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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大早, 谷雨就醒了过来。屋外传来放轻脚步走动的声音,小白隔着院墙在撒欢叫唤,二福压着嗓子在叫他:“小白, 不许叫唤!”

谷雨打了个哈欠, 闭着眼睛穿衣,下炕趿拉着鞋子出了卧房,胤禛躺在暖阁的榻上,睡得正沉。

昨夜他们说话到半夜,谷雨没有叫醒他,先去净房洗漱。等洗完出来, 胤禛也醒了,坐在那里发呆。

抬头看到谷雨,胤禛脸上浮起笑容,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倦意, 朝她伸出手臂:“过来。”

谷雨以为他有事,便走了过去。胤禛笑着将她搂在怀里,脸蹭着她的头发:“醒来就能见到你。”

刚梳好的发辫, 被胤禛蹭得毛躁起来。谷雨不喜用头油, 忙挣脱开来, 只能在回屋去重新梳过。

“爷既然醒了, 快些起来吧,等下还要赶路呢。”谷雨将榻尾放着的青色缺襟放在胤禛面前, 转身进屋梳头。

刚编好一边的辫子, 胤禛走了进屋。站在她身后仔细打量着镜子, 兴致勃勃道:“我来替你梳。”

谷雨婉言拒绝了,“爷,到庄子都要一个时辰, 除非我们骑马赶路,不然等匆匆赶到,又要往回赶。”

“若是太晚,在庄子住一晚便是。汗阿玛过几天要到畅春园避暑,去年你住的庄子都已经提前收拾过了。”

胤禛不由分说取走谷雨手上的梳子,一下下替她梳了起来。

水车放在西郊的庄子,离去年住的庄子只有不到五里的路程。

谷雨无法,只能坐在那里任由他去。她的头发乌黑,厚重,胤禛手忙脚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编出一条既松散,又乱七八糟的辫子。

胤禛自己都看不过眼,不好意思笑了下,道:“还是你来吧。等我学会了再替你梳。”

谷雨接过梳子,几下就编好一条光滑整齐的辫子。胤禛很快洗漱出来,谷冬也来了。饭后,他听到谷雨要出城去庄子,不禁露出羡慕之色。

不过谷冬懂事,谷雨不提,他绝不会吵着要跟去玩。

胤禛见他跟小白乞讨食一样可怜巴巴,禁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今朝有事,不能带你去。过几天就去庄子了,要住到天凉下来才回城,多得是玩耍的时候。”

谷冬小脸一下兴奋起来,胤禛望着他那双与谷雨一样,笑起来就弯成月牙的眼睛,不禁看看向在查看匣子的谷雨。

“你带匣子作甚?”胤禛好奇问道。

匣子的东西都是从洪若处借来,谷雨说了一大堆,“石墨笔,纸,尺,比例规,圆规,测量角仪。奴婢习惯清点一遍,落下了麻烦。”

胤禛走上前,帮着提起匣子,道:“这些东西只有你会用,我只能给你打下手了。你要何种东西,吩咐一声便是。”

谷雨抿嘴笑,让谷冬好生学习,与胤禛,戴铎一道来到庄子。

水车放在金水河边,魏庄头得到消息,领着庄子中几个干活的庄稼汉,做水车的邹木匠早就等在那里。

“给爷,姑娘请安。”魏庄头极会察言观色,见胤禛与谷雨并肩而来,虽不认得她的身份,不敢多看,忙恭敬请了安。

胤禛摆了摆手,谷雨并未注意魏庄头的反应,直接朝水车走了过去。

水车样式五花八门,主要是翻车与筒车。有用水流冲刷带动旋转,人力脚踩,用牲畜拉动,风力汲水几种操作方式。

像是水流冲刷,水流必须要有一定的速度,在溪流等浅滩比较合适。

像是北地地势平坦地区,河流深的地方,多用是翻车。主要靠着人踩,牲畜拉。

牲畜要耕种,不好控制,最常见还是人力踩的翻车。

翻车不仅做起来简单,价钱便宜,还方便移动,种地的百姓多用此种。

庄子做的便是翻车,胤禛吩咐下去:“派一人去汲水上来。”

