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胤禛近段时日, 总是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
谷雨太忙,压根没注意到胤禛。康熙多派了四个旗匠来, 进度快了不少。等铸铁的模子做好, 再比对着模子做的齿轮完成之后,她总算松了口气。
工匠们按照模子尺寸在打磨齿轮,手艺活谷雨就帮不上忙,让胤禛带她去西山找合适做水磨之处。
选的地方首要之处在方便截流,其次是底下地势宽敞平坦,方便放置水磨, 周围还要留地方建造屋子,做作坊。
进入八月,天气依然炎热,山间却很凉爽。入目之处, 满目的浓绿,流水淙淙,鸟儿在叽叽喳喳叫唤。
“这里不错, 方便在山腰处截流, 底下的水潭也不深, 方便填平。”
谷雨从山上下来, 站在底下往上眺望,指着周围的平地, 高兴不已。
胤禛随着点头, 道:“汗阿玛过几日要回京了, 我到时候与他回旨,将此处圈起来。”
周围没有农田百姓,圈起来也方便。连着寻了好几天, 终于完成一件大事,谷雨长长舒了口气,她走到溪流边,在青石上坐下,弯腰鞠水洗脸。
胤禛也走到她身边坐了,在溪水中洗了手。溪水冰凉,他不禁关心道:“你快别玩水了,水凉。”
谷雨促狭心顿起,捧起水朝胤禛洒去。他猝不及防,被谷雨泼了一脸,无语地盯着她,没管自己脸上的水,取了替谷雨擦拭着手擦脸:“别闹。”
“咦。”谷雨仔仔细细端详着胤禛,眉头皱了皱,肯定地道:“你好似有心事?”
“汗阿玛他们快回京了,要是给我府上添人,你真一点都不在意?”胤禛想了想,终是开口问道。
“如果皇上给府上添人,你会如何做呢?”谷雨没有回答,反问道。
“圣意不可违,我拒绝不了,但我不会搭理她们。”胤禛坚定地道。
谷雨奇怪地道:“对啊,既然圣意不可违,你又不会搭理她们,我为何要在意?”
“要是我搭理她们呢?”胤禛迟疑了下,锲而不舍追问道。
“你要是搭理,我就是在意,又有何用呢?”谷雨看了胤禛一眼,一脸的不解。仿佛这般简单的问题,他问出来显得很傻。
“你还是会难过,可是这样?”胤禛忽略谷雨的嘲讽,期待地追问道。
谷雨慎重地思索了下,道:“我习惯讲究以事实说话,没经过验证的事,不能轻易下决断。等我遇到之后,就知道真正的感受了。”
胤禛望着谷雨,半晌后他笑起来,道:“我竟然忘了,这些时日你一头扎在作坊里,脑子里只有试验。”
她脑子跟齿轮一样精密,胤禛一时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好是坏了。
谷雨朝周围望去,随行的护卫与苏培盛他们在远处刷马,歇息。
“不过,皇上与德妃娘娘都盼着你生儿子。”
谷雨皱起眉,停顿了下,坦率地道:“首先,生儿生女,各有五五成的机率,我不能保证能生儿子。这几年我也不打算生孩子,因为我还有好多事要做,要是有身孕了,行动不便不说,也危险。你要考虑好,德妃娘娘你能应付过去,皇上那边,你就无法拒绝了。且儿子关乎着你的大志,你要考虑好。”
储君确实重要,要是他没有儿子,他再比太子有能力,后继无人,康熙也不会考虑他。
且朝臣们亦一样,不会支持他。
胤禛沉思起来,突然,他笑了:“我若膝下无子,说不定,反倒是好事。”
谷雨眨着眼睛,一脸不解。在学问上,胤禛不如她,在朝堂大事上,她就远不能与他比了。
能扳回一城,胤禛笑容更甚,细细解释道:“汗阿玛身子还好着呢,见我无子,不会属意我,又少了猜忌,反而能放心将差使交给我去做。太子也会对我放松警惕,专心去与有后继之人的兄弟斗。”
“太复杂了,我宁愿做一百道算学题,也不愿去面对这些事。”
谷雨听得头疼,揉了揉眉心,问道:“皇上回京之后,河道河工之事会闹大?”
萨穆哈与高士奇已经回京,所巡河道河工的情形,他们会向康熙亲自回禀。
不过消息还是走漏了些,高士奇比泥鳅还要滑手,他推脱自己不懂,萨穆哈是工部尚书,一切都以他为主。
萨穆哈是索额图的人,即太子一系的官员,要是他将事情都揽下来。称河道河工完好无缺,要是出了事,就要他一人承担。
关键是,高士奇会如何向皇上回话,太子与胤禛都无从得知。
胤禛低声道:“御史郭琇性子刚烈,一身铁骨。当年他多次弹劾明珠与余廷柱,两人被罢了官。高士奇也被郭琇弹劾过几次,被免了差使,罢官。我已经将消息递给了郭琇,无论他们会如何回差,郭琇都会上书弹劾,此事压不住。”
谷雨沉默片刻,从石头缝隙中拔了根青草,团成一团,拉过胤禛的手:“你摊开手掌。”
胤禛不知其意,依言摊开手掌。谷雨手抬起,松开,草团落在他掌心。
“可是没甚知觉?”谷雨捡起草团,问道。
胤禛点头,“有些痒。”
谷雨站起身,手抬高一段距离后松开,草团落在胤禛掌心。她再问道:“现在呢?”
“比先前力道要稍许大一些。”胤禛道。
谷雨再捡起草团,手抬到先前同样的位置后,快速砸下,草团飞快落到胤禛的手掌上。
胤禛手掌像落入了一块小石头,不禁错愕了下。
谷雨坐了下来,捡回草团,道:“这下感受到力道了吧。”
胤禛道是,吃惊道:“小小一颗草团,竟然也能砸痛人。”
谷雨道:“这便是流数术与微积分的知识。大家都知道有东西从高处上落下,砸到人头上会痛。但没人去想,缘由何在,其中蕴含的学问。”
她伸手指着山上的溪流,“从山上留下来的水,高度越高,速度越快,冲击力越大。好比是一座高塔,要是从底下蛀,地基毕竟稳,要蛀穿不容易。要是从上面砸下,高度足够,速度足够快,只刷地一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贪腐犯罪的官员,也能重新召回启用。枉顾大清律法,这是自上而下的腐烂。
胤禛愣愣望着自己的手掌,草团不是砸在那里,深深扎进他的心。
“八股文章,流数术,微积分的区别,岂是天上地下。”
谷雨神色平静,眺望着远处碧蓝如洗的天,道:“我听到你提起那些朝堂纷争,总像是在看一场皮影戏。戏台上的皮影被操控着,卖力演出各种剧情,荒谬透顶。偏生,这些都是大清的贵人,聪明人,这就更荒谬了。”
胤禛觉着心头纷乱不堪,他虽没深入学习算学几何,流数术,微积分,但从谷雨这里,深刻体会到了其能带来的威力。
他一直没带谷雨去看大炮火枪,相信她看过之后,能将她的所学,用在这些上面。
关键之处在于,既然是从西洋传来的学问,大炮火枪绝大部分出自西洋,他们岂能不用?
大清能入关,西洋人也能入大清!
