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鸢漫不经心地胡了七对:“烟酒不沾,身体健康的。”
这句没刻意压低嗓音,轻悠悠穿过屏风。
中场休息,顾鸢给祁景之发了条微信:【拍的片子给我看看。】
祁景之:【扔了。】
顾鸢嘴角一抽:“……”莫名其妙又哪根筋搭错?
“哎祁少,去哪儿啊?”那边祁景之似乎离了牌桌。
“你打会儿。”男人淡淡的嗓音飘过来,“我出去活动一下。”
阮承不可置信到爆粗:“艹,真开始养生了?”
顾鸢背对着门,一直听见他脚步声走远,注意力才收回来。
手机突然一亮,是那人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放到耳朵旁,经过电流浸润后的嗓音略微失真,却更磁性:“体检是真的,不是因为你,别想太多。”
顾鸢扯了扯唇,谁会想太多。
如果真和她有关系,她马上躲他远远的,生死都不相干。
没过多久,他认真说明了情况:“轻微炎症和结节,目前问题不大,死不了。”
顾鸢靠在椅背上敲字:【该戒戒吧,真有问题就来不及了。】
祁景之:【嗯。】
顾鸢想起来什么,问他:【你跟人讲你就活六十岁?】
祁景之:【哦,那是以前。】
【活太久没意思。】
顾鸢:【那现在呢?】
她只是站在医生的角度,不认同藐视生命的思想和行为。
祁景之:【好死不如赖活。】
珐琅星空顶的欧式露台上,祁景之听见背后的嘲笑,侧过头放下手机,裴樾单手插兜走过来,与他并排站。
“以前你说,生命在于意义不在于长短,如果能带着造福人类科学的功绩死掉,无论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对你来说都没有区别。”裴樾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高尔夫球场,释然地仰头呼吸生命蓬勃的青草香气,“一开始,我以为你是真伟大。”
祁景之沉默着,眸底晦暗,几乎没颜色。
“其实你很怕孤独终老,又不愿将就。很多人最终都会被迫将就,但你知道自己不会,所以在两者之间,你选择早日结束。”裴樾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我是不是该敬薄少一杯,谢他成全你?”
祁景之嫌弃地收回目光:“你谢他不如谢顾鸢。”
虽然不知道这桩婚事变动的详细内情,但他能确定,和薄瀛之没关系。
顾鸢不是那种把自己命运交给别人掌控的女人。
他是曾被她激得头脑发昏过,可冷静下来不难想到顾鸢对联姻的态度绝不是逆来顺受。无论嫁不嫁,她都会有自己的考量。
至于她为什么要搅黄这事,他猜不出,如今也不重要了。
*
顾鸢周一门诊,许钊给她当助手,叫号开单,解释医嘱,两个人配合默契。
许钊没活可干时,求知若渴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俨然把她当成季安仁二号。
“请38号患者到1号诊室就诊。”
随着广播叫号的机械电子女音,许钊松口气:“终于38号了。”
顾鸢看着系统里的人名,面无表情:“嗯,还叫两个就去吃午饭。”
上午能看满四十个,已经是很快的效率,顾鸢打起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
当门推开,38号走进来时,许钊微微一愣:“祁总……”
医院这块的业务一直由祁景之亲自负责,科室同事无论有没有参加过会议,也都认识他这张脸。
顾鸢表情淡定,像对陌生患者那样冷静开口:“坐,怎么不好?”
祁景之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手中平整的塑料袋递出去:“不是要看我片子?”
“不是扔了?”顾鸢瞧他一眼,接过来,“看片子也没必要挂号。”
祁景之:“你不见我,只能挂号。”
顾鸢想起他数次邀约被自己拒绝,像搬起石头砸了脚,不再说话,迎着光专心看片子。
旁边的许钊察觉出端倪,眼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八卦的天线早已竖起来,却不敢乱问,脑袋都快要憋炸了。
顾鸢把片子装回去:“还好,暂时没有恶性指征,但很有可能继续长。烟必须戒,趁现在还能调养过来,否则发展成慢阻肺或者癌就麻烦了。目前你这个炎症还是有一点……”
“是啊祁总。”许钊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说,“年纪轻轻的可要照顾好身体,烟趁早别抽了,找个漂亮女朋友……”
“莫西沙星和补肺丸开好了吗?”顾鸢冷冷打断他。
许钊赶紧把药单打印出来,递给祁景之:“七楼缴费拿药,莫西沙星一定要饭后用哈。”
“谢谢。”祁景之接过药单,看向顾鸢:“拿完药还回来吗?”
