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唐宁稍怔后,也跟着坐了下去,还特意往桌下挪了挪,以免绊着旁人的脚步。
从这个角度往外看,所有人便都只剩下了一双腿脚,唐宁既觉新奇又有些好笑,忍俊不禁地收回了视线。
她好奇黎墨生会写些什么,转头往旁一看,只见他此时已是在那彩条上写下了一个——
【愿 】
然而刚写完这个字,他笔尖就忽然一顿,“嘶”了一声转头道:“对了,我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唐宁先是被问得一愣,而后才想起道:“哦,我叫‘十二’。”
她之所以差点没想起来,是因为这个称呼压根没用上过几次,毕竟山里只有她和神十一两人,大多时候都是以“你我”相称。
黎墨生闻言点了点头,这倒也不奇怪,灵体们在没有前往人间之前,大多用不上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是简单以排序相称。
只不过此时既然说到了这儿,要写在彩条上的名字又是用来寄托祝福,他便索性提议道:“那你要不要自己取一个特别的?”
特别的?
唐宁稍怔,随即当真眨着眼思考了起来,脑中倒是闪过了不少字词,可一时半会儿却又没哪个能脱颖而出。
正这时,一张金色彩条晃晃悠悠地从上方桌沿飘落,也不知是写错作废还是不小心被碰落了下来,当它飘过眼前时,其上书写的最后几字恰好映入了唐宁眼中——
【 ……风调雨顺,举世安宁 】
唐宁眸光微微一亮,顿时像是有了想法,转头道:“那……我就取‘宁’字好么?”
黎墨生自然也看见了那张字条,深觉这样的巧合也算缘分,当即莞尔:“好,那我就叫你阿宁?”
唐宁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有点开心:“好。”
黎墨生于是重新提笔,一边念着一边继续在那字条上写了下去:“愿,阿,宁,朝暮欢喜,岁岁无虞。”
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又被赋予了这样美好的祝愿,唐宁心中的喜悦不由又滋长了几分。
待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黎墨生拎起纸条吹了吹,又递到唐宁面前:“来,你也吹吹。”
唐宁还当这也是什么风俗,遂很是认真地对着纸条吹了一下。
黎墨生一笑,手一抬、从桌上摸了跟丝线来,将那彩条穿好:“走,我们去把它挂上。”
说着,两人正准备起身,忽然,与前方投来的一束视线迎面相撞——
那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头顶一双小鬏,穿着一身花布裙,一手抓着串糖葫芦,另一手拽着身边大人的衣摆。
在周围来来往往的腿脚中,她是唯一身高与桌案相仿的,所以也只有她发现了这隐秘的方寸之地。
此时,她圆溜溜的双眼正好奇地盯着黎墨生手中“悬空”的纸条,先是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而后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般,忽然笑了起来,仰起头,将手中拽着的衣摆往下扥了扥:“娘亲——你看——”
说时迟那时快,唐宁和黎墨生飞速对视,心有灵犀般齐齐一转身,眨眼间便从桌下钻过、从桌子的另一边钻了出去。
当那妇人被孩子提醒着看过去时,那桌下早已是空空如也。
而从外圈到了内圈的唐宁二人一个闪身,迅速隐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呼,好险。”
明明没做什么坏事,但两人却共同体验了一把差点被抓包的惊险,回过神来时,忍俊不禁地相视而笑了起来。
挨挨挤挤的人潮里,没再有人注意到那无风自动的一张小小彩条。
于是它就那么一会儿与某人擦肩,一会儿从某人背后掠过,一路忽上忽下地穿过人群,到了那灯架之下。
而后悄无声息飘起、丝线一勾一系,便悬挂在了花灯之上、融入了周围万千彩条之中。
不久后,午夜如期而至。
在子时的更声响起时,众人期待的放灯也终于到来。
须发皆白的老镇令在众人的簇拥中来到花灯之下,笑呵呵地举起火把,将灯芯点燃,那巨大花灯便在火光映照下冉冉升起,在众人的欢呼与翘首中,带着无数寄托祈愿的飘摇彩条,缓缓飞往了夜空。
紧接着,又有数以千百计的小花灯从镇上的各个角落渐次飞起。
像是众星拱月,又像是一呼百应,跟随簇拥着那盏最大的花灯,在藏蓝色的夜幕里汇聚出了一片璀璨灯海。
唐宁和黎墨生仰望着那片灯海,望着望着,又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人,相视一笑。
仿佛这一刻美的不仅是灯海盛景,还有这身在其间的景中之人。
夜色愈渐深沉,小镇里依旧灯火辉煌。
这一夜,他们不仅看到了天灯盛景,还在下半夜看到了漫天绽放的烟花、千奇百怪的游街灯队、以花灯为彩头的斗诗和猜谜。
直至临近破晓,这持续整夜的热闹盛会才渐渐接近尾声。
也是直到那时,唐宁二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小镇,往回程的路上行去。
*
回到天虞山时,天色已然大亮。
经历了那样精彩纷呈的一夜,唐宁心中起伏的心绪直到回山都未平息。
甫一回到瀑布之下,她便按捺不住地想要作画,而黎墨生也十分期待她的新作,就那么陪着她,看她画起了昨日所见。
看着那麦浪、河灯、小镇,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唐宁笔下,真实得仿佛场景重现,灵动得仿佛跃然眼前,黎墨生不禁再次感叹,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卓绝天资。
看着看着,他忽然灵光一现地想起了一样东西:“对了——”
说着,他伸手入怀就要去拿,谁知还没等他碰到那东西,那东西竟是自己“嗖”地一下从他怀里飞了出来,流星般绕着潭水转了个圈,然后不偏不倚地悬在了唐宁眼前。
唐宁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发现那竟是一支毛笔。
笔身莹白、剔透如玉,其上以花纹镂空,笔柱中氤氲着淡蓝的水雾,而那水雾又从笔尾延伸出来,如流苏般蜿蜒浮动。
“这是……”
唐宁正要发问,就见那毛笔忽然又动了。
它倏地落到了唐宁手边,尾端一挤,将她手里原本的那只笔给撬了出去,然后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把自己塞进了她的手里。
唐宁简直都看愣了,而黎墨生也被惊笑了起来:“我的天,我还是第一次看它这么主动。”
唐宁一脸迷茫:“它到底是……”
“这是先灵创世用的那只笔,”黎墨生道,“先灵走后,它就暂时保存在了我这。”
唐宁不禁诧异,没料这竟然是创世之笔,难怪会有如此奇妙的灵性。
黎墨生感慨般笑道:“以前其他灵体前往人间前,会让我用这支笔为他们画人身,但我的画功……实在一言难尽,所以每次用它,它都在那扭来扭去,好像心不甘情不愿、嫌我画的东西脏了它的眼睛似的。”
他说这话只是自嘲,但唐宁关注到的重点却并不在此:“……画人身?”
她疑是自己理解有误,小心确认道:“你是说……画人类的那种身体?”
黎墨生这才想起她还对此一无所知,连忙将创世之笔、极净之水的作用都讲给了她听,并告诉她其他灵体都是如何获得人身,又是如何前往人间生活。
这仿佛是为唐宁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她这才知道,原来灵体也是有办法被人类看见的,原来他口中的“前往人间”并非短暂地去人间游玩,而是长久地生活在那里。
说完这些,黎墨生的话头再度落回了那支毛笔上:“原本我还想着,这支笔放在我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现在好了,它到了你手上,也算是宝剑配英雄、红粉配佳人了。”
唐宁有些意外:“你是……要把它给我?”
黎墨生摇头笑道:“不是我要给你,是它自己选择了你,现在就算我想带它走,恐怕它也不会愿意了。”
说着,他验证般地把手往创世之笔伸去,只见创世之笔像是受了惊般,“唰!”地往反方向一歪,仿佛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黎墨生好笑地收回手:“看见了吧?”
唐宁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料一支毛笔竟能把嫌弃之情表现得如此明显。
看着它在自己手中欢欣舒畅的模样,唐宁也不禁生出了些许亲近喜爱之感。
“行了,”黎墨生道,“以后它跟着你,我也就不用再操心了,省得每次给他们画人身,还要被嫌弃画得丑。”
“他们……全都去人间了?”唐宁好奇道。
“是啊,”黎墨生说着,忽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哦,也不全是。小九就因为嫌我画的人身太丑,自己取了滴极净之水附身,到现在还在山里当人参娃娃呢。”
唐宁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景象,只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听黎墨生又道:“对了,既然现在画笔到了你这儿,不如你就行行好,帮我画副人身怎么样?”
唐宁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你也要去人间了?”
“嗯,”黎墨生颔首道,“暂时还有几件事需要料理,料理完之后,大概就会直接去人间了。”
唐宁理解地点了点头,眼中不禁流露出了一抹神往之色。
但那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瞬,很快她便收回思绪,从旁拿过了一张崭新的白纸来:“那我这就帮你画一张。”
“好。”
黎墨生见她动笔,不由也期待地望向了那张画纸。
不料,唐宁执笔的手顿了顿后,刷刷几笔下去,勾勒出的却是一座……房子?
黎墨生不解其意,缓缓转头看向她:?
唐宁接收到那视线,也瞥他一眼,收回目光时竟像是有些心虚,轻咳一声道:“我……先画处背景,再画人,应该会自然一些。”
“哦——”黎墨生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道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唐宁先是画了一座房子,接着,又画了一座院子。
院子上画了片天空。
院中画了棵梨树。
梨树下画上了梨花。
又在旁边加了口井。
井边还画上了野草……
直至整张画纸都已被填满,黎墨生终于后知后觉地再度缓缓转过了头:?
这一回,唐宁终于是辩无可辩了。
她眼珠往旁一转、迎上了黎墨生的视线,然后忽然破功般笑了出来,老实承认道:“其实……我虽然也画过人,但还从来没画过需要‘活过来’的人,我有点担心,万一没画好……”
黎墨生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她这是有顾虑,所以一再拖延呢,不由无奈发笑:“放心,你大胆画就是了,画成什么样都行。”
唐宁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后又点了点头,提议道:“要不,我先画个动物试试?”