过了几日,康熙从塞外回京。谷雨继续留在西郊,胤禛一行回了京城。
不知高士奇如何向康熙回禀,河道河工一事始终不见动静。
翌日,琇上书弹劾萨穆哈侵吞治理河道钱粮,覆奏不实。高士奇收受贿赂,与其亢壑一气。
康熙气得当场大发雷霆,革了高士奇与萨穆哈的差使,定会彻查到底。
退朝后,康熙将太子,李光地,索额图,张英等朝廷重臣,并太子胤禛,一并叫到了御书房。
秋老虎肆虐,御书房摆着的冰鉴徐徐吐着凉气。康熙神色阴沉坐在御案后,望着底下一众朝臣儿子们,厉声道:“河道河工年年疏浚,修葺,花费了金山银海,始终不见半点用处。原来,这些金山银海,不知进了何人的钱袋!”
御书房雅雀无声,太子心知不妙,神色不由得变了变。
康熙喘着粗气,道:“索额图,你陪着太子一道前去查清楚!朕就不信了,郎朗乾坤之下,河道摆在那里,难道还能藏身不成,你们查并不明白,朕就亲自前去!”
索额图忙稳住神,躬身领旨。太子脸色更更加难看起来,他心思微转,道:“汗阿玛,上次四弟与我一道前往,已熟门熟路,不如这次让四弟也随着一道前往。”
胤禛心道,果真太子要拉他下水。只可惜此事他早就回禀了康熙,倒也不惧。
他正欲上前时,只听康熙道:“朕会下旨,让于成龙随着你们一道前去!”
于成龙曾任河道总督,如今在直隶巡抚任上。他敢直言进谏,又有治理河道河工,赈济灾害的经验,深得康熙看重信任。
太子垂着头,心彻底沉了下去。此时,他总算领会了康熙的用意。
自明珠败落之后,朝堂之上,就剩下索额图一家独大。从派萨穆哈与高士奇前往,康熙就打定了主意,要清除索额图的势力了。
“朕这次前往蒙古,得知噶尔丹又与沙俄勾结在一起,蠢蠢欲动。”
内忧外患,康熙心头的火,蹭蹭往上窜:“噶尔丹贼心不死,始终是我大清的一大威胁。诸位有何应对之策?”
噶尔丹狡猾,沙俄又在旁边作祟,向其提供大炮火枪。康熙曾亲征率兵出站,耗费大量的钱粮兵力,始终未曾将其彻底铲除。过了几年,噶尔丹养精蓄锐之后,再次卷土重来,大清疲于应对。
要深入漠北作战,漠北离得远,仅运送粮草的骆驼,马车。若要运送一石粮食前往,沿途的消耗就可能高达十倍以上。
漠北是噶尔丹的地盘,地域辽阔,地形天气皆复杂。沿途缺乏水草,千里荒无人烟。要是粮草准备不充分,一旦走散或者被困住,后果可想而知。
一时无人做声,张英上前道:“回皇上,臣以为,噶尔丹不得不除。只需慎重,粮草准备充足,以备不时之需。”
康熙心中暗自恼怒不已,钱粮兵马损耗过大,他早已知晓。目光一一扫过,似乎想起来什么,最后停留在胤禛身上。
“朕就是倾尽全力,也不能任由噶尔丹作乱!你们且退下吧,老四留下!”
众人领旨告退,康熙问道:“谷雨的齿轮做得如何了?”
胤禛听到谷雨,脑子转得飞快,谨慎答道:“回汗阿玛,通过模子,做出了不同尺寸的齿轮,工匠们正在打磨。前些时日,我已经随着她一道前往,选好了做水磨之地。”
“哦,竟然这般快。”康熙脸色似乎缓和了些,道:“无事了,最近户部忙着秋粮之事,你且去户部那边看着些。”
胤禛告退,离开乾清宫,朝户部走去。他越想越不对劲,忙对苏培盛低声吩咐了几句。
苏培盛赶紧出宫,亲自前往西郊。只他慢了一步,在他赶到之前,谷雨已经被康熙派来的内侍,从西郊直接带到了景山炮厂。
第62章
谷雨以为康熙要问她齿轮的进度, 没曾想,内侍直接将她带到了景山。
景山一带禁卫森严,天色已晚, 乌鸦在黄昏中吱嘎吱嘎叫唤。
谷雨心里不安起来, 不过内侍她已经见过几次,极力稳住神,被领进了一间宽敞的作坊前。
作坊里灯火通明,康熙负手站在一门火炮前,正与一个身着武将朝服的官员说着话。在他们身边,肃立着几个工匠, 一个约莫四五十岁左右的总管太监。
火炮前粗后敛,形如仰起的钟,黄铜的炮身,崭新程亮。
谷雨隐约听说过景山的炮厂, 已经这个时辰,康熙出现在此,还将她从西郊带来, 肯定不只是为了齿轮之事。
景山炮厂与大清所有的火枪火药乃至刀箭嘉州等兵器军需, 管辖都很是复杂。有些属于工部下辖的虞衡清史司, 有些属于造办处, 还有些归武备院,兵部。
无一例外的是, 管着所有与大炮火枪兵器的官员或者太监, 无不是康熙的心腹, 但无一人懂技术。
“皇上,谷姑娘来了。”随侍的梁九功看到谷雨,低声回禀道。
康熙朝谷雨看来, 道:“传她进来。”
梁九功前来将谷雨领了进去,她上前请安,康熙抬手叫起,对官员道:“海青,你与她细说。”
被称作海青的官员应下,偷偷打量着谷雨,道:“姑娘,这是我大清正在制作的威远将军炮,用铜铸造,重达六百斤,长达到二尺一,炮口达到六寸六分。如今还未试过炮,听说姑娘擅长西洋学问,对工匠的技艺也熟悉,可请姑娘看一看此炮做得如何?”
谷雨这下彻底明白,康熙是看到她有做齿轮的本事,想要她将这份本事,用在火炮上!
“我以前从未见过火炮,也不知火炮如何操作,只能看个外形热闹。”谷雨如实说道。
海青愣了下,他不敢做主,忙看向康熙,为难地道:“皇上,既然谷姑娘从没见过火炮,如此复杂之物,要解释起来,估计一时半会也难听懂。”
康熙想到谷雨所制的图,他沉吟了下,道:“将图纸给她。”
海青震惊不已,太监也很是吃惊,他想了下,上前一步,躬身劝道:“皇上,图纸乃是机密”
“快些去拿!”康熙心情本就不好,顿时不耐烦起来,打断了太监的话。
康熙身边有个心腹太监赵昌,兼着景山炮厂的差使,谷雨猜他便是赵昌。被康熙呵斥,他不敢做声,掀起眼皮飞快瞄了谷雨一眼,眼神阴恻恻。
谷雨这些时日听胤禛说起前朝争斗多了,脑中下意识浮起一个念头:莫非赵昌是太子的人?
海青把图纸拿来交给谷雨,“姑娘请看。”
谷雨着实好奇火炮,她没再多想,专注地看起了图纸。
火炮结构很是简单,除简易的照门,准星瞄准装置,还没有怀表的机械复杂。
康熙不动声色瞧着谷雨的反应,见她神色平静,心里一阵窃喜,问道:“看得如何,可有改进的法子?”
谷雨回道:“皇上,奴婢不知这门大炮的缺陷,以前的大炮有哪些问题,这门大炮比起以前,那些缺陷可有得到解决?”