“回来干什么?”顾鸢只看着电脑,不看他,抬手送客,“许钊,叫号。”
许钊用鼠标点了一下叫号系统,在祁景之悻悻出去后,39号进来前,把椅子滑到顾鸢近处,小声问:“姐,祁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第18章 第18章一小时内过来,不然我睡……
工作时间,顾鸢脑子里的雷达自动屏蔽情情爱爱的事儿,毫无反应:“复诊患者,把上次的信息给我调出来。”
许钊讨了个没趣,乖乖干活。
第40位患者结束后,两人关电脑关灯,锁好门,穿过等候区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位患者,回办公室。
手机亮了下,是丁敏惠的消息:【晚上我和你爸爸在医院附近吃饭,你也来吧?】
顾月满订婚宴太忙,没好好聚聚,一家人很久没一起吃过饭,顾鸢果断答应:【好。】
反正离医院近,很方便,就算她临时有事耽误,跟自己爸妈吃饭晚点去,也没什么。
晚上下班前,果然有电话叫她去急诊会诊,忙了半个多小时,完事才有时间看丁敏惠回复:【没关系,工作要紧,我和爸爸等你。】
顾鸢回办公室换衣服拿包,迅速赶往约定的饭店。
她一身休闲装扮,黑吊带外罩白色衬衫,配一条卡其色九分裤,最普通的小白鞋,能同时装进记事本iPad和Kindle的帆布袋,本该与金碧辉煌的饭店格格不入。但自从她进门,不断有惊艳的目光长久停留她身上。
有些人,不用靠衣装。
顾鸢的清冷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说不笑,不看任何人的时候,仿佛已经立于世界之外,不染尘俗的绝对净土。
这世间一切,于她都是污染和亵渎。
四十多平的宽敞包间里,只坐六个人。
顾鸢和爸妈,另一对中年男女,带着他们的儿子。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局了。
顾子平让她叫施伯伯和施伯母,想来剩下那个男的,就是他们的儿子,施家老二。
“西西,这是施廷澜,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可以交个朋友。”顾子平端起酒杯,“今天这顿饭,算是庆祝我们两家集团在北海的项目开工大吉,以后精诚合作,共同努力,像一家人一样。”
说得好听,让她和施廷澜相亲才是真,顾鸢暗暗腹诽了句老狐狸。
看来祁景之那番假乖巧的话,真刺激到他了。
也是两家实力悬殊,顾子平自知高攀不上,否则订婚宴那天,说不定也会成为她和祁景之的相亲局。
长辈们聊得热火朝天,真像几十年老友一般,实际上都是些不走心的商业互吹,顾鸢听得耳朵都累。
直到自己突然被拉入战局:“西西,廷澜,你俩可以加个微信呀。”
顾鸢瞄了眼说话的母亲,不情不愿,假装很费事地掏手机。
施伯母笑着帮腔:“廷澜,你不是最近肠胃不好吗?正好加个微信咨询一下,或者去医院找顾鸢,让她给你看看。”
顾鸢把二维码递过去,对方扫了,施伯母脸上笑开花:“去医院记得提前和顾
鸢说一声,让她先给你看。”
“和我说也没用,伯母。”顾鸢尽量礼貌地纠正,“挂号排号,按规矩来。医院里都是病人和家属,大家急着看病情绪都不好,插队,可能要挨打的。”
施伯母:“那VIP可以的吧?”
顾鸢笑:“VIP主任接诊。”
说完她便转过头,退出话题。
中途,施廷澜出去接电话,他母亲说要去卫生间。
施廷澜接完电话回来,离包厢略远的位置,他母亲在等他。
“怎么了吗?”施廷澜收起手机。
施太太问:“你觉得顾鸢怎么样?”
“长得挺漂亮。”施廷澜实话实说,“别的我又不了解。”
施太太叹了口气:“姑娘是挺好的,可惜不是顾家亲生,到底……”
“妈,他们两口子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再生个亲的不成?您还看不出来?这顾鸢哪怕不亲生,也是她爸妈的宝贝。”施廷澜压低嗓音说,“联姻我没意见,不过您知道,我不喜欢这种性格的女人,说得不好听,除了长相哪点像女人?”
施太太脸色为难:“是不够顺从,不乖巧,太有主见了点。”
施廷澜:“所以我和娇娇不能断,您可别逼我。”
“只要你愿意结婚,我管你娇娇媚媚的,不带回家就行。”
“哟,什么娇娇媚媚啊?”有人突然拍了他肩膀一下,“廷澜哥,伯母,这么巧?”