黎墨生一听便明白,她这还是不放心,便也不催促,欣然点头附和道:“也好。”
唐宁再度执起笔,这次总算是有了点信心的模样,但忽然间,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好奇道:“如果我只画个背影会怎样?”
黎墨生一愣。
不是因为这个想法太过跳脱,而是因为如此跳脱的想法,曾经还真有人琢磨过——
当初先灵就曾好奇过这个问题,还为此亲自尝试过一番。
思及先灵尝试的结果,黎墨生放心道:“那也可以,只要你落笔时想着它完整的样子,念力就会融入笔下,哪怕只画个背影,被‘点睛’后出了画纸,也会是你所想的模样。”
如此一听,唐宁便像是吃下了颗定心丸。
也不再有其他疑问,放心大胆抬起手去,落笔刷刷几下,便已绘出了一只在梨树下蹲坐的黑色背影。
看着那背影的轮廓,黎墨生瞬间认了出来:“这是狗?”
“嗯。”唐宁确认道。
“好。”黎墨生二话不说,当即抬手朝着画纸轻轻一弹,指尖一点流光飞出,落在了那背影之上。
下一瞬,只见那黑影的尾巴忽然动了起来,身子在纸上快活地扭了两下,紧接着一个转身,后腿蹬地而起,便朝着画外飞扑了出来!
唐宁猝不及防,赶忙仰身避让,却不料在画纸中还算娇小的身影竟会变得如此巨大,瞳孔骤缩间,她根本躲闪不及,就那么结结实实被它扑倒在了地上!
“嗷呜——”
黑影欢快地叫了一声,摇着尾巴一个劲地在她腮边舔舔舔。
唐宁哪里遇到过这情形,一边抬手偏头躲闪着,一边手足无措地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黎墨生忍俊不禁,赶忙上去搭救。
然而等他终于将那大家伙扒拉开,扶着唐宁坐起身,再转头看向那黑影时,忽然就是一怔。
这……这是狗?
那短短的三瓣嘴、金灿灿的双眸、猫虎般的胡须……
这分明是只黑豹吧!
刹那间,他简直差点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对唐宁画功的判断了,匪夷所思地转头道:“你确定……你画的是狗?”
唐宁不解其意,看了看那黑影,而后竟是坦然地点下了头:“嗯。”
说着,她低头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这是灯会上一个孩子扔下的,我听他说‘这狗好丑我不要了’,我觉得有点可惜,就把它捡起来了。”
黎墨生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块小小的纸片,像是做灯影戏所用。
而当他看清那纸片上绘制的模样时,霎时哭笑不得。
好家伙,还真是他错怪唐宁了——
唐宁分明画得跟这纸片一模一样,连半点偏差都没有。
可问题是……这纸片它
就不是只狗啊!
也不知是那匠人手艺欠佳,还是下笔时太过囫囵吞枣,总之这纸片被他刻画得脸如虎豹,耳朵、脊背、尾巴又偏向于狗的形状,以至于唐宁有样学样,这才学出了这么个四不像来。
“怎么了?”唐宁见他面色古怪,不禁也开始自我怀疑,“……是我画错了么?”
黎墨生语塞片刻。
但转念一想,四不像又如何?当初先灵创世的时候,不也造的都是全新之物?
如此一想,他顿时觉得眼前这只小家伙也别有一番意趣,坦然笑道:“没画错,你可要给它起个名字?”
此时,那黑影还在斯哈吐舌摇头摆尾,被黎墨生按着还不老实,硬是老牛负重般挤到了唐宁跟前,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唐宁笑着伸手摸摸它脑袋,看着它那通体乌黑的皮毛和金灿灿的双眼,转头道:“不如就叫‘黑金’怎么样?”
黎墨生十分赞同地扬眉:“嗯——黑金,好名字。”
说着,他点点黑金的鼻子,一本正经通知道:“听到了吧?以后你就叫黑金了。”
黑金也不知听懂了没,反正很是开心地对着唐宁连连“嗷呜嗷呜”了几下,惹得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
二人敏锐的感知力同时察觉到了什么,面上笑容倏然一滞,齐齐扭头往林间看去。
果然,不消片刻,那林间便有一个身影迈步而出,正对着二人的方向。
是神十一。
第26章 前尘(五)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神十一面色不虞, 薄唇轻抿。
视线先是扫过了唐宁,而后便落在了黎墨生身上。
那眼神里丝毫没有同类相见的欣喜,有的只是冷漠疏离, 甚至还隐隐暗含着一丝敌意。
黎墨生见此情形, 当机立断将黑金一捞、重新丢回了画纸中, 旋即起身越过潭水,径直向他迎了过去。
二人都是灵体,移动只在眨眼之间,转瞬便已是相对而立。
神十一丝毫没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只越过他远远看了一眼唐宁,而后便收回目光, 偏头示意他过去单独聊聊,这便率先转身往林间走去。
黎墨生并不意外他要跟自己单聊, 于是只回头给了唐宁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便迈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密林,很快便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在前领路的神十一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第一句便直奔重点:“你带她去哪儿了?”
昨夜见唐宁迟迟未归, 他便已是来山中寻过一番,却是遍寻无踪,那时他还在想,她怎么会一言不发就私自离山?
如今才知道,原来竟是被人“拐”了去。
黎墨生扬了扬眉,随意往旁边树上一靠,双手环胸道:“倒也没去哪儿,不过是去了趟人间,顺便过了个万灯节。”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神十一却霎时心知不妙——
万灯节, 那样热闹的人间盛会,哪怕远远看上一眼,恐怕都足以让唐宁对人间的印象天翻地覆,更何况……她还在那游玩了整整一夜。
顿时,神十一感到了一阵节外生枝的烦闷,抬眸质问道:“你们要去人间,去你们的便是,为何要来招惹我的人?”
黎墨生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的人?”
“难道不是?”神十一毫不示弱,“她是我以灵气分化、因我而生,我想将她留下作伴,有何不可?”
听见这理直气壮的反问,黎墨生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他放下手直起身,不紧不慢朝他走去:“照你这么说,你也是先灵以灵气分化、因先灵而生,当初她让我们完成创世余任,你为何拒之不从?”
这话当真是一针见血,神十一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反驳。
黎墨生嗤笑:“你倒是知道自己生来自由,没人能左右你的选择,现在到了她那儿,就理所当然成了‘你的人’,需要任你摆布了?”
这嘲讽就像巴掌拍在脸上,神十一紧紧咬牙,却又辩之不过,冷哼一声别开了视线。
黎墨生轻哂着行至他身侧,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十一,别怪我没告诉过你——如果她心甘情愿在这陪你也就罢了,可你用这样的手段欺她骗她,就算得到了短暂相伴,也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神十一胸中憋闷,嘴上却针锋相对:“那又与你何干?”
黎墨生哼笑点头:“是啊,与我无关。”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缓步与神十一擦肩而过,忽又话锋一转:“可巧就巧在我恰好路过、恰好撞上、恰好就举手之劳了——你又能怎样?”
这“反正做都做了”的态度简直活像挑衅,神十一心中愠怒丛生,却又清楚自己的确不能拿他怎样。
憋闷片刻后,他气极反笑地点点头,道:“行,那现在你也该‘路过’完了?”
他将那“路过”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嘲他耽搁太久。
而黎墨生本也不欲多留,无甚所谓地一笑:“没错,该做的我也做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是要执迷不悟还是迷途知返,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说着,他便已是潇洒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好自为之吧,告辞。”
神十一冷冷睨向他的背影,看着他步步朝林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树林时,却忽然又脚步一顿——
“哦,对了,还忘了告诉你。”
他并未回身,只略微偏头,面上浮出一抹饶有兴味之色:“创世之笔已经认她为主,以后她如果想去人间,只要为自己画副人身就随时能去——你就算想拦,怕是也拦不住了。”
说完,他再未停留,扭头大步离去。
神十一瞳孔微缩,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当中竟还有这番变故。
他原以为黎墨生不过是带她去了趟人间,最多也就是给她讲了些极净之水化人身的事,却全然没料到,现在竟然连创世之笔都落在了她手里。
创世之笔的作用他再清楚不过——正如黎墨生所言,如今唐宁有它在手,再想去人间生活,简直已是易如反掌。
仅仅一个昼夜,原本尽在掌握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在神十一心中疯狂蔓延,令他紧紧咬牙,目厉如剑。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扭头往身后看去。
唐宁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也许是刚刚才抵达,也许是早已出现,只是方才他心神动荡、未曾注意到而已。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的唐宁已然不再是昨日那个一无所知的她,既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那么有没有听见二人方才的对话,便也已经无关痛痒。
神十一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向自己走来。
他原以为她会开口质问些什么,质问他曾经的隐瞒欺骗,或是画地为牢。
但是都没有。
她就只是那样平静地、沉默地,一步步走到了他的眼前,直至站定良久之后,才说出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十一,我有名字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其含义听在神十一耳中却仿佛一句宣告,宣告着她与曾经的自己划清界限,也宣告着即将到来的告别。
“你要去人间?”他冷声问道。
唐宁并不意外他连名字是什么都不关心 ,毕竟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如果我说是呢?”她道。
神十一胸膛起伏,旋即愤然拂袖转身,像是不愿回答,甚至不愿再与她对视。
他知道此时此刻,即便他出言阻止也无济于事,就像当初他对先灵的嘱托可以置若罔闻,如今的唐宁也大可以一走了之。
但他不知道的是,唐宁并未打算一走了之。
起码在离开之前,她要先与他偿清恩惠、再不相欠,如此才能走得坦荡干净,即使需要为此归还所有灵气也在所不惜。
然而还没等她出言,侧身而立的神十一竟是率先开了口:“你要去人间也可以。”
唐宁一怔,只听他继续道:“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唐宁本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如今听他主动提出,倒是正合所愿:“你说。”
神十一转头看向她:“我要你立下一道灵誓。”
“灵誓?”唐宁不知那是什么。
“——以灵气书写的誓言,一旦订立便会生效,直至完成方止。”
唐宁了然,点头:“你想让我立什么?”