康熙召来工匠:“李文德,你与她细说。”
李文德领命上前,仔细与谷雨说了起来,她一边看一边提问,问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心里就大致有了数。
首先是大炮笨重,不容易运送。其次以前的大炮是实心炮弹,这次改成了散弹,打击范围更宽。只炮弹填塞缓慢,要清理过炮膛之后,再从前面填塞。
大炮经常容易炸膛,这次做成了铜铸的炮身,铜比铸铁不易变形。只铜铸炮需要大量的铜,至于可会炸膛,裂开,还要等到实际试射之后方能知晓。
最后便是一些火药哑炮,提早炸开,散弹要当场填装等问题。
因为是新炮,还未经过试射,谷雨估计还有一堆的问题,工匠们当着海青赵昌以及康熙的面,肯定不会自曝其短。
“这门大炮,是大清自己制作,还是模仿?”谷雨问道。
李文德老实道:“是西洋人的臼炮,炮车用了四轮木制,非西洋人的铁炮架,更为轻便,炮弹仿了飞云霹雳炮,比飞云霹雳炮要厉害,引信改过了。这次改进的威远将军炮,增加了双耳,方便调整射击角度。”
“那尾巴这里呢,为何成喇叭状?”谷雨指着大炮问道。
“喇叭状方便安装火门装置点火。”李文德答完,沉吟了下,道:“最容易炸膛处,也在这里。”
谷雨跟着李文德,前前后后仔细了解过,也看过了未装载的炮弹。
天早就黑了,康熙始终等在那里,跟在谷雨身后,听她与李文德两人的对话。
待谷雨终于看完,康熙道:“海青,安排明朝去试射,谷雨,你也一道前往。”
海青恭敬应下,康熙又问谷雨,“可看出了什么门道?”
“回皇上,奴婢心里大致有些想法。等明朝试射之后,奴婢才能更清楚。”谷雨沉吟了下,谨慎回道。
康熙脸上不禁露出欣慰之色,追问道:“究竟是何大致想法?”
谷雨指着火炮,简明扼要提出了她已经想到的改进方法:“计算炮弹射出去的路径,炮管角度炮弹头可能都要改。铸造模型,统一口径,炮管长度。这个引信也可以改,用怀表的机械做引。炮弹弹头都定量分装好。至于内壁打造光滑,更容易了,用水磨啊。还有这个炮架,用齿轮,可以快速移动,拆卸,组装。”
海青赵昌只是管事,对谷雨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两人见康熙看重,皆不敢轻易开口。
李文德愣在那里,他是工匠,其他方面勉强能听懂,只炮弹射出去的路径,让他一头雾水:“姑娘,这个还能计算?”
“应该可以。”谷雨答道,眉头微皱,道:“不过要经过一次次的试验。”
康熙眼睛一亮,问道:“哦,你用何种办法来计算?”
“微积分。奴婢没试过,估计会有诸多的困难,但从学问本身来说,可以计算出来。”谷雨答道。
康熙怔住,他听过流数术与微积分,并未当做一回事,没曾想,谷雨竟然学会了,还可以用它来算炮弹射出去的路线轨迹!
谷雨不想再多说了,洪若对她说过一些话,她永远清楚记得,他的大意如此:“你们大清人的技术水平太落后了,虽然聪明有智慧,却无人钻研透彻背后的原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洪若思念故土,若非是教授谷雨与谷冬,早就离开大清,回去法兰西科学院。
康熙看上去神思恍惚,没再多问,让梁九功派人送谷雨回府。
离开景山炮厂,谷雨下了马车回去小院,走到胡同口,便看到胤禛在那里来回徘徊。
月色朦胧,胤禛的身影,看上去格外的孤单,凄清。
“你知道我回京城了?”谷雨咦了声,问道。
胤禛一震,猛然朝她跑来,紧紧拽住她的双臂,焦灼地打量着她:“你可还好?”
“我没事没事。”谷雨见他声音都带着颤音,赶忙安慰他道,“我们回去说。”
谷冬青兰他们都在西郊,小院就留着洒扫之人。胤禛道:“去四宜堂。”
谷雨见胤禛吓得似乎不轻,便跟着他去了四宜堂。进了书房,胤禛让苏培盛在外守着,他拉着谷雨坐下来,道:“汗阿玛带你去了景山炮厂?”
谷雨答道:“嗯。我以为皇上叫我回京,是为了齿轮之事,谁知道让我看了新改进的威远将军炮。皇上想让我再改一改。”
“今朝汗阿玛大发雷霆。”胤禛将在乾清宫发生之事,噶尔丹又在蠢蠢欲动,以及与河道河工,一一与谷雨说了。
“汗阿玛问到你,我就觉着不对,赶紧派苏培盛来提醒你,谁知道还是慢了一步。”
胤禛脸色泛白,他闭了闭眼,轻声道:“谷雨,威远将军炮虽是仿造的西洋炮,仿造却极为不易。当年南怀仁曾多次失败,工匠们难缠,他独力难支,遇到了许多困难。到他去世也没能做成,后来前朝军器局提调官戴苍的儿子戴梓奉命做了出来。现在你看到新铸的威远将军炮,改进应当不多。”
谷雨道:“我也不知改进了多少,不过,问题倒是不少。戴梓也是工匠吗,他去了何处?”
“因着通东洋的罪名,他被流放了。”胤禛沉默了下,艰难说道。
谷雨瞪大眼,失声问道:“为何?”
“宁愿用西洋人,也不用汉人,尤其是关乎火炮火枪一类厉害之物。西洋人在大清并无根基,汗阿玛曾言,西洋算法虽还算不错,甚至历法,皆起源于中土。”
胤禛每一句话,都说得极为艰难:“火炮火枪,并非越精妙越好。若是外传,恐给大清带来威胁。”
谷雨听得瞠目结舌,她并未害怕,而是觉着格外荒谬。
千言万语,谷雨不知该如何说,她笑了起来:“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胤禛咽了咽口水,握住她的手,不安问道:“谷雨,你可有说过,会如何改进?”
谷雨点头,道:“我如实说过了,能不能改成,要经过一次次的试验。明朝皇上让我去看试射。”
胤禛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都止不住颤抖,“我来晚了,来晚了一步,谷雨,你如何能说,都是我的错”
谷雨早就知道,康熙自大,自傲,根本没领会算学几何真正的精妙之处。
不只是他,官绅们也一样。康熙只在意自己的江山社稷,官绅们在意的是权势利益。
他们认为西洋远在万里之外,不足为惧。反倒是大清的汉人,或者百姓更危险。
胤禛怕她落得与戴梓一样的下场,谷雨却并不惧,见他语无伦次起来,右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神色无比坚定:“我是满人,这次我会让皇上看到,算学的真正精妙之处,让他清醒清醒。皇上不是笨人,他应该能认识到,西洋人也是巨大的威胁。要是大清无人掌握这些,大清的江山社稷,同样不稳。”
胤禛眉目间,满是痛苦,喃喃地道:“那些学问越厉害,越会引起人嫉妒,忌惮。谷雨,如今你处在风口浪尖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里容不下你,容不下。你也别怕,我会尽力护着你,会尽全力护着你。”
事已至此,谷雨也不知会如何,她只会遵从自己的本心,勇往直前。
无论是死,还是流放,她都不怕,也不悔!