魏庄头赶忙叫了个汉子,上前踩起了水车。谷雨一瞬不瞬仔细看着,见他动作轻松,齿轮翻转,河中的水被汲上来,顺着竹筒流进庄稼地中。

戴铎以前已经看过水车,此刻并不感到惊奇。他知晓水车是谷雨绘制的图纸,一直关注着她的反应。

胤禛叫来苏培盛与马尔赛,低声吩咐了下去:“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声张出去。”

两人深知今日之事重要,赶忙叫上护卫奴才去周围守着,谁都不许靠近。

谷雨前前后后仔细看过,问邹木匠道:“这些齿轮都是你做的?”

邹木匠忙答道:“是我与两个儿子一起做的。”

齿轮还是有些粗糙,若做到更加严丝合缝,会将更加省力。

谷雨还发现了两个问题,就是木做的齿轮极为容易损坏。尤其是越精细,做起来的价钱会更贵,更费时费力。

现在水车不知用什么木头做成,随着踩动,齿轮明显已有磨损。

谷雨不懂木头,问道:“以前的水车,可都是用的这个木头?”

邹木匠答道:“姑娘,这是枣木。水车大多用枣木制作,像是马车车轮也是用枣木。枣木虽便宜,但坚硬,阴干两年后,用桐油泡过,耐磨,还不易腐烂。”

谷雨沉思了下,问道:“那其他的水车这样用,可也会有磨损?”

皱木匠指着前面放着的水车,说道:“像是这般简易的翻车,并未用齿轮,只有连杆带动翻板提水。”

谷雨便走过去,认真看起了他们以前用的翻车。胤禛同样让汉子去踩动汲水,谷雨发现汉子明显吃力,踩得慢了许多。

太阳一点点升上正空,时辰已近正午,谷雨与邹木匠说了一会话,心里已经大致有数,随着胤禛回到庄子歇息用午饭。

胤禛见谷雨筷子停在半空中,神色若有所思。他想了下,也不做声,放下筷子等着。

过了一阵,谷雨一脸轻松,重新吃起了饭。胤禛脸上浮起笑容,拿走她手边的汤碗,替她添了暖和的汤。

饭后,谷雨也没歇息,拿出带来的匣子,在书桌上摆开,伏案画起了图。

一边画,一边给胤禛解释:“枣木虽坚硬,终究是比不过铜铁,铁杵都能磨成针,这些齿轮很快就会坏掉。穷人家也经常换不起,就起不了大作用了。”

胤禛能听懂八成,他只认真听着,并不随便插话。

“两个齿轮分开,中间用牛皮链接,这样一来,齿轮磨损就会减轻,无需经常更换。若要力气更大,可以多加几组齿轮。”

谷雨下笔飞快,约莫半个时辰,就画出了简易的改进水车图。

胤禛看着图纸,让苏培盛叫了戴铎进来,道:“你拿去,让木匠再重新做一架水车。记住要低调行事。”

戴铎应是,顺手打开图纸,震惊地道:“姑娘这般块就画了好了?”

谷雨嗯了声,道:“只是小改动,以前画熟悉了,便很快。”

从谷雨到前院当差起,戴铎也算是看着她一步步到了如今。当时教她《幼学琼林》时,就已经知晓她聪慧。只他所教的书本,与图纸相比,完全是两门不同的学问。

在世人眼中,他所教所学的才是正道。民以食为天,要论真正的用处,肯定比不上一架轻便的水车。

戴铎怀着复杂的心情去找皱木匠魏庄头,谷雨道:“做模子的事重要,爷,走吧,我们去看水磨。”

胤禛心疼地道:“你今朝一刻不得歇息,不急,水磨离得也不远,先坐着吃盏茶再去。”

“奴婢不累。”谷雨心里记挂着事,不做完她也歇不住。

胤禛只能带着谷雨来到水磨处,眼下的河水还不算最深,不到粮食收成的时候,水磨放在那里没动。

水磨简单,与用水流冲击的水车差不离,用一根垂直的轴带动石磨。只此处河流湍急,水冲击底下的轮叶力气大,带动石头的磨转动。

胤禛让人将轴安上,很快,石磨缓缓转动起来。谷雨看了一会,笑着道:“这转得太慢了些,看得人急,还不如骡子拉着磨呢。”

管着水磨的老张头道:“姑娘,等水大起来,尤其是下过大雨之后,这磨盘会转得飞快咧!”

