不必再囿于神殿,只要不离开这座山,山中任何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前去。
这份“慷慨”无疑只是将狭小的樊笼稍稍拓宽了些许,但对于彼时的唐宁而言,哪怕只是一座天虞山,也的确已经有着诸多她不曾见闻之物。
藤蔓,野花,晨露。
蝴蝶,鸟鸣,野果。
这看似寻常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也给她的画作增添了不少鲜活生机。
而整个山中她最为青睐的,便是地处山腰的那条瀑布,她总爱在瀑布下的那块巨石上展开画纸,而后勾勾画画就是一整天。
于是自然而然地,那条瀑布成为了她最常去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黎墨生——
作者有话说:[1]、[2]、[3]、[4] 引自 先秦·佚名《祭辞》
[5]、[6]、[8] 引自 唐·蒋挺《郊庙歌辞·祭汾阴乐章·凯安》
[7] 引自 唐·贾曾《郊庙歌辞·祭汾阴乐章·雍和》
第24章 前尘(三) “我们也能成亲吗?”……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
瀑布之下, 巨石之上,唐宁半跪在画纸前,静静勾勒着笔下的画作。
温柔的夕阳斜斜洒在水雾之间, 仿佛给那方寸之地镀上了一层柔光, 也仿佛令那执笔作画之人融入了此间山水, 成为了画作本身。
山中虽是寂寥,但时常也有野兔松鼠等物在林间穿梭,所以当唐宁感知到有活物正在接近瀑布这边时,起初的她并没有在意。
然而,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那感知也越来明晰,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那似乎不像是某种动物, 倒像是……人类?
唐宁不禁有些诧异, 倏然转头看向了潭边树林。
下一瞬,她便与刚从树后转出的黎墨生来了个四目相对。
刹那间,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了一抹惊艳。
然而惊艳之后, 又多出了几分讶然,还有一丝不甚确定的犹疑。
带着那一丝犹疑,黎墨生眨了眨眼,试探般地又往前迈出了几步,而唐宁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步步走近,眸中疑惑丝毫不亚于他。
直至确定对方的视线一直都在紧紧跟随着自己,两人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道:“……你能看见我?”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唐宁搁下画笔,有些不可思议地站起了身。
而黎墨生则倍感新奇地扬了扬眉,轻巧地越过潭水, 眨眼便闪身到了巨石之上。
这一举动无疑让唐宁更加笃定了猜测,令她不免有些惊喜:“……你也是神?”
灵体附在人身的时候,体表会有一层灵光,但作为纯灵体,反而不会有明显的光晕,所以她起初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误入山中的人类,如今发现对方不仅能看见自己,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移动,怎还会猜不到实情?
只不过,她这问法倒是让黎墨生愣了一下。
无他,现存的所有灵体中几乎没有谁会以“神”来自称,虽然这个称呼确实是以他们为母本塑造而来,但毕竟只是人间的杜撰。
不过,“几乎没有”不代表就一定没有,如果说他们之中有谁会理所当然自称为“神”,那恐怕也只有那一位了。
黎墨生若有所思地往山巅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朝唐宁确认道:“你和十一是什么关系?”
虽是不答反问,但这一问也相当于回答了唐宁的问题,唐宁顿时明白他确是同类,便也将自己的来历如实告知。
听到她说自己是神十一以灵气分化,黎墨生心道果然如此。
与此同时,他又不由有些自嘲地想:看来自己此次前来的初衷恐怕是有些多余了。
近千年来,早已完成了创世的灵体们已是先后前往人间,而他作为最后一个,也已有了同样的打算。
临行之前,想到这山里还有那么一位同类存在,虽知那位曾经不屑与人类为伍,却还是决定亲自来看一眼。
他想,如今千万年都已经过去,没准那位的想法也有所改变,愿意同去人间,又或是已经去了也说不定。
结果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
黎墨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唐宁身上。
——那位不仅没有离山,还闷声不响地做出了这么件大事。
如果不是他今天恰好遇见,恐怕再过千万年都不会知道眼前这位的存在吧?