第63章
小院虽洒扫过, 灶房冷清,洗漱饭食都不方便,胤禛怎地都不放心, 留谷雨歇在四宜堂。
谷雨一心想着正事, 以前也在四宜堂歇息过,大大方方留了下来。
洗漱之后出来,胤禛也已经更洗过,在暖阁的榻上放好了枕头薄被。她走过去,道:“你也早些去歇着吧。”
胤禛上了榻,谷雨一愣, 道:“我睡这里,你去里面卧房睡。”
“你不肯走,那陪着我说会话。”胤禛往榻里面挪了挪,拉着谷雨上了榻。
夜里天气虽不算热, 他身上热气腾腾,谷雨忙往外躲,道:“只说话啊, 别贴太近, 热。”
“热吗?”胤禛亦感到浑身滚烫, 说话的声音, 不由自主暗沉起来。
“嗯。”谷雨低声答着,拉起薄被挡在两人中间:“你别越过来啊。”
“还给我划楚河汉界呢。”胤禛不满抱怨, 他身子虽没越过被褥, 头却靠过来, 紧贴着她的脸,耳鬓厮磨。
弯月晃悠到了天际,在窗棂上投下模糊的月影。屋内灯盏氤氲, 朦朦胧胧,流淌着秋夜的缠绵。
她在身边,两人在月光陪伴下,亲密依偎。此情此景下,胤禛不愿去想那些令人烦闷的朝堂大事,心头也像是掉落了一抹月色,不时悸动,甜蜜愉悦翻涌。
“谷雨,我还要等多久啊。”胤禛隐忍低喃。
“何事要等多久?”谷雨没能反应过来,不解问道。
“你说呢?”胤禛亲着她的眉心,声音中带着强烈的不满。
饶是没经历过男女之事,少年男女同处一榻,谷雨的脸开始发烫,她慌乱起来,赶忙道:“我们说别的事吧,我许多事都不明白,比如你喜欢吃甚,喜欢何种样式的衣衫,为何会喜欢狗,可曾喜欢听戏?”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胤禛含笑听着,一一答道:“我不挑食。小时候,伺候的太监嬷嬷们怕我们积食生病,好些时候都吃不饱。长大一些后,那些刁奴不敢作祟,倒是能吃饱了,定例的饭菜就那几样,吃来吃去没甚意思。出宫之后,我方知道,我们这些矜贵的皇子阿哥们,还不如宫外的富人吃得好。”
“也不能怪伺候的人,你们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伺候的人就要被罚,挨板子。要是治不好病,太医也要跟着受连累。”
谷雨与胤禛的身份不同,看待此事的角度也不一样,她不想说得太沉重,笑了笑道:“奴才们不好做,你们惹出的事,伺候的人要承担后果。你想啊,奴才劝得住,拦得住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奴才也是活生生的人呢。”
胤禛愣住,谷雨说得也没错,伺候的奴才肯定不敢在明面上违抗主子,一旦出事的话,倒霉的也是他们。
太监们没了子孙根,宫女在深宫苦熬,时常要担心差使没当好,没主子责罚。
他们身份虽卑微,到底也是人。只要是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小九九,为了保住自己,做出那些事也正常。
幼时受到的委屈,对刁奴的厌恶,此时也就彻底淡了。
胤禛继续道:“我喜欢素净的颜色,衣衫都是那几样,无所谓样式。汉人的衣衫样式很好,以后我给你做几身,我们一起穿可好?”
“好。”谷雨应了下来,意外地道:“你居然喜欢汉人样式的衣衫。”
“你平时对我关注太少。”胤禛狠狠地蹭了蹭谷雨的头,佯装生气道:“你竟然不知我不喜听戏,为何会喜欢狗。狗非常忠诚,狗不会背主,聪明,还能看家,生得也好看。”
不知为何,谷雨不喜忠诚的说法。
忠诚是人该有的品行,书本礼仪也教化人应当如此。在谷雨的认识中,忠诚是奴对主,下对上。
从学问的角度来分析,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奴与主身份地位不同,只要奴忠于主,最终错误与后果都由奴来承担,根本与学问的结果背道而驰。
胤禛见谷雨不说话,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有些事谷雨一时想不明白,摇摇头没再去细想。
“我对你的喜好,了若指掌。”胤禛笑了起来,流利地说出了谷雨的习惯与喜好。
“你不喜吃甜,喜欢吃带奶味的食物,比如奶皮子,奶酪等。你不喜欢油腻的饭食,肉,只吃一点鸡鸭鹿肉,最喜欢鱼虾,豆腐,白菜萝卜。果子也随便,什么果子你都吃,但不会贪食。衣衫喜欢耐脏的颜色,结实的布料。不喜穿新衫,穿着会不自在,洗过一次后,你就能穿得自在些了。花草猫狗,你都无所谓,最喜欢的还是读书,尤其是算学,痴迷各种奇奇怪怪的学问。”
“我没吃过樱桃,桃也没吃过,不知喜欢还是不喜。”谷雨突然道。
胤禛诧异不已,道:“你竟然没吃过樱桃,桃?今年没给你准备樱桃与桃?”
前世的时候,村子有人家栽种了桃树,樱桃。谷雨家中也种了两颗,不过果子都结得很少,被鸟儿吃掉之后,就没剩下几颗了,根本轮不到她。
进宫做宫女,时令的果子也轮不到她。她并不贪嘴,对这些事情,从未放在心上过。
“青兰陈婆子她们准备了新鲜果子,我平时太忙,根本没顾上吃。樱桃娇气,经不起久放,都给了小冬吃。桃也一样,前些时日桃成熟的时候,我看到案桌上有放,估计在想着事情,便没拿来吃。青兰她们估计以为我不吃桃,就没再拿来了。”
谷雨认真解释了,她敏锐发现胤禛似乎不高兴了,忙宽慰他道:“不过小事而已,你别生气啊。天下那般大,没吃过没见过没用过的东西多了。等我以后空下来,我会一一去尝试,像你那样去看花花草草。去好好享受日子。”
胤禛不是生气,他是心疼又怜惜,更多的是自豪与爱意。
她虽出身贫寒,真正做到了对荣华富贵视而不见。因为她的这份心性,才能心无旁骛做事做学问。
“以后我陪着你去。一起变老,一起去看大好河山。”胤禛心头暖流涌动,情不自禁亲吻着她。
谷雨发觉胤禛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炙热。她的手被他握住,他的嗓子发颤发紧,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带着探向未知之境。
秋风吹拂,吹得月影在窗棂上晃动,仿佛是在跳舞。虫鸣偶尔叫唤,与胤禛的深深颤栗交织在一起,绵长,悠远,连着谷雨的心,也被羽毛拂过,酸软酥麻。
胤禛满足地长叹,收拾之后,谷雨再也不肯与他在一处,要回卧房睡觉。
他已经快一年没进后院,好不容易得了极乐欢愉,食髓知味,胤禛哪肯再放过谷雨。他亦步亦趋跟了进来,道:“我们以后都歇在一处可好?”