谷雨附和了句,对胤禛道:“爷,附近可有水闸?”

胤禛领了巡河工的差使,看过工部的河道河工图,他思索了下,道:“在离此处约莫十里地左右的地方,有道大水闸。枯水时节水闸闭合,等到开春化冻后水闸打开。有人在此处管着水闸,免得发生洪涝灾害。”

此时时辰尚早,戴铎交代好事情之后,爷赶了过来。谷雨道:“爷,我们去看过水闸之后,再顺道回京城。”

胤禛便领着谷雨,一行人前去看水闸。看罢之后,眼见要赶不上关城门,赶紧上车回城。

谷雨拿出板子,放了张纸上去别好,拿着石磨笔刷刷画了起来。

马车晃动,胤禛用胳膊揽着谷雨,让她能坐得更安稳些。

“这个图不精细,不过以爷的聪明,肯定能看明白大致的意思。”

谷雨指着几级齿轮,中间的联动铁链,以及怀表中放大的擒纵机构,细细解释:“齿轮越多,动力越大,怀表中加了这个左右的摆锤,齿轮得以均匀转动。要打磨更精细的齿轮,必须要转动均匀,否则有些磨得过多,有些磨得过浅了。”

她再指着磨盘,“下面的磨盘要坚硬牢固,宫中御桥的汉白玉就很不错。上面的磨盘最好用青铜,这里放置要做的模子。其实,也不一定要建在水闸边,平时府里爷吃的水,都是从玉泉山取来。玉泉山上有山泉,用闸截取山上的山泉,建池子蓄水,同样设置闸门,水流一样稳定。”

胤禛看懂了谷雨的图纸,他沉思了会,问道:“可能拿来用到大炮火枪上?”

“奴婢没见过火枪大炮,并不清楚。”谷雨如实说道。

胤禛道:“不急,先慢慢来。要是太快,该引起人的嫉妒防备了。”

谷雨知道胤禛不易,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她帮不了忙,便一切听从他的安排,绝不擅作主张。

胤禛搂着谷雨,轻声道:“以前在畅春园外,文觉初次见到你,他称你是有福之人。我向来不喜文觉故作神秘,他们这些人,打着何种心思,我自是一清二楚。如今我觉着,文觉倒有些见识,你确实是我的福星。”

谷雨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她的脸颊被胤禛摩挲得有些痒,不禁扭动着身子躲避,“若没有爷,就没有奴婢的今朝。都多靠爷让奴婢读书”

胤禛心跳飞快,浑身痒意难忍,止不住深深地嗯了声,哑着嗓子道:“别动,别乱动”

谷雨虽不懂胤禛为何这般,直觉感到不妙,忙不敢再动了,脸颊渐渐滚烫,红得几欲滴血。

瞧着她灿若红霞的脸庞,胤禛哀怨地闭上了眼,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把持不住。

他绝不会唐突了她,这段时日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恨不得与她形影不相离,再也没在后院歇息。

她能绘制让朝野震惊的工图,会晦涩的算学几何。她是他最最心爱的姑娘,亦是他身边最大的助力。

哪怕再难忍,他也会克制住。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京城。

常明在城门口焦急转着圈,见到他们的马车过来,忙奔上前。

胤禛撩起车帘,一见常明的神色,脸一沉,道:“发生了何事?”

