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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5谁允许你有自己的人生了?

地窖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迪亚波罗的问题发出以后,贝拉多娜沉默了很久。

迪亚波罗在她面前总是恶意满满,作为性情乖僻的女巫,贝拉多娜自然也不会顺着他。

但是,当他将态度改变,一反常态地平静以对,甚至在平静中还添加了一些琐碎的温柔……比如给她整理头发,清洁裙子,擦拭皮鞋什么的……贝拉多娜就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了。

迪亚波罗是这样的人吗?有这样好的心肠,喜欢干这些繁琐的杂事吗?

不是的……显然不是……

可是,在她因为研究特殊魔法受到反噬,晕过去以后,他却实实在在地、心甘情愿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为她做了这些。

或许,他并不像外在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她充满了仇恨和恶意。

遇上这种情况,贝拉多娜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她更习惯被讨厌。

为了保护那些脆弱的、容易被奇怪理由影响状态的人类,贝拉多娜习惯了孤独和远离世俗。

不知道怎么处理和迪亚波罗之间出现的微妙变化,贝拉多娜沉默地动了动自己的脚尖……被人这么捧着,是很特别的体验。

怪怪的。

“……当然没事。”对于迪亚波罗的问题,她简单带过,“昏迷了一下而已。”

迪亚波罗原本有些紧绷的眉眼,为此放松了下来。

舒心以后,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当前气氛的微妙,就和贝拉多娜不适应人们对她太好,迪亚波罗也不适应向人表达得太过友善……他没什么和人相处的机会,平常都是托比欧负责这些的,不过托比欧也对此感到苦手就是了。

小歌看着贝拉多娜的苏醒,放心地“咕呱”叫唤了一声,便飞离了地窖,贝拉多娜注意到这一点,眼珠子稍微跟随着乌鸦的方向转动了一下,但脸和脖子都没有动。

她看上去真的很不正常。

或许正如她自己所陈述的那样,她是个女巫,拥有非人类的魔法力量,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多神奇的秘密,还是迪亚波罗所谓接触过的,而贝拉多娜姑且暂时为他打开了这扇大门,供他窥视。

……略过小歌的动作,贝拉多娜大概猜测到了迪亚波罗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窖里。

是小歌担心她。

而迪亚波罗竟然也真的跟着过来了。

既然如此,斥责对方远离地窖的话语就不好再说出口。

两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贝拉多娜在沉默中,目光往下,落到了迪亚波罗依旧捧着她鞋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蕴含着强大而可怕的力量,此刻却可以称之为温柔地包裹着她。

迪亚波罗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手。

当目光同样落到黑色皮鞋上,他像是猛地被什么扎到了手一样,急忙松开。

接着,迪亚波罗迅速站起身,试图重新披上仿佛冷漠暴君的外壳,但因为动作太过慌张,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家具摆件——实际上那是一个沉重的银水壶。

水壶“轰”地一下整个被掀翻在地,“当”的一声,发出剧烈的响声。

迪亚波罗:“……”

他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东西捡起来的。

强行假装自己没看见发生了什么,迪亚波罗清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生疏地运用语言拉开自己和贝拉多娜的距离。

他发出嗤笑:“差点以为你很强,原来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是这样的能耐,就要和我抢托比欧吗?在那之前,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贝拉多娜收回腿,将皮鞋重新隐藏在宽大的裙摆下,苍白而没有半点血色的面容矜持地收了收下巴,她绷直脊背,精准地跳过了自己不想交流的话题,挑选着回答道:

“托比欧并不属于你。”

迪亚波罗一下就听出了她话语的重心,并且感到恼怒,他也说不清自己恼怒地源头,只知道贝拉多娜的回答让他很不高兴。

他冷哼一声,这次不等贝拉多娜驱赶,就要主动扬长而去。

但是贝拉多娜罕见地叫住了他。

“坐会儿吧。”她说。

“怎么?”于是他回头看她,讥笑道,“你还舍不得我了?就这么三心二意?”

“你说话的方式确实令人难以忍受。”贝拉多娜平静地道,“但是,欠下人情不做偿还,不是我的准则。……虽然你对我的苏醒没有任何帮助,但念在你确实前来地窖试图对我施以援手……”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古怪的抽搐了一下,好像“施以援手”这个词触发了她的错误程序一样,让她十分不适。

但很快,贝拉多娜克制好了自己的表情,接着道:

“……我会给你你应该得到的报酬。”

说完以后,她站起身来,从堆着杂物的角落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厚厚的书页全部泛黄的书籍,递给迪亚波罗,并且对他道:

“你可以从这些目录里挑选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带走。”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迪亚波罗在“一把打翻书本怒骂女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和“爽快接过书本”之间仅仅犹豫了0.01秒,手就先他的思考结果一步,抢着伸了出去,接过书籍。

这本书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古怪的词语,记载着各种生物的名称、价值连城的文物、名人的残骸,甚至还有一些诅咒和意味不明的话语,比如:

【一条关于命运的启示】。

“……只要是书本里面有提到的,”贝拉多娜说,“我就可以向你提供。”

既然如此,迪亚波罗慎重地又翻阅了几遍书籍……但是尽管他已经尽力在快速阅读这些词语了,书籍本身的厚度还是让他觉得很困乏,难以一次性做出决定。

“我能不能之后再找你兑现?”他和贝拉多娜进行交涉。

谈论正事的时候,他看上去严肃很多。

大概是出于无聊……反正她平时也只是守着墓地什么也不干,贝拉多娜在听到迪亚波罗的问题后,没有思考多久,就点头答应了:

“可以。”

“那这本书……”迪亚波罗得寸进尺地想要把书带走,慢慢挑选自己的报酬。

他还没把话说出口,贝拉多娜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不行,”这次她拒绝得不假思索,“目录书必须留在这里。”

好吧,也不错。

迪亚波罗转而换了一个条件:“既然如此,我之后进入这里,你不会再拒绝我了吧?”