“时辰不早,明天的差使要紧,不能耽误了。”谷雨很是防备,见胤禛站在床前不走,她跪着伸手去解床钩。
“我来吧。”胤禛放下床帏,长腿一跨,翻身躺在了床上。
“那我去睡暖阁。”谷雨见他耍赖,往外面爬,被他手一伸,将她压在了身前。
“别动啊,睡吧。”胤禛一本正经说着,脸上的笑意,浓得在昏暗的床帐中,谷雨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话不算话,赖皮。”谷雨从胤禛身上滚下来,滚到了最里面去。
拔步床宽大,胤禛无奈地将谷雨拉到身前,拥着她道:“明朝的事情重要,你放心,我就是再想,也不会再来了。”
谷雨将他的手掰开,道:“太热了,我不习惯。”
胤禛只能松开手,稍微退了退,道:“已经离得很远了,再远,我就坚决不答应了。”
谷雨不信,手往后去摸索,胤禛轻笑一声,趁机握在掌心,“惩罚你不信任我。”
“是我的错,我信你,你要言而有信啊。”谷雨抽回手,连忙在身前放好,打了个哈欠,咕哝道:“睡吧。”
胤禛没再去打扰她,侧身躺着,静静望着她清瘦的背影,他也困了,却舍不得合眼。
今晚她歇在四宜堂,是意外之事。为了水磨之事,她以后要长居西郊,他只能在闲暇时去看她。
就算是他们住在一处,他也不敢真与她住在一起。对着她,他所有的自控力都成了空,想着她手带来蚀骨搬美妙的滋味,他的眼神又逐渐幽深,呼吸沉沉。
身边的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胤禛忍了又忍,轻手轻脚下床,前去了净房。
过了一会,胤禛回到床上躺下,望着帐顶苦笑:“真是折磨人啊!”
胤禛直到黎明时分才睡了过去,没一会,苏培盛来叫起。谷雨先醒过来,飞快穿衣下床。
“别急,时辰还早呢。”胤禛跟着起身,劝道。
“不早了。”谷雨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穿好鞋去洗漱。
两人正在用早饭,苏培盛进来回禀道:“爷,谷雨姑娘,皇上差了赵昌赵总管来府上,等着姑娘一道出城。”
“赵昌亲自来了?”胤禛意外了下,见谷雨似乎也愣在了那里,他让伺候的人退下,道:“怎地了?”
“昨日我忘了告诉你,我发觉赵昌对我去景山炮厂很不满。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也算不上什么男人,看不起姑娘家做这些事。除此此外,就只能是我是你府中的人了。”
谷雨分析完,期盼地盯着胤禛,“我是想得多了些,还是说得有道理?”
“你说得很有道理。”胤禛先是肯定了句,道:“赵昌此人贪婪,因为对汗阿玛忠心,克扣索要,仗势欺人,汗阿玛皆没计较。太子借索额图之手,给了他不少的好处。”
“原来是这样啊。”谷雨意兴阑珊起来,道:“他什么都不懂,皇上派他管着景山炮厂,真真是可笑极了。”
胤禛嘴里苦涩蔓延,道:“海清是侍卫出身,也一样不懂这些。汗阿玛不放心,所有涉及到大炮火枪火药刀箭的差使,都由心腹管着。”
“用心腹也正常,但心腹必须懂得一些基本的门道,否则的话,就是不懂的外行,来管着内行。”
谷雨知道此事难以更改,没再多说,放下筷子道:“我先走了,免得他久等。”
胤禛倒了清水递给谷雨漱口,“你放心,汗阿玛重视威远将军炮,他不敢拿你如何。”
余下担心她与戴梓一般下场的话,胤禛没再说出口。
既然她无惧,他也会拼劲全力护她周全。要是她出事,他就是穷奇这一生,也会替她报仇!
“嗯,我不怕他。”谷雨漱口后吐掉嘴里的水,胤禛取了帕子替她擦拭着嘴角,道:“我送你出去。”
两人朝屋外走去,到了二门处,胤禛将谷雨送上车,依依不舍目送着她远去,才骑马进宫。
谷雨从铸造,到装载炮匣子,点火以及射击等从头到尾看下来,算过距离,角度等,对改进的办法,愈发明朗,且成竹在胸。
康熙得知后大喜,得知她需要不断试验,便将这门炮留在了西郊作坊,还将李德海与工匠们从景山炮厂也挪了来,派了重兵把守。
西郊作坊,俨然变成了另一处兵器重地。
炮膛与忙着计算炮弹的行道轨迹,教李文德与工匠们改进威远将军炮,又要忙西郊的水磨情况,几乎分身乏术。
京畿那边,于成龙写了密折送给康熙,无定河河道河工的事情终于爆发。
太子并索额图回到京城,郭绣在朝会上,当场弹劾索额图结党妄行,纵容萨穆哈等亲信官员,贪腐河道河工银两,枉顾百姓性命。
康熙震怒,下旨将索额图暂时拘禁于牢中,由李光地,张英两人负责彻查此案。
一时间,朝堂上下暗流涌动,风声鹤唳。
甚至有坊间传闻,康熙意欲废太子。
胤禛只置身事外,万事不管。
天气日渐寒冷,自那日一别,胤禛便未再见到谷雨。实在是太过想念,便向康熙告了假,迫不及待来到了西郊。他先去了作坊,发现谷雨不在。
李文德吞吞吐吐道:“谷姑娘身子不适,天气冷,她在庄子歇息。”
胤禛一听顿时心急如焚,不顾冷风吹得脸疼,骑马赶往了庄子。
青兰他们见到胤禛前来,神色慌乱上前请安。胤禛眉头一皱,心霎时沉下去,狂奔进屋。
谷雨半依靠在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堆堆的纸,右手拿着石墨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而她的左手,吊在身前,右腿也裹着厚厚的纱布。
看着胤禛突然冲进来,谷雨有些慌乱,心虚地道:“你来了,快坐啊,呵呵,坐坐坐……”
胤禛心痛如绞,又愤怒至极,他没有坐,立在那里,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第64章
谷雨见胤禛发怒, 赶忙解释道:“我没事,真没事,你先听我说啊”
因为难得心虚, 谷雨话就说得结结巴巴, 她放下石磨笔,伸手去拉胤禛。手忙脚乱中,身前的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呀哎呀,我的图纸!”谷雨立刻顾不上胤禛了,扑过去一只手去抓。
胤禛气结,连忙扶着谷雨, “你别乱动,仔细摔下来!”将她小心翼翼按在榻上,弯腰将地上的纸捡起来:“什么图纸,就能比你的身子还重要了?”
谷雨接过纸放在身前, 一张张整理,讨好地冲他笑:“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对, 你先耐心听我说啊。”
胤禛对着谷雨的笑脸, 再也气不起来。侧身在榻边坐下, 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又是一阵心疼。
一段时日不见,她愈发消瘦。天气冷下来之后, 晒黑的肌肤养得白了回来, 白得几近透明。
“无论是威武将军炮, 还是齿轮绞盘,都需要用到水磨。入冬之后,京城的河流山泉皆会逐渐结冰。工期赶得急, 我打算在冰冻之前,将水磨安置好,开始试验打磨炮膛。”
谷雨仔细解释起来,“大前日我睡得少,忙了一天有些累,上马时晕晕乎乎,脚踩在马镫上滑了下,掉了下来。我反应慢了些,也不知如何了,右脚崴了,左手腕也折了下。”
“都这些天了,你怎地不告诉我?”胤禛挪开身,看向谷雨裹着的右腿,轻轻抚摸着:“可有请太医来诊治,请了谁来?”