常明焦急地道:“”爷,十三阿哥与十四阿哥来了府上。十四阿哥吵着福晋,将小冬叫了去。十四阿哥硬拉着小冬,要与他比试骑马射箭。”

谷冬从未学过骑射,谷雨想着自己当时坠马时的惊险,脸色煞白,手心一片冰凉。

定是因着哈哈珠子的事,十四阿哥来找谷冬麻烦了!

第52章

胤禛当即让常明牵马过来, 对谷雨道:“我先走一步,你坐车回来,放心。”

“我也骑马!”谷雨当即道。

她没再自称奴婢, 以前胤禛提醒过她好几次, 她都婉言回绝了。自称奴婢是规矩,她本就是奴婢,也早已习惯,并无必要改口。

不知为何,谷雨不想再做奴婢,更不想自称奴婢。一个“我”字, 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她不会放心,如何会放心!

谷冬就像是以前的她,卑微,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善良, 聪慧,明明什么都没做。贵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命运, 也能要了他的命。

“你上次就从马上摔下来, 你坐车回来!”胤禛接过缰绳, 却被谷雨一把夺了过去, 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

胤禛一个慌神间,谷雨已经打马奔了出去。他心头快提到嗓子眼, 吼道:“快, 快拿马来!前去护着, 护着!”

马尔赛连忙将马让给胤禛,从护卫手上接了马,让他们去追谷雨, 他则紧随着胤禛,护卫在左右。

胤禛心急如焚,望着前面俯身在马背上纤细的身影。她的背依旧绷得笔直,像是被拉满的弓弦,一不小心就会崩断。

他不敢喊她,怕她分心,马受惊不受控制,她从马背上掉下来。

护卫们很快赶了上前,随侍在谷雨左右。她仿若未觉,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耳中惟有马蹄踢哒的声响,这是唯一能安抚她的声音,能将她带到谷冬身边。

谷雨也不知到了谷冬身边,她又能如何。此刻她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要站在他身边。告诉曾经那个弱小无助害怕的自己,她并不孤立无援。

府上校场,人仰马翻。

马厩前,十四阿哥跳着脚,生气地道:“滚开,将马给我,这是我四哥的府上,谁敢都不许拦着我!”

十三拼命拦着十四,急着道:“十四,你才没学几天骑射,四哥府上的马你不熟悉,当心摔下来。”

德妃疼爱十四,康熙对他也宠爱有加,伺候的奴才不敢上前劝阻,又生怕他出事,左右为难得都快哭了。

福晋也担心,挤出笑脸劝道:“十四阿哥,十三阿哥说得对。府里的马你不熟悉,仔细摔了。”

她见十三拉住十四不放,垂下眼眸,苦口婆心道:“谷冬一个奴才而已,你与他相比,岂不是抬举了他。”

本来十四已经被十三拖住了,听到福晋的话,火气蹭地再次窜上来。

德妃昨日高兴地告诉他,康熙替他选了胤禛旗下的奴才谷冬哈哈珠子。十四本无所谓,还嫌弃哈哈珠子在身边碍手碍脚。

结果今朝德妃又告诉他,康熙改了主意,称谷冬另有他用。十四淘气,给他做哈哈珠子可惜了,另外再给他挑选。

这些天十四功课写得不好,康熙本是借谷冬来激励敲打他。德妃就原原本本告诉了十四,语重心长劝他向学,莫要被一个奴才比了下去。

十四哪受得了,借口到胤禛府上来玩,拉上十三一起出了宫,来看看将他比下去的奴才谷冬,究竟有多了不起。

胤禛不在府里,福晋听到十三十四来,前去招呼他们,听到十四要找谷冬,还疑惑不已:“你找谷冬作甚?”

十四眼珠一转,没有告诉福晋究竟所为何事,道:“四嫂,你将他叫来便是,四嫂,难道一个奴才,你也使唤不动了?”