“那要取决于你,”贝拉多娜说,“是你一直对我怀抱着恶意,出于对安全的考虑,我才不得不请你离开。”

只要迪亚波罗不再为了托比欧的事情给她找茬,贝拉多娜不介意让他在此地暂时作客。

小歌其实也挺喜欢迪亚波罗的,它觉得他有趣,而贝拉多娜自问向来很宠溺小歌,它一只鸟在墓地里实在太孤单了,能多一个人陪伴也不错。

一开始,也是出于这个想法,她才破例让托比欧进入地窖的。

……迪亚波罗得到了保障,满意地离开了。

这天以后,他和托比欧交替在贝拉多娜面前出现。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贝拉多娜曾经催促过迪亚波罗快点许愿,说出他想要的报酬,但是迪亚波罗总是说自己还没有看完书,让贝拉多娜再等等。

贝拉多娜倒是无所谓,正如她自己说过的那样,她是不死的。只有灵魂不灭,她就能够永恒存在。

她不缺这点时间。

只是人类的生命太短暂又太渺小,她反而担心迪亚波罗和托比欧会遭遇意外。

托比欧不知道她和迪亚波罗之间发生了什么,两人心照不宣地隐瞒着托比欧他们的交往……特地在另一个人格面前提起这些事确实太怪异了,贝拉多娜单纯觉得这样的做法很奇怪,所以才没有实施。

但迪亚波罗出于什么目的,她不清楚。

托比欧倒是会主动和贝拉多娜提起迪亚波罗,他隐约察觉到她能够感受到迪亚波罗的存在。

因为相当崇拜迪亚波罗,托比欧会称呼对方为“老大”。

“……他最近给我打电话、留信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托比欧在恋爱之外、心里还是有迪亚波罗的,他碧绿色的大眼睛闪烁着不安而脆弱的光芒,等待着贝拉多娜的安抚与拯救,“贝莉,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丢下了?”

“他也有自己的人生要度过吧。”贝拉多娜不以为意地道。

她实在很不擅长安慰人,托比欧听完更加不安和崩溃了。

他不能接受迪亚波罗丢下他去过自己的人生,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又不知道怎么发泄自己内心不安的情绪。

贝拉多娜终于从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神秘魔咒中抬起头来,注意到托比欧的烦躁,透过他的皮囊,她讶异地在迪亚波罗的灵魂深处看见了和此刻托比欧相似的情绪:

不安与焦躁。

托比欧害怕被迪亚波罗丢下,迪亚波罗也无法接受托比欧脱离他的掌控。

但是他们之间现在出现了裂痕,托比欧没办法向迪亚波罗分享贝拉多娜,迪亚波罗也不曾将自己与贝拉多娜的交往如实相告。

他知道托比欧同样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和贝拉多娜有联系。

这个组合的三角形态一点也不稳定,无论从谁的角度攻入,整个组合都会很快倒塌、分崩离析。

贝拉多娜第一次开始正视几人之间存在的问题,事已至此,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和迪亚波罗暗中来往,也不能再一味地驱赶他于地窖之外,前者会让托比欧崩溃,后者会让迪亚波罗失控。

她只能像在刀尖起舞一样小心平衡这段注定畸形的关系——谁让迪亚波罗和托比欧同属一体呢?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无解的难题。

第62章 06我有一个提议。

事已至此,后悔和彷徨都没有用,而且贝拉多娜已经隐约从灵魂缝隙中窥见了迪亚波罗觊觎的火焰,既然没办法拆散三人组,干脆就顺其自然。

贝拉多娜换了个角度安慰托比欧:“我的猜测也可能是错误的,你不如直接开诚布公地去和他谈一谈。”

……如此这般并没有什么用地给托比欧灌了迷魂汤以后,贝拉多娜找到机会,拍着托比欧的背部,安慰着他,让他能够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入睡,然后,她把迪亚波罗叫了出来。

“你最近有点忽视托比欧了。”贝拉多娜开门见山地直接指向自己这次和迪亚波罗谈话的主题。

对此,迪亚波罗回以冷笑。

他从她的膝盖上起身,眯起眼睛,极具压迫性地散发出可怕气势,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贝拉多娜。

“怎么?”迪亚波罗不屑又觉得可笑,“现在轮到你为那家伙出头了?”

复杂的忌恨心情在他灵魂深处激荡。

一方面,他不满贝拉多娜总是更加关注弱小的托比欧、从而忽视自己;另一方面,托比欧明明原来是处在他的庇护下的,贝拉多娜竟然要插手他和托比欧之间的事情?

未免太过越俎代庖。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贝拉多娜道,“只是虽然共享同样的身躯,你也很难完全明白托比欧在想什么吧……我认为你们俩最近缺少沟通,所以想作为中介提供桥梁,仅此而已。他是你最亲近的人,我和你一样不希望他受到伤害罢了。”

“我自己心里有数!”迪亚波罗更加烦躁,“……你懂什么?!”

缺少沟通?

他和托比欧现在根本没法沟通!

那家伙每说上不到三句话就必须要提起一次贝拉多娜,迪亚波罗又没什么好跟托比欧说的……他难道要直接告诉托比欧他想杀了贝拉多娜,还是说他也希望贝拉多娜能够特别对待他?

根本没法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还这么冠冕堂皇地就在自己眼前指责自己,说自己不够关心托比欧,和托比欧的沟通不够多?!

她怎么敢……怎么好意思?

