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才是救国英雄 安笙的质……
安笙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俘的“南诏”身上。皇甫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很期待接下来的好戏。被士兵架住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因为汗水和河水的浸泡已经有些松动,露出了底下陌生的皮肤纹理。他看着安笙,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作为师父的深邃,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同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安笙的问题,反而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轻地反问道:“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有些时候,活在谎言里,或许会更幸福一些。”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安笙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挣脱了士兵的压制,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 跪倒在地, 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男人。“你……你不是他……你不是我师父……”他喃喃自语, 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男子悲悯地看着他,平静地坦白了一切:“我并非南诏。我只是江屿晚……江公子花重金雇来的一个替身。我的任务, 就是扮作南诏, 陪在你身边, 确保你的安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至于真正的南诏,江公子只说他早已不知所踪。他让我告诉你, 如果有一天我被揭穿,就让你……忘了过去,好好活下去。”
“江屿晚……又是江屿晚……”安笙失神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找来的替身?保护自己?这怎么可能?那个叛徒,为什么要这么做?巨大的困惑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冰冷。师父是假的, 那真的师父在哪里?江屿晚为什么要找人假扮他?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他无法想象的秘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疯狂而刺耳的大笑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皇甫泽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他用马鞭指着失魂落魄的安笙,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
“真是感人至深啊!一个到死都想保护你的傻子,一个被蒙在鼓里、认贼作父的可怜虫!”皇甫泽止住笑,眼神变得阴冷如毒蛇,“安笙,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好,本宫今天就大发慈悲,把这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述史诗般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凌迟着安笙的神经。
“第一刀:你心心念念、敬若神明的师父,南诏。”皇甫泽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才是真正的卖国贼。当年,你的父亲,墨国大将军安远山,率十万大军镇守北境,为何会一夜之间被我皇甫国大军围歼,全军覆没?你以为是战术失误?不,是因为你最敬爱的师父,南诏,以及他背后的南宫世家,早就与我皇甫国暗通款曲!是他,亲手将北境的军防图、行军路线、粮草位置,悉数交到了我父皇手中!”
安笙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吼道:“你胡说!我师父绝不会这么做!你这是污蔑!”
“污蔑?”皇甫泽冷笑一声,“你记忆中的师父,是不是总是一副忧国忧民、道貌岸然的样子?在你父亲战死后,他是不是告诉你,要忍辱负重,将来为父报仇?多伟大的形象啊!可他没告诉你的是,你父亲的头颅,就是他向我父皇献上的投名状!十万墨国英魂的尸骨,铺就了他南宫一家在皇甫国飞黄腾达的康庄大道!你所谓的国仇家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你拜的师,是你真正的杀父仇人!”
安笙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记忆中师父慈爱的面容,谆谆的教诲,此刻都变得扭曲而可怖。那些“为国为民”的言辞,如今听来,句句都是最恶毒的讽刺。
皇甫泽欣赏着安笙呆滞的表情,满意地继续他的叙事。“第二刀:你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的仇人,江屿晚。”他脸上的嘲弄更深了,“他,才是那个一心救国、却被所有人误解的英雄。他出身墨国贵胄,本该锦衣玉食,却在得知南诏的阴谋后,毅然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为了找到南诏叛国的确凿证据,他不惜自污名声,假意投靠我皇甫国,背负着叛国贼的骂名,打入我们内部,卧薪尝胆。”
“他曾拼了命地想把南诏即将叛变的消息传出去,可惜,为时已晚。十万大军覆灭,他没能救下。战后,南诏反咬一口,将所有‘通敌’的罪名都嫁祸给了他。墨国皇帝昏庸,奸臣当道,一道圣旨下来,江家满门抄斩,他江屿晚,成了墨国人人得而诛之的千古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皇甫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笙的心上。他想起了自己过去是如何辱骂江屿晚的——“卖国贼”、“走狗”、“无耻小人”。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愤怒之下,一次又一次地对那个从不还手的男人挥拳相向。那些拳头,如今仿佛都打在了自己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曾经的每一次憎恨,都变成了一把插向自己心脏的刀。
安笙已经无法思考,只能任由那些颠覆性的信息冲刷着他几近崩溃的理智。然而,皇甫泽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要献上这首残忍叙事诗的最高潮,也是最致命的一章。
“安笙,你还记得吗?你父亲死后,你在依郡流落,成了一个任人打骂的奴隶。你以为你是自己侥幸逃出来的吗?”皇甫泽的声音突然变得轻佻而污秽,“你错了。是你那位‘仇人’江屿晚,在暗中救了你。”
“当时,他在我皇甫国虽然顶着个‘祁王’的虚名,但因为他始终不肯彻底为我们所用,早已失势,过得连狗都不如。为了换取一个能潜入依郡、将你救回墨国的机会,你猜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皇甫泽俯下身,凑近安笙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恶意和轻蔑的、几乎是气声的语调,吐出了最肮脏的字眼:
“他,堂堂的祁王世子,成了我皇甫军中……任人欺辱的军妓。”
这几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安笙的天灵盖。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齑粉。
“本宫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跪在父皇的营帐外,像条狗一样。为了求得这个机会,他承受了多少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屈辱。”皇甫泽直起身,脸上是病态的、满足的笑容,“你所以为的仇人,用你最不齿、最鄙夷的方式,换回了你的自由和你的命。而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你用最恶毒的词汇辱骂他,你因为他‘背叛’了你父亲而对他拳打脚踢。可笑不可笑?你每一次对他的伤害,都是在鞭笞你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从未怪过你,甚至在你一次次想要杀了他的时候,还在想方设法地保护你。这次岩洞之行,他明知是陷阱,还是跟来了。他找来这个替身,是为了让你在危急关头能有一个‘师父’作为精神支柱。他最后引爆炸药,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安笙,你听明白了吗?这个被你恨了一辈子的人,他的一辈子,全都是为了你!”
