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吃醋
倪歌踩着高跟, 一路小跑进门。
但还是迟到了两分钟。
仪式正式开始, 杨妮已经站在台上了。她也穿了件小裙子,拿着稿子面带微笑, 一一介绍到场嘉宾。
“……除了a大的老师,今天我们还有幸邀请到了lg俱乐部的教练,和他们的青训队员……”
倪歌没有看她, 视线扫过会场,在前排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蒋池。
青年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 安静地坐在第一排嘉宾席,微微抬头,容貌俊朗, 斯文英气。
“……以及今天的特邀嘉宾——今年刚刚退役,但人气依然居高不下的王牌选手,ii!”
蒋池站起身, 面带微笑, 向后排的粉丝们颔首示意。
引得小姑娘们一阵尖叫。
“小艾上我!!”
“呜呜小艾对我笑了t.t……”
……
倪歌稍稍欠身,提着包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蒋池一回头看见是她,立马就笑了:“仪式才刚刚开始, 你路上堵车了吗?”
“不是。”倪歌叹气, “我刚刚跑错地方了。”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你不会过来呢。”孟媛今天下午有一场面试, 倪歌以为,蒋池会跟着去。
“我原本确实不打算来了。”见她气喘吁吁,蒋池给她递水, “但不知道孟媛在闹什么别扭,非说她自己就行,不准我跟着去。”
倪歌好笑,接过矿泉水:“谢谢你。”
这间会议室不算大,坐在后面的全是受邀来观看仪式的lg小粉丝,乌泱泱全是妹子。
她刚刚喝第二口,就听见后排姑娘压低声音讨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刚从另外那头进门,进来时,看见一大票空军兵哥哥。我的妈,看我一眼我腿都被苏软了,比小艾还帅呜呜呜。”
“……”倪歌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另一个姑娘眼冒绿光:“哪儿啊,你怎么不早说?”
“就靠近北门那栋楼上……你别急啊哈哈哈,他们好像是来开学习会的,我们等会儿回去,肯定还会撞见他们。”
然后姑娘们声音就低下去了。
倪歌突然有点儿不自在。
蒋池也听见了,压低声音,好笑地问:“你刚刚,也看兵哥哥去了?”
“……”
倪歌心虚地摸摸鼻子。
何止。
她不仅看了兵哥哥,而且蹭了兵哥哥的车,还让兵哥哥滚。
所以她不情不愿:“……嗯。”
“难怪你来晚了两分钟。”蒋池没有多想,打趣她,“这几年一看到穿军装的人,你连路都走不动。”
“你胡说,我哪有——”倪歌小声反驳他,话音未落,话筒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举着话筒的杨妮身上。
正要进行今天最重要的授牌环节,她捏着主持稿,翻到最后一页,一改刚刚大方的样子,突然局促着结巴起来:“……为,为了搭建lg俱乐部和我校之间的桥梁,我们决定举行今天的……”
倪歌愣了一下,没懂:“她照着读,怎么会出差错?”
因为杨妮最后一张主持稿没打印出来,她翻到最后一页,是白页。
杨妮磕磕绊绊,台下的人纷纷皱眉。
lg俱乐部的四位王牌教练中有一个韩国人,所以这次的授牌仪式是三语直播,倪歌被她千方百计地踢掉,现在留杨妮一个人,既要现编主持词,还要分神翻译英语和韩语。
倪歌:“……”
她似乎是给自己挖个坑,然后闭着眼跳进去了?
“……今、今天的授牌仪式,将于下午进行。”杨妮没有写主持词的经验,磕磕绊绊的,场内议论声不断。
等她译罢双语,粉丝们已经开始起嘘声:
“这什么主持人啊?哪儿来的,这么不专业!”
“不行你就别主持了,剪掉你也是一样的,不影响我们看的哈。”
“别站着了,下来吧!”
……
被大家这么一起哄,杨妮彻底慌了神。
这下连编主持词都忘了,干巴巴地站在台上,眼眶慢慢变红。
前排a大的领导们皱着眉交头接耳:
“这女生是外院的吗?这种水平怎么会叫她来?”
“不知道啊,我记得当时叫了两个人,另一个女生去哪儿了?”
……
下一秒,一个纤细的身影拿着麦克风,站上台。
接着刚刚杨妮的话茬,无缝对接上:“为了搭建lg俱乐部和我校之间的桥梁,我们决定举行今天的授牌仪式,以达到促进a大和全国各大电竞俱乐部协同发展、共创研究成果的目的。”
场内的骚动逐渐平息。
重点是。
她手里没有主持稿。
“……非常感谢各位嘉宾到场,接下来,将由a大电竞专业的负责人老师接受lg俱乐部高校授牌。”
说完主持词,她分别用英文和韩文,又将最后一段感谢致辞重复了一遍。
她站在台前,毫不怯场,落落大方。
追光从杨妮身上离开,她握着麦克风站在原地,眼中的不甘心逐渐变成失落。
蒋池在台下,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以致于他也没注意到,倪歌放在背包里设置了静音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不停地有人发消息进来。
——
授牌仪式结束,倪歌跟大家合完影,终于能换下那双出挑的细高跟。
她回观众席拿包,见蒋池坐在那儿,表情迷之慈爱,“媛媛面试过了,我们三个等会儿找个地方聚一聚,一起吃个饭吧。”
“行啊。”倪歌答应得很爽快,提起包,小声“咦”了一下,“我的手机又没电了。”
“等会儿去车上充。”lg俱乐部几个负责人朝蒋池走过来,他也笑着站起身,“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你等我一下,好吗?”
蒋池今年四月退役,打算参加明年的考试,回来读大学。
但怎么说也在俱乐部待了这么多年,lg见证他从一无所有到世界冠军,他对组织感情非常深厚。
倪歌没意见:“那我下去等你。”
蒋池应了一声,她背起包就跑了。
会议室大厅里有冷气,待久了有点凉。倪歌跑到门口等他,夕阳西下,远山如黛,天边的云彩卷成团,被染成燃烧的颜色。
她百无聊赖,一辆越野在她面前缓慢地停下。
车窗降下,倪歌没有抬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且沉,尾音微微上扬:“等我呢,小同志?”
小同志站在角落里,垂着小羊耳朵,不说话,也不看他。
俩人就隔着三米,她跟没听见似的。
“哎。”见倪歌半晌不搭腔,容屿这个戏演不下去,“不是我说,你手机都没电了,你现在连低头玩手机掩饰尴尬的机会都没有,还低着头干什么?”