明明这家伙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迪亚波罗拧起眉头,和托比欧一样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几步。

他想要破坏点什么来表现自己的不愉快,但是贝拉多娜就在这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下。”她说。

那是她从来没在托比欧面前用过的严肃语气。

“我凭什么听你的?”迪亚波罗冷笑。

如果是托比欧在这里,此刻他会对贝拉多娜露出不解但水润的双眼,然后顺着她的意愿乖乖坐好,也正是因为他总是很贴心,所以贝拉多娜从来不用这种语气和他交谈。

但迪亚波罗不一样。

贝拉多娜不想和他进行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她抬起手,展示出久未使用的魔杖,轻轻一点,迪亚波罗就感到肩膀和四肢关节上传来一股难以消解的压力。

他被这股压力带着,被迫坐到了贝拉多娜身前。

“我不明白你在彷徨什么,”贝拉多娜说,“我们明明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托比欧的心智太脆弱了,他依赖你也需要我,我们要一起支持他,你明白吗?”

说得很好,很有说服力和诱惑性的提议,但是迪亚波罗拒绝。

他本来可以答应,但他不想让贝拉多娜如愿以偿。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他这么回答,“我不接受你的说法。”

“你没得选。”贝拉多娜说,“托比欧如果状态不好,对你来说也很困扰吧……如果不快点做决定,打消他的疑虑和不安,你们之间的罅隙将会越来越大。”

“看在托比欧的份上……”

然后,女巫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当着迪亚波罗的面,将手搁置在没有柴火的壁炉上,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以什么作为燃料的蓝色火光幽幽亮了起来,在火光中,迪亚波罗隐约窥见了自己和托比欧的灵魂之火在未来摇曳风中,岌岌可危。

“看在托比欧的份上……”贝拉多娜重复了一边话语,然后道,“我愿意无偿送给你一条预言,这是一则绝对真实的预言。【若希冀永享荣光,立于不败之地,黑暗帝王必须保留他的第二面】。托比欧不能失去你,你更加不能没有托比欧。”

……

从地窖回去以后,托比欧忐忑地向迪亚波罗发出了对话申请。

迪亚波罗同意了,并且这次非常难得地亲切和他交谈了许久。

托比欧为此一扫烦恼,每天都很高兴,来到贝拉多娜地窖中的时候还不忘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他感觉自己最近的人生顺遂稳当得过了头,好像活在梦里。

“我能一直这么幸福吗?就这么幸福下去?”原本就贫乏的孩子知足地对女巫发问。

而面对他的问题,贝拉多娜没有回答,她只是隐含忧虑地抚摸了他的脸颊。

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冷,托比欧被冻得一激灵,然后反应过来,伸出两只手握住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高兴地朝她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

“贝莉……”他呼唤她的名字。

陈旧的地窖,昏暗的光线,总是踽踽独行的两个身影倚靠在了一起,托比欧找到了自己情感的寄托之处,她比迪亚波罗更加稳定温和,看似冰冷却能妥帖地接住他一切情绪。

而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失去另一个永恒的伙伴迪亚波罗的关注。

这样的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对于迪亚波罗来说,托比欧和贝拉多娜在一起的日子,就像糟糕的秋季。

没有食物,到处都萧瑟破败阴冷,没有大雪的美丽和篝火的满足,只有无尽连绵的寒凉。

“你满意了……?”在托比欧又一次失去身体的掌控权时,迪亚波罗悄然现身,冷冷地询问贝拉多娜,“这就是你想要的,很高兴吧。”

反正她只在乎托比欧,不管他的死活,现在托比欧高兴,而且显然比起自己,注意力更多地转移到了贝拉多娜身上……她应该对此满意得不得了吧。

呵,令人生厌的女巫。

迪亚波罗对这错综负责的局面开始感到厌倦,事实上,他对一切都开始感到疲惫。托比欧好像渐渐不需要他了,搞得像他的出现像个错误,开什么玩笑。

贝拉多娜则是从头到尾都不待见他。

凭什么他们所有人都有快乐美满的结局,而他一无所有?

这不公平。

他想自己的事情想得入了神。

离开了贝拉多娜的魔法,壁炉里不再有火焰,迪亚波罗却觉得地窖里闷热得可怕。

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托比欧穿着宽大的尺寸对他来说有些逼仄,但是又不能随便将衣服破坏……毕竟等会儿他还要离开地窖。

他必须要离开地窖,外面还有别的重要的东西在等着他。

体温升高了,眼前的景象有点晕眩了。

贝拉多娜突兀地伸出了手,按在他的脑门上,她对着他低声念了一段听不懂意义的陌生语言,迪亚波罗一下觉得身体状况好多了。

地窖的空气不流通,贝拉多娜今天点上了带有微毒的苦杏仁香薰。

迪亚波罗差点因此中毒。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贝拉多娜没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她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在迪亚波罗惊讶的目光中收回手,淡淡地道:

“……你的体温很高。”

滚烫、火热。

这其中固然有一部分毒素的影响,但抛开中毒症状来说,迪亚波罗本身就热烈如火。

比起托比欧,他要更加耀眼、夺目。

贝拉多娜将手背到身后。

迪亚波罗还没从症状中彻底缓解过来,他怔怔地抬头看向贝拉多娜,在那双冷漠的黑色眼眸注视下,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浑身烧灼起来。

魔法明明应该已经生效了……观察到他的变化,贝拉多娜疑惑地再次伸出了手。

这次,她还没来得及吟诵咒语,只是将手贴在迪亚波罗脸上,就被对方狠狠抓住,禁锢在手掌之中不愿放开。

“……?”

这是怎么了?