神十一道:“将你的本源记忆留在神殿,除非有一天你重回这里,否则它将永远在神殿封存。”
唐宁微微疑惑,不知这意味着什么:“留下本源记忆会怎样?”
神十一注视着她的双眼,道:“你会忘记灵体的存在,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无法再动用任何灵力。你将变得与一个真正的人类无异,人类会经历的一切你都同样会经历——饥寒、伤痛、疾病、衰老,乃至死亡。”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就像在用一座座大山堆出艰难险阻,想让行路之人望而却步、知难而退。
为此,他甚至还特意隐瞒了最为重要的那部分——他说的“死亡”其实只是人身死去,而灵体并不会随之消亡。
可即便如此,他却也未能在唐宁眼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因为对于此刻的唐宁而言,如果无法获得自由,即便寿逾千年万载,也不如朝暮蜉蝣。
既然她已决定前往人间,那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又有何不可?
于是,她几乎未有任何犹豫,便郑重颔首应允道:“好。”
神十一深深望着她。
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未因为她果断答应而失望或生气,反而在最终挪开视线时,露出了一抹暗含深意的目光。
*
虽已有了约定,但唐宁并未即刻动身。
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要为黎墨生画副人身,哪怕她要离开,也该先将这件事完成才行。
于是,她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从秋日到初冬,在一张崭新的画纸上为他精心绘制了一副近乎完美的人身。
然而,直至画完之后她才想起,她其实连他的名字都忘了问,更别说他的去向和居处了。
她向神十一打听,也只得知他在灵体中排行第四,却依然既不知他的名字,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知晓她是想把画交给他时,神十一竟主动说自己可以代为转交,只要哪日他再前来,或是得知他在何处,便可将画交到他的手中。
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唐宁将那幅画妥善封好放入匣中,交给了神十一代为保管。
直此,她终于再无未尽之事。
于是当夜便为自己画出了一副人身,将灵体附于其上,做好了动身前往人间的准备。
*
翌日,天虞山巅。
冬雪初降,寒霜微茫。
唐宁一袭素衣,腰间别着创世之笔,单手握着那卷绘有黑金的画纸,在神十一的陪同下,站在了神殿前的长阶之顶。
寒风掠过,拂动她的衣摆与发丝。
她抬起手去,以灵气在空中书写下了约定好的灵誓。
随着她的指尖划写,半空出现了一个个淡金色的字体,而在最后一个字落成后,所有字体同时浮过一抹流光,化为万千星点向她眉心涌去。
下一瞬,她的本源记忆便开始一缕缕抽离识海,化为涓涓细流,流向身后的神殿之中。
记忆的流逝令她感到阵阵晕眩。
随着记忆失去得越来越多,她的识海也越来越空茫混沌,仿佛置身迷雾,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忽远忽近、亦真亦幻。
而就在这混沌之中,她听见耳畔传来了一阵断续空灵的、蛊惑般的呢喃——
“……记住,如果有一天,你深陷泥沼、走投无路……”
“……有一座山名为天虞……”
“……只要回到那里……”
“……回到那里……”
“……一切苦痛都将灰飞烟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神十一贴在她耳畔的唇瓣微合,任凭那话音如同魔咒般,逆着流失的记忆注入她已然空荡的识海。
他知道那会成为一道暗藏的印记,从此将深埋在她心底、在未来的某一刻悄然苏醒。
雪花纷飞洒落,于天地间盘旋飞舞。
他看着她的记忆被尽数抽离。
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长阶。
看着她在漫天风雪之中,踏上了前往人间的路。
*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三千年后,天虞山神殿门前。
唐宁倏然睁开了双眼。
第27章 神殿 这不是我全部的记忆,是么?
眼前场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山时还不可见的神殿, 因为本源记忆的回归、灵力的复苏,已经完全呈现在了眼前。
只不过,她在记忆里已经见过神殿无数次, 所以此时睁眼看见, 倒也没觉得太突然。
身旁二人都发觉了她的回神。
黎墨生立刻问道:“都记起来了?”
唐宁其实还有些恍惚。
她眨了眨眼,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就是她全部的记忆?
那下山之后呢?
越想越是不对劲,她困惑皱眉道:“我是刚下山就死了么?”
这话把黎墨生和沈时易都问得一愣:“……什么?”
唐宁道:“我立下灵誓、离开神殿下了山,然后呢?然后就直接死了?”
她之所以会问出这样古怪的问题,是因为按照现有的信息来看,如果要将她的过去和现在串联起来,应该是这样一条逻辑链——
她最初降世为灵体, 后来附在人身下山,在人身死去后, 灵体与创世之笔产生关联, 被黎墨生放在“古墓”,直到二十四年前被唐东鸣意外带出,并“画”了出来。
可是按照这个逻辑, 如果她现在拿回的这段记忆就已经是她全部的记忆,那岂不是说她从“下山”到“死去”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问题显然也让另外二人察觉了不对,黎墨生立刻道:“你都记起了什么?”
唐宁如实道:“从我降世开始,到立下灵誓下山结束。”
黎墨生一怔:“没了?”
唐宁点了点头。
黎墨生和沈时易双双诧异,显然这个答案并不在二人意料之中。
但在诧异之余,沈时易眼中又闪过了一丝别样的情绪,细细分辨的话,那竟像是一种暗自松了口气的庆幸。
唐宁并未发现这点异样,她看着黎墨生的神色, 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这不是我全部的记忆,是么?”
果然,黎墨生迎上了她等待答案的目光,道:“这只是一部分,你下山之后,还发生过很多事。”
果不其然。
唐宁道:“那那些记忆呢?”
黎墨生摇了摇头,眼中疑惑不亚于她:“我原本以为因为灵誓的存在,它们也会被一起收回神殿,但现在看来……可能并没有。”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略微垂眸,声音也跟着轻了几分,莫名就让人听出了点遗憾的意味。
鬼使神差地,唐宁竟是从这点遗憾里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黎墨生曾说过,云崖山那座“古墓”其实是她的墓,这就说明在她下山之后、身死之前,他们之间至少也是有过交集的。
唐宁不知道那交集有多少、深浅如何,但此刻她却隐隐觉得,那当中可能发生过某些重要的事,所以在得知她并未找回那段记忆后,黎墨生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想着,她也不禁对那段记忆有些在意了起来:“所以,那些记忆是没法找回来了么?”
黎墨生尚未回答,另一边的沈时易却是积极道:“找不回来也没事,反正……灵力已经拿回来了不是吗?”
原本他不说话,唐宁的关注点还没来得及往他那边转,此时他一开口,唐宁的思绪瞬间就跳到了另一个频道——
下一秒,她刷然扭头看向了他。
纵使她已经在记忆里得知,沈时易曾经在她单纯无知的时候屡次欺骗诱导、将她当个“所有物”般操纵蒙蔽,但她的灵气来自于他,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她向来不喜欢欠别人。
当初她以留下记忆为代价,换取了去往人间的自由,求得就是一个无所亏欠,可如今本源记忆再度回归、灵力被重新唤醒,她倒好像又欠了他什么似的。
如此一想,她当机立断道:“我现在把灵气还给你,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着,她半点犹豫都没有,单手一转,瞬间就已开始将周身灵气往掌中汇去。
黎墨生猝不及防,立刻出手拦住了她:“用不着,你早就已经跟他两不相欠了。”
沈时易全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末了像是无颜面对般,垂下了视线:“是,你没有欠我,反倒是我欠你的。”
唐宁皱眉不解:“什么意思?”
沈时易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牙道:“你只是没想起下山之后的事,否则,你就不会觉得你还欠我什么了。”
闻言,唐宁不禁想起下山之前,他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意识到那可能就是他埋下的什么伏笔,狐疑道:“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时易抬眸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看了眼黎墨生,最后重新收回视线,竟是一副蚌壳紧闭的态度:“我不想说。”
唐宁:“……”
得亏她这辈子阅历尚算丰富,以往各种奇葩也见过不少,要不就沈时易这拧巴的性子,非得把人憋出病来不可。
见他二人对峙,黎墨生也没去煽风点火,只按下唐宁汇聚灵气的手,回归正题道:“那些记忆只是不在这里,也许是遗留在了别的什么地方,没准以后还有机会找回来。”
说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所以刚说完就顿了顿。
旋即,他想通了什么般释然一笑,话锋一转宽慰道:“就算找不回来也没事,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就是。”
这话正好印证了唐宁关于他们之间交集的猜测——既然他有信心能给她讲述那段过往,那么想必在那段过往里,他参与的绝不是一点半点。
听他这么说,唐宁倒也不急于一时了,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此时的黎墨生已经全然收拾好了情绪,再不露半点遗憾之色,反倒一副轻松模样:“你还想在这转转么?还是想直接回去?”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恢复记忆,此时既然记忆已经拿回——虽然只是一部分,但目的也算是已经完成。
唐宁抬眼环视了一圈眼前神殿。
虽是故地重游,但她对这“故地”也实在没什么留恋之情,故而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不用了,走吧。”
说着,她率先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才刚转过身,她便迎上了一道亮晶晶的视线。
——黑金。
它一直蹲坐在殿门边乖乖等着,连点声音都没发出,以至于唐宁险些都忘了它也在这。
如今见她回头,黑金才倏地一下站起迎了过来,尾巴欢快地一摇一摇,金灿灿的眸子里满是欢喜:“嗷呜——”
唐宁忍不住笑了起来,蹲身将它接进怀里,任凭它蹭来舔去,抱着它抚了抚它的后背。
如今她才知道,难怪当初自己一见它就觉得亲切,原来它根本就是自己亲手画出来的。
更难得的是,如今时隔千年,它不仅还仍存世间,还被照料得这么好,这应该都是黎墨生的功劳。
想着,她忍不住抬头朝黎墨生看去,就见他也正含笑看着他们,见她看来,道:“等回去之后就让它回你那儿吧,三千年,它也等了很久了。”
也。
这个字让唐宁心中微动,一时竟分不清它究竟只是语气助词,还是真的是字面意思。
但黎墨生也没给她深究的机会,说完便继续道:“走吧,先下山。”
唐宁点点头站起身,带着黑金一起往下山的方向行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到长阶顶端时,一阵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是沈时易的手机铃声。
沈时易摸出手机一看,见是助理小孙打来的电话,面上顿时露出了一丝不耐。
“干什么?”他接起电话。
对面焦急的声音几乎要透过屏幕:“祖宗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全组都在等你一个人,陆导都要气炸了!”