倪歌顿了一下,“看蚂蚁搬家。”
“……”
其实她在研究逃生路线。
倪歌刚刚在想。
如果他冲过来揍她,她肯定跑不过他。那最好的状况是,敌不动,我不动。
容屿被气笑了:“上车。”
倪歌并没有这个打算。
她甚至退后了一步。
容屿不方便下车,但这个退后的动作他真是看一次不爽一次,声音不自觉下沉:“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倪歌秒怂:“你,那么远跑回来,就是为了凶我?”
“不是。”
容屿只好把语气放软,“这个地方不能停车,你听话。”
他把车开得很慢,但车仍然是在走的。几句话的功夫,眼看就要从她面前错过了,容屿干脆踩油门调了个头,又叫她:“上来啊。”
倪歌还是不动:“你要带我去哪?”
“不是,你就不能上来说?”容屿蹊跷极了,低头去看自己的装扮,怕衣服吓到小妹妹,他连军装都脱了,“我带你去吃饭啊。”
“你回过家了吗?”
“还没。”容屿的车慢吞吞慢吞吞,眼见又要过去了,他第三次调头,“我今天下午才回来,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先来开会了。”
“哦……”倪歌语速也慢慢的,“那你记得回去看看他们,他们应该都挺想你的。”
容屿第四次调头。
倪歌说:“但是前年过年时,容爷爷说,如果你再不回家,他就不认你这个孙子了。”
容屿第五次调头。
“不过他大前年也是这么说的,他好像年年都这么说……其实你已经不是他孙子了,你知道吗?”
容屿:“……”
在这地方说话真他妈费劲,调头调到第七次,容屿忍无可忍:“你到底上不上来。”
声音里都是冰碴子。
“我……”
倪歌揪住背包带。
一副超级无辜的样子。
下一秒,视线内出现一辆银灰色跑车,轻巧地停在容屿车后,蒋池坐在车内,朝她比手势:“这儿不能停,快上车。”
倪歌飞快地送了容屿两个字:“不上。”
然后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快地跑到蒋池的车前,拉开车门坐上车,关门走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跑车瞬间加速离开,背后尘土飞扬。
容屿:“……??”
——
倪歌上了车,蒋池才看见后头那辆越野。
注意到牌照,他挑眉:“你家里人?”
“不是。”倪歌微顿,闷闷地解释,“是容屿。”
蒋池愣了一下,笑道:“他读军校去吗?说起来,我好像的确很久没见过他了。”
“嗯,他跑到大漠戈壁开飞机去了,我也很少见他。”倪歌吸吸鼻子,“坦白地说,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他……”
她特别想恶狠狠地说,死在外面了。
但是……
算了。
话到嘴边,倪歌真切地意识到,她还是不希望他死在外面。
打嘴炮也不行。
“他是不是很忙?”蒋池会意,有些惊讶,“这算一算……他应该高中毕业很多年了吧,一直没回过家吗?”
“也不是,刚开始那几年,是回去过的。”倪歌回忆,“但很奇怪,每一次我们都错过。”
时间永远对不上,总是遇不到。
起初他们还会有短信和电话联系,但她进入高三之后几乎一整年都没用手机,联系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断了。
之后几年,他开始变得异常忙碌,永远任务加身,无论节假寒暑。
蒋池张张嘴,想说什么,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只能无用地安慰:“也许他有他的苦衷。”
说完一抬头,发现后视镜里,容屿那辆车还跟着他们。
蒋池:“……?”
吓得他赶紧检查地图。
这他妈都七个街区了。
黏得够紧啊。
“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一定有他的原因。”倪歌毫无所觉,认真地皱起秀气的眉头,“但现在我觉得,什么原因都不能成为理由,他就是很让人生气。”
“那个……”蒋池的关注点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上面了,“你看眼后视镜,你那竹马小哥哥,好像一直跟着我们。”
“……”
倪歌蹭地回头。
正对上那辆车。
“他是不是找你,还有什么事?”蒋池小心地试探,“刚刚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没有。”倪歌冷静地思考,然后觉得,“他可能是想打我。”
“……??”
红灯变绿灯,蒋池转回来,嘴角一动,踩油门。
“没事。”他笃定地道,“我这车耐撞,咱不怕他。”
“……”
车里沉默一阵。
后视镜里,越野还在气势汹汹地穷追不舍。
蒋池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不过……倪歌啊。”
“……?”
“就,他那个牌照,如果他真的撞了我。”他问,“我是不是还得倒给他贴钱?”
“……”
——
倪歌和蒋池抵达火锅店,孟媛已经在了。
“我来晚了,没有包厢了。”孟媛哼哼唧唧,“我们只能坐大堂了。”
外面环境其实也很好,蒋池顺势揉揉她的脑袋:“没事。”
三个人坐下来。
……后头还跟着一条巨大的尾巴。
容屿没过去凑热闹,在三人隔壁自己开了一桌。
服务员温柔地问:“先生,您几个人?”
他笑意不减:“一个人。”
服务员递上菜单:“点单您点好之后叫我,蘸水是自助的,小台上有水果和粥,您有需要可以自己去盛,或者我们帮您也可……”
“我不看菜单了。”容屿眼底含笑,打断她,“你帮我看看隔壁桌点什么,我要一桌一样的。”
服务员默了默,“您确定吗先生?”
“对。”容屿语气突然变得沉痛,“我一个人,必须得吃出三个人的分量,那才热闹,那才有尊严。”
“……”
孟媛一开始没看见容屿。
她低着头点食物,不忘操心自己的小伙伴:“哎,池池今天跟我讲过你和你那室友的事了,她也太恶心了吧。”
“还好。”倪歌不怎么在意,“小打小闹,不碍事。”
“不过倪倪真厉害呀。”孟媛从小喜欢学霸,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你一定是背了稿子吧?”
“也……没有。”倪歌略一犹豫,决定说实话,“我现场瞎编的,小时候跟着爸爸和哥哥,听过太多遍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也不难翻译。”
“……”
但是说到翻译,孟媛又替小伙伴发起愁来:“那,倪倪,我的实习现在是定下来了,你的呢?”
大学三年,孟媛和倪歌同市不同校。但两人学校挨得近,所以大学还玩在一起。
倪歌捡起一块西瓜:“我的还没定呀。”
“之前那几家都没给你回复?”