府中无人不知胤禛对谷雨的宠爱,谷冬是她弟弟,自是水涨船高。又是请西洋先生教他读书,又是派奴才伺候,陪着他玩耍。

她这个福晋,指不定还没一个奴才有脸面。

十四无心的一句激将话,直直戳到了福晋的心坎上。藏在衣袖下的手,死死拽紧,吩咐心腹丫环夏荷去叫谷冬。

没一会,谷冬被叫了来,规规矩矩上前磕头请安。福晋坐在上首,眼神冰冷瞧着跪在那里的谷冬,她是第一次见到他,等十四叫他抬起头来,看到他那双肖似谷雨的眼睛,厌恶由心而生。

十四瞧着谷冬的小身板,轻蔑不已。他倒聪明,不比试文,拉着谷冬到了校场,要与他比试骑射。

福晋见状,立刻着急起来。十四被德妃当做眼珠子般,要是在府上出了事,连着胤禛都要被一并怪罪进去。

她忙对彭嬷嬷道:“快去,让常明去等着爷,爷回城之后立刻让他赶回府!”

彭嬷嬷连忙去了,夏荷这时上前,小声道:“福晋,谷雨不在小院,今朝爷带着她一道去了西郊庄子。”

西郊庄子景致最好,春时花团锦簇,正是游玩的好时节。

福晋对胤禛的行踪一无所知,听到他带着谷雨出城游玩,心像是被针使劲地扎了一下,疼得她脸都扭曲了。

除去拦着不让十四上马,其余的事,福晋皆不多拦。

十四使出劲用力一甩,挣脱十三,冲到惶惶然跪在在那里,脸色惨白的谷冬面前。

“区区一个奴才,竟敢嫌弃本阿哥!让你做本阿哥的哈哈珠子,是你祖上积了德!”说话间,十四愤怒朝着谷冬一脚踢去。

他长得壮实,足足高出谷冬一头。瘦弱的谷冬被他这用尽全力的一脚,朝后飞了好几步。

被踢中的肩膀骨头喀嚓作响。剧痛袭来,谷冬痛苦地啊了一声,眼泪冷汗齐下。他却不敢哭,不敢叫痛,死死咬住了唇,试图爬起来,继续跪好。

戴铎随行去了庄子,沈竹与傅鼐去了工部,准备胤禛去巡河道河工的差使。

常明听罢彭嬷嬷的话,立刻让额图森善德去校场看着,德昌进宫去叫他们两人回府。

对着两个阿哥,福晋,额图森与善德只能守在一旁。听到谷冬身上传来的动静,这下再也顾不上规矩,上前将谷冬小心翼翼搀扶起来,着急地道:“小冬,你伤着何处了?”

十三恼怒不已,道:“十四,你真是莽撞,在四哥府上来伤人,看四哥回来,你如何交代!”

十四也知自己闯了祸,不过他哪能承认,昂着脖子哼了声,“我是四哥的亲弟弟,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奴才了?”

沈竹与傅鼐也随着德昌赶了回来,两人在校场门口,恰好看到十四踢谷冬,两人惊骇地对视一眼,连忙抬手请安,大声地道:“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福晋请安了。”

福晋看到他们,再看额图森与善德,心头的那股畅快,顿时变得乏味起来。

“你们回来了,好生伺候着十三十四。”福晋说完,朝校场外走去。

阵阵马蹄声传来,福晋不由得愣在了那里。她眼前一花,几匹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她转动僵硬的头看去,马仰天长嘶,在谷冬身边停住。

胤禛飞跃下马,上前将另一匹马上的谷雨,小心翼翼抱了下来。

谷雨拨开胤禛的手,急奔到谷冬面前。看到他浑身簌簌发抖,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她单膝跪在地上,手颤抖着,轻轻擦拭他脸上的冷汗与眼泪,道:“小冬,别哭,姐姐带你回去。”

谷冬见到谷雨,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胤禛脸色铁青,吩咐道:“去请黄成,将小冬带回去,小心些,别伤着了他。”

额图森赶紧跪下来,道:“小冬,我背你回去。”

谷冬趴上额图森的背,善德赶忙在旁边扶着,常明也气喘吁吁赶到了,他见谷冬受伤,连忙跟了上前。

谷雨随着一起离去,福晋见到几人簇拥着姐弟俩,急匆匆从她身边经过。连她站在这里,都没人在意察觉。

胤禛克制住心里的担忧,对十三十四道:“我送你们回宫去。”