贝拉多娜感到越发疑惑。

然后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包裹住她的手,迪亚波罗进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揽住贝拉多娜,他仿照托比欧曾经在她这里得到的待遇,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将脑袋靠在她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套流畅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贝拉多娜胸膛起伏——虽然她没有心跳,但人型生物准备发声的时候势必会使用到这个部位。

迪亚波罗因而察觉到她的意图。

“……别说话。”他闷闷地埋在她复古华丽的长裙布料中,语气低沉,“其实托比欧在干活的时候,我也一直醒着……我也很累。为你做各种苦差事的不止他一个人。”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格外冷酷?”他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

贝拉多娜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先跳出来拒绝我的。”然后她指出,“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他蛮横地给她扣上卑劣的名头,指责她想要从自己这里偷走重要的半身。

“已经先有托比欧了……不是吗?”迪亚波罗低低笑了起来,“就算我们没有在那时候发生冲突,之后也不会有可能。”

“……你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吗?”贝拉多娜询问。

“这不是暗示,”迪亚波罗抬起头来,“我打算将我们那天的交易重申一遍,并且赌上更多的筹码……放弃托比欧,考虑另一个可能,贝拉,我不会对你比他差的。”

女巫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用那双总是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深沉的黑色眼眸对着他。

她曾经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拒绝过他,而现在,她选择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迪亚波罗敏锐地察觉出了她态度的微妙转变。

他仍旧紧握着贝拉多娜的手。

那只冰冷得像尸体一样的手,现在被他的温度和气息所侵染,也慢慢温暖起来。

“……如果这个交易让你觉得不够心动,我还有一个提议。”然后,迪亚波罗听见自己的声音,鬼迷心窍一般,提出了一个荒唐的建议,“我愿意成全你和托比欧,但是相应的,我希望你能一视同仁地对待……他和我。毕竟我也是他。我们是同一个人,贝拉。”

第63章 07今晚暂时就只关心我吧。

对于迪亚波罗的提议,贝拉多娜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无声的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他们的目光长久地在寂静中交错,很久以后,贝拉多娜才率先移开目光,并且表示:

“你该走了。”

时候不早了。

托比欧从来不在墓园过夜,迪亚波罗也不会。

哪怕是今天,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后很快站起身来,如贝拉多娜预料到的那般,果断地离开了。

只是离开之前,他朝贝拉多娜远远地回望了最后一眼。

等到迪亚波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墓园,乌鸦小歌才从黄昏的暮色中缓缓归来。

它落在贝拉多娜肩膀上,不解地啄弄着她的头发,用只有他们二者能听懂的语言,询问贝拉多娜,迪亚波罗和托比欧为什么不愿意留下。

贝拉多娜用手指当作梳子,梳了梳小歌的羽翼,冷淡地道:

“……我不清楚,小歌,我从来不关心这些。没有任何生灵禁得起来自他人的窥探。”

迪亚波罗和托比欧身上一定还存在着某种秘密,这种秘密促使他们不得不在每天的固定时间段离开墓园,贝拉多娜很聪明,她能笃定这一点。

但是那个秘密具体是什么,她不关心。

不死女巫只要灵魂不灭就能永生,和她相比,人类的寿命都太过渺小,如烛火昙花一现,人类会去关心只能活三个月的昆虫在巢穴里藏了什么东西吗?

不会。

顺手把小歌身上多余的羽管拔除,贝拉多娜收回手,低头,继续专心沉迷在自己对于魔法的研究中,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的秘密等待着她去探究。

托比欧和迪亚波罗对她来说只是漫长生命中难得的小乐趣,不能与研究魔法的伟大终身目标相比拟。

……

并不清楚贝拉多娜骨子里的冷淡,对迪亚波罗的“背叛”也毫无所觉,托比欧依旧是那个快乐的、沉浸在爱情故事中的少年。

他每天一如既往地前往墓地,带着便利店老板打包好的货物和他自己精心准备的小礼物,向贝拉多娜诉说着与她相遇前和近期发生的各种快乐琐事,分享他的一切。

贝拉多娜对托比欧向来是纵容的。

她默许他在她面前说一切话、做一切事,她给不了托比欧太多帮助,不能回到过去帮他解决苦恼,也不会说什么动人的话,替他解决他始终苦恼的那些问题——

不善交际、没有得到亲情温暖、和迪亚波罗有沟通障碍之类的——

但是,她会始终默默陪伴着他。

他们同属异类,托比欧只有在贝拉多娜这里才会得到这样的、彻底的纵容。

……偶尔出现的迪亚波罗也会给贝拉多娜带上“礼物”。

他还残存着一些恶劣心理,相较于托比欧带来的那些漂亮糖果、美好故事和闪闪发亮的宝藏,迪亚波罗带来的东西总是更加黑暗、深沉,甚至带着点血腥意味。

他会给她带来一些动物标本或昆虫残骸,还有一些据说是被诅咒的物件,在贝拉多娜宣布这些所谓的诅咒物实际上没有任何魔法气息的时候,他还会说:

“是吗?那倒是有点遗憾。”

……好像很希望贝拉多娜被诅咒缠身似的。

但是贝拉多娜不和他计较。

“如果你对诅咒感兴趣,”她端坐在椅子上,严肃地对迪亚波罗道,“我倒是可以传授给你几条很实用的咒语……能够让对方突发横祸、或者是口舌生疮。”

“不过这些咒语不是每次都能发挥作用,”贝拉多娜接着补充道,“巫术的发动是需要一定条件的,只有被施咒者犯了一定的忌讳,咒语才能生效。”

迪亚波罗还是对她是女巫这件事情有点疑虑:“你的巫术是怎么得来的?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大部分情况下,我基本就是普通人。”贝拉多娜如实相告,“巫术的力量并没有寓言故事中所说的那么强大……这也是我一直在研究它的原因。我个人也有几条忌讳,如果犯了这些忌讳,我会短暂地失去力量。所以我很少走出墓地,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外面那些脆弱可怜人类的心脏,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

迪亚波罗若有所思。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贝拉多娜突然在他面前启动了水晶球,迪亚波罗问她这是什么魔法,贝拉多娜轻点水晶球,使其浮现出画面,然后回答:

“搜寻术。……小歌一天没回来了,可能迷路了。”

迪亚波罗站在她身边,目光一错不错紧盯着水晶球上的画面,小歌的身影倒映在水晶球上,清晰得可以看见每一根羽毛的走向。

作为一个身怀秘密的黑暗灵魂,他一瞬间为这个术法的强大感到可怕,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直立:

“……只要你想,你就什么都能看见吗?”