“嗯。”西瓜冰冰凉凉,甜丝丝的,“但说实话,我不怎么着急……我有点儿想读研。”
她话没说完,服务员小姐姐笑吟吟地停在身侧:“您好,女士,隔壁桌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先生让我提醒您:少吃点冰镇西瓜,体寒的人容易肚子疼。”
倪歌:“……”
孟媛饶有兴致:“哪位先生啊?”
左顾右盼,终于顺着那条招摇的大尾巴,找到本人。
——他点了十份新西兰肥羊,正一卷一卷地往锅里下。
“我日。”孟媛瞬间惊了,音量却不自觉地降下来,“见鬼了,学长还活着?”
倪歌:“……??”
“不是,呸,我的意思是,学长回来了?”
“嗯。”倪歌放下西瓜,手摸向酸梅汁,“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您好,女士。”服务员小姐姐又笑着停在了她身边,“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情先生让我们提醒您,酸梅汁也是凉的,他为您点了一杯热牛奶。”
说着,把带热气的饮料放到她手边。
倪歌捂住脸。
“这,他……”孟媛没看懂着玩的哪出,“干什么呢?”
“就……可能开飞机把脑子开坏掉了……”
“哎,不过话说回来。”孟媛笑得一脸暧昧,小声逼逼,“我觉得,容屿学长,好像比过去更帅了——他现在看起来,像个男人!!”
蒋池剥虾的手微顿,轻飘飘地看她一眼。
孟媛赶紧安慰他:“但是跟你比起来,再男人的男人,都不是男人。”
倪歌:“……”
她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肉吃。
没吃两口,服务员小姐姐又走了过来。
“您好,女士。”还是熟悉的套路熟悉的开场白,“隔壁桌的先生让我们给您点两首歌,《在想什么》,《回头看看我》。”
倪歌:“……”
倪歌徘徊在暴走的边缘。
孟媛啧啧啧:“你叫他过来吧,他真的好可怜。”
“小姐姐,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倪歌抬起头,强笑,“让隔壁桌的先生,闭上他热情的嘴。”
——
容屿今晚涮肥羊,涮得非常起劲。
涮到第五盘时,服务员小姐姐端着托盘走过来。
容屿撩起眼皮。
“您好,先生。”小姐姐笑道,“隔壁桌的女士说,请您喝饮料。”
容屿好奇地接过来,闻了闻。
发现。
是一大杯,纯·柠檬汁。
“还有,隔壁女士让我们还您一首歌。”服务员说着,清清嗓子就要开唱。
“等等。”容屿止住她,“是什么歌?”
“《凉凉》。”
“……”
容屿硬着头皮听完了。
服务员唱了两遍,还要开口。
容屿:“没完了还?”
“因为,那位女士还说了,我只唱一遍,您怕是听不清。”服务员犹豫一下,说,“她出了三倍的钱,让我们唱三遍。”
“……”
——
容屿踩着《凉凉》的节奏,下楼开车。
继续尾随那辆超跑。
蒋池开着车送女朋友和女朋友的小闺蜜回学校,倪歌先下车,车停在外院门口:“谢谢你们,下次见。”
“你不是去交材料的吗?”孟媛趴在车窗上,“要不要我们在这儿等你,等会儿再把你送回宿舍?”
“谢谢你们,不用了,这里离我宿舍也不远。”倪歌两眼弯成月牙,“路上小心呀,晚安。”
跑车绝尘而去。
倪歌努力忽略三米开外那辆巨显眼的越野,转身进学院。
导师正打算关门,见她过来,一双眼笑成缝:“你可算来了,这材料最迟明天得交,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差点儿去你宿舍找人。”
“对不起,我今天下午去参加电竞的授牌仪式,手机没电了。”倪歌抱歉地笑笑,把优盘递给她,“昨晚熬了一个通宵,还没来得及校正,可能会有错。”
“没事,我来检查吧,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那我先走了。”倪歌笑笑,“老师再见。”
她走到门口,突然又被叫住:“哎,倪歌。”
“嗯?”
“你实习单位是不是还没定?”
倪歌微怔:“对。”
导师犹豫一下:“老师手上现在有个项目,你想不想跟着一起去调研?就是……那个地方条件不太好,可能有点艰苦。”
倪歌顿时笑了:“您别小看我,我身体可好了,去哪?”
“还没定呢。”得意门生愿意去,导师有点开心,“定下来我通知你。”
“行。”
倪歌走出学院楼,立刻被浓稠的夜色包裹。
那辆越野停在原地没挪窝,倪歌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走回来。
她趴到车上。
里头没人。
但是……“怎么会没人呢。”
“喂!”
下一秒,肩膀被人猛地一拍。
倪歌吓得差点儿叫出来,下意识闭上眼,伸出手臂护住头。
顿了两秒,没有动静。
倪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对上一双深邃的,含笑的眼睛。
“不跑了?”
“……”
“我就奇怪了,你一天到晚。”小姑娘软唧唧的,容屿心里乐坏了,戳戳她,“要胆子没胆子,要力气没力气,倒是跑得很快,嗯?”
“……”倪歌恹恹地放下手,“你怎么知道我没胆子,我们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容屿一愣。
她声音闷闷的:“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熊被割掉胆子,也该长回来了。”
容屿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他想碰碰她。
还没摸到人,旁边树丛里窜出来个黑影:“倪歌!”
容屿神情一肃,下意识挡到她面前。
“你在这儿啊,我也到处找你呢。”周进远远看到她站在学院门口,抄近道从小树丛走过来,“打你电话打不通,我猜是没电了。今天授牌仪式还好吗?有没有迟到?”
完全无视容屿。
容屿不爽极了。
这谁啊,一上来就跟倪歌很熟的样子。
“还好,没迟到。”倪歌两眼弯弯,先做了解释,才道,“学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嗯……他前几年不在这边,最近才被放出来。”
转而面对容屿,她一下子有些词穷,“这个是,我学校之前有过合作项目的一个学长。”
容屿不爽的情绪更加浓烈了。
有过合作项目,那也就是说,连同校同学都不是。
明明是这么含糊的代称。
可为什么她一看到这个家伙,就笑了:)
“你好。”周进见他冷着脸,谨慎地伸出手,“我叫周进。”
他知道倪歌家里有点儿背景,忍不住在心里寻思。
就这样儿,她哥还被逮进去,关了几年,现在才放出来。
……得是犯了什么毁天灭地的滔天罪行!!