沈时易烦躁皱眉:“你让他先拍别人的不就行了?”
小孙简直都要哭了:“别人也有别的戏啊!这都调了多少回了?那几个配角参演的另外几部戏的导演都发话了,说再调就别演了,直接换人!”
沈时易满脸都写着“关我屁事”,敷衍两句后干脆挂断了电话,还顺带关了机。
将手机扔回兜里,他正准备继续前进,抬眼便见黎墨生和唐宁都站在原地看着他,连黑金都不例外。
“……干什么?”沈时易莫名其妙。
黎墨生道:“你跟着一起下山,是准备继续去人间生活?”
沈时易还当他要阻挠,强硬道:“怎么,不行吗?”
黎墨生才懒得管他,但道:“想留在人间,就扮演好你自己的身份,别整天给别人找麻烦,不想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回你的神殿去。”
沈时易一听便知,他是指刚才的电话,正要嘲他多管闲事,可一转眼看见唐宁的面色,似乎也是一样的态度,气势顿时就矮了几分。
语塞片刻后,他没好气道:“知道了!到浮江机场我就直接飞剧组,这总行了吧?”
黎墨生本也没想管那么多,听他这么说便漠然收回视线,与唐宁一起转身往长阶下行去。
对于唐宁而言,下山时的感受与上山时已是完全不同了。
不仅记忆的回归让她对整座山了如指掌,周身灵力的复苏更是让她的五感变得极为通达敏锐,甚至整个身子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黎墨生和沈时易不必再顾及她的速度,便也不用再像来时那样脚踏实地地走路。
三人一犬一路以瞬移前行,身形在山林间不断飞闪,不消片刻就已回到了山脚之下。
再度面对数十米宽的江流时,想要跨越也是不在话下,在确认周遭无人后,三人一犬闪身几个瞬移,便已轻轻松松抵达了对岸。
河滩上,那辆越野依然停在原地。
然而三人刚刚站稳,黎墨生便像是发现了什么般,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车子的方向。
——奇怪,那边居然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存在。
唐宁二人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三人闪身快速到了车边,看了一圈后终于确认,羚酒真的不在车里。
“她人呢?”唐宁疑惑道。
黎墨生摇了摇头,他也一样疑惑。
羚酒明明说会在车里等他们,可现在别说是车里,就连整个河岸都感受不到她和阿环的存在。
难道是有事先走了?
他试着拉了下门把,发现车子并没有锁,钥匙也还在点火开关上插着,可无论前排还是后排,都没看见有什么便签字条一类的东西。
想起现在的人大多是用手机联系,他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却同样没看到有任何消息,索性翻出羚酒的电话,给她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黎墨生还不太了解这些提示的区别,转头问唐宁道:“无法接通是关机了么?”
唐宁想了想:“也可能是信号不好,或者开了飞行模式?”
黎墨生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旁边沈时易凉凉道:“也没准是她把你拉黑了呢?”
黎墨生虽然没听过这个词,但凭语境也能猜到差不多是“断交”一类的意思。
想也知道羚酒不可能这么做,遂也没理会他,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这一回,黎墨生当真是有点意外了:“云陆也无法接通?”
唐宁并不认识云陆,但也知道那是跟羚酒十分亲近的人,于是猜测道:“会不会他们现在在一起,周围信号不好?”
黎墨生眨了眨眼,一时半会也猜不透,片刻后道:“算了,先走吧,路上再联系看看。”
闻言,唐宁稍微有点担心:“不再等等吗?万一她就在附近呢?”
黎墨生知道她担心什么,好笑提醒道:“她可是灵体,从这里回市区,开车都不一定能比她快。”
唐宁一想也是,这深山老林对人类来说或许山高路远,但对灵体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要不是来的时候她的灵力还没恢复,他们可能连这辆车都用不上。
如此一想,她也不再杞人忧天了,见黎墨生准备开车,她便拉开车门让黑金进了后座,然后自己坐进了副驾里。
沈时易也没得选,只能跟黑金一起坐进了后座,谁知黑金还很是不消停,半个身子都从中间挤去了前排,尾巴在身后荡漾着一甩一甩,好几次都险些直接扫他脸上。
就这么一路无话,三人驱车原路返回,不多时便回到了浮江市区,回到了来时的机场。
沈时易既然说要回剧组,黎墨生便直接把他丢在了候机楼的贵宾通道附近,然后才带着唐宁和黑金去了私人飞机那边。
车子停在了停机坪边缘。
约定的回程时间还没到,来时的司机还没回来,黎墨生也不赶时间,转头问唐宁道:“还想去附近转转么?还是想直接回钟灵?”
唐宁对浮江兴趣不大,但想到他们在路上依然没打通的那几个电话,说道:“要不还是再等等吧,万一羚酒只是手机坏了什么的,联系上正好一起回去?”
“也好。”黎墨生认同点头。
此时羚酒和沈时易都不在,车里除了他们二人就只剩黑金。
唐宁没了任何顾虑,索性问起了自己好奇的事:“当初我下山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黎墨生知道她早晚会问,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略微回忆片刻后,往后靠上椅背,转头,先挑出了当中一个重点来讲:“你听过《妙笔娘子》的传说么?”
妙笔娘子。
这在夏国几乎是与《神母创世》齐名的民间传说,唐宁又怎会没听过?
只不过,此时黎墨生提起这个肯定不单单是为了讲故事。
唐宁稍一联想,顿时就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讶异道:“该不会……她就是我吧?”
黎墨生笑了起来:“嗯哼。”
唐宁:“……”
她着实有些意外,虽然这段时间认知之外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连三观都早被颠覆了一遭,可冷不丁得知一个从小听到大的传说人物竟然就是自己,还是有些不大真实的虚幻感。
惊讶之后,她细想起那个传说的具体内容,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可是……我下山之后不是已经不能用灵力了么?”
在妙笔娘子的传说里,有很多关于画作的小故事,比如画中鲤鱼掉进水池活了过来、画中桃花飘出了真花瓣等等。
从前唐宁以为,这只是古人为了表现妙笔娘子的画技精妙而使用的夸张手法,可如今得知真相的她,自然想明白了那其实是灵气点睛所致。
可是,她明明在下山前就立下了灵誓,把本源记忆留在了神殿,下山后又怎么用灵气给画作点睛?
黎墨生轻笑:“那不是还有我么?”
这么一听,唐宁顿时反应了过来:“我下山后遇到了你?”
黎墨生眨了眨眼,道:“也不算‘遇到’,是我找到了你。”
当初唐宁下山后不久,黎墨生便又去了一次天虞山,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阿宁呢?”彼时他问神十一。
神十一从始至终都没问过唐宁的新名字,听到这称呼才知原来是这个,但却也没多在意,坦然道:“我已经放她下山了。”
黎墨生不免有些意外,毕竟神十一可不像是个能听劝的人。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当他是终于开窍了,问道:“她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神十一赌气似的道。
说罢,他又半是嘲讽半是挑衅道:“你要是好奇,不如自己去找?”
这话虽是挑衅,但黎墨生还真就这么做了。
他从天虞山脚下开始,一个村庄一个村庄、一座城镇一座城镇地找了过去,前后花了几个月时间,才终于在黎国的一座城里找到了唐宁。
*
听完这段往事,唐宁敏锐地发现了当中的遗漏:“所以……他当时并没有把我画的那副人身转交给你?”
黎墨生一怔:“你给我画了人身?”
唐宁点头:“我不是答应了你的么?下山前我就画好了,但又不知道你在哪儿,所以只能留在神殿,托他帮我转交给你了。”
闻言,黎墨生苦笑摇头:“他根本连提都没提过。”
唐宁其实也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但时至今日,她也懒得再去追究沈时易的作为,回归正题道:“然后呢,你找到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黎墨生道:“找到你之后,我发现……”
叮铃铃铃——
就在这时,唐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摸出手机一看,发现来电的居然是唐东鸣。
她不免有些纳闷,接起电话道:“喂,爸?”
“怎么样,拿到了吗?”唐东鸣道。
唐宁一头雾水,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错了:“……拿到什么?”
“嗯?”唐东鸣也疑惑了一下,“那支毛笔啊?”
唐宁这下是真懵了:“……什么毛笔?”
“……”唐东鸣也被问愣了,半晌才匪夷所思道,“铜州保险柜里那支毛笔啊?你刚才不是回来把钥匙和密码拿走了吗?”
第28章 铜州 刹那间,唐宁竟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刹那间, 唐宁竟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任谁乍然从别人口中听说自己做了一件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恐怕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她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这样一幕——
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敲开了唐东鸣的家门,并以自己的身份向唐东鸣索要了铜州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
与此同时, 旁边的黎墨生以灵体远超常人的听力听清了整个对话。
愣怔一瞬后, 他眸光骤然一变, 看向唐宁以口型无声道:“羚酒?”
唐宁看清了他的口型,正要细想,对面的唐东鸣却打断了她的思路:“喂?阿宁?”
唐东鸣对灵体这些事一无所知。
唐宁在自己都还没弄清情况之前,必不能让他知道“你看到的我不是我”这么诡异的事,于是只得先拖延道:“……哦,爸, 我现在在开车呢,晚点再跟你说?”