唐宁见他看着自己,忍不住好奇询问道:“你是来找他的?”
这一问拉回了黎墨生的思绪,他随意一笑,如实道:“原本是,但现在看来大概不必了。”
唐宁未解其意:“为什么?”
黎墨生哂笑摇头,并不打算赘述个中缘由,无意间垂眸一掸,目光恰好落在了下方的画作上。
原只是随意一瞥,但当他看清整个画面,意识到这画的水准时,眸光不由就是一亮:“这是你画的?”
不怪他会感到惊奇,他这数千年来游走于世间,见过的画作不计其数,当中技艺精湛者不少,但能如眼前这般灵性扑面、摄人心魄的还从未有过。
唐宁随之看去:“是,山里闲来无事,就画了一些。”
巨石上的画作不止她正在画的那一幅,黎墨生蹲身看完那张,又拿过旁边已经画完的那几幅,目光不由愈发赞叹。
这几幅画里惊为天人的冲击力,绝非苦练技艺便可得来,而这等卓绝的天资灵性,几乎都能与当初创世的先灵相媲美了。
“真是绝妙。”黎墨生啧啧称奇。
不消说,按照每个灵体都会拥有独特的天赋来看,眼前这位的天赋恐怕就在于此了。
然而看着看着,他却忽然蹙眉轻“嘶”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怪异:“不过……为什么你画的都是……”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顿了顿才笼统道:“……这种场面?”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眼前画作精妙是精妙,可画中场景却无一例外都透着股森然死气——不是战场就是牢房,再不就是血祭人祭之景,没有一幅不见血,没有一幅不惨烈,甚至正因为画得精妙,那血腥压抑之感简直都要透过纸面扑面而来了。
然而,彼时的唐宁并不懂他指的是什么,还当他是没去过人间、没见过这些场面,好心解释道:“这些画的是人间。”
这话多少有些答非所问。
黎墨生眨了眨眼,好笑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人间。我的意思是,人间那么多可以画的,你为什么偏想画这些?”
这话让唐宁有一瞬间的茫然,思及神十一曾与她说过的话,疑惑道:“人间不是到处都这样么?”
黎墨生闻言,简直都有些匪夷所思了,蹙眉好笑道:“你去过人间么?”
唐宁一本正经:“当然,我画的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黎墨生十分不解:“你都去了哪儿?”
唐宁稍稍回忆了一番,便原原本本地将那回前往人间的经历复述了一遭,从下山时起,到城池、牢狱、山谷、战场,几乎无一遗漏。
黎墨生静静听着,原本听到神十一竟会主动带她下山,还有些意外,然而继续听下去,听到之后陆续出现的那些地点和见闻后,他的面色一点点变得古怪了起来。
等到到听见神十一那句“而你身为神明,却想与他们为伍”时,他总算是关窍一通,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他之所以带你去人间,是因为你曾经说过向往人间、好奇人间是什么模样,是么?”
唐宁点了点头。
黎墨生顿时心下恍然。
好家伙,神十一这哪里是带她去看人间,分明是精挑细选了人间最负面的几个地方,带着她管中窥豹、井里观天,想让她以为整个人间都是如此,继而打消去人间的念头吧?
这么一想,黎墨生简直都要被神十一这操作给气笑了。
唐宁在旁看着,不太懂他的神色为什么那样变幻莫测,正要开口发问,就见他像是忽然决定了什么一般,倏一扭头看向她,拉着她便站起了身:“走。”
唐宁猝不及防:“嗯?”
黎墨生眸光星亮,满面逍遥地扬眉一笑:“我也带你去趟人间。”
*
这趟出行来得实在是毫无预兆。
以至于唐宁都已经被拉着下山走出老远,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黎墨生说要“带”她去人间,可下山后就让她随便挑了个方向,然后就那么漫无目的地陪着她往前走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儿?”她走着走着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夕阳下的浮江波光粼粼,黎墨生随意踢起一颗石子接在手中,轻巧地打了个水漂:“不知道啊,这方向不是你选的么?”
唐宁:“……”所以这是要走到哪算哪儿?