容屿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默不作声地沉下目光,另一只手藏在暗处,不自觉地按到刀上。
“是我听错了吗?”一道亮光晃过眼睛,周进微微眯眼,蹊跷地道,“我好像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
“……”倪歌回头看容屿一眼,转过来劝周进,“学长,你快回去休息吧,你看你都累得出现幻觉了。”
容屿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惊里,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蒋池就算了。
反正他知道,他俩没在一起。
周进是谁?
周、进、是、谁?她这专业男女比例二比八,哪儿来那么多师兄弟?
晚上喝的那杯柠檬汁,劲儿也太大了,现在才上来。
容屿压着心头的火气,努力假装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地问:“你交男朋友了?”
周进现在肯定了,他刚刚看到的那道闪光,是一把刀。
——中国空军随身携带的,伞刀。
作者有话要说: 容屿:拔刀吧。
第42章 想我
周进一愣, 想起一桩快要被他忘记的往事。
当初, 拍完a大的纪念短片之后,为了自己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周进曾经非常私心地邀请倪歌,去参加一档他手上正在录制的综艺。
作为嘉宾她只要去刷两期脸,就能给学校起到巨大的宣传作用。
因此, 即使倪歌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最后却还是被学校开开心心地送去了。
节目中有一个环节, 是挂许愿灯。
每一盏灯都是玻璃空瓶,里面塞着纸条,可以在写愿望。
倪歌挂了六十六盏灯, 写了六十六个愿望。
他偷看了纸条的内容,每一张上,都只有一句话:
——平安归来。
没有落款, 也没有对象署名。
然而眼下, 面对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周进心里突然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第六感。
仿佛他就是她祈求平安的人。
“不, 我没有男朋友。”倪歌闷声,“就, 他只是我的学长。”
周进有点失望。
但他敏感地察觉到, 她这句话话音落下后, 容屿身上的杀气明显降下来。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真不用我送你回去?”
“真的……”
“有我在呢。”容屿冷淡地打断他,“能出什么事。”
周进狐疑地看他一眼。
他是来外院拿资料的,主要也想确认一下倪歌的安全。
“那我先走了?”周进朝她比手势, “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系我。”
“好。”倪歌礼貌道,“谢谢学长。”
周进朝她笑笑,折身进学院取资料。他一走,又只剩两个人。
夜风中飘来熏热的花香,容屿微微眯起眼。
“你住哪儿?”他不动声色,重又收起刀,“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她像拒绝周进一样拒绝他,“我宿舍离这儿很近,走路很快。”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她刚抬起脚,眼角光景倏地撕裂。他伸长手臂,猛地转过来,“咣”地一声响,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将她摁到门上。
倪歌呼吸一滞。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容屿挑眉:“你再跑一次试试?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没脾气。”
“……”
“从我俩在会议中心重逢,你就一直这个态度。”
盛夏夜晚,星光如涛。
绵羊姑娘一动不动地垂着眼,容屿特别想凶她,可见她这幅样子,又还是舍不得。
连威胁的话都不好意思说。
“倪歌啊。”半晌,他叫她。
“我不在的这些年。”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热气打个卷,暧昧地回荡到她耳畔,“你是不是,特别想我啊?”
第43章 杀气
“你是不是, 特别想我啊?”
几乎是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容屿就后悔了。
他原本想问的是,你想不想我啊!
无论她说想还是不想, 他都能顺理成章地拐到“我想你”——上面去。
然而现在。
倪歌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是垂着眼,不说话。
四周蝉鸣如潮, 短暂地静默,空气都陷入死寂。
他忍不住动动嘴角:“我……”
“容屿。”倪歌吸吸鼻子, 软声打断他,“我一点儿都不想你。”
他的动作立时顿住。
眼里的火焰慢慢熄灭下去。
“毕业时,一声不吭就走掉的人是你, 这么多年都不跟我联系的人,也是你。”倪歌垂眼不肯看他,语速恶狠狠的, 像一只努力表达愠怒、却还是软唧唧的绵羊, “你没资格问这种问题,我从来就没想过你, 一次都没有。”
越往后说,声音越小。
容屿莫名心疼起来。
凑在她耳边, 声音很低, 却很认真地道:“我没有一声不吭就走掉。”
他向她做了非常认真的道别。
那是他少年时代, 做过最认真的道别。
“我也没有故意不跟你联系。”
但这个过程解释起来太漫长了,容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他停顿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身上除了刀, 还藏有另一件东西。
——草莓糖。
眼睛一亮,他开始暗搓搓地剥糖纸。
然而没等剥开,倪歌憋着一口气,道:“容屿,我有的时候,真的,就……挺讨厌你的。”
容屿瞬间就他妈慌了。
你讨厌哥哥干嘛啊哥哥这么可爱哥哥这么大老远还想着给你带糖糖!!
“倪……”他又想摸她脑袋。
“别……别摸我。”
容屿心里的小人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摊开掌心。
里面像过去每一次倪歌不开心一样,躺着糖纸已经剥开的草莓糖。
然而这次她没买账。
“容屿。”
小孩子才吃草莓糖。
倪歌想。
“我从大学起,就不吃草莓糖了。”
——
两个人不欢而散。
倪歌从容屿那儿逃跑,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击倒在地。
她之前说,她和周进什么都没有。
其实她跟容屿,也什么都没有。
重逢的时候,她明明已经委屈炸了,却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站在宿舍门口,倪歌深吸一口气,想推门。
听见杨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抽抽搭搭,断断续续:“我怎么知道……主持稿的最后一页……会,会抽白……我,我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根、根本没有打印出来……”
另两个室友安慰:“导师骂你了?”
“没……”
“啊,那不也还好,导师能理解你的。”
“不……他,他原话说的是,我、我这个水平,就算真的跟着她去调研,也、也是拖她后腿呜呜呜……”
倪歌没再听下去。
她推开门。
另两个室友是南方人,水灵灵软绵绵的妹子,一看见她,都打招呼:“倪倪你回来啦?”
她也笑起来:“嗯。”
杨妮不想当着她的面丢脸。
鼻尖还是红红的,哭声渐渐弱下去。
倪歌没看她,坐下来给手机插上电。一开机,短信疯狂地冒出来。
“我还从没见过,你穿那么高的鞋。”
“不会很容易崴脚吗?”