唐东鸣一听, 立马松了口:“哦, 好好好那赶紧先挂了,你注意安全。”
唐宁挂断电话,蹙眉看向黎墨生:“羚酒?”
黎墨生也同样皱着眉, 看上去忧心忡忡:“能完美利用另一个人的外貌和声音,让最熟悉的人都看不出端倪,我只能想到‘通感’了。”
是的,去往天虞山的路上他们还讨论过羚酒“通感”的天赋——不仅能自己五感互通,还能释放灵力,产生类似于“致幻”的效果,让别人看到她想让人看到的,听到她想让人听到的。
如果从唐东鸣手中拿走钥匙和密码的真的是她,那么能让唐东鸣误以为他看见的是唐宁,也就并不奇怪了。
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 唐宁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昨天在黎墨生家里时,他们互相交换了不少信息,唐宁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很多关于灵体的事,自己也和他们说了创世之笔的下落。
所以,羚酒的确是知道那支笔在铜州,也知道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在唐东鸣手里的,再加上她今天突兀的不告而别和无故失联……这件事与她有关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然而,这却让唐宁更加困惑:“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墨生也同样想不通,凝眉摇了摇头:“她如果想要创世之笔,三千年就能得到,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
三千年前,创世之笔还在黎墨生手上,当时羚酒嫌他画的人身不好看,他就曾说要把笔给她让她自己画,可她却毫不犹豫当场拒绝,还说她才不要随身带着这么个累赘。
“而且以我对她的了解,”黎墨生继续道,“她就算真的想要,也一定会先跟我们商量,怎么也不至于要这样不告而别、不问自取。”
唐宁与羚酒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她的第一印象却很好,再加上黎墨生与她相识数千年之久,他的判断唐宁完全信得过。
可如此一来,这件事便显得更加蹊跷了。
唐宁道:“会不会是在我们上山的时候,她遇到了什么急事,急需创世之笔才能解决?”
这个思路确实合乎逻辑,但黎墨生一时也想不出,究竟什么样的急事竟非要创世之笔才能解决。
更何况,即便是有急事,又有什么必要关机断联呢?
不过很快,他便已是放弃了干想,直接做出了决定,转头看向唐宁——
“走,我们去趟铜州。”
*
私人飞机的航线一般需要提前预约,但黎墨生有他自己的办法,一个电话之后,很快就拿到了一条加急航线。
于是二人带着黑金上了飞机,即刻起飞直奔铜州而去。
飞机上,唐宁想起刚才唐东鸣那个电话,不禁有些担心:“我们现在过去,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
唐东鸣身在钟灵,明知铜州远在千里之外,却打电话问她拿到了没有,就说明“取钥匙”这件事一定不是刚刚才发生,而是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他们现在才赶去铜州,很可能人和东西都已经不在了。
“先去看看再说,”黎墨生道,“就算东西被拿走了,只要有人去过,也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唐宁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黎墨生说的蛛丝马迹和她想的是不是一样,但现代社会只要在公共场所出现过,的确很难不留一点痕迹。
他们从天虞山下来时就已是傍晚,等飞机降落在铜州机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刚下飞机,唐宁就给唐东鸣去了个电话,模棱两可地找了几个理由后,从他那里得来了银行的具体位置和保险箱的编号——
铜安路光明银行,B00920号保险箱。
二人也没耽误时间,带着黑金出了机场后直接上了辆车,直奔铜安路而去。
如果是普通银行,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已经下班了,但如今凡是有保管箱租赁业务的银行,都开放了24小时办理和存取,这倒是给二人省下了不少麻烦。
铜安路离机场不远,车子很快便到了地方。
这会儿时间还不算太晚,路上还有不少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二人下车后,往对面大厦一楼的银行看去。
果然,普通业务区已经关上了卷闸门,而旁边的保管箱租赁业务区却还亮着灯。
二人一犬穿过马路,沿着银行门前的阶梯往上走去。
就在他们刚走到业务区门口、面前感应门自动开启时,被黎墨生牵着的黑金忽然突兀地叫了一声。
黎墨生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唐宁也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黑金像是发现了什么般,低头在地上左闻闻右嗅嗅,而后抬起头,冲着二人再次“嗷呜”了几声。
这叫声听着有些古怪,像是在表达什么。
唐宁正不明所以,就见黎墨生转头对她道:“它闻到了羚酒的气味。”
唐宁一愣,倒不是惊讶黑金发现了什么,而是:“你能听懂它说话?”
黎墨生道:“也不算听懂,但能理解一些简单的意思,可能是因为它最初是被我‘点睛’的吧,就像羚酒也能理解阿环的意思。”
原来如此。
唐宁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不由觉得有点神奇。
不过此时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既然黑金闻到了羚酒的气味,就说明她真的来过这里,可见他们先前猜测的方向并没有错,那么现在只需要再确认一下……
正在这时,银行大厅中的业务员见他们站在门前半天没动,主动迎了上来:“您好,二位是需要办理业务吗?”
唐宁回神,点头道:“对。”
业务员礼貌微笑,看了一眼黎墨生牵着的黑金,先是被它那虎豹似的长相唬了一下,但很快便很有职业素质地绷住了表情,朝旁边伸手道:“办理业务的话可能需要先把您这只……宠物寄存一下。”
二人顺着看去,见那边是一片宠物寄存区,设置了宠物的食水和共享宠物笼。
这倒也不奇怪,很多公共场所都禁止携带宠物入内,黎墨生虽没见过倒也适应极快,配合地将黑金暂时放在了那边。
“请问二位是需要存还是取呢?”业务员又问道。
钥匙和密码都不在唐宁手上,她根本取无可取,但想要验证东西还在不在,也不必非要取出才行,便道:“存。”
“好的,”业务员伸手道,“那请跟我去那边办理一下租箱手续。”
三人行至业务区,业务员绕过柜台坐到了电脑前,二人也在柜台前坐下。
刚坐稳,唐宁便开口问道:“箱子的号码可以自选么?”
这种要求并不罕见,很多人都对号码之类的符号比较在意,比如车牌,手机号,都会想选个对自己有意义的或者吉利的。
业务员也早就习以为常,点头道:“可以的,我可以先帮您查一下,只要是空的就行。”
唐宁要验证的也正是这一点,于是毫不犹豫道:“那麻烦看一下B类,920号。”
业务员刚拿起保管箱分类介绍的手一顿,这才意识到这原来是个有经验的客户,都用不着她介绍分类,于是放下手册道:“好的,我先帮您查一下。”
说着,她转向电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在系统中输入了B00920的编号。
在看清箱子的租赁情况后,她当即很是惊喜:“好巧啊,这个箱子今天下午才刚空出来。”
果然已经空了。
唐宁和黎墨生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有了定数。
唐宁正想着要不要再想办法挖点信息,却见黎墨生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再继续试探。
唐宁不甚理解,但猜他可能是有别的办法,于是会意地点了下头。
不过,她也没让业务员白忙,简单沟通好租期之类的问题后,随手在打印好的制式合同上签了字,道:“我要存的东西今天没带,改天再来存。”
“好的,没问题。”
业务员迅速办理完了租赁手续,唐宁二人便没再多留,起身带着黑金离开了银行。
刚走出门,唐宁便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黎墨生低头看向黑金,蹲下身去点了点地面,道:“黑金,试试能不能跟上她的气味。”
还能这么操作?
唐宁眼看着黑金十分上道地“嗷”了一声,低头就开始嗅闻,很快便像是发现了什么般迈开腿,慢慢往阶梯的方向寻去。
黎墨生牵绳起身,和唐宁一起跟上它,仿佛跟着一只正在追踪的缉毒犬。
就这么一路跟下了阶梯。
又沿着人行道跟出了好一段路。
唐宁甚至都要以为,他们能就这么靠着黑金一路追到羚酒了。
然而这想法才刚一冒头,就见黑金嗅闻着到了马路边,在原地转圈搜寻了一会儿后,抬头不高兴似的“嗷呜”了一声。
这下不必黎墨生翻译,唐宁也猜了出来:“跟丢了?”
黎墨生点了点头:“气味断了。”
二人往左右看了看,发现旁边就是一个出租车站牌,这里显然是个乘车点。
黎墨生道:“她应该是在这打车走了。”
唐宁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样一来,再想追踪怕是就不太容易了。
想着,她转头往周边看了看,目光仔细扫过沿街的十几家商铺。
掠过某一点时,她忽然眼中微微一亮,转向黎墨生道:“有办法了,跟我来。”
黎墨生不知她指的是什么,但却毫不怀疑,牵着黑金就跟上了她,只见她一路走到街边,直奔一家小超市而去。
推开玻璃门,“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响起,柜台后正在玩手机的中年人抬眼看见二人,顿时就是眼前一亮。
唐宁先是扫了一眼他旁边的电脑屏幕,确认后才转向他道:“您好,请问您是这家店的老板么?”
中年人点了点头:“对,怎么了?”
唐宁指了指他旁边显示着监控画面的电脑屏幕:“方便让我们看一下您家门口那个监控的录像么?”
这家超市门口的监控能拍到那处乘车点,而且以屏幕上监控画面的清晰度来看,足以看清来往的车牌号。
听到这话,黎墨生也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配合地站到了她身边。
虽说眼前两人样貌气质都是绝佳,但乍听到这要求,老板还是不免有些警惕:“你们……看监控干什么?”