是的,彼时的她并不知道,黎墨生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带她去往什么特定的地点、特意见证什么人间美好,他说带她看人间,那就是看真正的人间,好的坏的都可一见。
听他这么说,唐宁便也没再追问去处,虽心中多少有些莫名,却还是与他一起沿着河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走了下去。
起初的一段路上,并没有什么能吸引唐宁注意的地方,因为天虞山脚下这方寸之地,她平时在山上就能远远望见,那些个山山水水,她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这份习以为常很快就被打破了。
当他们穿过天虞山周遭的那圈迷雾,踏出迷雾时看到的第一幕,便已让她眸光一亮。
那是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边际。
金色麦穗沉甸甸地你簇我拥,一阵风吹过,便掀起一阵金色的麦浪,在夕阳的余晖里欢快流淌。
远处三三两两的农人,或背着草帽,或挥着镰刀,此起彼伏地弯腰割着麦子,间或扯着嗓子相互聊上几句,欢欢喜喜好不热闹。
黎墨生见她定睛驻足,顿知她必是没见过这种景象,在旁解释道:“这是秋收,如果你春天来这儿,见到的就会是他们播种,然后经过几个月的灌溉栽培,麦苗渐渐长大成熟,等到秋天,就能像这样迎来丰收了。”
唐宁新奇地点了点头。
她并不是没见过麦子,那晚在山谷“聚会”的托盘里,她也是见过人间谷物的。
可同样是麦子,搁在托盘里和长在地里,给人的感觉竟是这样不同。
就仿佛是一种追根溯源,得知了它们的来历、看到了它们蓬勃的生机后,就连那丰收的喜悦似乎都将她沾染了几分。
见她的脚步几度流连,黎墨生会意一笑,索性拉着她转道跳上了田埂,直接在麦田间穿行了起来。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唐宁忍不住伸手抚过那些麦穗,感觉到它们饱满而坚实,一丛丛地从手心里扫过,有种奇异的感受在心中滋长。
等到走近收割那处,农人们割下的麦子堆成了一座座金灿灿的小山,几个孩童在其间爬上爬下地捉迷藏,或是抓起碎麦子你追我赶,你泼我一头,我洒你一身,金黄麦雨纷扬落下,就连唐宁路过时,都忍不住笑着缩了缩脖子。
那是唐宁第一次露出笑意,只浅淡一抹,便如春风化雪,桃蕊新绽。
黎墨生看在眼中,不禁也跟着莞尔,心情颇好地重新拉起她的手腕:“走,再往前面看看去。”
走过麦田,没多远便是几处临水的村落。
河边几名浣衣女刚刚洗完衣服,起身收拾起东西,唤回还在河里玩耍的孩子,有说有笑地往村里走去。
唐宁二人随在其后,一不小心就听了一箩筐家长里短。
待到走进村落,又接连见到了不少劈柴挑水的男人、洒米喂鸡的老人、嬉戏追逐的孩子,还有那在暮色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她未曾见过的事物实在是太多太多,每当她驻足停留,或是对什么表现出好奇,黎墨生便在旁适时讲解一二。
于是不过短短一个傍晚,只这般随意走走看看,人间烟火便在唐宁心中有了点雏形。
等到夕阳彻底落山、天色渐暗之时,他们恰好走出了那几片村落聚集之地。
眼看着离开了人烟聚处,夜色又已经降临,唐宁以为前路大概就没什么可看了,于是在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后,她便主动问道:“我们要回去了么?”
此处的河流早已不是浮江的干流,而是它分出的某条支流了。
黎墨生稍稍一想他们所处的方位,正要开口提议,就忽听身后传来了一阵阵嬉闹声——
“快点快点,这会儿才去怕是都晚了!”
“哎呀,晚了怕什么?今晚镇上肯定要热闹一夜呢,年年不都是如此?”