“无论是什么超自然能力,都要先弄懂施法对象的身份,与之建立一定的联系。”贝拉多娜说,“这也是我不出门的又一个原因,把自己暴露在大众目光下实在太危险了。”

她漫不经心、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袒露一切。

而迪亚波罗脑子里此时却只盘桓着一个疑问:

她是否曾经用过这种手段窥视自己?

他有着绝对不能被他人所触碰的禁忌秘密。

这个问题不能直接问出口,迪亚波罗疑心深重,他害怕就算贝拉多娜原本没有窥探欲,也会被自己问出窥视欲。

于是他忍耐着不安,看着她找回小歌,带着紧张,等到托比欧和自己交替换班,沉入灵魂深处。

……托比欧还是那样,和贝拉多娜扮演着恋爱游戏主人公,很是愉快。

而迪亚波罗则独自背负着对贝拉多娜的猜忌,和对托比欧隐隐的不满,继续和贝拉多娜在黑暗中对话。

他时而做出温情关怀姿态,时而冷漠疏离,流露出适时的脆弱。

贝拉多娜对他的大起大落的情绪转变很是茫然,她虽然能察觉到他人的情绪变化,却很难猜测出背后的原因,只能继续坦荡真诚地做自己,诚实地回答每个迪亚波罗提出的问题。

而她每次表现出这种对他另类的信任,都会让迪亚波罗舒心又揪心——

她是个对自己特别关照的怪物,可她确实也是怪物。

迪亚波罗忌惮怪物。

可是对自己另眼相待的怪物那么特别……在某一个暴雨的午后,雷电摄人心魄,割裂天幕,迪亚波罗没有带伞,但他出于对自己“家园”的担忧,想要冒雨顶着雷暴回家。

从不踏出墓园半步的贝拉多娜,竟然在这时主动提出了送迪亚波罗回家。

她吟诵着咒语照亮了昏暗的天地,危险的雷电在她的伞尖上方临时转弯,除了暴风骤雨,他们这一路没再遇到别的困难。

迪亚波罗推开门进入家中,回过头,才在玄关处发现,贝拉多娜看上去就昂贵不已的繁重长裙已经浸透了雨水,他连忙将她扯进家门,问她这么做的理由……毕竟他现在不是托比欧。

不过,他使用的还算是托比欧的身体,所以贝拉多娜对他的关心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在迪亚波罗用这个蹩脚的理由自己安慰自己的时候,贝拉多娜开口了。

“这和你跟托比欧的联系无关……你既然前来墓园作客,我当然会对你施以关照。”

她第一次亲口承认了他作为迪亚波罗本身的重要性。

迪亚波罗抿唇。

他“啪”地一声摔上门,粗暴地推搡着贝拉多娜去换上简便的睡衣……他的衣服……尽管那对于贝拉多娜来说可能有点宽大。

等到贝拉多娜处理好一切,从浴室里出来,她突然发现,那份总是潜藏在迪亚波罗眉心里的、仿佛对全世界都感到仇恨的火焰消失了。

他也换好了衣服,好像还顺便处理了一些家务……总之,现在他只是就那么异常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对她伸出了手。

贝拉多娜没有动作。

迪亚波罗却强硬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依然对你蛊惑了托比欧这件事感到不满。”他对她宣判,“……但是,今天,让我们都暂时抛开托比欧,只专注于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

“……就当是我的请求,贝拉,今晚暂时就只关心我吧。”

他的手掌滚烫有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和托比欧截然不同。

高大的阴影彻底覆盖住了贝拉多娜——

作者有话说:然后托比欧就被偷家了。

第64章 08记住,我要活的。

2001年,意大利。

贝拉多娜从可怕的梦境中惊醒。

橙红色的火焰席卷地窖,到处都亮堂堂的、灼热的惊人。

而火灾发生前不久、还正在向她探讨魔法的迪亚波罗,一改求知时谦逊耐心知性的好脾气,狰狞大笑着如同撒旦降临,撕碎了小歌的翅膀,又用贝拉多娜的魔杖贯穿了她自己。

多比欧沉睡不醒,对此变故一无所知,贝拉多娜睁着眼睛倒在火海之中。

……不死族的弱点就在他们的灵魂扈从上,因为自己是不完整的,所以要将灵魂寄放在其他生物躯体中,贝拉多娜的灵魂正是寄放在小歌身上。

迪亚波罗洞悉了她的弱点。

灵魂遭遇重击,心脏被法器贯穿,贝拉多娜本该永恒沉眠,但是……

她睁开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危险和不祥的黑雾,这些黑雾是某种精神力的外放,只有拥有灵视的人才能看见。

贝拉多娜直直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坚硬的金属置物架上,身上套着一件简陋破旧的长风衣,手边是一根完整的染血的魔杖。

熟悉的层层叠叠的黑色哥特裙被这种东西取代,她不太适应地皱了皱眉头,正包裹着她的空气味道也是干燥又纯净,与1984年撒丁岛墓园的潮湿腐烂气息大相径庭……

贝拉多娜烦躁地扣紧了魔杖。

她注意到,一个高大的、带着帽子、眉毛灰白的男人——正站在她眼前。

他的眼神明显带着惊讶和不解,正锐利而审慎地打量着她。

“这是你的能力吗?”他突然问,“从一堆灰尘和木头里突然出现?”