唐宁胡诌道:“我们有个朋友离家出走了,现在急着找她。”
虽是这么说,但她也知道这种要求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于是果断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柜台上的收款码,只听老板的手机立刻传出了响亮的提示音——
“店铺钱包到账,1000元。”
“您看这样可以么?”唐宁道。
老板很是惊讶,没料还能遇上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虽说这事多少有点不合规,但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再不犹豫:“行,那我给你们调出来。”
说调就调,老板动作很是麻利,三两下就打开了门口那个监控的录像,放大后把屏幕转向了二人,还递上了鼠标方便他们操作:“你们自己看吧。”
唐宁道了谢,接过鼠标,将录像进度直接拉到了今天下午,然后便开始倍速播放。
画面近处行人来往,远处的马路上也是车流不断,但二人却并不担心错过羚酒,毕竟那处乘车点大多时候都是空荡的,只偶尔会有一两个上下客。
就这么盯着那处乘车点,画面上的时间飞快跳动流逝,三点,四点,五点……直至五点十五分时,二人的目光终于同时一亮。
羚酒出现了。
她今天的衣着二人本就见过,再加上站在她肩上的阿环,可谓是显眼非常。
唐宁立刻将播放速度调回了正常状态。
只见羚酒手中握着一个细长的盒子,从银行的方向走进镜头视野后,径直走向了那处乘车点,然后在路边等了几秒,就拦停了一辆出租车。
眼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车子重新启动向前开去,唐宁卡准时机点下暂停,将画面定格在了车尾露出车牌号的刹那。
高清镜头拍摄得无比清晰,而这个角度也十分完美,那串车牌号完整无缺地落入了二人眼中——铜A52622。
目的已然达到,二人便也不再耽搁,将鼠标还给老板后便告辞离去。
刚走出店门,黎墨生便掏出了手机:“我让人去查这辆车的联系方式。”
不料,唐宁却拦住了他:“不用这么麻烦。”
让人去查固然可行,但多少得花点时间,而唐宁却有更简单的办法。
说着,她摸出自己的手机,在网页简单搜索了一下,就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她拨打的是出租车公司的客服电话,这个电话一般受理的都是乘客投诉、乘车时物品遗失一类的问题。
电话接通后,唐宁以“在车上丢了东西”为由,提供了车牌号、上车地点和乘车时间后,很快得到了受理。
挂断电话,她的手机立刻收到了一条客服平台的短信,受理成功的结果后,附带了出租车司机的联系方式。
为了保护车主隐私,短信里给的只是一个虚拟号码,但这对唐宁二人来说也已经足够,她当即就点击号码拨了过去。
追问乘客下落这种事,在电话里不好提及,就算提了也很容易被拒绝。
所以唐宁拨通之后,干脆以高价租车为由,下了个长途急单,和司机约好直接来这里接人。
这一系列操作不过短短几分钟,却是简单又高效。
黎墨生在旁看完全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比让人去查方便得多,感慨似的笑道:“看来我应该好好重修一下现代生活的学问了。”
唐宁收回手机,揶揄地瞥了他一眼:“不学也没事儿,现代生活还有条法则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放心吧财神爷。”
黎墨生不由失笑,虽然羚酒的事依然让他很是挂心,但有唐宁一路同行,他莫名就觉得轻松了不少。
出租车来得很快,停靠的还是那个站点。
二人拉开车门坐上车,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司机本人。
司机师傅倒是热情得很,一边发动往前开去一边笑呵呵道:“什么事这么晚还出省啊?你们开的价都能来回跑好几趟咧!”
他说的是唐宁电话里瞎编的“长途急单”,此时既然都已经见面,唐宁自然不会再继续编下去,实话道:“师傅,其实我们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啊?”师傅一时有点懵,“啥意思?”
这回不必唐宁再胡诌了,黎墨生如法炮制地学着她在超市里的做法,二话不说先转了一笔报酬过去。
司机被这大手笔唬得一愣,就听黎墨生有样学样道:“我们有个朋友走散了,调监控发现她应该坐过这辆车,所以想跟您打听一下。”
司机这下总算回过味来了:“……哦!你们不是要跑长途哦!”
刚说完,他又犯了愁:“但是我这一天装那么多人,不一定能记得住哎……”
唐宁倒是丝毫也不担心这一点,道:“她就是在我们刚才上车的地方上的车,大概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一个短发的小姑娘,带着一只猫头鹰。”
听前面几句的时候司机还有点迷茫,可听到最后两句,他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起来:“哦——!她啊!我记得我记得,我还问她那小鸟会不会咬人呢,哎哟怪稀罕的。”
唐宁就知道他不会忘,赶紧追问道:“那您还记得把她送去了哪儿么?”
司机略一回忆,道:“她应该是……对,在丰收广场下的车!”
丰收广场?
唐宁和黎墨生都有些意外。
因为他们心中其实都觉得,羚酒最大的可能性是打车前往车站、机场一类的地方,直接离开铜州。
黎墨生甚至都已经想好,一旦确认她选择的交通工具,就直接让人去查她的购票信息。
可他们都没想到,从司机口中听到的居然是个广场的名字。
唐宁忍不住确认道:“那附近有什么车站、机场一类的地方么?”
司机仔细想了想,笃定摇摇头道:“没有没有,那都离得老远呢,丰收广场是商业区,逛街的。”
想到他们是要找朋友,司机顿时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们那朋友不是走散了,是离家出走了吧?那你们放心好了,她肯定没去外地,谁出城还往丰收广场跑啊?”
他虽是猜得牛头不对马嘴,但透露出的信息倒也直观。
于是二人也没再追问,唐宁直接道:“那麻烦您就把我们送到丰收广场吧。”
“好嘞!”司机应道。
*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丰收广场附近。
在和司机确认了羚酒具体的下车位置后,二人和她一样,在广场的东南角下了车。
这里虽然被称作广场,但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广场,而是一处较为繁华的商业区,之所以会以“丰收”为名,是因为中心最显眼的那家商场就叫这个名字。
不过唐宁二人也不是来逛街的,所以并没多关注那些,刚一下车,黎墨生就再度蹲身,让黑金嗅闻起了这里的气味。
黑金很是麻利,立刻便低头在周围嗅闻了起来。
不消片刻,它便发现了什么般抬头示意:“嗷呜——”
二人当即会意,跟上它的脚步,任它一边嗅闻着一边往前寻去。
黑金前往的方向正是广场中心。
眼看他们一步步接近那座商场,唐宁甚至开始考虑,如果这商场也像银行一样、禁止宠物入内,黑金的追踪会不会受到阻碍。
但事实证明她是多虑了。
就在距离那商场大门还有十来米时,黑金忽然偏转了方向,带着二人路过大门,往商场的侧面行去。
就这么一路与商场平行,抵达建筑边缘后,一个九十度转弯,行至尽头后又是一个转弯,二人一犬这便来到了商场的背面。
到了这里,黑金没有再沿着商场前进,而是嗅着气味往马路边走去。
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出租车上下站,唐宁和黎墨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心说羚酒不会是在这绕了一圈,又打车走了吧?那可真是……
但是很快,他们就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黑金再一次偏转了方向,没再冲着站台,而是冲着旁边的斑马线而去。
此时早已错过了晚高峰,马路上的车流并不密集,等了几秒红灯后,二人一犬很快便穿过了马路。
二人原以为这段追踪恐怕还有很长一段,正想看黑金是要往左还是往右,却不料这回它居然哪边都没选,而是径直朝着正前方、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走去。
二人稍怔,立刻跟了上去。
这一次,方向再未有丝毫偏转,二人一犬就那么一步步接近了那座大楼。
及至大楼门前,黑金停下了脚步。
它转头兴奋地“嗷呜!”一声,还抬起前爪当空扒拉了两下,示意之意再明显不过。
黎墨生翻译道:“她进了这扇门。”
闻言,唐宁当即抬头看去,只见大楼灯牌亮着清晰的几个大字——
丰收假日酒店。
第29章 酒店 你们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商场之类的场所, 他们可能还要考虑羚酒会不会只是路过,但既然是酒店,羚酒很有可能是住进了这里。
拿到创世之笔的她为什么没有离开铜州, 这个问题二人这会儿已经不再考虑了, 直接带着黑金就走向了酒店大门。
这间酒店并不限制宠物入内, 所以门边的迎宾看到二人一犬也未阻拦或提示,只是礼貌地表示了欢迎。
走进大门,黑金循着气味就要往前台的方向去,却被黎墨生拉住了牵引绳。
酒店不同于私人的超市或出租车,为保护顾客隐私,必然不会随便透露住宿信息。
况且二人有黑金在, 也用不着靠酒店去查羚酒的房间号,所以黎墨生干脆打算跳过与前台交涉的步骤, 直接带黑金上楼从客房部找起。
然而, 他还没来得及拉黑金转向,看出了他用意的唐宁却抬手拦住了他。
黎墨生:?
唐宁凑近几分,低声道:“电梯可能要用房卡刷。”
她刚刚已经扫过了大堂里的楼层示意图, 酒店的客房分布在8-18层。
如果电梯需要用房卡刷,那没有办理入住的他们就只能走楼梯,即便他们不嫌费劲,也可能会遇见很多酒店都有的、楼梯无法直通客房部的情况。
黎墨生到底是对近些年的“常识”不熟悉,但理解能力还是强的,只听这么一句便反应了过来,当即不再试图拉黑金转向,而是任由它循着气味将二人往前台领去。
“您好,二位是要办理入住吗?”前台接待礼貌道。
唐宁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证件, 又示意黎墨生也将证件拿出,一并递给了前台,顺势问道:“有八楼或者十八楼的房间么?”
既然客房分布在8-18层,那么从8层开始往上找或是从18层开始往下找都会方便些,省得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
“稍等,我帮您看一下。”
前台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很快抱歉道:“不好意思,八楼目前已经满客了,十八楼还剩一间大床房,您看可以吗?”
二人反正也不是真的要住,什么房型根本无所谓,唐宁道:“可以。”
“好的,那我帮您办理入住。”
说着,前台便将两人的证件往系统中扫去,而当证件信息显示在电脑屏幕上时,她不由微微一怔——
唐宁、黎墨生?
不关注艺术圈的或许不知道唐宁,但作为热衷于网上冲浪的选手,最近的热搜可没少见这个名字。
至于另一个名字,那就更不用说了,放眼全世界怕是也没人不眼熟。
想着,她忍不住抬眼往二人瞥去,正巧与唐宁盯着她的视线撞上后,又赶忙收了回来。
别乱想别乱想,没准只是撞了名字呢?