二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唐宁回头一看,待看清那些人时,倒是有些诧异了。
这批人约莫十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当中不少人都有些眼熟,竟是此前在那些村落里见过的面孔。
黎墨生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咂摸着他们方才的对话,再在心中一算日子,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哟,你运气还真不错,正巧赶上了个好日子。”
“好日子?”唐宁不解其意。
黎墨生扬眉一笑,却是卖起了关子,眼看那帮人已经走近,一抬下巴、拍拍唐宁道:“走,跟上他们,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唐宁便也不多问,就那么带着好奇,和黎墨生一起跟了上去。
那些人虽然嘴上说着不怕晚,可脚下步子却是半点没放慢过,一个赛一个地积极,一看就是迫不及待地要赶去他们口中的“镇上”。
好在唐宁二人都是灵体,想要跟上他们倒也毫不费力,就这么紧赶慢赶了一段路程之后,目之所及的最远处果然出现了隐约的灯火。
“快快快,马上到了,快走!”
刚看到那处,那十来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原本的快步都变成了小跑,相互催促着往前方赶去。
唐宁和黎墨生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这段路程行到一半时,唐宁忽然目光一滞,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是河道上漂来的星点光芒。
忽闪忽闪,时亮时暗,自远处小镇的方向漂浮而来,点缀出了一条银河般的光带。
唐宁不由放慢了脚步,迎着水流的方向靠近了些,这才看清那是一盏盏小灯,颜色各不相同,但大抵都是一朵小花的模样,中间花蕊处点着一只小小的烛火。
“这是什么?”她好奇道。
黎墨生早已跟着她慢了下来,到了这会儿他也不必再卖关子了,索性揭开了谜底:“这是河灯,今日是人间万灯节,放河灯是他们的习俗之一。”
唐宁点了点头,看着那一朵朵静静漂浮的河灯,感到了一种静谧和安然:“这些河灯……有什么用处么?”
黎墨生笑了笑,道:“用处谈不上,寓意倒是有一些。”
“万灯节最初是为了庆祝秋收,每逢秋收之时,他们会感念祖先庇佑,所以张灯结彩,盼望祖先魂归故里、同享丰收的果实。”
“久而久之,这一天在传说里就成了阴阳相通之日,而他们相信——在这一天夜晚放进水里的河灯,会为迷路的鬼魂引路,指引他们归家,或是前去往生之途。”[1]
鬼魂。
听到这个词,唐宁不禁想起了当初城池里那位推车的老者,想起当时他大喊着“有鬼”时惊恐万分的模样,不由有些困惑:“可是……他们不是怕鬼么?”
闻言,黎墨生并未否认,只浅笑着耐心解释道:“哪怕是同样的事物,经历不同,立场不同,看待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
“譬如鬼魂一事,有人怕,有人敬,却也有人不信。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却也有人因为亲人的逝去而惦念缅怀、盼望与其再度相会。”
“此间种种,正因所思所愿庞杂不一,方才有了人间百态。”
他的话音轻柔和缓,伴着河灯的星点微光,像是一缕微风,不经意间便吹进了唐宁的心底。
人间百态。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声。
虽然彼时她还未能完全理解此中含义,却也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萌了芽。
说话间,他们已是沿着河道走了好一段,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座小镇,而他们与小镇之间,也只有一桥之隔了。
是的,这条河的河水环镇而流,而河岸与小镇之间正是以一座木桥相连。
桥头之下便是那些河灯的起源之处,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们陆续来此,蹲身放入各色的河灯。
他们有的神色虔诚,放完灯后双手合十地闭上双眼;有的目露缅怀,一边放灯还一边轻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与怀念的亲人呢喃絮语。
但除此之外,却也有不少不谙世事的孩童,他们并不懂得河灯的寓意,只觉得好玩又好看,所以嘻嘻哈哈玩得百无禁忌。
唐宁一边走一边看着,心中默默地想,这大概也是一种人间百态吧。
就这么走着看着,待到即将踏上那座桥、她正要收回目光往前看时,忽然间,却被一只手掌阻隔了视线。
唐宁茫然转头:?