“但那条裙子很好看,虽然我也从没看你穿过。”
“你竟然能忍这么久,都不给我回消息。你这个号码是不是停用了?”
……
倪歌拉着时间轴,从前往后看。
短信来自一个可疑的陌生账号,初始时间点就在授权仪式开始前后。
“……”
容屿不知道她的手机号有没有换,凭着记忆试着发了几条消息。
发现,她没回。
他玩儿上瘾了,自己平时没什么人需要联系,话费反正也用不完,一条接一条地发。
倪歌一条条顺着往看。
他发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她看得啼笑皆非,最后几条停在:
“对不起。”
“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逗逗你。”
“我马上就能调回来了,真的。”
“我在你这儿,真的就这么没有信誉度?”
“等我调回来,天天陪你玩啊。”
……
倪歌忍不住想。
就算调回来,他也不会有空天天陪她玩。
但她还是揉揉鼻子,在屏幕上敲:“我的号码没有停用。”
言下之意是,别发了,我看得见。
容屿小心地秒回:“你在哭吗?”
倪歌:“……”
她没哭。
但她隔壁床的人的确还在哭。
抽抽噎噎,声音压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倪歌叹口气,放下手机,平静地看着帐篷顶:“杨杨,小点声可以吗?有点吵。”
“……”
杨妮小声强调:“我在哭。”
“我知道。”倪歌心想,这算个屁呀,我要是哭起来,那还能有你什么事,“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妮愕然。
“而且,今天的事情,不是你自找的吗?”大人才不会一直一直哭,她心有点堵,把话说得很不客气,“说实话,你爱干什么我管不着,但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把谁都yy成你的假想敌。”
杨妮沉默三秒,压抑着哭得更大声了。
一边哭,一边小声跟男朋友打电话。
倪歌心里有点堵,低头看手机,容屿抽风似的,竟然在app上向她发起英语单词对战的游戏battle。
倪歌也他妈想哭。
于是她把他拖黑,然后关了手机。
不过。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蒋池打游戏用的id叫ii,他说,那是自己脸滚键盘打出来的。
但rystudying……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
倪歌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她前一晚通宵,授牌仪式又忙到深夜,恨不得一觉睡到天黑。
快中午时,室友回寝,小声在底下叫她:“倪倪,倪倪,你醒了吗?江湖救急。”
“唔……”
“你英国戏剧赏析的作业做完了没?能不能借我看看?”
“嗯……做完了。”倪歌没睡醒,声音小小的,“在桌子上呢,压在辞典底下,你自己拿吧。”
“谢谢你!”室友感激极了,“我看看作业格式就还给你。”
“……”
倪歌没说话。
她太困了。
应完这一声,又倒头睡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杨妮回寝室拿书,低声道:“我刚刚上来,看见楼下站着一个好好看的男生。”
另一位室友随口小声应和:“是周进吧?他好像在追倪倪。”
“应该不是,周进一般中午或者下午来,但这次这个……我早上出去上选修课,他就站在那儿,中午回来,他还站在那儿。”杨妮有些怀疑,“而且周进不长那样呀……那个人身上有杀气,我记得周进脾气还挺好的?”
倪歌睡不着了。
干脆爬起来。
打开手机,一条短信弹出来:
【你好,倪歌同学。恭喜你在千军万马里脱颖而出,通过我社的初试。我社以优良的传统……】
她直接跳到最后一句:
【……通知你周末来面试,感谢。】
后面是出版社署名。
倪歌微怔,后知后觉,有点开心。
她换衣服爬下床,头重脚轻,手摸到梯子,身形重重地晃了一下。
“我的天。”室友赶紧冲过来扶她,“你没事吧?”
“没……”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稳住,“我可能有点低血糖,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她提起背包,直奔食堂。
走出宿舍楼,烈日炎炎,热气扑面而来。
她嘭地撑开伞,没走两步,被人拦住。
青年穿着常服,身形颀长,眉目如旧,连招摇的车都换掉了。
“倪歌。”
倪歌停下脚步。
容屿深吸一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道:“我不逗你了,我好好跟你说。我回来开会开一周,但休息时间也只有两天,所以我们别吵架,飞行员带脾气上天,会死人的。”
“……”
他顿了一会儿,小心地问:“你还生气吗?”
第44章 抱抱
昨晚两人不欢而散, 容屿回去之后, 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几年他到处出任务,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曾经无数次预想跟她重逢的样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没有亲亲抱抱举高高,也没有说哥哥好棒棒。
他一上来, 就又把他的小姑娘惹得沮丧兮兮。
容屿也沮丧起来。
他难过地拖着大尾巴,坐在床前搜:
[独自把妹妹放在家里六年, 她会生气吗?]
想了想,又改成:
女朋友。
百度没给他答案,但知乎弹出来一个相似问题:
[独自把猫咪放在家里七天, 它会生气吗?]
他想了想,觉得:妹妹=女朋友=未婚妻=猫。
于是他点进去。
看到一个长长的答案:
“……大部分猫不会生气,它们以为你出去捕猎了。只不过在它们的世界里, 捕猎失败就会死掉。所以每次你回去, 它们围着你闻来闻去不是想要罐头零食,而是想确认你还有没有活着。当然了, 如果活着的话,还是希望你能捕一只罐头回来呀。”
容屿陷入沉思。
想, 这几年, 他是什么样呢。
死倒是没有死, 有几次确实徘徊在边缘了,但最后都被他力挽狂澜地拉回来。地上有牵挂时,他格外惜命。
问题是……
“罐头是什么。”他皱眉。
他给她喂糖糖了, 屁用没有啊。
容屿想来想去,打电话给倪清时:“清时哥。”
倪清时最近驻外不在国内,隔了好久,才把电话接起来。
声音低沉:“嗯?”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他养了一只猫。”容屿摸摸下巴,“然后放在家里六年没管,回来之后,那只猫就不理他了。”
“……”
“他给猫喂肉罐头,猫还挠他。所以我就想请教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补救补救。”
“哪有那么麻烦。”倪清时默不作声地听完,懒得戳穿他,“亲就完事了。”
“……”
“但是容屿,亲之前,你想好了。”倪清时慵懒地打个哈欠,“你是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以后再也不养别的猫,并且愿意匀出自己的时间,来陪这只猫玩。”
容屿一愣。
这话有些耳熟,六年之前,他仿佛听另一个人说过。
——但那不是他现在纠结的重点。
他现在就想,先哄一哄倪歌。
所以翌日大清早,又出现在了她宿舍楼下。
她把他拖黑了,他只能在那儿干等。从天光熹微等到天光大亮,从天光大亮等到日上三竿。
见到人时,仍然只能愚蠢地憋出一句:“飞行员带脾气上天,会死人的。”
所以我们不要闹别扭,好不好。
倪歌沉默三秒。
抬头问他:“你在威胁我?”