施廷澜回头见到人,连忙换上一副正经表情:“阮承?你也在这儿吃饭?”
阮承精明的目光捕捉到两人掩饰的神色,假装毫无察觉地笑了笑:“是啊,陪我爸请一个国外供应商。”
施廷澜:“那你去忙吧,有空咱们再聚。”
“行,回头我约你。”阮承摆了摆手,往尽头包间去了。
*
蓝岛别墅的健身房里,祁景之刚做完一小时腹肌训练。
他和裴樾这帮人有个小群,方便攒局时直接吼一嗓子,平常也会在里面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响了很久,他坚持到结束训练才点开。谈话间有人提到顾鸢的名字,他滑到最顶上,一条一条往下看。
阮承:【今年是什么年啊,怎么一个个都要结婚?】
陆西辞:【谁又要结婚?】
阮承:【顾家要把两个女儿都嫁出去。】
裴锦程:【那个抱错的老大?】
阮承:【今天跟我老爹在桂苑吃饭,顾家和施家在相亲。】
裴锦程:【施家哪个?】
阮承:【还有哪个?施廷昱比她小两岁,肯定是老二了。】
【施廷澜那个狗东西,说跟外面的女人不能断,他妈好像也打算默许,艹。】
【顾鸢要真嫁给他算是惨了。】
裴樾:【之前是谁说顾家大小姐没人要,幸灾乐祸的?】
阮承:【我是说……她这身份联姻有困难,但我可没幸灾乐祸啊。】
【我三观板正的大好青年一枚,说的可都是实话。】
【施廷澜真不是东西,配不上顾鸢。】
裴樾:【那你觉得谁配得上?】
【你还是乔敬?】
祁景之面色铁青地点开裴樾私聊:“找死是吧?”
裴樾同样语音回他:“开个玩笑,谁敢和你抢女人?”
祁景之:“查一下,那两家在北海的项目底细。”
裴樾:“你想干什么?”
祁景之:“姓施的不地道,多半搞砸。”
裴樾笑意明显:“还没当成人家女婿,就开始替未来岳丈操心生意了?”
“这事儿政府盯着,出了问题影响不小。”祁景之公事公办的语气,“再说,别让施家那颗老鼠屎坏了我们所有人的名声,以后和南方的生意不好做。”
“行,我明白你意思,你也别掩饰。”裴樾言归正传,“北海的事儿交给我,马上派人查,你盯着你女人就行。”
“别张口闭口我女人。”祁景之严肃纠正,“人有名字。”
裴樾:“你祖宗,行了吧?”
“……”
刚看完裴樾的信息,备注顾鸢的小窗口弹出:【一小时内过来,不然我睡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
祁景之刚练了一小时有氧一小时腹肌,满身臭汗地缓着,还不能立马洗澡。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限时,忍不住呲了呲牙:“真是祖宗。”
他边说边往浴室走着,从来没嫌过这别墅太宽敞,去哪儿都太费时间。用毛巾迅速擦干身上的汗,钻进淋浴间打开花洒。
抹了三遍沐浴露,总共用时十五分钟。
裤子穿好,衬衫是边走边扣的,车开出别墅,限时已经过半。
赶到顾鸢家,将将九点十分。
再晚一点就没戏了。
穿着V领睡裙的女人上门口搂住他脖子,手骨柔软,像瞬间拢住他心脏:“我十点睡,来得及么你?”