“太医在京城,离得远,我就没让人去请。民间的郎中治跌打损伤,不比太医差。李文德认识有名的跌打郎中周郎中,他来给我看过,说是不厉害,只是要好生养着。”
谷雨眉头紧皱,道:“京城的风声,我也听说了些。你在京城劳心,不比我劳力容易。要是知道我受伤分了心,行差踏错一步,那都是天大的事。我耳提目命,让他们都别告诉你。反正我养一段时日就好了,又不是大事。”
说到这里,她吞吞吐吐起来,偷瞄了眼胤禛,吭哧道:“我喜欢骑马,摔了之后,你会拦着我不许骑。”
胤禛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要是骑得好,我哪会拦着你。从马上摔下来危险,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该如何办?”
“我知道了,以后定会小心。”
谷雨信誓坦坦保证了,她沉吟了下,无力地笑了笑,“其实,无论是做水磨也好,改造威远将军炮也罢,这些都比不过与人打交道难。我也终是明白,当年南怀仁先生为何没能做成,戴梓为何会被流放。因为人,人太可恶可恨了。愚蠢,自大,狭隘,贪婪,鼠目寸光,平庸而不自知,皆是恶。”
想着朝堂上下那些纷争,胤禛握住谷雨的手,心里像是被棉絮缠绕,混乱又难受。
在以前,他对这些习以为常。权势纷争,帝王手腕,从古至今,世道本就如此。
从谷雨身上,他顺着她的角度来看待,体会又完全不同。
自古以来皆如此,便是正确之事吗?
朝堂上下的官员百姓,如谷雨所言的“恶”,数不胜数。
甚至,康熙亦一样,他是“恶”之根源!
这些太过大逆不道,他是大清的阿哥,天下社稷与他息息相关。康熙又是他的阿玛,胤禛更加难过了。
“不提那些了。”谷雨见胤禛一言不发,整个人仿佛被愁云笼罩,忙岔开了话题,拿起图纸晃了晃。
“我伤了左手,右腿,拐杖不好用。邹木匠给我做了推椅,只晃动得厉害,我打算做这个。”
胤禛接过图纸看起来,低沉的神色,终于转为惊讶,“这是新式的推椅?”
谷雨道:“是啊,我听洪若老师说,在西洋他们用的马车,座椅底下改动过,比起我们的要稳当,还有个双腿残疾的钟表匠自己做了用手摇。三只车轮的椅子,无需人推动,自己摇手柄就可以行动自如。手摇的太麻烦,现在忙得很,我以后再慢慢琢磨。不过这个推椅简单些,无需动用工匠,主要是铸铁铁匠,做车木匠的活。我让邹木匠父子去做,参考怀表螺旋状的发条技艺,正好拿来试验胡克的定律。”
“胡克的定律?”胤禛一脸不解,谷雨所言的学问,以前他还能听懂些,现在对他来说堪比天书。
“胡克的定律,大致就是弹性的物体,所受到的外力增加一分,形变跟着增加一分。拉弓射箭就是如此,弓弦拉得越满,这就是形状变化大,箭就射得越远,意为力量越大。”
谷雨用胤禛自小学的射箭来打比方,他一下就明白了,豁然开朗点着头,“原来这就是胡克的发明,这些道理,大家早就懂得了。”
他早就不敢拿大,认真问道:“胡克的发明,有甚特别之处?”
“我听邹木匠说,以前做的车辆上加了伏兔,或用皮革来兜住车厢减缓震动。胡克的定律,大致是一样的道理。区别在于胡克运用精确的计算,推演出了结论。从他的计算推演中,可以做出更精确的减缓震动装置。”
谷雨惋惜地道:“可惜,我们还在用口口相传的方式,师傅传授徒弟,将这些当做独门技艺。结果如何,关键看工匠的手艺。而根据胡克的学问来做,只要计算准确,结果就在掌握中,大差不差。胡克的定律用数学推论,精准,形成了一门新的学问。影响巨大,好比是屋宇的基石,可能由此孕育新的学问,推动西洋的发展。我毫不怀疑,西洋会因为微积分,胡克定律等学问,从此脱离手工,进入大规模机械制作的新朝代。若到了那时,大清与西洋,一个是威武将军炮,一个是拿着生锈弓箭的兵丁。孰高孰低,自不用我多说了。”
胤禛怔怔望着谷雨,她钻研越深,看得越清楚。流数术微积分胡克定律的学问,清楚明白摆在那里,与她的担忧一样,不容置疑。
“以前我想得太简单了,想着工匠们偷偷学,让这些技艺能传入民间,就能让各种手艺发展起来。”
谷雨摇摇头,自嘲地道:“就是换汤不换药而已,根本还是一样。无论是李文德,邹木匠,还是舒春树他们,都是在凭着自己的经验做事,对这些知识一窍不通,我就是将详细的演算过程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懂。要真正跟上西洋的脚步,算学必须与八股文章一样重要,从启蒙的蒙童学起,这样填才能流传,发展。大清传统的算学,几何,都无法精准计算,描述这些,充其量只能称作皮毛而已。”
“要是以后我坐上了这个位置,我会努力革新。”胤禛凝望着谷雨,低声而郑重地道。
“好呀。”谷雨高兴起来,她坐了太久,腰酸得很,搭着他的手,道:“我想下来走动走动,腰都快断了。”
胤禛赶忙搀扶着她,在暖阁内来回缓慢走动,问道:“小冬呢?”