皇甫泽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安笙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字句仿佛来自一个遥远而失真的世界,它们扭曲、变形,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钻进他的耳朵,却无法拼凑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他眼前的世界也开始变得不真实。火把的光芒被拉长成一道道血红色的光带,士兵们的脸庞模糊成一团团没有五官的黑影,皇甫泽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像一个可怖的深渊。
他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冷,也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剥夺了,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轰鸣声,在他的颅内反复回响。世界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实体,变成了一场荒诞而恐怖的默剧。他成了这场默剧里唯一的观众,被迫看着自己的人生被撕成碎片。
一幕幕,一帧帧。曾经的“善”成了最大的“恶”,曾经的“恶”成了最悲壮的“善”。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他过往的十七年人生,他所坚信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的目标,他所爱戴的,所憎恨的,全部都是一个笑话。一个用他父亲的血、十万人的命、以及江屿晚一生的屈辱和痛苦写成的,天大的笑话。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问句从他心底最深处浮起,带着无尽的茫然。然后,它变成了尖锐的自责,变成了绝望的拷问,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极致的悔恨与自责最终化为生理上的剧烈反应。安笙跪在地上,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吐出酸涩的胆汁。他仿佛想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将那个愚蠢、盲目、恩将仇报的自己,从这具肮脏的皮囊里彻底清除出去。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纯粹的、被碾碎后的空洞。他疯狂地摇头,想要否认这一切,但那些记忆却像跗骨之蛆,死死地钉在他的脑子里。他想爬起来去杀了皇甫泽,或者杀了那个替身,或者杀了自己,但他的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软弱无力。
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安笙停止了干呕,也停止了悲鸣。他缓缓地、缓缓地瘫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空洞地望着虚无的某一点。那双曾经像狼一样凶狠明亮的眼睛,此刻,已经死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言语,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他就那样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与心气。皇甫泽的嘲笑,士兵的脚步,火把的噼啪声……外界的一切都再也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他的世界已经崩塌,而他,则被活埋在了那片废墟之下。
这不是□□的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精神死亡”。从这一刻起,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承载着无尽悔恨与自责的空壳。
皇甫泽对自己一手导演的这出好戏非常满意。他欣赏着安笙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就像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不过,好戏终有落幕之时,他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好了,故事讲完了,也该办正事了。”皇甫泽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安笙面前,用马鞭的末端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然而,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没有恐惧,没有憎恨,什么都没有。
皇甫泽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说道:“安笙,把你从江屿晚那里偷来的‘回天翎’交出来。本宫知道,那东西一定在你身上。”
第82章 这世界再也没有你了 回天……
回天翎。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 在安笙麻木的意识里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回天翎。他当然知道那是他与江屿晚在皇甫泽府邸内一同盗出来的重要信物,江屿晚曾告诉他只要拥有回天翎就可以调动大军营救师父。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见安笙毫无反应, 皇甫泽失去了耐心,对身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搜!”
士兵粗暴地在安笙身上摸索起来,很快,就从他湿透的内衫里搜出了一块玄铁令牌。令牌入手冰冷,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泽”字。士兵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呈给皇甫泽。
皇甫泽得意地接过令牌,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秒瞬间凝固。
他反复翻看着令牌,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片刻之后, 他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怒, 猛地将令牌狠狠摔在地上!
“假的!这是假的!”他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一直以来掌控全局、优雅从容的皇甫太子,在这一刻彻底失态。他一把揪住安笙的衣领, 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疯狂地咆哮道:“真的回天翎在哪里?!江屿晚把它藏到哪里去了?说!”
安笙被他剧烈地摇晃着, 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茫然地看着暴怒的皇甫泽,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被摔得变了形的令牌。假的?江屿晚给他的……是假的?
这个认知, 像一根最细微、最冰冷的冰锥,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那颗已经麻木的心脏。它带来的不是剧痛,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悲凉。
原来……原来直到最后,江屿晚也没有完全信任他。他或许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被俘,预料到了令牌可能会落入皇甫泽手中,所以从一开始,他给自己的, 就是一个赝品。他用生命为自己铺就了生路,却唯独在这一件关乎国运的至宝上,保留了最后的防备。
他连被江屿晚全然信任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比之前所有的真相加起来,都更让安笙感到绝望。那是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无价值的悲哀。他不仅害死了自己的恩人,甚至到头来,他都未曾得到过恩人百分之百的托付。他的一生,就是一个如此彻底的失败品。
一滴冰冷的液体从安笙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废物!”一声暴喝将他从无边地狱中惊醒。皇甫泽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从安笙身上搜出的“回天翎”,因极致的愤怒,指节已然泛白。
皇甫泽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安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说!真的回天翎在哪里?江屿晚那个贱人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安笙的眼神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他看着皇甫泽癫狂的脸,听着他对江屿晚的辱骂,心中那把名为“恨”的火,第一次烧向了除自己以外的人。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死了……被你……被你们……害死了……”
“死?”皇甫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死得好!一个下贱的军妓,他早就该死了!但他死了,回天翎不能丢!安笙,你若不说,我现在就让你去陪他!”
然而,他的威胁还未说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跳上,带着肃杀的铁血之气。
皇甫泽脸色一变,松开了安笙,警惕地望向周围。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士兵将整个一线天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着皇甫国最精锐的“玄甲军”军服,手中紧握的弓弩,箭头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但诡异的是,所有箭矢的方向,并非指向洞内的“叛贼”安笙,而是齐刷刷地对准了洞口的皇甫国太子——皇甫泽。
“你们……”皇甫泽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与不可置信爬满了他的脸。他认得这支军队,这是他的亲卫,是唯有回天翎才能调动的玄甲军!他们本该是自己登上权力之巅最锋利的剑,此刻却变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放肆!”短暂的惊愕过后,皇甫泽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摆出太子威严,厉声喝道,“你们想造反吗?我乃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用箭指着本太子?!”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却没能换来任何回应。士兵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那种绝对的服从和死寂,让皇甫泽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的统领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肃立的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在火光中延伸。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形挺拔的男人,缓步从军队后方走出。他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像深渊,能吞噬一切光亮。
安笙从未见过此人。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军人的铁血气息,反而像一把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刃,安静,却致命。
“太子殿下,您的死期到了,请您归天。”影语气超乎寻常的平静,右手轻轻一抬,万箭齐发,直冲皇甫泽而来。
“想杀本太子,做梦!”皇甫泽恨的咬牙。
山风呼啸,卷起血腥与尘土。皇甫泽手中的“回天翎”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光,然而,这枚曾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令牌,此刻却像一个无情的嘲讽。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恼羞成怒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本该是胜利者,本该拥有一切,却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情敌”和一个早已死去的“阶下囚”联手算计!
“哈哈……哈哈哈哈!”皇甫泽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癫狂,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得林中飞鸟四散。他的头发在风中狂舞,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江屿晚!你好狠的心!你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咆哮着,用剑指着安笙,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安笙,在与另一个早已消逝的灵魂对话。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皇甫泽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与怨毒,“我为你倾尽所有,为你谋划江山,为你铲除一切障碍!我将你奉若神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你呢?你宁愿委身军中,沦为军妓,受尽折辱,就算是死也要护着这个只会伤害你、辜负你的废物!”
他的质问在山谷中激起回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不仅刺向安笙,也刺向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我给你至高无上的权柄,唾手可得的荣华,一颗赤诚滚烫的真心!你为什么不要?为什么偏偏是他,不是我?!”
这句泣血的质问,是他一生执念的核心。他不懂,也永远无法理解。他以为爱是占有,是给予,是掌控,却从未想过,江屿晚所求的,不过是一份纯粹的信任与相守。而这份信任,他从未给过,安笙却曾经拥有,又亲手摧毁。
安笙静静地听着,皇甫泽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无尽的悔恨与悲痛化作了冰冷的杀意,他握紧了从地上捡起的长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剑柄滑落。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安笙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他一步步走出影卫的保护圈,走向癫狂的皇甫泽。
皇甫泽看着他,眼中是疯狂的嫉妒与不屑:“怎么?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他已经死了,被你亲手逼死的!”
“是,我愚蠢,我可悲。”安笙坦然承认,眼中却燃起复仇的火焰,“但至少,我还有机会为他报仇。而你,现在就下地狱向他忏悔吧!”