贝拉多娜还沉浸在那种难以言说的不适感里,……衣服、空气、味道和陌生人还是其次……有什么更不对劲的东西……

她更用力地扣紧了魔杖,突然眼前一亮,不搭理男人的问话,自顾自地伸出左手端详了一番——

她的动作太显眼,男人很快就跟随着她的动作注意到,这个凭空出现的奇怪女人缺失了一根左手无名指。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这个长相艳丽又浑身死气的女人突然笑了。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定了定心,再次开口询问。

“女士,”他的语气克制而试探,“我们找到你时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在追寻【热情】组织老板的秘密,而你出现在与他过去可能相关的地点。放下你的能力不谈,麻烦告诉我,你和【老板】……也就是【热情】的统治者,是什么关系?”

贝拉多娜笑够了。

她终于不再视人类如无物,而是循声朝这个正在和她说话的家伙望去,缓缓抬起自己漆黑的一双眼眸,她的眼眸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漠。

“组织?”她的声音透露出一种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导致的沙哑和生涩,语调平缓,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而自然,“……不认识。”

贝拉多娜从来不和聚众者有所往来。

乌合之众总是愚昧而盲目,独行者才能保持清醒与宁静。

……不过鉴于她刚被某人杀死一次,这句准则或许显得不那么实用了,明显的,她没能在迪亚波罗面前保持清醒,以至于遭至如此下场。

其实到最后贝拉多娜也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腥咸海风吹拂的渔村,停留在迪亚波罗第一次对她露出温和的笑脸,和她说他要向托比欧坦白一切,如果处理得当或许他们能重归于好成为同一个灵魂,把这桩错综复杂的感情关系处理妥当。

他笑得就像个谎言,但是贝拉多娜尽管心有疑虑,却没有为此做出什么表示。

然后、再接着,就是她远远感应到迪亚波罗猎杀了小歌,随后在墓园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一切。

贝拉多娜打开地窖想要阻止他粗暴的举动,但迪亚波罗抢先卡住了地窖的门刺杀了她。

那之后的一切,还有事情发生的缘由,贝拉多娜都一无所知。

就算想要占卜,她也已经是个沉睡者了,……不过好在,现在她又复活了。

迪亚波罗大概只知道杀死小歌会对她造成重创,但不知道不死者的躯体和灵魂其实是分开独立的,就算灵魂泯灭,只要供给躯体的魔力核心没有被彻底破坏,她还是会复生。

贝拉多娜的魔力核心就藏在魔杖中,他一把火将她烧成了灰,却留下了她的法器、他的凶器。

一旦有人打开封印住她的阴暗角落,带来雨水和死亡的气息,贝拉多娜就会借助魔杖重新降临。

……面前这个正在向她问话的男人身上就笼罩着深重的死亡阴影,一部分是来自他人的,一部分是自己灾厄的预警,贝拉多娜一眼就从他身上浓稠的死气中看出他绝非善类,并且命不久矣。

这么一来,到底是谁、通过什么方法机缘巧合复活了她,就无需再进行赘述了,从某种角度来说,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贝拉多娜的恩人。

考虑到这一点,贝拉多娜勉为其难地放缓了语气,对男人道:

“如你所见,我刚从地狱归来,很多人间的事情恐怕都还不太清楚。你想知道的东西恐怕要等我先搞清楚现状才能解答。”

男人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没有说谎,但谈判不该是这种一边倒优势都在对面的情况。

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他配合着贝拉多娜,问:

“你想知道什么?”

在他问话以前,贝拉多娜稍微举起了魔杖——然后就收获了对方如临大敌的紧张备战姿态。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他对她道。

顶着对方的杀气和威胁,贝拉多娜眉毛都不动一下。

“别误会,”她甚至还有余裕表示,“我只是打算和徘徊在你身边的死灵对话,和它们说话,要比和你这种……”

她含糊又嫌弃地略过了一个词,然后才接着到:

“……沟通要快多了。顺带一提,你身边的死灵真不少。”

“哈?”男人莫名其妙。

贝拉多娜懒得过多解释,小幅度地晃动了一下魔杖,心里就有了结论。

“原来是在寻仇。”她斩钉截铁地对男人道,“现在是2001年,你追随仇人的踪迹而来,却遇见了我。……作为叫醒我的回报,我给你一则预言,听好了。”

……怎么会有这么自说自话的人!

男人拧起眉头,他张口,想说些什么。

但贝拉多娜的声音要比他的质疑来得更快:

“当心利爪,利爪的主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以何种方式撕碎敌人。”

预言诡异,男人下意识询问:“什么意思?说清楚。”

“解读并不是预言者的工作,我的回报到此为止。”贝拉多娜不再看他,径直向门口走去,“现在,我要走了。”

“站住!”男人瞬间发动了某种能力,空气中凝结出锐利的金属刀片,横亘在两人之间。

然而,就在刀片即将触及贝拉多娜的瞬间,一股凭空出现的、裹挟着枯叶与灰烬的阴冷旋风以她为中心猛地爆发!

风势并不迅猛,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力量,微妙又轻易地偏转了所有金属刀片。

阴冷的气息席卷房间,原本随心所欲能够驾驭的刀片背叛了主人的意识,反过来指向发动能力的男人。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秘力量逼得后退一步,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贝拉多娜的身影在旋风中变得模糊、透明,如同火焰熄灭一般消失不见。

随着那道身影的消散,旋风也跟着散去,房间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不祥的阴冷气息在房间中中幽幽回荡,以及几片缓缓飘落的、焦黑的乌鸦羽毛。

男人冲上前,四处探寻,又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

和满头雾水的男人不同,贝拉多娜已经用占卜术模糊地感知清楚了现状。

占卜术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贝拉多娜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也没法具体定位杀死自己的迪亚波罗近况,她的实力还因为地窖失火和小歌被杀有所折损……大概要养一阵子才好。

为陌生男人做出的预言、空间移动的魔法……已经是她最后剩余不多的魔力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实力受损、扈从死亡、财富和魔法道具损失、住处被付之一炬……这一切都是拜迪亚波罗所赐。