祁景之一脚踢上门,单手把人抬起来,抱向浴室。
顾鸢靠着淋浴间磁砖,后背的凉意不仅无法降火,反而加深了感官的敏锐,指甲深深嵌入男人肩上的薄肌,反弓的脚背青筋凸起,脚跟用力抵在他腰上。
“听说你家教很严……”她的额头贴着他胸口,淋湿的,早已分不清是花洒水还是汗,“如果被你爸知道,会打得你三个月下不来……唔……”
轻软嗓音戛然而止。
剩余的调侃全都被击碎成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单音节。
耳垂被呼吸烫得发抖:“你不如担心你自己,明天能不能去上班。”
祁景之嘴上说得凶,还是没敢玩过火。
影响她工作,她真的会和他拼命。
十点,顾鸢准时躺在床上,祁景之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穿着整齐,全然看不出不久前是怎样一副浪荡德性。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里面暗光下裹着被子的一团:“方便的话,我把我衣服带几套过来,以后有的换。”
“不方便。”顾鸢丝毫不留情面,和刚刚缠在他身上的判若两人,“要么你每次带一套,要么进门记得脱,别放我这儿,会被我妈看见。咱俩又不是谈恋爱,被看见不好。”
祁景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顾鸢:“垃圾袋顺便带走。”
祁景之撇了眼不远处的垃圾桶:“还没装满。”
今晚才换的新袋,能见底。
顾鸢:“那把你用过的套拿走。”
万一丁敏惠突然袭击,多尴尬。
“……”祁景之嘴角一抽,不再辩驳,直接拎起垃圾袋。
多少年没干过这种事儿,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嘴碎一句:“要不给你请个阿姨吧。”
顾鸢:“别发神经,别吵我睡觉,轻点儿关门,谢谢。”
祁景之识相地踏出门槛,轻轻关上门。
拎着垃圾袋下楼梯,走向绿化拐角的垃圾回收处,扔出去前,凉飕飕看了眼手里的“难兄难弟”:“别难过,我的待遇也没比你好。”
当他走过去开车时,坐在草坪边上和石凳上乘凉的老大爷老太太们,一个个摇着蒲扇,无声的目光缓慢追随着他。
“妈妈,法拉利——”
奶声奶气的,正欲上前去摸车的小男孩被家长拽开:“离远点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对上那双好奇又向往的亮晶晶的眼,祁景之半俯下身,拍了拍小男孩头顶直立的发梢:“想摸就摸,没事儿。”
“不行不行。”大人谨慎,连忙把孩子抱得更远些,“不好意思啊,小孩儿不懂事,刚才应该没碰到。”
祁景之满脸无所谓,又说了句“没事儿”,坐进宝石蓝色的跑车。
以前他觉得,这是离他很远的世界。
*
顾鸢是在一个夜班结束后的早晨,接到丁敏惠电话的。
向来温柔的母亲很少像这样露锋芒:“以后千万不要和那个施廷澜打交道了,微信也删了,什么玩意儿,外面养着三个女人还想跟我们家结亲。还好意思说——”
嗓音骤停,像是什么话哽在喉咙口,被顾鸢笑着接过:“说我不是顾家亲生的,一个野种
还敢要求那么高?”
丁敏惠真生气了:“呸呸呸,什么野种?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就算没血缘,也是我和你爸唯一的宝贝!”
“好了,我的宝贝妈妈,跟那种人犯得着生气吗?”顾鸢反过来哄她,“倒是北海的生意怎么样?要停工?”
“你爸和二叔正愁呢,现在几千个工人等着吃饭,要供不上,可不得停工嘛。”
“爷爷怎么说?”
“爷爷中风犯了,昨夜刚叫的家庭医生,这事儿谁敢告诉他。再说了,一把年纪,也不想他操心。”
“妈,生意上的事我帮不上忙。”顾鸢低头看着脚尖,暗自叹气,“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和爸爸都要保重身体。”
“放心吧,你爸有我看着呢。”丁敏惠笑了笑,“你自己一个人,才要好好照顾身体。”
“好。”
“那不多说,你快回去补觉。”
顾鸢挂了电话,开车回小区,一觉睡到下午三点才起来。
外面太热,她只能继续屋里躲着,跟电视做了一个多小时瑜伽,又磨蹭到五点。
正准备开火做晚饭,在网上搜菜谱时,微信消息飘过手机屏顶端。
祁景之:【回家。】
顾鸢眉一拧,打了个标点:【?】
祁景之:【你爸要跟我不醉不归。】
第19章 第19章和祁少看对眼没?
顾鸢的第一反应是祁景之骗她。顾子平怎么可能和他喝酒?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
直到对面火速甩过来一张照片,是别墅主楼西边那棵银杏树,她出生那年爸爸手植的,树下还有她幼时常玩的秋千架。
祁景之:【你爸太热情,我没办法了。】
【你要不来,小心他喝多了给咱俩指婚。】
顾鸢嘴角一抽,暗骂有病。
距那次去医院找她就诊才一周多,开的药应该已经吃完,但顾鸢不知道他恢复得怎样,两人期间也没联系和见面。
她从通讯录找出顾子平号码,犹豫几秒,还是摁灭手机,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以她对顾子平的了解,劝祁景之酒纯属天方夜谭,祁景之也犯不着和他喝酒。如果纯为了公事,抛开辈分不谈,该顾子平敬他才是。
除非这小老头兴奋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拉个人一醉方休。
顾鸢开车一路杀回沁园,还没进主楼大门,脚刚走上门外的最后一级阶梯,就听见顾子平爽朗的笑声:“你尝尝这东海黄鱼,下午才空运来的,我请了新荣记的首席大厨烹饪,怎么样?”