话音未落,安笙动了。他的剑法毫无章法,充满了同归于尽的决绝。这不是比武,而是泄愤,是用生命去弥补万分之一的过错。皇甫泽武功高强,本不该将这样的安笙放在眼里,但他心神大乱,又被安笙那股不要命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只能狼狈格挡。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甫泽身后。是影。他像一把最忠诚、最锋利的刀,永远守护着他的主人,也执行着主人最后的遗命。
安笙的剑是悔恨之剑,大开大合,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影的匕首是忠诚之刃,精准、致命,凝聚了无声的守护。一明一暗,一前一后,将皇甫泽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皇甫泽在两人的夹击下左支右绌,他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安笙一剑疯魔般地劈向他的面门,他下意识地全力回防,却忽略了身后那道致命的寒芒。
“噗嗤——”
影的匕首精准地从后心刺入,穿透了皇甫泽的胸膛。剧痛传来,皇甫泽的动作猛然一滞,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刀尖。
安笙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手中的长剑顺势划下,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皇甫泽的身体晃了晃,生命力正从他体内飞速流逝。他没有看杀死他的安笙和影,而是失神地望向空无一人的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个他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血泡声,最终只吐出了几个不成调的字:
“为……什……么……”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眼中,凝固着极致的疯狂、嫉妒,以及直到生命尽头也无法释怀的、浓烈的不甘。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皇甫泽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埃。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安笙丢下剑,跪倒在地,望着皇甫泽不甘的尸体,泪水终于决堤。大仇得报,可他失去的,却再也回不来了。
一切停歇,山谷重归死寂。影挥了挥手,几名士兵上前,将吓得瘫软在地的南诏替身拖了出去。自始至终,影的目光都没有在安笙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安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江屿晚……原来他早就布好了局。他算到皇甫泽会来抢回天翎,甚至算到了自己的死亡。他用自己的生命做棋子,为安笙铺平了最后一条生路,也为自己完成了最后的复仇。
一股疯狂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猛地攫住了安笙。既然一切都在江屿晚的计划中,那他的死……会不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冲到影的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嘶哑而颤抖:“江屿晚……他……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也配问?”
影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第一次正视安笙。那目光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突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沙哑难听,充满了嘲讽。
这四个字,像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安笙的心脏。安笙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抓着影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了。
影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残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为了救你这个蠢货,从高高在上的祁王,沦为任人欺辱的军妓。他受尽折磨,遍体鳞伤,最后为了让你逃出去,死在了那个岩洞里。”
他抬手指向安笙身后,那个江屿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
“你问我他在哪里?”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已经死透了。被那些畜生折磨致死,最后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像四道天雷,瞬间劈碎了安笙的整个世界。他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亮都在瞬间褪去。那根名为“希望”的稻草,被彻底碾成了粉末。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江屿晚在火光中对他微笑,嘴唇轻启,说的还是那句——
“活下去。”
影冷漠地看着安笙倒下,并未上前搀扶。对他而言,安笙只是殿下遗命里需要“保全”的一个对象,仅此而已。主公的仇已经报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至于安笙是死是活,是痛苦还是解脱,与他再无关系。
“主公的遗愿,属下已经完成。”影对着空无一人的岩洞深处,低声说道。他缓缓摘下面具,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恸。他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和军队之中。
山谷里寂静无声,只剩下风穿过洞口的呜咽,像谁在低泣。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是干涸的血迹。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皇甫泽的尸体,空荡荡的岩洞,还有地上那枚孤零零的回天翎。
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那枚假令牌。假令牌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曾以为这是权力的象征,如今才知,这是用无尽屈辱和牺牲铸成的复仇之刃。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用尽全力去恨的人,是爱他至深的人。他拼命想要追随的人,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他亲手将自己的救赎推向了深渊,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万劫不复。
安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抱着那枚回天翎,蜷缩在江屿晚死去的地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野兽般压抑而绝望的悲鸣。
天边,残阳如血。而他的世界,只剩下永恒的黑夜和无声的灰烬。
江屿晚,我活下来了。
可这人间,再没有你了。
第83章 这是君命 皇甫泽死后,其党羽被连……
皇甫泽死后, 其党羽被连根拔起,一场险些动摇国本的宫廷政变, 在皇甫诤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平息。
不久,圣旨昭告天下,三皇子皇甫诤品性纯良,仁孝谦恭,册立为新太子。这位一向远离权力中心,毫无野心的皇子,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登上了储君之位。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新, 那些曾依附于皇甫泽的势力被彻底清洗, 皇甫国与墨国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 也随着新太子的监国理政,开始显露出缓和的迹象。
天下,似乎正朝着一个更好的方向走去。百姓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着皇恩浩荡, 文武百官庆幸自己站对了队伍, 就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安宁。天下大局已定, 尘埃落定。
可对安笙而言,他的天, 塌了。
小重找到安笙的时候,是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别院。
他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双目空洞无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主公……”小重喉头哽咽,小心翼翼地靠近,“主公, 我们该走了。”
安笙毫无反应,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冰冷的那枚假的回天翎,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师父……师父,天冷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师父”二字,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仿佛已经叫了千遍万遍。可小重听在耳里,却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知道,安笙口中的师父,不再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南诏国师,而是那个他亲手伤害、辜负了半生的江屿晚。
“主公,您醒醒!”小重跪倒在他面前,泪水夺眶而出,“江……江公子他……他已经……”
“闭嘴!”安笙猛地抬头,空洞的眼中骤然燃起一簇疯狂的火焰。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小重,“你不许胡说!师父他没死!他只是生我的气,躲起来了!他气我蠢,气我笨,气我认错了人……他气我伤他那么深……”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断剑,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令牌上。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骂他、辱他、伤他……我让他受尽奇耻大辱……他一定恨死我了……所以他不肯见我……”
安笙的理智,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碾得粉碎。江屿晚的死讯,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无法接受,那个为他忍辱负重、牺牲一切的人,最后连一个让他忏悔、弥补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就那样“死透了”。
他疯了。彻底地,无可救药地疯了。
安笙的疯病,一日重过一日。他拒绝进食,拒绝喝水,只是抱着那假令牌,不停地呼唤着“师父”。他将自己囚禁在回忆的牢笼里,一遍遍地回想过去。他想起每一次自己身受重伤,江屿晚是如何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想起每一次自己身陷险境,江屿晚是如何奋不顾身地来救他。
一个可怕而偏执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只要我快死了……师父就一定会回来救我。”
他坚信这一点。因为他的师父,那个叫江屿晚的傻瓜,最是心软,最是舍不得他。他怎么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
那天夜里,小重端着一碗粥进来,却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安笙找到了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正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红莲。
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充满期待的微笑。
“师父,你看,我流血了……好疼啊……”他对着空气轻声说,语气像是在撒娇,“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死了……你不是最怕我死了吗?你快出来啊……”
“主公!”小重惊叫一声,扑过去打掉他手中的瓷片,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您疯了吗!您这是在做什么!”