“他在跟着洪若老师读书。”谷雨仰起头,骄傲地笑了:“小冬的拉丁文学得很好很快,洪若老师称他的拉丁文,大清第一。洪若老师是夸张了些,不过也差不多,主要是大清没几人学拉丁文,学的人,也只学些日常的对话。除去说,准确书写,通晓各地的俗语谚语,风俗人情,释义准确,方称得上真正通晓一门语言。”
“小冬还真是聪明。”胤禛笑着夸赞道。
谷雨向来实事求是,她当即否认了,道:“要是考科举必须考拉丁文,肯定有数不清的人比小冬学得好。数学也是一样。”
“我们不说这些了。”胤禛暗自长叹,眼下这些问题,有康熙在,他无能为力。
冬日天黑得早,他用过饭后就要回京。好不容易能来一趟,只想好好陪着她。
“好,我走完了,还有几笔没完成,等我画完拿给邹木匠。”谷雨示意胤禛将她扶到榻上去坐好,捡起石磨笔,专注画了起来。
胤禛默默陪在一旁,等谷雨画完交给邹木匠之后,两人一道用了午饭,在榻上歇了一觉,已到了启程回京的时候。
“再过几日我来看你。”胤禛万般不舍道。
“天气冷,你别来回跑了。”
谷雨知道胤禛为了快一些,顶着寒风骑马赶路。她本想说他的身体要紧,转念一想,说了也无用,他肯定不会听。
“等我试验好了之后,先送给你一辆平缓的马车,保管你满意。”谷雨笑道。
“好。”胤禛望着她自信明媚的笑,忍不住心头激荡,俯身亲了上去。
“快走快走。”谷雨让他亲了一下,毫不客气推开他,开始赶人。
今天因为他来,耽误了她好多事,她得赶紧完成,工匠那边都在等着她。
胤禛郁闷不已,只能放开了谷雨,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庄子回京。
过了两天,无定河河道河工之事被查出,索额图见事情败露,在狱中自尽。
康熙震怒,索额图虽畏罪自尽,仍没放过他,抄没家产,将其定为“大清第一罪人”。他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被砍了头。其关系亲近的兄弟如心裕,法保被褫夺爵位,革去侍卫内大臣的差使。其他近亲后人流放宁古塔,贬为包衣。
索额图一系的官员,如萨穆哈等流放,其他官员也一样,或革职,或流放,还有些官员被调了职。
大清赫赫有名的赫舍里氏家族,从此沦为罪臣之家。太子一系的官员,几乎被打击殆尽。
在朝臣都以为会废太子时,康熙安排了太子代他冬至圜丘祭天。冬至祭祀时大祀,消息一传出来,废太子的传闻很快就散了。
太子走出了毓庆宫,被禁足许久的胤禔,也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上。康熙派了他前去,抄没索额图的家产。
在京城朝堂这边闹得纷纷扬扬时,西郊的水磨,赶在水结冰前,终于安置完毕。
水磨启动这天,康熙亲自赶去观看。他从御驾上下来,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珠都几乎飞出眼眶,震惊得无以复加。
在离地几十丈的山腰上,垒砌起了一座水池。一只陶管从旁边的山泉接了水,哗啦啦流向池中。池子沿山的一面,用栅栏挡住,防止水流出。
在栅栏底下,装着巨大的石磨,三只大小不一,用青铜包裹的齿轮,正对着水池砸烂的方向。齿轮间卡着怀表样式的擒纵叉,两边挂着摆轮。为了避免水溅到石磨上,齿轮周围砌了砖墙。砖墙上开了个洞,一根巨大的木头轮轴与磨盘连接。
磨盘上放置着粗制,未经打磨的炮膛。炮膛里面,则是打磨用的砂轮。
海青与赵昌紧随在康熙身后,谷雨腿脚还没好,坐在一旁的推轮上。胤禛陪伴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上前。
赵昌躬身上前,满脸笑容道:“皇上,上面的水池里,还有门道呢。”
康熙哦了一声,眼睛一亮,他立刻大步上前,沿着台阶逐级走了上去。
海青做不做声,赵昌弓着腰,恭维道:“皇上,水池里放置了水阀,加上木杆,能控制水流大小。想要水流大,水就变大,想要水流变小,水流就变小了。天佑大清,皇上得此宝物,那噶尔丹又算得了甚!”
康熙心里高兴,瞥着赵昌,嫌弃道:“瞧你不学无术,这哪是普通的木杆,这可是极为重要的擒纵机构!这水阀,又是如何制作,道理何在?”
赵昌被骂得笑容愈发浓,赔笑道:“皇上天纵英才,奴才愚钝,那些算学,几何,大清只有皇上学得懂,喜欢这些学问了,奴才一看就头疼。这水阀,水阀”
他听李文德说过好几次,始终听得一头雾水。眼下被康熙问到,他如何答得上来。眼珠四下转,康熙身边围着他与海青,加上梁九功侍卫等人。
李文德等工匠侯在远处,海青也不懂。而设计出水阀的谷雨,从康熙到来,她请过安后,就安静坐在推椅中。
康熙等了一会,见赵昌结结巴巴答不出来,眉头不由得紧皱,道:“唤懂行的人前来!”
赵昌偷偷擦了额头上的冷汗,对伺候的奴才道:“快去叫李文德上来!”
那人连忙下去喊人,康熙看到底下的谷雨,最懂行的腿脚不便,被挤在了外面。他的脸色淡下来,道:“不用了。开始吧。”
赵昌赶忙下令:“开闸放水。”
工匠打开闸门,水池的水倾斜而出,流到底下的齿轮上。齿轮很快旋转起来,磨盘也开始转动。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嗡嗡声,炮膛中的铁屑,落在了磨盘的石槽里。
过了约莫一刻钟,水闸关上,水流停止,底下的齿轮也渐渐跟着停了下来。工匠们拿出炮膛,里面的凹凸不平之处,已经被打磨得平整许多。
再继续打磨下去,炮膛会打磨得平整光滑,远胜以前工匠们用手的打磨,且省力快速。
康熙原来的那点不悦,早已不见了踪影。站在水池边,底下的齿轮等看得一清二楚。他看着齿轮咬合在一起,配合得当,精准的动作,忍不住高兴得大笑:“赏,都有赏!老四”
话一出口,看到胤禛在下面与谷雨说话,康熙拾级而下,唤过他上前,道:“老四,你怎地在这里。管着水磨的管事,工匠们立了功,你记下,论功行赏。”
赵昌赶忙跪下来谢恩,海青张了张嘴,跟着跪了下来。
胤禛见赵昌厚颜无耻,居然抢功劳,抢到了他面前,不动声色道:“汗阿玛,赵昌与海青都从景山炮厂调到西郊作坊来了?”
海青僵在了那里,暗中将赵昌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时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赵昌脸色一变,他是康熙身边的心腹老人,平时太子都要尊着他几分。
西郊作坊说到底,也属于造办处。水磨现在打磨炮膛,与景山炮厂也有关系。他要是领了康熙的赏赐,也算不得冒领。
没曾想到,胤禛会为了一个做出些“奇巧淫技”的妾室,居然当面让他难堪!
康熙眉心一拧,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沉声道:“景山炮厂归炮厂,水磨乃属西郊作坊,你们两人凑什么热闹!”
“奴才一时高兴,得意忘形,请皇上责罚。”赵昌与海青忙磕头告罪。
康熙哼了声,道:“滚下去!”