祁景之态度明显冷静得多,淡然而不失礼貌:“好的,顾叔。”
“这次你可真是帮大忙了。”顾子平欣慰地感叹道,“北海项目有晖腾集团加盟,有贤侄这样优秀的掌舵人,一定会成为全国瞩目的地标项目。”
“顾叔过奖了,是您的初创理念好。”祁景之笑了笑,“这鱼是不错。”
顾鸢正要推门的手顿了顿。
怪不得,原来是祁景之解决了北海那边的困局。
她要不拉着,老头今天能喝到上楼顶唱山歌。
顾鸢推门走进客厅,唤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诶,你今天怎么回来了?”顾子平听见她声音,掩饰不住惊喜的目光,“吃饭没?爸爸今天让厨房做了好吃的。”
“吃过了爸爸。”顾鸢向祁景之点头致意:“祁总好。”
再问顾子平:“我妈呢?”
顾子平瞥了眼后院方向:“你妈说碰不了这些油腻的,开的小灶,你过去找她去。”
“好。”顾鸢点点头,绕过餐厅旁边的走廊,从镂空博古架看过去,顾子平正给自己酌酒,一杯又快要漫出来。她清了清嗓,“爸——”
“哎。”顾子平赶紧拿走酒杯,装模作样笑呵呵,“我就喝一口。”
“您属牛吗?这一口够大的。”
顾子平回过头,也穿过博古架缝隙看她:“放心,陪祁总小酌几杯,喝不了多少。”
顾鸢看见祁景之杯中的酒,不知道是只斟了这么小半杯,还是早被他喝了。
“祁总。”她语气正经地叫着,句尾下压,只有两人能察觉出其中的微妙意味,“麻烦看着点儿我爸。”
祁景之朝她扬了扬杯,似笑非笑地勾起唇:“我尽力。”
“这丫头……”顾鸢去后院了,顾子平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我和她妈就这么个闺女,惯得没轻重,见笑了。”
祁景之笑着回:“顾小姐是在意您。”
“是啊。”顾子平浅嘬一口,眯了眯眼,话里始终带着遗憾,“有些事儿,我和她妈是无所谓,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不是亲的有什么区别?再说了,西西是个好孩子,她对我们从来没二心。只不过她爷爷思想守旧了些,说家族血统不容混淆,对她也就……唉,这些年,孩子受不少委屈,性格都变了,唯独对我和她妈妈没变。”
这是顾家家务事,祁景之不好搭话,只和顾子平碰了碰杯。
“你看到的那个秋千架,也是我亲手给她做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小时候在那儿荡秋千有多开心。可这次回国,她在沁园就没怎么笑过。”顾子平兀自喝了一大口,满脸愁容,“搬出去也好,只要她开心,她觉得自由。”
*
“爷爷去庄园疗养了,下午刚走。”丁敏惠知道女儿往楼上看什么,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
顾鸢把椅子拉开些,惬意地半躺,眼前是丁敏惠平时侍弄的满园子鲜花,赏心悦目。
丁敏惠年过五十开始发胖,不久前突然觉醒要保持身材,不碰荤腥油腻,圆几上摆着果蔬汁和一盘坚果,手里抓了一小把,回头看女儿一眼:“西西,妈有个想法。”
顾鸢半眯上眼睛,懒懒地:“什么?”
丁敏惠:“和祁少看对眼没?”