“你放开我!”安笙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别拦着我!我要见他!我要逼他出来!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小重抱着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主公,您醒醒吧!人死不能复生啊!江公子他真的已经不在了!您就算死在这里,他也回不来了!”
“不!他在!”安笙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偏执地望着门外,仿佛下一刻,那个清冷如月的人就会推门而入,皱着眉斥责他的胡闹,然后温柔地为他包扎伤口。
他用自残的方式,呼唤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亡魂。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绝望的忏悔,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酷刑了。
夜已三更。京郊,一处无人知晓的别院。
月光如一匹被洗褪了色的冷白绸缎,铺满庭院中的青石板路,映得周遭景物轮廓分明,却毫无生气。
男子独自立于廊下,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仿佛随时会与这无边月色融为一体。他刚刚摘下了那张覆在脸上许久的银质面具,面具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月光下,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终于显露出来,俊美依旧,却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玉石,失却了所有属于活人的温度。眉宇间,一道浅淡的疤痕蜿蜒至鬓角,是旧伤,也是勋章,更是他与过去诀别的烙印。
他没有看月,亦没有看景,目光只是虚虚地落在空无一物的庭院中央。那双曾搅动两国风云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胜利的消息早已传来,皇甫泽伏诛,皇甫诤登位,南诏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所有棋子都落在了它应在的位置上。这盘持续了数年的棋局,终于以他所期望的方式结束。
然而,预想中的解脱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巨大虚无。这胜利,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烟火,绚烂过后,只余满天呛人的灰烬。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在这样死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江屿晚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影”。
“主上。”黑衣的影卫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是一贯的冷硬,“皇甫国传来最终确认,皇甫泽的尸身已验明正身,新太子皇甫诤的东宫册封大典定于三日后。我们在皇甫京城布下的所有暗线,皆已按计划进入静默期。”
“知道了。”江屿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声带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南家的余孽呢?”
“按您的吩咐,名单已呈交刑部,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收网。无一错漏。”影卫的回答精准而高效,但他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主上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孤峭的单薄,仿佛一阵强风便能将其吹折。影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担忧,他知道,主上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不散的执念撑着。
“很好。”江屿晚微微颔首,算是对这份答卷的认可。他抬手,似乎想端起石桌上的冷茶,但指尖却在触及杯沿的瞬间,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它拢入宽大的袖中,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夜风造成的错觉。“你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再出现。”
“……是。”影卫心中一紧,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决绝。主上这是要……彻底归于沉寂吗?他不敢多问,只能将满腹的忧虑压下,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庭院重归死寂。江屿晚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倒映着天上残缺的月亮。他终于端起了它,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激起一阵压抑的、从肺腑深处传来的闷咳。他用手帕捂住唇,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痒意过去,才缓缓松开。雪白的手帕上,一抹刺目的殷红,在月下显得格外妖异。
他平静地将手帕折好,收入怀中,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而是一朵不小心沾染上的落花。一切都结束了。江家的冤屈,南诏的血债,都将随着明日的朝阳,得到一个了结。之后呢?之后,这世间再无江屿晚,只有一个无名的幽魂,可以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这副残破的身体埋葬。
就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拥抱这永恒的宁静时,一阵细碎而恭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他的设想。一名宫中内侍官在别院门口停下,由一名影卫引着,战战兢兢地来到庭院中。
“奴才……奴才参见……大人。”内侍官显然被此地的清冷和江屿晚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所震慑,连话都说不利索。
江屿晚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何事?”
“陛下……陛下有密诏。”内侍官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躬身递上,“陛下口谕,请大人即刻洁身沐浴,更换朝服,于卯时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密诏。面圣。
这四个字像四根无形的钉子,将江屿晚刚刚萌生出的所有“终结”的念头,死死钉在了原地。他伸出手,接过那卷尚带着宫廷暖香的圣旨,指尖的冰冷与卷轴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打开,只是握着它。那轻飘飘的一卷丝帛,此刻却重逾千斤。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终点,却原来,棋局的结束,只是另一盘棋的开始。他渴望的不是荣耀,不是封赏,只是终结。但他的君主,他的国家,显然不准备放过他这枚最好用的棋子。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在那垂下的眼帘之后,一闪而过的,是比这深夜还要深沉的疲惫与厌倦。
卯时,天光未亮,晨曦的微光刚刚为东方天际染上一抹鱼肚白。墨国皇宫的太和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御座上雕刻的九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云而去。整个大殿极尽奢华、威严,每一寸空间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皇权气息。
然而,在这片金碧辉煌的中央,却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江屿晚身着一袭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朝服,玉冠束发,孑然而立。他没有佩戴任何象征官阶品级的饰物,那纯粹的白色,在这浓墨重彩的殿堂中,显得既刺眼,又孤绝。
他仿佛不是来接受封赏的功臣,而是一个前来吊唁的故人。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与周遭的煊赫威仪形成了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对立,他,是这金碧辉煌中的唯一异色。
御座之上,墨国国君墨仪身着龙袍,面带欣赏与感慨地注视着阶下的这个年轻人。对于江屿晚,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对其手段与智谋的惊叹,也有对其甘为棋子的感激,更有一丝作为君王,对这般不可控之才的隐隐忌惮。但此刻,感激与笼络是首要的。
“江爱卿,平身吧。”墨仪的声音洪亮而温和,带着帝王恰到好处的亲切感。“此番若非有你,我墨国边境危局难解,朝中奸佞难除。你以一人之力,搅动皇甫风云,兵不血刃便为我墨国换来喘息之机,此等盖世奇功,史书亦当重墨一笔!”
江屿晚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诶,功是功,过是过,朕向来赏罚分明。”墨仪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求贤若渴的姿态,“朕知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为我墨国付出了所有。朕今日便要补偿你。朕许你,官拜丞相,位极人臣,统领百官;朕再许你,封‘安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黄金万两,府邸千顷,奴仆百人……只要你开口,这世间凡朕能给的,三生三世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朕都给你!”
帝王之诺,字字千金。这泼天的富贵,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激动得叩首谢恩,语无伦次。然而,江屿晚的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墨仪口中那些足以改变一生的封赏,不过是窗外的风声、雨声。
大殿内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墨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许久,江屿晚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御座上的君王。他因长时间的站立,本就虚弱的身体传来一阵阵的眩晕,但他强行用惊人的意志力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身形稳如磐石。
“谢陛下隆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但,陛下所赐荣华,臣,分文不取。”
这六个字,如同一块寒冰投入沸油,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墨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在墨仪惊愕的注视下,江屿晚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陛下所赐封侯拜相、黄金府邸,臣,一概不要。”
“为何?”墨仪的眉头皱了起来,帝王的威严开始弥漫,“你为墨国九死一生,难道不求回报?”
“臣所求,非是回报。”江屿晚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刻骨伤痛与不灭执念的眼神,“臣所做的一切,只为两件事。今日,臣恳请陛下一并恩准。若陛下能准臣所请,臣……此生再无他求。”
说着,他撩起衣袍,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墨仪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沉声道:“你说。”
江屿晚伏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剧烈的颤抖。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展露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其一,臣恳请陛下一道皇旨,昭告天下——”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血红的丝络与晶莹的泪光,“为江家一门,洗刷叛国冤屈!江氏满门,皆是忠心护国、为国捐躯的忠烈之臣,而非通敌叛国之贼!请陛下,还我江家一个清白!”