容屿:“我不是,我没有。”
倪歌有点头疼。
她并没有真的生气,就是这个人老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让她特别不爽。
“我要去吃饭。”所以她放软声音,企图讲道理,“你……”
你要是没事就别在这儿站着了!
后半句话没说完,她一个趔趄,身形重重一晃。
容屿眼神一紧,赶紧扶住她,手掌顺势贴上她的脑门:“你生病了?”
“没……可能有点中暑。”
他声音微沉:“我带你去校医室。”
“……不了,我们还是去食堂吧。”
倪歌觉得自己快饿死了。
容屿眉峰微聚,突然想起昨天倪清时的话。
“我没生病,但我真的很饿。”倪歌见他不动弹,被他拽着,跑也跑不掉,只好解释,“你放开我,或者我们一起去食……”
话没说完,被人拦腰抱起来。
倪歌:“……??”
她今天穿的是短袖短裤,抱起来倒也不担心走光。
问题在于,这是女生宿舍区,现在又刚好是午休结束时间,人来人往,校花不管是跟谁站在一起,都很吸引眼球。
女生们小声的惊呼和议论声里,倪歌被迫贴近他的胸膛,整个人蹭地熟了:“你干,干什么。”
“对不起,我们分开这么多年,我连你不喜欢草莓糖都不知道。”容屿心想,让他现在亲她,他还是不敢,“但是没关系,现在我知道了。”
不让亲的话。
那抱一抱总是可以的吧。
“所以,你不喜欢草莓味也没关系。”众目睽睽,他一边说,一边大跨步折身走向自己的车,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上去。
倪歌还没完全回过神。
就被人摁在了副驾驶上。
容屿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借着身高优势,把她整个人都困在怀里。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凑得很近,全然不顾那些路过的,围观的,好奇的目光。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近乎发哑:“倪歌。”
呼吸交融,她闻到须后水的味道,心跳突然快起来。
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来。
然而下一秒。
他献宝似的,伸长手臂,从车后座捞出一大袋五颜六色的糖果:“你不喜欢草莓味的糖,我这里还有柠檬味的,蓝莓味的,树莓味的,西瓜味的。”
“……”
他抬头,特别认真地问:“你喜欢什么味道?嗯?”
“……”
——
倪歌的血槽已经亮红灯,支撑不到他开车带她去市中心吃饭了。
所以干脆就在校内。
她带着他去了一家小日料馆,开在池塘边,和风溶溶,暑气尽消。
容屿坐下来,一边帮她调寿司调料,一边挑眉:“你平时都这么晚吃饭?”
倪歌想了想:“也没有。”
实在是最近事情太多了,大四课程很少,但额外的事情多且繁杂。她要准备实习,还要跟进导师手上的项目。
做起事来日夜颠倒,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也乱七八糟。
“这个专业很忙吗?”
她一本正经,闷声指出:“大人都是忙碌的。”
容屿忍不住笑起来。
“明天周末,我带你出去玩吧。”微顿,他若无其事地补充,“明天是我最后一天休假。”
倪歌的心情刚刚好起来一点。
立刻又被这句话打下去。
“我没空。”她拾起筷子,低头吃拉面,“我明天有面试。”
容屿其实不太能理解小姑娘的想法,但直男的直觉告诉他,她在生闷气。
“怎么了?不开心?”他低笑着,帮她夹寿司,“我很快就能调回来了,难道你不想见我吗?嗯?”
倪歌咬一口蛋,流黄的蛋心缓慢地充斥口腔,香气四溢。
她特别想问,你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一声不吭就消失很久。
但还没开口。
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咚咚一阵乱响,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一个小男孩:“不!我就要我就要!我要奇趣蛋!我要吃巧克力!”
然后是熟悉的柔软女声:“你刚刚还说要吃樱花布丁,巧克力姐姐等会儿再带你买,好不好?”
“不!樱花布丁我要吃,巧克力我也要买!你们不是有两个人吗,一个留下来陪我吃布丁,一个去买巧克力不就行了!”
……
倪歌抬起头,发现,竟然是杨妮,和她的另一个室友乐彤。
两人牵着个小男孩,男孩冲在最前面,神气活现地一路怪叫。
“认识?”容屿的视线跟着转过去,耸眉,“这谁?”
“嗯。”倪歌又吃了一口面,有些含糊不清地道,“那两个姑娘是我室友,小男孩是我们英国戏剧赏析选修课老师的儿子。”
室友啊。
容屿想了想,问:“要不要叫他们过来?”
倪歌手一顿,蹊跷地看他一眼。
眼里仿佛写着:你什么时候这么热情了?
然而他们抬头的同一时间,乐彤也看见了他们俩。她惊喜地挥手:“咦,倪倪!”
倪歌笑笑,也回个招呼。
“你们怎么在这儿呀。”乐彤走过来,看见容屿,呼吸不自觉地一滞,“这位是?”
倪歌抢话:“是我哥。”
“难怪。”乐彤笑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跟男生一起吃饭呢。”
容屿转过来,深深地看她一眼。
杨妮去给小朋友买布丁,小男孩一回头发现见乐彤不见了,也跟着跑过来。
一眼看到倪歌面前,漂亮的寿司手握和军舰。
他扒着桌子,很是求知若渴:“你吃的是什么?”
倪歌的面碗里还有没喝完的汤,她怕他扒翻了碗再被烫着,赶紧把碗往里头挪挪:“是寿司。”
“你干吗不让我看那个碗!”小男孩一瞬间炸了,不满地拍桌子,“我要看那个碗!我命令你,拿过来给我看!快点!”
倪歌:“……”
好想把汤碗扣到他头上。
容屿低笑:“她骗你呢。”
小男孩转过来。
“她刚刚吃的是芥末。”容屿捏着一支芥末,手背爆出青筋,笑得和蔼极了,“你过来,哥哥喂你吃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容屿:你过来,哥哥拧掉你的头啊。
第45章 我的人
他笑得太吓人, 乐彤一个激灵, 赶紧把小男孩抱开:“你杨妮姐姐马上就把樱花布丁给你买过来了,我们等会儿吃那个, 好不好?”