黎墨生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突发奇想,顽皮笑道:“先闭眼,等过了桥再让你看。”
唐宁有些莫名,但眨眨眼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乖乖闭上了双眼。
于是,黎墨生便收回手来,牵起她缓步踏上了木桥。
吱呀,吱呀。
木桥在脚下轻轻摇晃,伴随着夜风轻柔拂过耳畔,唐宁一步步跟着缓慢前行。
目不能视时,其余感官便变得更为敏锐,她能听见桥下河水的潺潺流淌声、孩童玩闹的追逐嬉笑声,还有桥上行人来往间的脚步与闲话家常。
待到行至中途,这些声响渐渐被对面小镇传来的喧嚣盖过。
那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嘈杂,但随着他们步步接近,那五花八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形形色色的笑喊声,便如洪流倾泻般扑面而来。
唐宁的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
也就在这时,他们走过了木桥的最后一段,踏上了小镇的土地。
黎墨生微微低头凑近她耳畔,含笑轻声道:“好了,睁眼吧。”
唐宁依言睁开了双眼。
刹那间,她的眸中映照出万千流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仿佛是个由绚丽色彩组成的新世界。
满街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间,挂满五彩斑斓的各式花灯,数不清的小摊遍布其中,各色饰物随处装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火树银花,熙来攘往,偶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头戴花冠、手持灯笼,犹如徜徉在一片欢乐的海洋。
那一刻,唐宁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聚会”,所谓聚会,原来该是眼前这样的景象。
黎墨生见她这般惊喜,心中不禁也跟着雀跃起来:“走,光看着可不够,咱们也去跟他们挤挤。”
说着,不等唐宁反应,他便已是拉着她朝街中跑去。
说是挤挤,黎墨生还真就带着她长驱直入、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了起来。
灵体虽不为人类所见,却是结结实实能碰得着的。
唐宁起初还有些小心翼翼、左躲右闪,但在她发现因为人实在太多,哪怕不小心与谁摩肩接踵、撞了胳膊,也并无人觉出异样后,她顿觉十分新奇,胆子便也慢慢大了起来。
如此一放松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吸引她的注意。
街上实在是热闹极了,东边挂着各色花灯,西边卖着荷包香囊,南边摊主摆开桌椅、吆喝着热腾腾的小吃,北边杂耍的艺人表演着各种令人惊呼喝彩的绝技。
唐宁穿行其间,真可谓目不暇接。
每一个小摊小贩,都能引得她驻足停留。
哪怕有些摊子上摆的东西,曾经神十一也曾往神殿里带过,但彼时的它们只像是单纯的一个个“物件”,在这里却都仿佛沾染上了鲜活的意趣,让她忍不住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再听黎墨生讲讲它们都是何物、有何用途,或是有何来历。
除此之外,那些香气四溢的小吃,让她第一次对人间“美食”有了概念,而那些表演绝技的杂耍艺人,则让她频频跟着周围众人一起惊叹连连。
尤其是,当他们偶遇了一个打铁花的赤膊老者,当他手中的上下棒“砰!”地猛烈相撞,猩红铁汁迸溅而开、漫天绚烂光点洒下之时,唐宁简直如坠幻梦,连呼吸都为之暂停。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着。
唐宁惊喜的目光几乎就从未间断过。
行人往来,欢声笑语。
走着走着,他们路过了一间处在转角的殿宇门前。
殿门内外,进出者络绎不绝,殿中立着座石像,像前有人跪拜,有人上香,还有人从提篮里拿出瓜果供奉在台前。
看着他们的举动,唐宁迟疑道:“他们……是在拜神?”
黎墨生跟着看去:“没错。”
等他看清那座神像的装束,有些意外地发现还真是巧了:“哟,这居然还是——”
“他们也会以活人献礼?”唐宁的话音打断了他。
黎墨生先是一怔,紧接着立刻明白她联想到了什么,不禁无奈轻哂,解释道:“并不会。以活人祭祀曾经确实一度盛行,但那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了。现在除了少数落后的地方,这种祭祀大多都已经被废止。”
听他这么说,唐宁若有所思:“那我那天看见的……”
黎墨生道:“你那天去的山谷是在浮江以南的山里,是不是?”