胸口起伏的频率停顿三秒,顾鸢不动声色地找回呼吸:“想什么呢。”
“祁少一表人才,那气质那谈吐,和施家的简直不在一水平。妈妈是想,他愿意和你爸合作生意,说明看得上你爸这个人,那对咱们家肯定也——”
“妈。”顾鸢漫不经心地打断丁敏惠,“生意是生意,人家拔根毛就能救咱一命,是一个世界的人吗?他父亲什么身家?连爷爷见了都要敬三分,我爸和他吃顿饭也得小心捧着。这种事儿您想想就得,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
“唉,我这不是想,女儿高嫁也正常吗。”丁敏惠叹了口气,“如果真能嫁入那种程度的家庭,你爷爷对你也会不一样。”
顾鸢转头看着丁敏惠真心为她犯愁的表情,幽幽地说:“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真去了那种家庭,我能过得好吗?悬殊太大,难免要仰人鼻息,人家可能会要求我放弃工作,必须三年抱俩还得生男孩,甚至要和娘家保持距离,不能想见您和爸爸,就随时回来。我要真受了委屈,您和我爸只能干着急。”
“爷爷怎么样我早就不在乎了。”顾鸢把手伸过去,拍了拍丁敏惠失神僵硬的肩膀,“我现在只想你和我爸安安稳稳,我呢,只用顾好我自己,当个好医生,早日评上副高,多挣点儿钱,自己给自己买个房子。”
丁敏惠张了张口,被她预判打断:“我不要你们给我买。”
丁敏惠红着眼嘀咕:“还是见外,人家谁不是父母给买,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闺女不让我给她买房。”
顾鸢俯身过去捏她脸,笑着:“啃老就是不见外了?我都快三十了妈妈,养活自己是最基本的能力。别人家孩子养废了,您女儿可没废,谁要拿这种事儿跟你炫耀,三观有问题,趁早断交。”
丁敏惠说不过她,但也不是榆木脑袋,能想通,不再和她纠结这个问题。
下周圈里某个太太过生日,丁敏惠叫她一起去衣帽间,参谋参谋那天的行头。上楼前叮嘱顾子平一句:“少喝点,中风了我可不伺候。”
顾鸢添油加醋:“爸,到时候把你扔养老院。”
祁景之也跟着笑了。
离很远,顾鸢听出他笑里
的微醺酒意。
丁敏惠足一百平的衣帽间,衣服试了半天都没有满意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愁:“真是长胖了,想当年一百多斤的时候穿什么都好看,现在再贵的衣服都穿不出味道。”
“谁说的?您这样叫雍容华贵,搁唐朝那是杨贵妃级别。”顾鸢专心给她挑着衣柜里的裙子,“别被现在的畸形审美影响了啊,少刷点儿三观不正的小视频,多修身养性,开心健康气色好,穿什么都漂亮。”
丁敏惠笑得合不拢嘴:“就你会说。”
顾鸢也笑了笑,没反驳。
身边大部分人都觉得她性格冷淡,不会说好话,一方面是工作习惯,为了效率直来直往惯了,另一方面也因为她真正在乎,或者敢去在乎而不用担心被伤害被辜负的人,太少了。
祁景之或许不会刻意伤害她,但他们不会有结果。倘若她再犯傻,像年少时那样敞开心防,被辜负是必然的下场。
就像她小时候曾无比亲近过,出国后日夜挂念的爷爷,因为她的身份也最终变成了那样。
*
母女俩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没能避免顾子平喝多。
祁景之没比他强多少。
顾鸢帮丁敏惠选好全身行头下楼时,两个男人正大着舌头夸夸而谈,从时事政治到贸易战,直呼生意比以前难做,互倒苦水,俨然一对难兄难弟,好像下一秒就要相见恨晚地抱头痛哭。
顾子平突然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胸脯:“贤侄我跟你说,我当年可是学校歌唱团的男高音,你要不要,我唱一个给你乐呵乐呵……”
“完蛋,你爸又犯病了。”丁敏惠拽拽顾鸢袖子,“我去哄住他,不然隔壁徐太太的高血压又要被吓出来。你帮忙搞定祁少。”
“哎我怎么搞定他——”顾鸢话音未落,丁敏惠已经跑过去搀扶住自己的丈夫。
顾子平搂着自家老婆傻呵呵笑:“惠惠,阿惠,我给你唱歌……”
“唱什么歌啊唱歌!别人唱歌要钱你要命。”丁敏惠半扛着他,眼神示意管家帮忙,把人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拖,“哎你自己稍微踩着点儿地,重死了,你才要减肥!”
祁景之发现正聊着的人走了,起身要跟上去,摇摇晃晃往地上扑。
眼看要摔个狗啃泥,顾鸢三步并作两步,让他扑倒在自己肩上。
即便是手术台练出的体力,也难硬生生接住一个一米九男人的重量,更何况这人醉得像一滩泥,浑身力气还加了码似的往她身上压,仿佛要把她按到地底下。
“祁景之,你站起来行不行?”顾鸢深呼吸,又蓄了一把力气,额头都浮起青筋,“快起来,我驮不动你了。”
这人力气松了一点点,但也仅一点点。
头依然靠在她肩上,呼出的酒气如同高温蒸汽,瞬间烫湿她的衬衫布料。嘴里的话黏糊糊的,像撒娇:“你不是说唱歌给我听……”
第20章 第20章你哪儿乖?
看来真醉成傻子了。
顾鸢无语地仰头望了望天花板。
“我爸唱歌你敢听吗?”她用力掐一把他的肩,“站稳。”
两条大长腿倒腾了下,似乎在努力执行指令,但收效甚微。
王妈忙完厨房的事终于跑出来帮忙,从另一边搀住祁景之,替她承担了部分重量。
两人一起将祁景之扛到客厅,放进沙发,顾鸢喘着气问王妈:“他司机在门口吗?”