“不好!”小男孩尖叫,“我要吃芥末!我要吃芥末!”
乐彤没办法。
只能把小男孩交出去。
于是,杨妮端着樱花布丁回来的时候, 就看到小霸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一边哭一边吸气,越吸气越辣,越辣哭得越厉害, 抽噎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怎么了?”杨妮赶紧凑过去帮他擦眼泪,闻到浓浓的芥末味,眉头一皱, “你怎么喂他吃芥末?”
“我没有。”乐彤手足无措, “是他自己非要吃,我拦都拦不住。”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杨妮放下樱花布丁,好声好气地哄他。
倪歌默不作声地拾起勺, 喝剩下的汤。
她吃东西很秀气, 一小口一小口, 总让容屿想起某种软唧唧的小动物。
他突然就有些好笑。
倪歌喝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余光之外, 一张纸在唇边停住。
她微怔,有些局促地接过来:“我来吧。”
哪怕是少年时代,他们也没有过这么亲密的动作。
杨妮好不容易把小霸王的眼泪哄停,听见声音才发现,倪歌竟然也在这儿。
“咦,倪倪?”然后,她发出了与乐彤如出一辙的疑问,“这位是?”
“是我哥。”微顿,倪歌干脆把她们想知道的事一次性抖出来,“今年二十四岁,空军歼击机飞行员,但平时不在北城。没有不良嗜好,单身——”
她突然停住:“你现在是单身吧?”
容屿笑:“我是。”
乐彤的眼睛明显亮起来。
杨妮已经有男朋友了,倪歌也有周进追。
那……
下一秒,容屿撑着脑袋,慵懒地强调:“但我不是她亲哥。”
两个姑娘眼底的光明显暗下去。
看倪歌的眼神倒变得有点不一样。
容屿拿着手机,点了两份下午茶和一堆小甜点,请她的室友吃。
他很大方,杨妮眼看两人份的下午茶就这么摆满了小半张桌子,有些意味不明地道:“真羡慕你,又有哥哥,又有学长。”
“当初学校拍周年纪念短片,在院里招人,我记得,导师好像是把我们两个一起叫过去了?”倪歌微顿,波澜不惊地道,“但你口语水平不过关,所以拍短片的活儿,才轮到了我身上。”
言下之意,自己不行,就别酸别人啊。
杨妮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旁边的小霸王吃完樱花布丁,又开始吵吵着想要奇趣蛋。
容屿眼皮一撩:“闭嘴。”
小霸王立刻安静如鸡地闭上嘴。
被芥末支配的恐惧,现在还在他体内游移。
“你们今天下午没事吗?”倪歌好奇,“怎么把他带来?”
英国戏剧赏析的老师有个被宠坏的儿子,是他们学院人尽皆知的事。
老师自己也很无奈,不知道孩子怎么会被养成这样。
“下午去老师那儿交小组作业,他嚷嚷着要吃东西,我们就把他一起带来了。”乐彤很直白,“我幻想,老师能把我们小组作业的分数打高一点。”
倪歌被她的形容词逗笑。
到了大四,期中期末,都已经没有需要笔试的科目了。
剩下的评分方式只剩两种:写论文,和小组作业。
英国戏剧赏析把二者结合了起来,每两个宿舍为一组,组长给组员分配任务,每人写一篇论文,汇总后再一起提交。
“挺好的。”倪歌打个哈欠,“那你们等会儿还要带他去买奇趣蛋?”
“嗯。”乐彤满脸母性光辉,“小孩子都喜欢这个东西,一哄就好,百试百灵。”
容屿心下一动。
抬起头,却发现,倪歌根本没在看他。
他忍不住:“倪倪。”
杨妮下意识:“怎么了?”
容屿动作一滞。
杨妮的小名也叫妮妮,在学校时,因为担心喊错人,所以宿舍的大家都管倪歌叫小歌。
但容屿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昵称他从小叫到大,眼下却被人冒用了,他非常不爽。
所以他转过去,浩然正气地,一本正经地道:“小歌。”
倪歌:“……?”
“歌歌。”
“……??”
“小倪歌。”
“……???”
倪歌忍不住:“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叫叫你。”
“……”
他严肃极了:“看看叫你什么,不会被人冒名顶替。”
“……”
神经病。
——
离开日料馆,倪歌带容屿逛学校,杨妮和乐彤带着小男孩去买巧克力,两拨人分道扬镳。
走到路口,容屿看见超市,突然想起什么:“你等我一下。”
倪歌点点头,站在树下等。
他和另外三个人一起进超市,须臾,又一起出超市。
初秋时节温度仍然很高,他出门时停在门口,突然蹲下身,跟小霸王说了两句话。
他以为倪歌没听见。
但她其实听见了。
她耳朵有些发红。
再抬起头,高大的青年已经抱着手提袋,小跑过来:“热不热?”
“没事。”她揉揉鼻子,“这儿挺凉快的。”
“我去给你买吃的了,我猜你会喜欢。”容屿说着,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串奇趣蛋,“就是这个情趣蛋,据说是巧克力,里面还送小玩具——你要不要拆一颗尝尝?”
倪歌:“……?”
倪歌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它叫什么?”
“情趣蛋……”容屿突然顿住,为自己脑中的黄色废料愧疚不已,“奇,奇趣蛋。”
倪歌接过来。
他买了很多,够她一个人吃很久。
她抱紧袋子:“谢谢你。”
两个人顺着户边走,容屿嘴角一动:“你跟室友的关系怎么样?”