两人赶紧起身退下,谷雨静静望着眼前的闹剧,赵昌退下后,肥胖脸上闪过的阴沉,像是看了天底下最滑稽的戏,不禁微微笑起来。
康熙骂过两人,神色变得和蔼起来,道:“此事谷雨功劳最大,老四你别忘了她。”
谷雨欠身下去,道:“奴婢腿脚不便,无法下跪谢恩,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康熙心里高兴,再看了一会,问了几句谷雨大炮之事,“你做得很是不错,大炮之事紧要,趁着结冰之前,抓紧赶制出来。”
谷雨应是,时辰不早,康熙随即摆驾回宫。海青留在了西郊,赵昌跟着离开。
胤禛随圣驾回了京,谷雨留在西郊,一边改进现在的水磨,一边忙着改进威远神武炮。
翌日,谷雨却突然被康熙召回了京城。
第65章
昨日康熙还关心威武将军炮的进度, 今天莫名其妙传她进宫,谷雨直觉不妙。
跟在胤禛身边,谷雨耳濡目染, 学到不少朝堂那些弯弯绕绕, 勾心斗角之事。
首先,谷雨用数学的计算方法,先找出看不惯她与胤禛之人。这些人大部分都重合,主要还是针对胤禛。
毕竟,她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后宅妇人而已。
近段时日谷雨与他们试验威武将军炮, 赵昌与海青的态度很是明显。他们虽不懂,但不妨碍他们看不起她,并且在一边挑刺,瞎议论, 指点江山。
胤禛是阿哥,明面上防备着他之人,只有胤禔与太子。胤禔的态度早就不是秘密, 因闯作坊被康熙冷落这些时日, 肯定将所有的怨气都会发泄到她与胤禛身上。
索额图一系倒台, 换做她是太子的话, 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草木皆兵。
胤禔刚出来不久, 相信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余下之人, 联想到赵昌的举动, 太子有极大可能。
除此之外,便只有康熙了。
谷雨起初还会愤怒,如今她惟有深深叹息。无论是南怀仁的失败, 还是戴梓的流放,康熙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才是始作俑者。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因为谷雨腿脚不便,青兰与陈婆子一道跟着前来伺候。她思索了下,胤禛告诉他最近领了礼部的差使,六部衙门在皇宫东西两侧,陈婆子与青兰都不便前往,便小声道:“你们回去找常管事或者戴先生他们,让他们去找爷,就说我被皇上叫回京了。”
青兰陈婆子知道事情重要,下车之后,宫女等在那里,搀扶着谷雨进宫,两人赶紧回府去递消息。
*
毓庆宫。
太子面色苍白中泛着青色,他斜靠在抗桌上,手撑着头,眼神直直望着某处,不时打个嗝。
“老四,你别说这些了。既然汗阿玛将差使交给我,礼部的官员们难道白吃饭,祖宗规矩,礼仪,他们自会去办。”
胤禛领了差使,辅佐太子冬至大祀。照着规矩前来与太子商议。
太子并未前去礼部,借着天气寒冷,身子不适,一直留在毓庆宫中。
虽是储君,毓庆宫是太子的东宫,照着礼制该有太傅太师,属官等。从前朝开始,东宫属官只剩下詹事府。
太子幼时由康熙亲自教导,长大后康熙亲自替他选了先生。
胤禛回忆着太子的几个先生,心头一阵翻滚,恶心往上涌。
学识丰厚,清廉刚正的汤斌,被康熙考偏僻典故,汤斌答不上来。康熙认为其沽名钓誉,将其羞辱斥责一番,责令其跪着授课。
汤斌体力不支,不久之后病逝。
翰林侍讲耿介,精通理学,上课时不许坐着。长时间站立,体力不支晕倒,因此被革职。
精通满蒙汉的上书房行走徐圆梦,他本是文臣,不擅长骑射,惹得康熙盛怒,当众责打,抄家,父母差点被流放。
所幸康熙被其他官员劝阻,徐元梦以及父母才逃过一劫,带伤继续教授太子。
太子因为是储君,他背书时,老师必须长跪不起,授课时也需要跪着。康熙经常会出其不意前来检查,一时间,太子的老师,成了官员的梦魇,生怕被康熙选上。
在以前,胤禛对这些并无感觉,与太子他们一样,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认为这些都理所当然。
与谷雨在一起时日久了,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下并无理所当然之事。
哪怕是贵为天子,也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何况,康熙的这些举动,皆在太子长大以后。前期太子还年幼时,天家父子还有些温情在,太子的先生有熊赐履,张英,李光地等官员。康熙待他们的态度完全不同,当时也并未要他们跪着教授太子。
后来,太子长大了。
这时候的康熙,只怕已经开始忌惮太子。对太子老师的态度,就是为了防止太子结交朝臣,势力做大。
太子身边的哈哈珠子德住,膳房茶房花喇,雅头一并被砍了头。另一膳房当差的额楚,其父为前锋参领,舅父为刑部尚书,康熙免了其一死,下令将其圈禁家中,敲山震虎。
毓庆宫一众伺候的宫女太监嬷嬷,侍卫,皆是康熙亲自挑选。
如今太子奉命祭天,康熙不仅将胤禔放了出来,又派了胤禛与其共领差使。
他们都是大清的阿哥,康熙的亲生骨肉,又都是康熙手上的棋子。
大殿散发着一股酒味,看情形,太子已经吃得半醉。
胤禛回完差使,没再多言,道:“太子爷,我先告退了。”
太子微闭着眼睛,许久都没做声,胤禛只能等着。
过了一会,太子终于睁开眼,眼神癫狂,嘴角浮起阴森森的笑意,道:“老四,你莫得意。”
胤禛觉着意兴阑珊,任何的言语,皆是徒劳。他神色平静,重复道:“太子爷若没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太子死死盯着胤禛,神色渐渐变得茫然,喉咙咕隆了下,朝他摆了摆手。
胤禛施礼告退,走出大殿,冬日的毓庆宫,到处一片冬日的萧瑟。太阳照耀下,黄瓦红墙泛着冰冷的光芒。
空气寒凉彻骨,却让人浑身一震,一扫大殿的沉重阴霾。
胤禛自小就不喜欢紫禁城,这里太过逼仄,到处都是规制。他也不喜欢京城的府邸。要是可能,他宁愿一年到头都住在西郊的庄子。
想到西郊,胤禛思念起了谷雨。这时的她,肯定又在为了水磨与大炮奔波忙碌。
等到水结冰之后,她应该就能清闲些。不过,改进大炮之事一日未完,她便一直要留在西郊。
胤禛一边期待谷雨能早日成功改进大炮,一边期待日子过得快一些,待到夏日来临,就能去西郊陪伴她了。
出宫经长安左门,往东前去礼部衙门,在官廨门口,胤禔不知从何处晃悠出来,他袖手站在那里,拿眼角上下打量着胤禛,哟了声,阴阳怪气道:“老四忙着呐!”
被康熙责令在府中反省这段时日,胤禔长胖了不少,像是发面的馒头一样浮肿。以前领着内务府的差使,现在自然也就没了,成日进宫点下卯,就四处闲晃。
阿哥们包括太子在内,差使都由康熙派下来。他属意某个儿子,或者要抬举某人,就将差使派给谁。
胤禛想起谷雨提到赵昌与海青,他们一个是太监,一个是侍卫。两人都是奴才,因为是心腹,都领了最最重要的差使。
而他们这些亲生儿子,还没两个奴才得康熙信任。
胤禔虽在出言嘲讽,心情看上去颇好。胤禛心下了然,他是因为索额图一事在高兴,当年康熙借索额图打压明珠,让胤禔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现在索额图死了,胤禔如何能不高兴。胤禛觉着没劲极了,他抬手拱了拱,叫了声大哥后便离开。
胤禔脸色一变,不悦道:“老四,你这着急忙慌的,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这差使就那般重要,还是你对我这个大哥看不上眼?”
胤禛清楚胤禔的性情,看来他关了这些时日,只长了肉,并未长记性。
对胤禔的鸡蛋里挑骨头,胤禛不喜不怒道:“大哥,我真有事。外面冷,要是大哥不忙,不如与我一道前去官廨坐一会。”
胤禔哼了声,道:“罢了罢了,你是大忙人,我别前去碍事,惹人嫌。”说着,大步离去。
这时,戴铎急急走了进来,遇到胤禔,忙朝他请安。
胤禛看到戴铎,眉头微皱,问道:“何事?”
戴铎压低声音道:“爷,姑娘被皇上召回宫了,派了青兰与陈婆子回府找我,说是来给爷说一声。”
胤禛昨日随着康熙前去了西郊,谷雨突然被召回京,肯定是有事。他脸色一变,当即大步朝皇宫方向奔去。
“哎哎哎,老四,出何事了,你这般急迫?”站在那里探究打量的胤禔,忙问道。
胤禛没搭理他,几乎小跑起来。胤禔心下愈发好奇,跟着朝宫中走去。
*
乾清宫。
谷雨被宫女搀扶着来到了南书房,她的腿不便,只能由宫女扶着请了安。
康熙面无表情坐在御案后,审视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转,半晌后道:“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