唐宁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她这反应也稍微猜到了点可能。
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别说是这家酒店,就算是铜州这座城市,他们应该也待不了太久。
前台的职业素养还是在线的,收回心思后很快就办好了入住手续:“好了,这是您的证件和房卡,从那边电梯可以直接刷卡上楼。”
果然得刷卡。
黎墨生暗自想着,接过证件放回口袋,这便和唐宁一起转身离开前台,跟着黑金继续追寻了下去。
前台目送着二人背影远去,立刻低头摸出手机,在网页上搜索了起来。
羚酒办完入住会从电梯上楼,这几乎是最顺理成章的答案,所以当二人被黑金一路领到电梯门前时,丝毫也不觉得意外。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二人一犬走进了厢内。
虽然黑金能追踪气味,但却无法仅从电梯厢内判断羚酒具体去了哪一层,而这电梯刷卡直达的设置,也让二人无法按动其他楼层按键、让它在每次开门时嗅闻门外,所以二人索性带着它直接坐上了十八层,再从这一层开始依次往下寻找。
十八层的电梯门外,黑金并未闻到羚酒的气息。
于是二人带它从旁边的消防通道下到了十七层,继续寻找。
十七层也没有。
接着是十六层、十五层……
直至筛查到了十二层电梯口,黑金终于激动地“嗷呜”抬头,示意它找到了羚酒的气味。
具体楼层一旦确定,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哪怕仅凭二人动用灵力、在这层走一圈,也能隔着门板将每间房的情况探查个七七八八。
不过既然有黑金在,他们就连这点麻烦都省了,直接跟上黑金的脚步,就循着气味往走廊里行去。
1201,1202,1203……
一间间房门被黑金带领着路过。
1208,1209,1210……
他们转过了第一个转角。
就在这时,二人脚步倏地一顿,同时察觉到了什么——
前方不远处,某间房中闪过了一道不同寻常的移动轨迹,那闪电般的移动速度绝不是人类能有的,极有可能是灵体的瞬移!
这样的距离之下,他们能察觉到对方,对方也一定察觉到了他们。
走廊里有监控,二人不便瞬移过去,但也立马拔腿迈步、以极快的速度朝那边奔去!
1212,1213,1214。
几间房门迅速在两人身边掠过。
眨眼之间,二人已经停在了一扇门前。
1218。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没再感觉到对方有移动的迹象,而此时隔着门板,二人明显能感知到里面的人现在就在门后。
除了人,还有一只鸟。
身份根本不做他想。
黎墨生没去敲门,直接对着房门沉声道:“羚酒,开门。”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好像黎墨生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但他们二人都很清楚,羚酒就在门后,而以灵体的听力,她也一定听清了黎墨生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内门外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终于,就在唐宁忍不住要帮腔一句时——
“咔哒”一声,房门被往内拉了开去。
三人六目相对。
羚酒眼中明显浮过一抹歉疚之色:“你们怎么知道的?”
她不意外他们迟早会发现,也不意外他们发现后能追到自己,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几乎是她前脚才住进来,他们后脚就跟来了。
唐宁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无奈道:“我爸给我打了电话。”
羚酒顿时恍然。
难怪,唐东鸣那边她的确是欠缺考虑,甚至完全没备什么后手。
黎墨生不打算继续跟她在门口对峙,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唐宁和黑金随即跟上,房门在身后“咔哒”闭合。
二人刚进玄关,远远便看到了窗边桌上摆着的那只长盒。
见状,羚酒一个闪身瞬移到桌边,将那盒子抓起反手背在了身后,防备般地往墙边退了一步:“抱歉,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我不能把它还给你们。”
她面上神色极其认真,一半是愧疚,一半却又是决不相让的坚决。
这种矛盾让唐宁更加笃定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情况,立刻安抚道:“你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抢它的,我们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羚酒仍旧盯着他们,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像是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说。
好半晌后,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情绪涌起,眼眶竟是微微泛了红:“云陆出事了。”
黎墨生和唐宁都是一惊:“什么意思?”
羚酒既然开了口,便也没打算再继续隐瞒下去,单手摸出手机来点了两下,然后把屏幕朝他们亮了过去。
二人接过手机一看,发现屏幕上是一个虚拟号码发来的短信:
【云陆在我手上,你想救他就拿创世之笔来换。三天后给你地址,你一个人来。】
黎墨生和唐宁不由双双蹙眉,黎墨生道:“你确定这说的是真的?”
羚酒道:“从我收到这条短信开始,云陆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当时她收到短信,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但在给云陆反复打了很多电话都联系不上后,她就是再不想相信也难不动摇了。
那时唐宁他们还在山上,她不是没想过先跟他们商量,可目光落在那句“你一个人来”,她又不敢拿云陆的安危去赌,情急之下也只能出此下策、私自行动了。
看着这寥寥数语的短信内容,唐宁还是有些怀疑,甚至想起了一些社会案例:“会不会是个骗局?现在有些骗术就是用电话短信骚扰轰炸、迫使机主关机,然后再用‘出事’去诈骗亲属,等亲属发现对方联系不上,就容易信以为真了。”
这种可能其实羚酒也想过,但是:“可他提到了创世之笔,一般的诈骗,怎么可能知道创世之笔?”
这一点的确很重要。
如果对方索要的只是一般财物,羚酒即便暂时联系不上云陆,可能也不会那么快动摇。
可“创世之笔”四个字就仿佛是对方在特意表明自己“知情人”的身份——我知道你们是灵体,甚至知道与创世相关的秘辛——如此一来,这条信息的可信度就瞬间暴增了不少。
唐宁沉默地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这些年有跟别人透露过身份,或者引起过别人的注意么?”
羚酒笃定地摇摇头,看向黎墨生道:“我和云陆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本身就不爱出风头,也很少跟固定的人有交集。”
黎墨生认同颔首。
确实,羚酒和云陆大多时候都在满世界跑,走马观花般地换地方,不会连续长时间处在别人的观察之中,也就很难被人注意到异常、乃至进一步探究。
“而且就算是引起了注意,”黎墨生道,“普通人类也不太可能控制住灵体——连枪炮这种热武器都未必能对云陆造成威胁,冷兵器就更不可能了。”
唐宁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的,别的不说,单论速度,灵体的瞬移怕是比子弹都快,想要抓住谈何容易。
只听黎墨生又道:“退一万步说,肉身对灵体来说只是个容器,哪怕真的遇到困境,还能用死遁来金蝉脱壳。而一旦灵体离开肉身,人类就连看都看不见,就更别说对付了。”
的确,就像当初黎墨生和黑金从画里出来,整个展馆都无人发觉他们的存在,想要随时离开实在再容易不过,除非……
“会不会是其他灵体?”唐宁很快想到。
如果是其他灵体,就不存在什么看不看得见的问题了,想要追踪、对抗应该也不在话下。
目前他们明确知晓动向的灵体只有黎元、沈时易加上他们自己,总共也才六个,即便不考虑有灵体分化出新灵体的情况,都至少还有另外六个灵体的行踪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如果是那些灵体当中的某一个所为,那么会知道创世之笔的存在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确实也是个思路,但黎墨生却已经考虑过了:“其实就算是灵体,也很难对另一个灵体造成威胁,灵体的能力都旗鼓相当,相互之间很难出现绝对碾压的局面。”
这倒的确是唐宁不知道的,因为她从始至终接触过的灵体也没几个,对灵体总体的情况实在是知之甚少。
但是……
“如果对方不止一个人呢?”唐宁道。
黎墨生和羚酒都是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没错,灵体一对一确实很难分出胜负,但如果不是一对一,而是二对一,甚至多对一呢?
这种可能性实在是细思极恐,因为这就意味着,灵体当中不仅出现了自相残杀的局面,可能对方还是合作抱团的那种。
如此一想,黎墨生的神色不由凝重了几分,看向羚酒道:“你试过去查那个号码没有?”
羚酒道:“已经找人试过了,虚拟号码,追踪不到。”
黎墨生估计也是这样,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发短信威胁,不会连号码这事都想不到,这号码哪怕是报警拿给警方,恐怕都不容易追查。
想着,他干脆换了个思路:“你最后一次跟云陆联系是什么时候?”
羚酒道:“昨天晚上,我告诉他我们今天要去天虞山,大概今晚或者明天才会回钟灵,他说,那他就明天再去钟灵找我们。”
黎墨生道:“那时候他在哪儿?”。
羚酒道:“在家里。”
黎墨生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找他们时去过的地方:“是你们在鹤州郊区的那栋别墅?”
“对。”羚酒道。
黎墨生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似乎是在考虑什么。
“还有三天,”他斟酌着道,“我们也别干等着了。”
说罢,他看向二人:“我们去鹤州看看。”
第30章 鹤州 那是你们家么?
铜州和鹤州, 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中部,着实有着不短的距离, 但在现代交通的便捷下, 这也不过就是几个小时的飞行。
睡眠对灵体来说不是必需品, 他们既可以和人类一样入睡,也可以一直不睡。
而眼下时间紧迫,所以三人都没提需要休息什么的,连夜就从酒店退房赶去了机场。
还是私人飞机预约的航线。
抵达鹤州时,时间已经是下半夜。
原本听黎墨生说云陆的房子在郊区,唐宁还没太当回事, 毕竟很多城市的别墅区都是建在地价相对较低、也相对僻静的郊区。
但她没想到的是,那房子不仅在郊区, 还是在郊区一处山腰上的独院独栋。
密林掩映间, 车子在深夜的山路上行驶着。
两旁林木树影憧憧,唯有前方几米的路面在车前灯的映照下明亮可见。
这回开车的是黎墨生,黑金待在副驾, 而羚酒带着阿环,和唐宁一起坐在后座。
羚酒显然一直记挂着云陆的事,这一路上都沉默寡言,此时怀抱着阿环、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树影,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唐宁有心想稍稍分散一下她的注意,正巧她也的确有些疑问,便开口道:“你们平时住这么偏,不会很不方便么?”