这番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多年的冤屈、血泪、不甘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谋士,他只是一个为家族寻求最后公道的、幸存的孤魂。
墨仪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悲恸所震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准。朕不仅要下旨,还要为江氏一门追封谥号,立碑建祠,让后世子孙,永世铭记江氏的忠烈。”
“谢……陛下……”江屿晚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没入地砖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悲恸已被一种冰冷刺骨的恨意所取代。
“其二,”他的声音变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复仇快意,“请陛下即刻下令,将真正的叛国逆贼——南诏一族,满门抄斩!凡南氏血脉,无论男女老幼,一体论处!凡南氏族人,三代之内,永世不得入仕!请陛下,用南家的血,来祭奠我江家的在天之灵!”
如果说前一个请求是悲怆的呐喊,那么这一个请求,就是来自地狱的诅咒。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这是他用自己的性命、清白、未来以及所有的一切,换来的、唯一在乎的东西——清白与复仇。
大殿之上,君王与臣子对视着。一个手握天下权柄,一个心怀血海深仇。墨仪从江屿晚的眼中,看到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他明白,若不答应,眼前这个年轻人,随时可能化为焚尽一切的业火。
“……准。”最终,墨仪缓缓吐出了这个字。他知道,这是安抚这把“利刃”的唯一方式。
“臣,谢主隆恩。”江屿晚再次叩首,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在那一刻燃烧殆尽。他缓缓站起身,那袭白衣在金殿之中,更显孤寂。他已经摒弃了世俗的一切欲望,只为一个执念而活。如今执念将了,他整个人,也仿佛成了一座空坟。
随着墨仪应允了江屿晚的两个请求,金銮殿上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江屿晚的执念得到了承诺,他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的悲愤与恨意也随之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白衣谋士。然而,君臣之间的对话并未就此结束。个人恩怨的了结,恰恰是为了开启更深层次的国事讨论。
墨仪看着阶下重新恢复平静的江屿晚,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人能放能收,情感爆发时如山崩海啸,理智回归时又如深潭静水,实乃天生的权谋家。这样的臣子,既是国之利器,亦是君之悬剑。
“爱卿请起吧。”墨仪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你的冤屈,朕会为你洗刷;你的仇恨,朕会帮你清算。现在,我们来谈谈国事。谈谈你为墨国……究竟换来了什么。”
江屿晚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他知道,真正的“交易”,现在才开始。
“皇甫泽已死,皇甫诤上位。”墨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一丝探究,“朕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那个素有‘隐狼’之称的皇甫诤与你合作的?据朕所知,他虽与皇甫泽是政敌,但同样对我墨国虎视眈眈。”
江屿晚的回答言简意赅:“臣并未‘说服’他,臣只是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他缓缓道出了整个交易的内幕。原来,他早已洞悉皇甫国内部皇子间的权力斗争。皇甫泽勇而无谋,树敌众多,而其弟皇甫诤则心机深沉,隐忍待发。江屿晚所做的,就是利用南诏这条线,将一份伪造的、足以致皇甫泽于死地的“通敌证据”送到了皇甫诤手中,同时,通过安插在皇甫泽身边的暗桩,制造了一次“意外”,让皇甫泽的军事部署出现重大失误。
“皇甫诤只需顺水推舟,用那份‘证据’在皇甫国君面前弹劾其兄,再配合前线传来的‘败报’,皇甫泽便再无翻身可能。”江屿晚平静地叙述着这其中的血雨腥风,“臣助他除掉最大的竞争对手,助他成功登上太子之位。作为交换,他需要给墨国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墨仪追问。
“三年。”江屿晚伸出三根手指,“他承诺,自他监国或登基之日起,三年之内,皇甫国与墨国边境休战,互不侵犯。”
“三年……”墨仪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站起身,踱步到大殿中央,负手而立。
“这三年的和平,本质上是皇甫诤为了稳固自身地位而付出的必要代价。他初登太子之位,根基不稳,朝中尚有其兄的残余势力需要清除,国内的政局需要他耗费心力去整合。此时与我墨国开战,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墨仪的分析一针见血,“所以,他卖了这三年和平给你,也卖给了他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屿晚:“但你和他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皇甫诤此人,野心远胜其兄。一旦他彻底掌控了皇甫国,清除了所有内患,这三年之约,便会立刻化为一张废纸。届时,他将以比皇甫泽更猛烈、更周全的方式,对我墨国发动战争。这三年,不是和平的开始,而是为了一场更大战争的……倒计时。”
江屿晚对墨仪的分析并无异议,他平静地补充道:“陛下圣明。这三年,是我墨国唯一的机会。用以发展国力、整顿军备、训练新兵。三年之后,是战是和,看的不是昔日约定,而是我墨国兵锋是否锐利,国库是否充盈。”
“说得好。”墨仪赞许地点头,但随即,他的脸色又沉重了下来,“为了确保这脆弱的三年和平能够履行,双方还约定了另一件事——互派质子。”
“皇甫国那边,已经决定派一位不受宠的公主前来。而我墨国,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让皇甫诤相信我们遵守约定的决心。”墨仪的声音变得异常沉痛,他看着江屿晚,也像在看着整个墨国的未来,“朕……已经决定了。”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这个决定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朕决定,遣太子墨陵,前往皇甫国为质。”
这个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太子,乃一国之本。将储君送往敌国为质,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政治赌博,也是一个父亲最沉痛的牺牲。江屿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陛下……”
“不必多言。”墨仪抬手制止了他,“这是朕身为君王,必须做出的抉择。为了墨国的未来,牺牲太子一人,是值得的。”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帝王的决断与冷酷,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与不舍。
江屿晚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并未带来一劳永逸的和平,反而将所有人都卷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凶险的漩涡之中。他亲手开启了一个为期三年的倒计时,而这倒计时的每一步,都将浸满血与泪。
大殿内的气氛因“太子为质”的决定而变得无比凝重。墨仪的脸上写满了作为父亲的痛苦和作为君王的坚毅,而江屿晚则在短暂的震惊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意识到,他亲手换来的三年喘息之机,其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大,甚至牵动了国本。
墨仪的目光从对儿子的不舍中抽离,重新聚焦在江屿晚身上。那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期许,仿佛在审视一柄刚刚擦拭干净、即将再度出鞘的绝世宝剑。
“太子墨陵此行,名为质子,实为人质。皇甫京城于他而言,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墨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皇甫诤虽承诺保他安全,但朝堂险恶,暗箭难防。朕不能将我墨国的未来,完全寄托于敌人的善意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对江屿晚的下一个任务:
“所以,朕需要你,江屿晚。朕需要你亲自前往皇甫国,在暗中,护太子周全。”
这个命令,像一道无声的雷霆,在江屿晚的脑海中炸响。去皇甫国?去那个他刚刚搅动风云、布下杀局的地方?去那个他所有身份都已暴露、一旦被发现便万劫不复的敌国腹地?