“祁总好像没带司机。”王妈说,“他自己开车来的。”
顾鸢皱了皱眉,刚兴起送人回家的念头被压下。这么一来,大家都知道她曾经去过他那儿了。
正纠结着现下怎么办,王妈提议:“要不让祁总在咱们这儿歇下吧,不早了,反正有空房间,我现在立马去收拾……”
“你快收拾吧。”丁敏惠安顿好顾子平从屋里出来,也累得长吁了一口气,叫管家:“去帮忙。”
顾鸢退到旁边,目送管家驮着祁景之进电梯。
丁敏惠看了眼她神色淡淡的模样,说:“你爸今天真是高兴坏了,之前还以为北海的项目要黄掉,那么大窟窿,顾氏蒙受的损失够他在老二面前多久抬不起头了?你也知道你爷爷那人,这事儿瞒着他还好,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早晚会知道,那时候你爸的处境……”
顾鸢靠着沙发抱臂沉思。
顾子平从小不如他弟得宠,二叔因为会卖乖,更得顾淮远喜欢。顾子平也无心争家族掌权,在她十几岁便举家出国定居,远离纷扰。
然而清静的日子还是在爷爷勒令她回国联姻时结束了。
爷爷不仅不待见她身份,其实连自己的大儿子也并不器重,让他回国只不过因为顾鸢的联姻价值,言语间没少漠视奚落,暗讽他不如老二得力。
而就在这样的处境下,顾子平夫妇仍旧没想过抛弃她。
“所以啊,祁少真是给咱们雪中送炭了。”丁敏惠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祁少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就算不想旁的,当朋友交往着,对你也只有好处。”
顾鸢知道妈妈是为自己好,弯了弯唇,点头:“嗯,知道了。”
时间不早,丁敏惠留她就在家歇息一晚。
顾鸢回到自己卧房,洗完澡护完肤,正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听见天花板上方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狠狠摔在她头顶。
正对着她的楼上,是祁景之今晚临时下榻的房间。
顾鸢看了眼时间,接近凌晨,爸妈应该都睡了,犹豫几秒还是出门上楼。人要是真在沁园出事,爸妈麻烦会不小。
走上旋转梯尽头,她敲了敲那扇胡桃木雕花木门,同时耳朵贴到门板上听动静。
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声响是错觉。
但她确确实实听到了。
脑海中凌乱地晃过一些醉酒后各种花式猝死的新闻,有因为洗澡死掉的,有呕吐物呛入气管窒息死的,有自己不小心摔死的……
想起男人醉成那副鬼样,越来越觉得十分危险,当即压下把手,推开。
门没锁。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从阳台洒入的惨白月光,床上被褥掀起,没人。
半扇打开的落地门和阳台灌入的猎猎风声,莫名营造出令人心慌的氛围。顾鸢心跳加速地走过去,站到栏杆边,鼓起勇气朝下看。
草坪上空无一物,她就像被剥落一层坚强的保护壳,双肩柔软地松懈下来。
突然,身后有热源靠近,携着栀子香的温暖气息从背部紧贴着,搂过她的肩膀和前胸,滚烫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怎么,怕我摔死了?”
压抑着的沉哑嗓音,让她瞬间从头皮麻到尾椎骨,像电流窜过每一个细胞,心甘情愿地染上那抹被花香柔化的男性气息。
顾鸢暗暗吸气保持冷静:“你酒醒了?”
“还没。”他毫不避讳地摩挲,揉皱她面前的真丝布料,“西西,头好晕,帮我看看?”
“……能不能先把手拿开?”她咬牙低斥。
他手劲反倒更大,但也控制着没捏痛她,嘴上装模作样:“没力气,得扶着。”
顾鸢没想到这人喝了点酒就像个泼皮无赖糖粘子,这么难对付,只好一狠心,用力拧在他手背。
男人吃痛躲了一下,手往下滑,耍赖行径被迫中止,掌心老老实实地贴在她腰侧。
又开口时,醉意消减:“顾鸢,咱俩能不能商量一下?”
她掰了一下他的手,掰不动,于是作罢,继续摆着这副情侣般的拥抱姿势,语气却冷淡:“你说说看。”
“之前你说你爱干净,我们关系存续期间,我保证不会找别人。”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但我们
见面的频率是不是太少了点儿?”
顾鸢实在不习惯这样交谈,身体太亲密,理智有点难以割裂,她不说话,力度果断地挣了挣,祁景之终于放开她。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就着月光淡淡凝视他被洒了层银辉的冷白面庞:“你需求很大吗?”