唐宁点了点头。
黎墨生了然道:“浮江以南的那片地方长年被称为蛮荒之地,势力混杂、战乱不休,直到近几年才被统一成国。因为统一的时间太短,偏远之地还残留着一些古旧势力、尊奉着古旧的传统,你看见的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听完这番解释,唐宁终于明白那晚所见原来只是少数特例,而非处处都是如此,心中阴霾顿时散去了不少。
再看向那座神殿时,她眼中神色不由变得轻松了几分。
如此一轻松,她也终于有心情去细看那座神像了。
然而,当她将那神像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看清那比例失调、配色浮夸的造型后,与生俱来的优良审美令她忍不住一言难尽地皱了皱脸:“这个神……好丑啊。”
“……”黎墨生猝不及防,先前说到一半的那句“这居然还是以我为原型的财神”顿时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下一瞬,他状若全然无事地附和道:“……没错,真丑,也不知道哪个工匠雕工这么差劲。快走别看了,伤眼睛。”
听他连连附和,唐宁不禁被逗笑了起来,任他拉着继续往前行去。
转过财神殿,便是另一条街。
两人才刚转过转角,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惹得两人脚步俱是一顿。
双双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远处一户人家门前正在放爆竹,闪烁火星伴着白烟阵阵,周围还围着不少人,看上去很是热闹。
唐宁自然是被吸引了注意,黎墨生也有些好奇,于是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往那处走去。
到了近处,看到墙上挂着的红绸、门楣边悬挂的红灯笼和门上贴着的“囍”字,黎墨生不由稀奇地笑着挑起了眉:“哟,这家倒挺会挑日子啊?”
唐宁不明所以,刚要问,就被旁边围聚的人群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李老板,恭喜恭喜啊!”其中一人拱手高声道,旁边众人也连连附和,“恭喜恭喜!”
那被称作李老板之人站在门前,喜笑颜开地抬手还礼:“哎多谢多谢!今日小女成婚,路过的各位都可来凑凑热闹,若是院中坐不下,就去我那醉玉楼开席,今日一概一文不收!”
“嚯!李老板大气!”
“恭喜恭喜!祝千金贵婿百年好合!”
众人哄哄闹闹,说话间,便跟着那位李老板往门中行去。
旁边的唐宁捕捉到了当中的关键词:“……小女成婚?”
黎墨生知道她不解其意,又见这家反正是来者不拒,索性直接带她去看:“走,咱们也进去凑凑热闹。”
说着,他便领着唐宁跟上那群人的脚步,迈进了院门之中。
甫一进院子,那满院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的喜庆气氛就已将人团团包围。
院中酒桌一张挨着一张,张张座无虚席,就连走道上、假山池边都是人头攒动,宾客们相熟的高声招呼,不熟的客气寒暄,侍女小厮往来穿梭其间,送来各色点心酒水,怎一个热闹了得。
莫名地,唐宁的心情也跟着有些雀跃起来。
再往前便是主屋厅堂。
那里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一见李老板回来,众人纷纷一边道贺一边给他让出了路来。
李老板喜气洋洋连连回礼,顺着那缝隙往里走去,还没踏上台阶,便有一妇人从厅堂里快步迎了上来:“哎哟你可算是回来了!”
那妇人亦是满面春风,但此时那春风里又夹杂着几分好气又好笑的意味:“又上门口显摆了是不是?”
李老板憨笑:“嗐,我这不是高兴吗?”
“瞧你这样儿,”妇人又被气笑了,嗔笑戳了戳他鬓角,“我刚还在跟亲家说呢,你要是再不回来呀,一会儿到了吉时,我们可就不等你喽!”
“哟,那可不行,”李老板撞了撞她胳膊,“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哪能不带我呢是不是?”
打趣间,二人已是回到厅堂前方,与另一对中年男女有说有笑地共同落于主座。
而就在这时,他们口中的“吉时”也恰好来临。
“吉——时——到——!”