虽说灵体和真正的人类生活需求不同,但既然来人间生活,大抵都会有个人间身份, 而像他们这样住在深山老林里、离群索居,很难想象要怎么跟人类社会产生交集。
羚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转过头来,解释道:“我们也不常在这住,大部分时间都在满世界跑,不过这里离鹤南山比较近,方便养灵,我们每次回来暂住,要么是为了养灵,要么是为了赚点开销。”
赚钱?
那看来还是有人间身份的了。
唐宁好奇道:“你们怎么赚?”
羚酒轻抚着怀里的阿环,道:“我的天赋你已经知道了?这种致幻效果对人类来说,已经属于神秘学范畴了,所以正常人力无法解决的事,很多我都能用通感解决。”
她虽没有细说举例,但唐宁自己却很快意会了出来——
既然羚酒可以利用通感,以她的身份骗过唐东鸣,那么想必类似的情况,她都能轻松找到办法。
“但这样的话,”唐宁担忧道,“岂不是很容易暴露你有特殊能力?”
羚酒却摇了摇头:“不会,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喝的果酒么?”
唐宁不知她为什么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记得羚酒说那是她自己酿的,味道还相当不错。
羚酒道:“酿酒是我的爱好,但是对外,那是我的‘工具’。找上门来的人,接单后我会给他们一小瓶酒,告诉他们这酒有致幻效果,只有他们喝下了酒,或是目标人物喝下了酒,幻觉才能生效。”
唐宁顿时恍然。
这就好像国外的一些巫术或者蛊术,都声称需要借助一些介质才能完成,比如符纸、神像、药粉等等。
而羚酒以酒作为介质,便可以将致幻效果推给酒,从而遮掩幻术来自她本身的事实了。
唐宁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云陆呢?”
提到云陆,羚酒的神色又黯了一瞬,但还是答道:“他的天赋是‘修复’的方向,非生命体如果损坏,他可以让它们完好如初,而生命体,他可以施法祛除病灶、修复器官损伤。”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找上门来的,基本寻求的都是后者,疑难杂症、不治之症什么的。所以他的身份,其实就相当于那种隐居的神医吧。”
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唐宁随便一想便知,这样的能力对人类的吸引力有多大——
现代医学无法攻克的绝症,到他那里却能得到治愈,说是神迹都不为过了。
只不过这样一想,唐宁不免又有些操心:“那平时来找他的人不会特别多么?”
羚酒轻哂摇头:“不会,我们对客户都有保密的要求,哪怕他们想介绍别人来,也得先跟我们说明对方的情况,我们同意了他们才能告诉对方。而且动不动七八位数的价格摆在那,也不是谁都能出得起的。”
听她这么一说,唐宁立时便懂了。
这就像是人间那些风水大师,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连找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而他们一旦出山,往往都是富商巨贾的巨额大单,可以说是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了。
思及羚酒的能力是以酒为遮掩,唐宁举一反三道:“那他用的介质是什么?药物?”
羚酒并不意外她能猜到:“对,一般他会用比较冷门的草药配一些‘偏方’出来,实际上只有滋补的功用,但可以以此来遮掩灵力的治愈效果。”
这样的做法实际上并不严谨,就和羚酒的酒一样,只要对方拿去化验成分,很容易就能知道它们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
但是,往往会选择求助这些“旁门左道”的人,要么本身就相信玄学,要么大多是穷途末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只要最后能有效果,他们恐怕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大抵也不会去做深究真假这种冒犯的事了。
唐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忽然又想到了一茬:“那他能治愈灵体么?”
“理论上可以,”羚酒道,“但灵体的天赋对人类效果明显,对灵体的效果就很弱了,而且,就算效果没问题,一般也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唐宁好奇。
“因为代价太大了,”羚酒打比方道,“如果说治愈人类的消耗就像是拔一根头发,那么治愈灵体的消耗就像是割肉或者输血,相当于用自己的灵体去修补对方的灵体,也就等于是伤害转移、伤己治人了。”
听她这么一解释,唐宁就完全明白了。
这么看来,这种操作确实是没什么可行性,毕竟总也不能为了治别人,把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去。
二人说话间,车子已经在盘旋的山路上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前方开车的黎墨生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立刻吸引了唐宁和羚酒的注意。
二人连忙伸头往前看去,只见车子此时刚刚转过一道弯,而在前方目之所及的最远处,层层林间,赫然出现了一幢房子。
是的,房子。
原本在黑夜的丛林掩映下,从这么远的地方不该轻易发现它,而他们之所以能一眼看见,是因为那幢房子此时居然是亮着灯的。
“那是你们家么?”唐宁是第一次来,本就不知道他们的房子在什么位置,此时又见那房子亮着灯,一时便更不敢确定了。
“对。”羚酒答道,但却答得有些惶惑,目光紧紧盯着那栋房子,显然不明白它怎么会亮着灯。
黎墨生的那声疑惑自然也是因为这个,心觉蹊跷之下,立刻踩下油门加了速。
虽是加了速,但看那房子的位置,至少还要再绕几圈山路才能到。
羚酒心下焦急,索性按下车窗,先将阿环放了出去:“阿环,你先回去看看!”
阿环扑腾了两下翅膀,稳住身形后立刻加速往前,如利箭般超过了车身,只一个眨眼,便消失在了车前灯的范围之外。
汽车加速的引擎声里,三人都没有说话。
那明亮的一方灯火让他们心中都产生了一丝侥幸——
说不定,云陆真的只是因故关机,其实现在还好端端在家里待着,并没有出事?
*
几分钟后。
车子一个急刹,在那栋房子的院门外停下,三人一犬立刻下车,往院门走去。
院子周围是木质的栅栏,栅栏上爬满了蔷薇科的藤蔓,星星点点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一直蔓延到拱形的院门上,从上往下垂挂一条条丝绦,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门帘。
羚酒急急在前,拨开藤条便大步走了进去。
黎墨生和唐宁紧随其后,刚进院子,就嗅到了一阵清雅香气。
那是种在院子里的各类草药,大约是为了呼应云陆那“医者”的身份。
不得不说,踏入这么一间小院,确实很容易进入一种拜访隐居神医、求诊问药的氛围。
院子是古朴的,但房屋的外形却很现代,整面整面的落地窗围绕,玻璃房般的质感,巧妙地将古今画风融合到了一起。
但此时显然不是欣赏环境的时候。
这会儿别墅整个一楼和二楼的一扇窗户都亮着灯,羚酒几步跨上门前台阶、推开玻璃门,立刻出声唤道:“云陆?”
无人回应。
三人一犬迅速在整个一楼寻找了一圈,也的确是空无一人。
正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了几声扑扇声。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阿环正从楼梯转角处俯冲而下,还没到眼前就先清亮地啼了一声,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羚酒蹙眉,伸手让它落在小臂上,问道:“楼上也没有?”
阿环合拢翅膀,再次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确认。
不消羚酒翻译,黎墨生和唐宁也已意会了阿环的意思,二人有些凝重地对视了一眼,皆知心中那点侥幸终究是侥幸——
云陆的确不在这里。
羚酒的期望霎时落空,悻然坐在了旁边的茶几上:“看来他真的在对方手里。”
唐宁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宽慰。
原本羚酒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偏偏刚才远远看见的灯光让她重燃了希望,这会儿却又落了空。
唐宁抬头看了看头顶亮着的吊灯,想了想,道:“亮灯是不是能说明,他被带走的时间很可能是前天晚上,而地点就是在这里?”
羚酒抬头看向她,黎墨生也看了过来,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云陆是外出以后、在其他地方出事,他没理由出门前不关灯,而如果他出事的时间是白天,那就根本没必要开灯。
羚酒是昨天下午收到的短信,云陆那时已经失联,所以他很可能就是在前天晚上、在这栋别墅里遭遇了对方。
唐宁继续道:“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云陆作为灵体,总不至于刚照面就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控制住,如果事情发生在这里,会不会留下过什么痕迹?”
听到这话,羚酒的目光倏然微亮,而黎墨生在心中一推,也觉得十分有理——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在这里,那么既然对方带走云陆时连灯都没关,很可能其他痕迹也根本没去清理,所以只要云陆有过反抗,反抗的痕迹或许依然还残留在某个角落。
如此一想,黎墨生对羚酒道:“你对这里比较熟悉,你去看看楼上两层,各种摆设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楼下我们来看。”
“好。”羚酒立刻起身,带着阿环一起直奔楼上而去。
唐宁和黎墨生也没耽搁,和黑金兵分三路,分别往一楼的三个方向查探了起来。
黎墨生去的是外面的前院,黑金听令去了后院,而唐宁则留在了室内。
室内的格局其实很简单。
大约是因为灵体不用吃饭,所以这里并没有厨房,除了客厅之外,只有两个独立的空间。
左边那间像是间茶室,大概是两人平时与“客户”商谈的地方,屋中有一张矮几配三个软垫,矮几上摆着古式茶具和插瓶,背后墙上横着一条粗长蜿蜒的虬枝,绿叶藤蔓盘绕其上,又向四周蔓延,几乎覆盖了大半墙面。
唐宁进去仔细查看了一圈,每个角落都没放过,可整个茶室清爽又整洁,别说是什么打斗痕迹,就连灰尘都不见几粒。
唐宁很快看完,退出后又去了右边那间。
这一间像是独属于羚酒的藏室,满屋遍布不规则的各式挂架,有的悬吊如篮,有的贴墙如柜,里头存放着各种各样的酒瓶,瓶中酒液也是颜色各异。
唐宁进去后同样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一间也一样没什么异常。
她再度退了出来。
回到客厅,准备把客厅里再好好搜寻一遍。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了黑金近乎凄厉的叫声:“嗷呜——嗷嗷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