墨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朕知道此行凶险万分。但正因如此,才非你莫属。你在皇甫国布下的暗线,无人比你更清楚;皇甫朝堂上的人心鬼蜮,无人比你更洞悉。你是最完美的影子,最锋利的暗刃。太子在明,你在暗,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这是朕……对你最大的信任。”
“信任”二字,从帝王口中说出,本是臣子至高无上的荣耀。但此刻听在江屿晚耳中,却像是一道沉重无比的枷锁,要将他牢牢锁死在这条永无止境的奉献之路上。
江屿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他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累了,他是真的累了。他的身体早已被多年的筹谋、伤病和心血耗空,他的精神也因背负了太多的秘密与罪孽而濒临崩溃。他刚刚才为自己规划好一个寂静的结局,可命运,连这最后一点奢求都吝于给予。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想要向上天、向君王,为自己争取片刻的喘息。
他抬起头,脸色比身上的白衣还要苍白。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终究还是泄露出了一丝虚弱的颤音:“陛下……恕臣……斗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那句拒绝的话。
“臣……身子欠佳,沉疴已久。此番前往皇甫国,路途遥远,暗流汹涌,臣……恐难当此重任。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就在他说出“身子欠佳”四个字时,一股压抑不住的痒意猛地从喉间涌上。他再也无法抑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忙以袖掩口,躬下身子,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好不容易,咳嗽稍稍平息。他缓缓直起身,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身形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若非他死死撑着,几乎就要当场倒下。他放下衣袖,唇色已是毫无血色,而那宽大的云袖之上,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迅速晕开——是未来得及拭去的血色。
他暴露了自己一直以来极力掩饰的病弱。这是他无声的悲鸣,是他这具残破身躯最绝望的抗议。
墨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了江屿晚的苍白,听到了他痛苦的咳嗽,甚至瞥见了那袖口上的一抹血色。一丝不忍与动容,确实在他眼中闪过。但那丝情感,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更为强大的、属于帝王的理智与冷酷所取代。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为国家解决问题的工具,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去怜悯的病人。
墨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用一种看似体谅的语气,堵死了江屿晚所有的退路:“正因你身子欠佳,此行才更需隐于暗处,不必抛头露面,正合你意。朕会为你备好所有必需的珍贵药材,让最好的御医随行。但,保护太子之人,必须是你。”
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冷酷到了极点。
见江屿晚依旧沉默,眼中是死灰般的绝望,墨仪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屿晚,”他直呼其名,“朕知道你累了。但太子墨陵,是朕的儿子,也是墨国的未来。朕将他的性命,将墨国的国本,交到你的手上。这份托付,你,不能拒绝。”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这是君命。”
君命。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彻底压垮了江屿晚最后的一丝挣扎。他明白了,他永远都无法为自己而活。他从地狱归来,耗尽一切,不是为了换取自由,而是为了换上一副新的、更沉重的枷锁。他是救国英雄,但他首先是一枚棋子。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疲惫、痛苦、绝望、不甘——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空洞的、绝对的服从。
他再一次跪下,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
“臣……”
他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那里面,满是血的腥甜。
“……遵旨。”——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之后会尽量稳定更新。三次元太忙,大家见谅
第84章 他没死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耗……
这几个字, 轻飘飘的,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说完, 他便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因为他知道,一旦起身,他可能就再也站不稳了。
江屿晚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的。当他终于踏出宫门,一股夹杂着雪意的深夜冷风猛地灌入他单薄的朝服,激得他一阵战栗。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扶着冰冷的宫墙,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月色清冷如水,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一如他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他赢了一切, 却又像输得一败涂地。他为家族洗刷了冤屈, 却要背负新的使命远赴敌国;他为国家换来了和平,却要亲眼看着储君去做人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是为了家国大义, 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这份清醒, 这份对所有前因后果、利弊得失的洞悉, 就是他最深的地狱。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京城的某个方向。那里, 或许是他曾经和安笙一起偷溜出府、去看花灯的街角。
安笙……
这个名字像一根最细的针,轻轻一碰, 就扎得他心口最深处血流不止。
他为国为他,却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去见他,甚至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的存在,对安笙而言, 是比死亡更残忍的凌迟。这份清醒的爱与愧,他必须独自背负。
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腥甜的液体浸透了丝帕,染红了他的指缝。他靠着墙,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蹲下。在无人的宫墙角落,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终于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蜷缩起身体,任由痛苦将自己吞噬。
一间幽暗的静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被木条封死,只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在空气中照出浮动的尘埃。安笙就坐在这片尘光之中,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衣,头发却有些散乱,那张曾经俊朗明亮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诡异的、天真与痴傻混合的表情。
他时而对着空气微笑,时而又蹙起眉头,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师父,你看,今天天气很好。”他指着被封死的窗口,笑得像个孩子,“我们出去放纸鸢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他又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和不安。
“师父……你怎么不理我?”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又生气了?阿笙哪里做错了吗?”
他等了很久,依旧是一片死寂。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疯狂的、充满期待的光芒。他摸索着,从床榻的夹缝中,摸出了一枚不知从哪里藏来的、锋利的碎瓷片。
他看着那枚瓷片,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满足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旧疤痕。
他毫不犹豫地,用瓷片在空余的皮肤上,轻轻划下了一道新的伤口。鲜血,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因为这道伤口,脸上露出了近乎极乐的、幸福的表情。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
“师父……你快来……”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充满了无限的眷恋与依赖,“你闻,是血的味道……你最不喜欢我受伤了,对不对?”