随着一声高呼,锣鼓唢呐连声奏响。
满堂宾客翘首望去。
只见远处月洞门下,一对新人共持红绸、并肩而出,身着喜服,手执喜扇,于高悬的红烛映照之下,踏着红毯含笑行来。
他们甫一亮相,唐宁便着实被惊艳了一下。
倒不是二人容貌有多出挑,单是那繁复喜服的庄重明艳,就已令她眼前一亮。
真美啊,她在心中默默惊叹。
随着二人前行,满院宾客夹道欢呼,漫天花雨倾洒而下,隆隆乐声不绝于耳。
直至一路行至厅前,侍女小厮为他们提起衣摆裙边,二人便拾阶而上,步入厅堂。
双方父母皆已在座,礼生也早已静候在侧,待新人就位,他便依礼扬声诵唱——
“一拜天地——”
二位新人跪地叩首,齐齐拜向天地桌。
“二拜高堂——”
二人回首转向,再度叩首,拜向父母。
“夫妻对拜——”
眼见二人转身相对,相互拜向对方,唐宁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凑近了黎墨生:“这是在做什么?”
黎墨生偏头答道:“拜堂成亲。”
唐宁似懂非懂:“……成亲?”
“嗯,”黎墨生解释道,“一男一女拜堂成亲,从这一天起结为夫妻,往后若无意外,便将休戚与共、相伴共度余生。”
唐宁状似了然地“哦”着点了点头。
一男一女,拜堂成亲。
结为夫妻,共度余生。
她默默提炼着当中关键,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转头跃跃欲试——
“我们也能成亲吗?”——
作者有话说:[1] 万灯节,设定参考七月半,秋尝祭祖,河灯渡孤。
第25章 前尘(四) “愿阿宁,朝暮欢喜,岁岁……
“咳咳!”黎墨生差点被呛着, 呛完之后又有点哭笑不得。
这误解可真有点大。
他语塞了一会儿,最终只得一边忍笑,一边琢磨着、字斟句酌地解释道:“成亲……得是和一个你最信任、爱慕、珍惜, 你愿意与他不离不弃、长相厮守的人才好。”
唐宁这才知道还有这种条件:“哦……”
她眼中的跃跃欲试慢慢淡去, 末了理解地点了点头, 有点可惜,却又十分诚实地道:“那我没有。”
黎墨生不禁失笑,捏了捏她鬓边碎发:“你来这世上才多久?连人都还没见过几个呢。以后日久天长,你有得是时间去遇见。”
唐宁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那边的拜堂流程和礼生的唱诵也到了尾声——
“送入洞房——”
此声一出, 唐宁立刻被转移了注意,黎墨生也看了过去。
下一秒, 唐宁好奇转头:“洞房是什么?”
黎墨生噎了一瞬, 但秉着答疑解惑的态度,他还是尽责地解释道:“就是……新婚夫妻的房间,二人从今日起住在一处、同床共枕, 可能还会做一些……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
唐宁眨了眨眼:“比如?”
黎墨生:“……”
也不知怎的,明明身为灵体,他从前对人间男女欢合之事只是视作自然规律一般、从无半点忌讳。
可此时迎着唐宁那一派单纯的求知目光,他莫名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哑然词穷半晌,他才终于憋出一句:“我觉得……那些事……也许以后等你遇见了那个想成亲的人,再共同探索比较好。”
唐宁云里雾里,也不知一路上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他为何忽然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壳,但听他这么说,她到底也没再刨根问底:“……好吧。”
黎墨生稍稍松了口气,松完之后, 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有些局促,又自觉好笑地勾了勾鼻尖。
厅堂中的新人拜堂完毕,在双方父母的搀扶下起身,又在众人的簇拥中行下阶梯,这便要往后院的新房去。
而在他们身后,两列侍女小厮捧着空托盘、抬着空箱子紧随其后。
沿途宾客便一边高呼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类的吉祥话,一边往托盘和箱子里丢着各式各样的贺礼。
“这是黎南的风俗,”黎墨生带唐宁不远不近地跟上,在旁主动介绍道,“参加婚宴的宾客在新人前往洞房的途中送上贺礼,不拘送什么,都算是一份心意,只图个热闹喜庆。”
唐宁会意点头,只见宾客们一双双手往那托盘箱子里丢的东西果然是各不相同,钗环珠玉有之,绫罗绸缎有之,梳镜妆奁有之,甚至还有直接丢金碎银锭或铜钱的。
原本空着的托盘箱子逐渐被堆满,又被堆成了小山,看上去就像是盛满了众人对他们新生活的美好祝愿。
唐宁正看着,忽见黎墨生抬起手去,随手往那方向弹了一指,一抹星碎般的流光便随风而去,飘飘摇摇地落在了那对新人身上。
“……你做了什么?”唐宁好奇道。
黎墨生转头一笑:“既然来凑了热闹,我也算是宾客了?我也没带什么东西,就顺手送他们一点财气,权当是贺礼了吧。”
彼时的唐宁并不知道,他将那缕财气称为“一点”可着实有些谦虚——那点财气落在寻常人身上,已是能让人一生衣食无忧的程度,而如果对方再稍微学点经商之道,怕是都有机会富甲一方了。
但这些都已是后话。
那时的唐宁还从未特意动用过灵力,所以听黎墨生这么说,只像是受到了启发般,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我能送他们点什么吗?”