“还行。”
“说实话。”
“……”
实话吗?倪歌宿舍四人间,除了杨妮偶尔给她添添堵,另外两个姑娘都挺单纯的。
“乐彤你也看见了,她是南方人,脾气特别好,另一个室友跟她差不多。”倪歌想了想,说,“至于杨妮……心思都写在脸上,倒也没什么需要额外防备的。不过神奇的是,她每次找我麻烦,最后自己都会栽跟头。”
容屿笑意飞扬。
倪歌呼吸微微一顿。
他的笑容跟过去不太一样,傲气变淡了,棱角却没有被磨平,比少年时代更显意气风发。
“关系好就行。”他说,“我怕你被欺负。”
“我已经长大了,没有人欺负我。”话一出口,倪歌就觉得有点耳熟。
他高三那年,她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对。”他笑着接茬,“只有我欺负你。”
“那你记着,”微顿,他稍稍正色,转过来,认真地道,“只有我能欺负你,别人不可以。”
倪歌抬起头,长久地望着他。
许久。
他想开口,手机突然震起来。
“喂?嗯,对……”容屿接通,听没两句,眼神慢慢沉下去。
倪歌的心却跟着提起来。
这幅表情,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次吃饭吃到一半,爸爸被叫走做紧急任务,都是这样。
他会匆匆忙忙地离开,然后十天半个月不出现。
他挂断电话,没有说话。
倪歌主动问:“你有任务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微顿,他解释,“会议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一趟。”
“那……”
倪歌想开口,这句话卡在这儿半天,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晌,憋出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倪歌。”
遥远的阳光透过树影,筛下斑驳的圆点。
两个人走在树下,身旁湖光倒影,脚下一地碎金。
“我不回西北,处理完事情我就回来。明天你面试结束,我会去接你。”他停下脚步,认真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像高中时一样一走就杳无音信,你信我一次,嗯?”
倪歌愣住。
“我想你很久了。”容屿见她不说话,微微叹息。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很低很低,“再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倪歌的脑子轰地一声。
她又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像夏天的柠檬,或是一阵凉风。
她甚至想起,刚刚在超市门口,容屿对小男孩说的话。
其实根本不是说给他,而是说给她两个室友听的,一字一顿,咳珠唾玉,像是威胁,又像警告。
——“她是我的人。”
——“以后谁欺负她,我欺负谁。”
短暂地犹豫一瞬。
倪歌上前一步,陷入他的怀抱。
她正在自我感动。
许久,突然听见他低声道:“你说得对。”
“……?”
容屿抱着她,非常状似不经意地,在她胸前蹭了一下。
然后暧昧地,发出满足的喟叹:“确实长大了。”
第46章 撒娇
容屿临走, 又被爆锤了一顿。
倪歌跟他告别, 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回了一趟家。
倪清时工作稳定下来之后, 常年不在国内。倪爸爸想在家里养条狗,也被倪妈妈拒绝了。
所以每个周末,她回家陪两位留守老人吃饭。
吃到一半, 妈妈问起:“倪倪最近跟哥哥联系过吗?”
“唔。”倪歌揉揉鼻子,“上周联系过, 但他好像挺忙的,我也不敢打太久电话。”
“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仍然没有任何恋爱的苗头。”倪妈妈往她碗里夹蒜蓉虾, “说实话,我非常发愁。”
倪歌笑起来:“会有的。”
她亲哥条件太好了。
她对他超级自信。
“你妈妈呢,就是最典型的那种中国家长。”倪爸爸向她分析, “学生时代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盯着小朋友, 连睡觉时间都用来学习。一毕业就催恋爱催婚,恨不得一到法定年龄就立刻领证, 两年抱仨。”
倪歌哈哈大笑。
倪妈妈反问:“难道你不着急吗?”
倪爸爸双手投降:“我非常急切。”
两人说完,齐齐转过来, 望向倪歌。
倪歌突然觉得, 他们有点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父母比前几年随和很多。
也许,他们也开始变老了。
“看我没有用。”她埋着头笑, “我也没有恋爱经验。”
“你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倪爸爸解释,“她操心清时,同时操心你。所以,有男生追你吗?”
倪歌坦诚:“有。”
而且还挺多。
“但我大学都快毕业了。”她低着头,不疾不徐地把虾啃光,“也不急着就在最后这一年吧。”
“倪倪还小,她我倒真不着急。”倪妈妈不赞同丈夫的说法,“我觉得,她还能再读几年书。”
“是的,如果能公派出国,再替你去看一看达芬奇真迹,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倪妈妈一时卡住。
这的确是她长久以来的遗憾。
但她并不想让倪歌觉得,她在用她完成未竟的梦想。
“倪倪。”于是她转过来,很认真地道,“你确实应该多跟男孩子们交往,我记得之前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周进?你们是不是还一起参加过节目?他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
倪歌没有说话。
她把碗里最后一粒米也吃掉。
许久,抬起头,轻声笑道:“我知道了。”
——
面试的地点在市中心。
jc出版社和jc直播共用一栋大楼,倪歌之前来过,倒也不算陌生。
她乘电梯,直达十六层。
今天是周末,公司流量却一如既往地大。
电梯几乎层层停靠,经过第十层,已经人满为患。
再开门时,倪歌下意识埋着头往里挤,猝不及防被人撞到手臂,她不自觉小声“嗷”一嗓子。
正想再往里缩缩,一条带着热气的手臂横到面前,帮她圈出一隅。
倪歌一愣,青年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倪歌。”
她抬起头,眼前的青年西装笔挺,眉目含笑。
是周进。
她有些惊奇:“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来工作。”周进好笑,“我跟人约在这儿谈事,你呢?”
“我来面试。”
“jc直播?”
不可避免地,周进心下一动。
如果她真的是来面试传媒。
那他们以后,不就是同行了?
“不是。”然而下一秒,倪歌给出否定的答案,“jc出版社。”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十六层。
周进有点小失望,但还是好脾气地鼓励她:“面试加油。”
“谢谢学长。”
倪歌眉眼弯弯,向他道过谢,挤出电梯。
透过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看到格子间里来回忙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
——201x年10月28日。
——欠我一个电梯咚。
——
面试整体十分顺利。
面试官全程笑吟吟,倪歌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对她的简历已经很满意,这场面试只是例行公事地走走过场。
“但是倪小姐,在面试结束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欣赏美人是人的天性,面试官对她很感兴趣,“你的口译成绩也非常好,在图书大市场下行的背景下,为什么还要选择一个并不那么赚钱的笔译岗位?”
因为自由。
因为在哪儿都能干。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趴在某些温暖的大型动物怀里,翻译稿件。
——但是选择口译岗位,这些事就都做不了了。
倪歌当然没有说大实话。
“jc出版社是国内最老牌的出版社之一,我小时候读过的第一本《格林童话》翻译自这里,读过的第一本《一千零一夜》,也来自这里。”
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阳光落到脸颊上,映得眼底一片亮晶晶,“于公,这已经是国内最好的译本平台;于私,我很想通过我的专业,为它做点儿什么。”
面试官受用极了,两眼弯成缝。
“你可以下周来工作。”他站起身,与倪歌握手,“欢迎你加入jc出版社的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