“你快来救我啊……就像以前一样……只要我受伤,你就会出现……”
他活在自己构建的幻觉里。在这个幻觉中,江屿晚从未背叛,南诏从未存在。他的“师父”只是暂时离开,而他唯一能唤回师父的方式,就是伤害自己。每一次流血,都是一次与记忆中那个温柔师父的重逢。这份疯癫,是他逃避残酷现实的唯一方式,也是他用以慰藉自己的、最痛苦的救赎。
冷风中。
江屿晚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银色的面具,重新覆在脸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也遮住了他作为“江屿晚”的过去。
身影一闪,那个白衣的身影没入了更深、更沉的黑暗之中。他将踏上新的征途,走向他的下一个战场,走向他那无法逃避的、作为棋子的宿命。
而在那间幽暗的静室里,安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满足而安详的微笑,仿佛已经沉入了最甜美的梦境。
在梦里,他的师父,终于回来了。
两个地狱,永世遥望,不得相拥,不得相见。
墨国京城,长街肃穆。秋风卷着寒意,吹动街边悬挂的素白缟素,也吹散了空气中浓郁的檀香与纸钱灰烬。
今日,是为“已故”的江屿晚举行追封大典的日子。曾经被冠以叛国污名的江家满门得以平反,而那个以一己之力换来边境三年和平的年轻人,则被追封为护国公,谥号“忠烈”。他的污名被彻底洗清,事迹传遍天下,从通敌的罪人,一跃成为万民敬仰的英雄。
百姓自发地走上街头,为这位年轻的英雄送行。他们为他烧纸祭奠,为他立碑追思,孩童们听着说书人讲述江屿晚的传奇,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庄严而悲怆的氛围里,为英雄的逝去而哀悼,也为他的清白昭雪而告慰。
也正是在这一天,一列不起眼的车队悄然驶出皇城,汇入前往城门的大道。车队戒备森严,却又刻意低调,为首的马车内,坐着墨国太子墨陵,以及他此行的“影子护卫”——早已在世人认知中死去的,江屿晚。
车队行进得平稳而缓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辚辚声。江屿晚闭目养神,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那些关于“江屿晚”的赞誉与哀悼,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戏剧,他早已是局外人。
然而,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的惊呼、怒骂与哭喊混杂在一起,刺破了原本庄重的气氛。
“怎么回事?”车内的太子墨陵皱眉问道。
“殿下稍安,属下查看。”江屿晚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伸手,指尖微颤地掀开了轿帘的一角。只一眼,他整个人的气息便凝固了。
视线尽头,骚乱的中心,是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青年。他发疯似的扑向那些正在祭拜“江屿晚”的百姓,一拳一脚地殴打着他们,将人们为江屿晚立起的简陋木碑一脚踹翻,把燃烧的纸钱踩得粉碎。
那少年,正是安笙。
“他还没死!江屿晚还没死!你们为什么要给他做这些死人用的东西?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东西。”
安笙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绝望的哭腔。他双目赤红,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却又空洞得令人心惊。他抓住一个老者的衣领,疯了一样地摇晃:“我师父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会回来救我的!你们不许咒他死!”
周围的人又怕又怜地看着他。谁都知道,这是江屿晚收的那个小徒弟,自从听闻江屿晚的死讯后,就彻底疯了。人们试图拉开他,却被他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退。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守护着一个早已破碎的幻梦。
江屿晚的手指死死攥住窗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那个他曾捧在手心,用尽一切去守护的少年,如今变得人鬼不分。安笙的脸颊瘦削得脱了相,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那是他为了逼迫“师父”现身而一次次自残留下的证据。
他用一切换他活下去,他却为他而疯。
这是何等荒谬,何等残忍的讽刺。江屿晚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看到安笙被人推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鲜红的血。那抹红色,像一根滚烫的针,直直刺入江屿晚的眼底,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推开车门的冲动。他想冲下去,抱住那个在尘埃里哭喊的少年,告诉他“我没死,我在这里”。可他不能。他身后是墨国与皇甫国来之不易的和平,是太子墨陵的安危,是他用“死亡”才换来的新身份与新使命。他一旦现身,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泡影。
他活着,却必须像个死人一样,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人,因为他的“死亡”而坠入地狱。
安笙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他被人按在地上,却依旧挣扎着,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句无人相信的真相:“他没死……师父……你回来啊……阿笙好疼……”
那一声声“师父”,一声声“阿笙好疼”,像淬了毒的利刃,凌迟着江屿晚的心。他曾答应过,无论何时,只要安笙受伤,他都会出现。可现在,他就坐在咫尺之遥的马车里,任由那声声泣血的呼唤穿透车壁,却只能无动于衷。
最终,江屿晚眼中的滔天巨浪缓缓归于死寂。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轿帘。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也隔绝了那个让他心碎的世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依旧闷痛难当。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轻得仿佛一阵风,却承载了万钧的悲凉与无奈。
“走吧。”
他对车夫轻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车夫得令,扬起马鞭。马车重新缓缓启动,碾过地上的纸钱灰烬,也碾过江屿晚破碎的心。
车轮滚滚向前,将安笙那绝望的哭喊、人群的议论、以及整个京城的喧嚣,都毫不留情地抛在了身后。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屿晚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掀开那道帘子。
从此,他是暗影中的护卫,背负着家国大义,走向遥远的皇甫国。而他的少年,他的阿笙,连同他所有的爱与痛,都被永远地留在了这座为他立碑的城。
一碑英雄冢,隔断阴阳路。
只是无人知晓,碑内无人,碑外却站着两个肝肠寸断的活人——
作者有话说:小小吐槽一下,现在的工作实在是太痛苦了,想想明天要上班我就胸口闷的不行,一次次崩溃又重建。我好像被困住了,被生活磨平棱角,更可怕的是逐渐丧失表达欲,好想辞掉这个工作,啊啊啊。如果我能有为自己兜底的能力就好了……
第85章 质子,再遇 车队在晨曦微光中缓缓……
车队在晨曦微光中缓缓启程, 墨陵透过马车窗棂,望着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故土, 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充当质子。身为墨国太子,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使命的重量——既是维护两国和平的纽带,也是墨国向皇甫国示弱的象征。
马车内,墨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龙纹玉佩,那是父王临行前赠他的饯别礼。“陵儿,此去皇甫,凶险难测。记住,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父王的话语犹在耳边, 墨陵不禁苦笑。他何尝不知, 自己这一去, 怕是凶多吉少。
车内,江屿晚与墨陵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够随时护卫太子,又不会过分靠近而显得僭越。他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鹰, 不断扫视着沿途的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路旁的树林、远处的山坡、甚至偶尔经过的商队。
车外雨丝不知何时变得密集, 敲打在车顶发出细密的声响。墨陵看着窗外朦胧的景色, 忽然开口:“江大人,不如稍作休息?”
江屿晚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依然平静无波:“谢殿下关心,臣职责在身, 不敢懈怠。”
墨陵轻轻叹息,这位大名鼎鼎的墨国暗卫从接到护送任务起,就始终保持着这种近乎刻板的严谨。他听说过江屿晚的名号——墨国第一暗卫,曾单枪匹马深入敌营取上将首级,也曾护着父王在重重围困中杀出血路。只是没想到, 如此传奇人物,竟被派来护送自己这个质子。
“至少告诉我,这一路需要多少时日?”墨陵问道。
“若是一切顺利,半月可达皇甫边境。”江屿晚答道,随即补充,“但臣以为,不会那么顺利。”
墨陵心中一紧:“大人何出此言?”
“皇甫国主战派势力抬头,他们不会乐意看到两国和平。”江屿晚的声音低沉,“殿下此行,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
谈话间,前方探路的侍卫策马返回,与江屿晚低声交谈几句。墨陵看见江屿晚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虽然只有一瞬,却足以让人警觉。
“发生何事?”墨陵撩开车帘问道。
江屿晚转头,面具下的目光略显凝重:“前方山路被雨水冲垮,需改道而行。”
“很严重吗?”