“当然。”黎墨生笑道。
说着,他凑近唐宁身后,教她抬起手去,引着灵气自指尖流出:“你的天赋大概是书画才情一类,有了你这份贺礼,没准以后他们家能出个诗人、画师或状元呢。”
唐宁听着耳畔的话音,看着指尖成功溢出的点点星芒、悠悠飘散到了那对新人身上,心中不由就多了几分欢喜。
——那大概是一种,因为自己第一次能为别人带来点什么而感到的满足,这样的感受于她而言,还是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欢声笑语里,漫天花瓣中,两位新人被簇拥着步入了新房。
与此同时,院中锣鼓奏乐再起,宾客们纷纷回座举起酒杯,开始敬酒吃席推杯换盏。
喜事告一段落,唐宁二人也没再停留,相视一笑后转身离开了小院。
此时已经临近子夜,但街上还是热闹得一如先前。
只不过,二人很快便发现,与先前的有来有往不同,这会儿街上的人潮似乎都在流向同一个方向,话语间也都在议论着什么——
“走走走,快到子时了!”
“哎呀是啊,马上要放灯了!”
“没事儿,前面就到了,赶得上!”
听到这些,唐宁和黎墨生一对眼神,立刻默契地跟了上去。
众人行往的方向是小镇的中心。
那里原本是一大片空地,此时却早已人山人海。
隔着攒动的人头,尚还离得老远,二人便看见了那空地中央的一盏巨大的花灯。
那盏花灯足有车斗那么大,色彩缤纷艳丽,花纹精致繁复,此时正被悬架在几根搭起的木柱之上,其下垂挂着数不清的彩条,如流苏般随风摇曳。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
唐宁和黎墨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抵达了花灯附近。
到了那里唐宁才发现,花灯周围竟摆放着一圈半人高的桌案,案上堆放着各色彩条、丝线和笔墨。
桌案边的人们会自行挑选一根彩条,弯腰执笔在上面写些什么,而后用一根丝线穿好,再带着它绕进内圈里,将它悬挂在花灯之下。
唐宁不免有些好奇,便偏头往左右看了看,只见左边那人的彩条上写着:
【愿爹娘长命百岁 】
而右边那人的彩条上则写着:
【愿兰儿平平安安 】
这么一看,她心中顿时有了数——原来这些彩条是祈愿用的。
正这时,她余光瞥见黎墨生伸出手去,竟也从案上抽了张彩条:“我也给你写一个?”
“可是……”
唐宁正担心在旁人眼中,这彩条自己动起来会不会很奇怪,就见黎墨生将那彩条轻轻一拨,另一手又拨了只笔,待纸笔沿着桌面滑到边缘、落下,他便轻松一接,而后顺势一弯腰,竟就这么席地坐了下去。
如此一来,那纸笔就像是自然滚落一般,而黎墨生半个身子都已被桌案遮挡,如果不是特意弯腰去看,倒是谁也注意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