如果她不是不死族,想必此刻早就被迪亚波罗坑害得尸骨无存了。

要找到这个家伙。

贝拉多娜确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找个没有人的墓地休息、用一些特殊材料加上乌鸦尸骨“复活”小歌、然后……去找迪亚波罗。她已经感知到,男人所要寻找的所谓【热情】的【老板】,和迪亚波罗有密切的联系。或许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做好了计划,接下来的日子里,贝拉多娜的身影如同幽魂,开始活跃在郊外墓地和城市的阴影之中。

她穿梭在各个幽灵聚集处、寻找一切关于“热情”、“老板”、关于迪亚波罗的线索。

这些不寻常的动向,以及关于“一个寻找老板的黑裙少女”的零星报告,以极快的速度,通过层层情报网络,传达到了“热情”组织的领导者、迪亚波罗的耳中。

他要求部下探查清楚情况。

而当部下将那个熟悉的名字——贝拉多娜。亚当斯——再次传递给他时,同样潜藏于阴影之中的迪亚波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绿色的瞳孔中翻涌起复杂的情感。

对迪亚波罗做了什么毫无所觉的托比欧惊喜极了:“老板,是贝莉!贝莉可能还活着!”

他没有注意到,迪亚波罗正满脸的震惊、难以置信,还隐隐透露出一丝深沉的、冰冷的杀意。

“别着急惊喜,托比欧,”黑暗帝王沉声道,“情况还不明朗,那个女人不一定就是你我所认识的那个【贝拉】……万一只是凑巧她们同名,又长得相像,或者是冒牌货呢?”

托比欧被否定了。

他的情绪低落下来:“可是……”

“让人把那个女人带过来吧,”迪亚波罗道,“如果能面对面地交谈,你很快就能辨认出对方是不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个【贝拉】了吧?”

托比欧的心情又高涨起来,在外人面前可怕的迪亚波罗,是专属于托比欧的心软的神明,他总是无所不能地满足着托比欧的一切想法,保护他鼓励他陪伴他,没错,迪亚波罗是托比欧的神明!

“好!老板真英明!”托比欧夸赞迪亚波罗。

迪亚波罗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阴沉。

他带着自己的打算,通过加密线路,向自己麾下,某个正好在接受干部考核的下属下达了指令:

“有一个危险的目标正在那不勒斯活动。一名身着黑裙、行为诡异的年轻女性,名为贝拉多娜。找到她,确保她的安全,然后……将她带到指定的地点。记住,我要活的,并且,绝不能让她与任何人接触。”

他没有透露贝拉多娜的来历,也没有说明原因。

但是也没有人敢多嘴过问。

在【热情】,迪亚波罗是绝对的君主。

第65章 09她总是……一直一直、一直……!……

1984年,撒丁岛墓园。

迪亚波罗短暂的平静过一阵子。

和不谙世事的托比欧相比,他灵魂中的黑暗面要更深沉激烈,但是贝拉多娜对他亲近的默许安抚了他的暴躁……

他们背着托比欧交谈与亲密,迪亚波罗如愿以偿在女巫身上得到了一视同仁、甚至更高规格的礼遇。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平静的满足渐渐褪去,逐渐生出更深沉的——某种本不该有的情绪——

嫉妒。

迪亚波罗眼睁睁地看着当由托比欧掌握这副躯壳时,贝拉多娜是如何纵容那个粉发少年笨拙的亲近。

她会接受那些可笑的、廉价的礼物,她会对他流露出在迪亚波罗面前永远不会展现的、专注而柔和的眼神,她甚至允许托比欧脆弱并且觉得这很可爱。

她在托比欧面前的态度,与面对迪亚波罗时的僵硬对抗截然不同。

她总是很少对迪亚波罗笑。

但在托比欧面前,她永远带着一点连自己也察觉不出来的笑意。

更让迪亚波罗无法忍受的是,贝拉多娜会在他们独处时,突然提起托比欧。

“托比欧最近似乎很开心,”她可能会在他小心翼翼地靠在她肩膀上时,若无其事地提起,“你知道他在开心什么吗?”

迪亚波罗:“……我不是他。”

贝拉多娜嗤笑:“你有阵子倒挺坚持自己和托比欧是同一个人的。”

迪亚波罗不说话了。

每一次,只要从贝拉多娜口中听到“托比欧”这个名字,都像是有一根毒刺长进了迪亚波罗的心脏里并且破土而出。

两人之中,明明他才是主导者,是更为强大的那个,也是与她黑暗本质更相近的那个,为什么她总是更在意那个懦弱、天真、一无是处的家伙?

在某一次友好的亲密交流后,当贝拉多娜又在他身旁提起托比欧,迪亚波罗终于忍不住流露出了自己的怒火与不满,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仿佛火焰燃烧,灼热滚烫,带着毁灭一切的可怕气息。

“我说了,我不是托比欧!不要总在我面前问起他!你怎么从来不在托比欧面前提起我?”他质问贝拉多娜。

“他不清楚我们的关系,你也不想让他知道吧?”贝拉多娜道。

“那就告诉他!”迪亚波罗暴怒。

贝拉多娜平静地转头看着他。

“你确定?”她问他。

迪亚波罗再次闭上嘴,不说话了。

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理由……或许内心深处还是认定自己和托比欧才是终身伴侣,他并不想因为贝拉多娜和托比欧搞砸关系。

毕竟对托比欧来说,自己简直就是他的保护神,迪亚波罗不想破坏托比欧对自己的这点仰慕和信赖。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在贝拉多娜这里得到本来应该有的“尊重”。

在她眼里,他似乎永远排在托比欧之后。

他的强大、智慧、他和贝拉多娜之间对于黑暗的共鸣,他做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比不上托比欧眨眨眼睛,露出个白痴一样的笑脸喊她一声“贝莉”。

……除了扮可爱,那家伙到底有什么优势?可偏偏贝拉多娜就是偏心托比欧!