“道路可以修复,但需要时间。”江屿晚顿了顿,“而改道的话,我们会经过黑风岭。”
墨陵闻言色变。黑风岭是墨国境内有名的险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更是土匪流寇的聚集地。虽然朝廷多次派兵清剿,但始终未能根除。
“大人的意思是”
“臣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往附近驻军求援,请他们派兵接应我们通过黑风岭。”江屿晚道,“在此之前,请殿下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墨陵点头,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他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他唯一贴身携带的武器。
改道后的路况明显差了许多,马车颠簸得厉害。墨陵靠在软垫上,试图小憩片刻,却难以入眠。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皇甫国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质子?国内的主战派会不会借此生事?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皇甫皇帝,据说他性情暴戾,好大喜功
天色渐晚,车队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扎营。江屿晚亲自巡视四周,安排岗哨,每一个细节都亲自过问。墨陵站在帐篷前,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在营地中穿梭,忽然感到一丝安心。
晚膳后,墨陵召江屿晚入帐议事。
“依大人看,皇甫国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墨陵问道,为江屿晚斟上一杯热茶。
江屿晚微微躬身谢过,却没有立即饮用:“据臣所知,皇甫国目前分为三派:主战派以大将军皇甫雄为首,希望继续扩张领土;主和派以宰相李文渊为主,主张休养生息;还有一派以二皇子皇甫诤为代表,态度不明。”
“皇甫诤?”墨陵若有所思,“我听说过他。据说他是皇甫地位最低的皇子,一直不曾干预朝政,因为他的生母是”
“是一个墨国歌女。”江屿晚接话道,“二十年前被献予皇甫皇帝,得宠一时,生下皇甫诤后不久就病逝了。”
墨陵眼中闪过明悟:“所以皇甫诤有一半墨国血统?”
“正是。也因此,他在皇甫皇室中地位尴尬,虽能得到皇甫皇帝的喜爱,却始终不得重用。”江屿晚道,“直到最近,皇甫泽死后,才突然被立为太子。”
谈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江屿晚瞬间起身,长剑已然出鞘:“殿下请留在帐内,臣去看看。”
墨陵点头,看着江屿晚迅速离去的背影,手心不禁渗出冷汗。
帐外,几名侍卫正围着一个被抓获的探子。那人衣衫褴褛,看起来像个普通农夫,眼神却异常锐利。
“怎么回事?”江屿晚问道。
侍卫长躬身回答:“大人,此人鬼鬼祟祟在营地周围窥探,被我们抓个正着。”
江屿晚走近那名探子,目光如刀:“谁派你来的?”
探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人说什么呢?小的是附近村民,只是好奇来看看”
话音未落,江屿晚的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喉头:“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探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仍嘴硬道:“小的真的只是”
剑尖轻轻一推,一缕鲜血顺着探子的脖颈流下。江屿晚的声音冷得像冰:“黑风寨的探子,对吧?你们大当家黑狼还好吗?”
探子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江屿晚收回剑,对侍卫道:“带下去仔细审问,我要知道黑风寨的所有计划。”
回到帐内,江屿晚面色凝重:“殿下,黑风寨的土匪已经盯上我们了。看来今晚不会平静。”
墨陵深吸一口气:“有多少人?”
“根据探子交代,至少百余人。”江屿晚道,“而我们只有三十名护卫。”
“援军何时能到?”
“最快也要明日晌午。”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噼啪作响。墨陵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道:“那就备战吧。”
江屿晚略显惊讶地抬头,看到墨陵眼中闪烁的决然光芒,不由微微躬身:“遵命。”
是夜,黑风寨土匪果然来袭。黑暗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营地,喊杀声四起。江屿晚指挥若定,将护卫分为三组,轮流抵御攻击。
墨陵坚持不躲在帐内,而是身着轻甲,与江屿晚并肩而立。
“殿下,这里危险”江屿晚刚要劝阻,却被墨陵打断。
“我是墨国太子,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墨陵的声音坚定,“若是连几个土匪都不敢面对,将来如何在皇甫国立足?”
江屿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那请殿下务必跟在臣身边。”
战斗异常激烈。土匪们显然有备而来,攻势凶猛。墨陵虽然武艺不俗,但实战经验不足,几次险些中箭,都被江屿晚及时挡开。
“小心!”江屿晚突然大喝,一把推开墨陵,同时剑光一闪,劈落一支直取墨陵后心的冷箭。
墨陵惊出一身冷汗,再看江屿晚时,发现他的左臂已被箭矢划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大人,你受伤了!”
“无碍。”江屿晚撕下衣襟简单包扎,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殿下,土匪人数太多,我们必须突围。”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一队骑兵高举火把疾驰而来,旗帜在火光中清晰可见——是墨国援军!
土匪见势不妙,纷纷溃逃。江屿晚立即下令追击,务必擒获匪首。
战后清点,护卫队有五人阵亡,十余人受伤,所幸墨陵安然无恙。江屿晚的伤势经过军医处理,已无大碍。
“多谢大人相救。”墨陵真诚地道谢。
江屿晚微微摇头:“这是臣的本分。”他望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语气凝重,“但这些土匪的出现太过巧合,臣怀疑背后有人指使。”
墨陵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黑风寨虽然猖獗,但通常不会袭击有军队护卫的队伍。”江屿晚分析道,“这次他们明知有援军前来,仍冒险攻击,恐怕是受人指使,意在试探我们的实力,或者”
“或者给我一个下马威。”墨陵接话道,眼中闪过冷光,“看来有人不想我平安到达皇甫国。”
次日,队伍继续前行。经过黑风岭一役,大家对江屿晚的敬佩更深,而墨陵也赢得了众人的尊重——他不仅没有在危险面前退缩,还亲自参与战斗,救助伤员。
连续数日的奔波后,一行人抵达边境小镇。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随处可见皇甫国的旗帜和士兵。墨陵注意到,皇甫国士兵的装备精良,纪律严明,远非墨国边境守军可比。
江屿晚照例先巡视客栈四周,安排好守卫,这才请墨陵下车。
“大人总是这般谨慎。”墨陵看着江屿晚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忍不住说道。
“危险往往藏在疏忽之中。”江屿晚简短回应,确认房间安全后,正要退出,却被墨陵叫住。
“大人,”墨陵犹豫片刻,“您为何总是戴着面具?莫不是面部受伤,容貌有损?我让随行的郎中帮您看看?”
江屿晚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答道:“太子殿下,面具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行事罢了。至于容貌,不过是一副皮囊,并无重要之处。”
墨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仍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银色面具。面具只露出江屿晚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若是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臣先告退了。”江屿晚行礼后退出房间,留下墨陵一人若有所思。
是夜,墨陵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来到院中。让他意外的是,江屿晚也在那里,仰望着满天繁星。更让他惊讶的是,江屿晚没有戴面具,月光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江屿晚迅速戴回面具,转身行礼:“殿下还未休息?”
“睡不着。”墨陵走近,犹豫片刻,问道,“方才我似乎看见大人没有戴面具”
江屿晚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夜色已深,殿下应当安寝,明日还要赶路。”
但墨陵却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紧紧盯着那张银色面具:“这一路上,我时常在想,面具下的江大人,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几分凉意。墨陵不自觉地抱紧双臂,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离京那日,父王眼中的忧虑。他说,此去皇甫,凶险难测。可我那时还不明白,究竟会有多凶险。”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今日山谷中的埋伏,那些明晃晃的刀剑,那些想要取我性命的人我才真正明白,自己踏上的是怎样一条路。”
江屿晚静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他看得出,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正在经历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