她问得太直接,祁景之嘴角略抽了下:“我觉得我还算正常。”
顾鸢冷静思考:“一个月四次到五次?每周见面一次。”
祁景之:“一次两天?”
这次轮到顾鸢嘴角抽搐:“你不怕肾亏?”
男人不知是真没听出她嘲讽,还是假装迟钝:“暂时还好,我亏不亏,你应该有感觉。”
“一次两天不行,我周末不能都被你占了。”顾鸢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有周六晚上。”
男人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睛,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栏杆上,微微俯身以胸膛的体温包围住她,无奈的轻叹和滚烫呼吸一道隔开阳台上微凉的风:“加周五,好不好?”
更低一些,唇快要贴到她额头:“我是个正常男人。”
“……好吧。”反正她也不吃亏,顾鸢答应折中,“但是白天不行,晚上你也不能留宿我家。”
“用完就滚是吧?”他扯唇笑了笑,看似没心没肺地,掩盖住一丝落寞,“行,没问题。”
顾鸢刚想说那就这样,男人收了笑意,唇瓣掠过她鼻尖,牙齿轻磕在她的唇上。吻随之深入,双手从栏杆挪到她手臂,扣紧。
她试图开口,被一股掐腰的力道堵成一声惊呼,磁沉嗓音钻过她齿缝,顷刻间像有电流窜向心脏:“今天周五。”
在她大脑忙着计算日期的那一两秒,被祁景之拦腰抱起,进屋,随即他用脚抵着阳台门滑过去,关紧后,将她轻柔地放到大床中央,顺势俯下。
两人用的沐浴液不同,栀子和玫瑰很快忘我地缠住,包裹住彼此的香气。藤蔓绕树攀缘,柔软枝叶被风吹得颤动,树干仿佛为了支撑它,而成长得愈发刚硬。
忽然察觉到什么,她如梦惊醒,抬手推拒诱惑的热源:“祁景之,这里没有……”
家中客房不会备那种东西,一时被他亲昏了头,差点犯错。
“放心,我知道。”男人堵住这双呼吸加快的唇,温柔安抚。
****
真丝缎险些被抓破,她攥住男人头顶的短发,用力往外推,对方吃痛却没停下来分毫。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双手合在一起用宽大掌心包裹住,另只手再次扣紧她腰。
最后的挣扎也徒劳,彻底坠入沉沦的深渊。
古老挂钟的时针越过零点时,阳台上开始落雨。
雨点被风卷在窗上,听不见明显的声音,却砸下一朵朵散开的水花,再顺着玻璃汩汩留下。直到越来越密集,在玻璃上汇成河,模糊了屋内屋外的景色。
顾鸢洗澡后出来,祁景之已然一身齐整地坐在沙发上,闲适慵懒地翻阅扶手上摊开的时尚杂志,台灯暖光照亮书页,也加深了他尚未平息的阴影轮廓。
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一眼,出声淡定:“要不要帮忙?”
她倒是开心了,近日压力得以疏解,死气沉沉的班味一扫而空。祁景之能为她做到那地步,她也不是自私自利的人。
当然,她不可能像他一样。
她有自己的底线。
祁景之没有回答,手臂一抬,看似毫不费力地拽着她胳膊把人拉入怀中。
她跌坐到他腿上,手掌顺势撑进他微敞的睡衣领口,没像以往那样下意识躲闪,柔软依偎着,除了呼吸一动不动。
这个怀抱让她有点舒服,虽然异样的触感依旧明显。
“不用,陪我待会儿就好。”祁景之扣住她腰,似乎怕她挣脱,说着力道收紧了些。
顾鸢其实也没想动,累得慌,安然地靠在他怀里。
他继续翻看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
“这个喜欢么?”
“太艳了。”
“这个?”
“我对首饰没兴趣。”
“那我送你的戒指呢?”
“扔了。”
“……”
“试试这个牌子的睡衣?”
“看着还行,贵么?”
“我妹朋友做的品牌,让她拿几套。”
“那算了,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你喜欢什么?”祁景之将她的头摁下来,额头相碰,嗓音低哑,“我送你。”
顾鸢眼波轻晃了晃,短暂沉默两秒后,飘忽不定地开口:“祁景之,你当我是什么?你包养的女人?”
祁景之明白她误会了,失笑,指尖捏住她下巴缓慢摩挲。
“这话该我问你吧。”对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明明是她。
嘴里责备,却温柔贴上她唇瓣:“再说了,我包养也得找乖的,你哪儿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