这种被轻视、被置于次要位置的感觉,对他这种掌控欲深入骨髓的存在而言,是致命的羞辱。

嫉妒之火熊熊燃烧,日夜烧灼着迪亚波罗的理智。

从嫉妒托比欧到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之后——他慢慢开始无法忍受贝拉多娜的存在。

解决不了问题,就去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贝拉多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能力的否定。

迪亚波罗的杀意,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增长起来……

他开始假装不经意的试探她的弱点,贝拉多娜存在的本身也让他感到威胁,他在心里模拟战况……恰好,打听到她的弱点没过多久,某件事去发生了。

有一个关于他身世的秘密,在意外之下被收养他的神父撞见了。

那种被撞破真面目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感,与在贝拉多娜这里遭受的“屈辱”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毁灭性的冲动。

……迪亚波罗连夜亲手抹杀了一切,母亲,神父,小渔村……

那个夜晚,当渔村的火光摇曳在迪亚波罗的脸上,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过去一切的焦虑和恐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可恶的小村子就是他不幸的见证也是他不幸的根源,他要彻底抹除人生中这一段不愿回顾的黑历史,成为一个崭新的、强大的、随心所欲,再不会被任何事物威胁而恐惧的自己!

带着这样的念头,迪亚波罗很快就在毁灭渔村之后走向墓园,步伐迅速。

地窖里,贝拉多娜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当他来到地窖门口,她正好从里面探出身子,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迪亚波罗。”

她没有求饶,没有质问,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这更加激怒了他。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恐惧?为什么她到死都不肯向他低头?

拿出早前花言巧语以“研究魔法”为由“借”走的魔杖,迪亚波罗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早就模拟好的杀死贝拉多娜的场景,毫不犹豫地用魔杖贯穿了她的胸口,然后纵火焚烧一切。

愤怒、嫉妒、不甘,就像这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焰,直到贝拉多娜彻底停止动作以前,都没能在迪亚波罗心中消停。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确认她被烧成灰烬,才丢下染血的魔杖,锁上地窖门,用她教过的方法掩藏地窖痕迹,随后往外逃窜,远离故土。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踩踏着所有的性命离开,迪亚波罗心中涌起扭曲的快意——他终于彻底掌控了自己的生命,还摧毁了那个总是让他失控的女人。

他自由了,他彻底抹除了一切他人生中不愿去面对的错误,成为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今后他要彻底掌控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人再能影响控制他的生活,他即将成为自己的王,过着想要的生活。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迪亚波罗已经决定自己要彻底和过去割席。

但是,当托比欧的意识苏醒,发现贝拉多娜“消失”,陷入巨大的悲伤和崩溃时,迪亚波罗在意识的深处,冷眼旁观着那份纯粹的痛苦,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空虚。

……他的确斩断了过去,但也意味着他失去了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这份空虚,又会在深夜梦回贝拉多娜如何偏袒托比欧,如何“轻视”自己时,转变为滔天恨意。

她总是更在乎托比欧。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和托比欧同时都在为了她难过,肯定也只会忙着去安慰托比欧,而不给自己好脸色的吧?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甚至在发现托比欧还是怀念贝拉多娜时,控制不住地一边同时仇恨被偏爱的托比欧和不公正的贝拉多娜,又疼痛着暗喜:

再被偏爱又如何?托比欧终究还是得不到和贝拉多娜一起幸福生活的完美结局。

被偏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笑话,托比欧什么都得不到,而且还对此一无所知。

至于贝拉多娜……那是她应得的。

他绝不会为此后悔或愧疚!

……但是,十七年后,当那个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迪亚波罗发现,他的心情好像和当初剧烈的恨意有所不同了。

她竟然回来了……她竟然回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见到她。

她肯定至死都想不通自己忽然伤害她的理由吧。

毕竟贝拉多娜从未真正地将他看进眼底,她总是……一直一直、一直!都只是在看着托比欧啊!——

作者有话说:哎,互为小三桥段又来了,真有趣。

第66章 10很遗憾,你输了。

迪亚波罗偶尔会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对超自然力量总是很感兴趣,每当他展现出对某种魔法或诅咒感兴趣时,贝拉多娜总会用她那种特有的、冰冷的语气详细为他答疑解惑。

她总是不吝赐教,知识渊博,而最重要的是,每当那个时候,也只有那个时候,迪亚波罗会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从棋逢对手的对话和解答中,他终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和贝拉多娜是相似而平等的,不受世俗眼光的桎梏,不受性别身份的限制……抛开一切外在,他们全身心的接纳彼此。

在贝拉多娜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时候,她还曾用一种罕见的、仿佛正在闪烁着什么特殊情感的目光打量着他,评价他独特的发色与碧绿的眼眸用词很简单,“漂亮”;

或者在他顺手赶走某个误入墓地的倒霉鬼后,她会淡淡地说一句“粗暴”……

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记忆就是这么死死占据着迪亚波罗对她回忆中的一角,想忘也忘不掉。

这些细微的、吝啬的“温情”或“肯定”,如同投入黑暗冰原的零星火种,短暂地让他荒芜的内心升起过温暖,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寒冷。

……为什么?

这个问题日日夜夜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迪亚波罗,挥之不去。

为什么贝拉多娜能毫无保留地纵容和溺爱托比欧,却对唯独他如此苛刻?

迪亚波罗甚至尝试过幼稚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花招——再次模仿托比欧,或者故意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伤口,想要试探她不同的反映。

结果换来的只是她直接了当而冰冷的拆穿:“……你现在是在模仿托比欧吗?”

“模仿”?

这个单词如图烙铁,不讲道理地灼伤了迪亚波罗灵魂和尊严。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他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