十三耷拉着脑袋,小声赔不是,“对不住,给四哥添乱了。”

胤禛对十三点点头,没说什么,目光冰冷,朝十四看去。

十四见胤禛铁青着脸,心中到底发怵,先前的气焰顿时无影无踪,乖乖地朝外走去。

上了马车,胤禛听了护卫回了前后经过,脸若冰霜,一言不发。

进宫之后,胤禛先将两人送回阿哥所,再去了乾清宫。

康熙还未用饭,正在东暖阁里吃茶歇息,听到梁九功回禀胤禛求见,他拿出怀表一看,奇怪地道:“他这时来作甚,让他进来吧。”

胤禛上前请安,康熙抬手叫起,上下打量着他,道:“你作甚去了,身上衣衫湿了也不先换一身。早晚天气凉着,仔细生病。你别仗着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多谢汗阿玛关心,今朝我去了西郊庄子,回京城时出了些状况,急着从城门骑马赶回府,尚未来得及更衣,再赶了进宫。”

胤禛将前去看水车的事细细说了,康熙听到水车能做得更便宜,省力,当即坐直了身子。

“如此一来甚好,你赶紧让工匠赶制,若真能成的话,乃是利国利民之大好之事。”

“是,我已经让原来的木匠在做了。”胤禛答了,继续说了下去。

康熙听到胤禛提到前去看水磨,疑惑问道:“你去看水磨有何用?”

“打磨齿轮用。”胤禛答道。

康熙一怔,“水磨如何打磨齿轮?”

“厨子做糕点点心时,用各式模子做出花样,放进模子取出来,点心便成了各种花样。”

胤禛照着谷雨的解释,向康熙解释了如何做更精细,更统一的齿轮:“岂只是水车,亦能拿来做成巨型的绞盘。之后运送重物,就容易稳妥了。”

康熙想着绞盘的用处,止不住地激动起来:“此事甚是重要,你将提出如此奇思妙想的高人带来,我要好生问问他。”

胤禛静静答道:“此高人汗阿玛见过,她便是谷雨。”

康熙神色震惊,失声道:“她?一个奴婢能有这般大的本事?”

“是谷雨。”胤禛再次强调了句,神色严肃而认真:“汗阿玛,今朝我便是带着谷雨前去庄子,让她去看水车如何改进。回城的路上,她已经绘制出了简要的图纸。”

他取出谷雨扔在马车上的图奉上,康熙接过看了起来。图纸上画了水磨的样式,上面用字注明了各种材质。

康熙当时嫌弃谷雨的字写得不好,虽然纸上的字是用石墨笔所写,又在颠簸的马车上,字迹愈发难看,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图纸虽画得简要,构造之复杂,设计之精妙,还是让康熙看得惊叹连连。

“这是何物,她如何想了出来?”康熙指着擒纵机构问道。

“汗阿玛,是因着怀表。”胤禛取出怀表,指着表壳道:“拆开之后便能看到,怀表中有这个。因为谷雨对怀表好奇,我见她聪慧,从造办处要了块怀表给她,就是想着她能否从怀表中,生出新的点子。谁曾想到,她拆掉怀表看过之后,还真被她想到了。”

康熙拿起自己的怀表细看,他的怀表与胤禛的不同,金表壳后面雕着九龙。

造办处能照着西洋的怀表,造出大清的怀表,却没想到用怀表里面的物件,做出其他更有用之物。

能得怀表的人少之又少,造办处要是由此等人才,早就献计了,哪还等得到今日。

西洋人更不可能,除去南怀仁之外,其他如洪若他们,对器物并不精通。

康熙沉吟之后,对谷雨便是高人之事,深信不疑。

“说起来,此事还有件小风波。十四弟在我生辰时,出宫来给我庆贺生辰。他看到我准备给谷雨的怀表,向我索要,我没给他,他还生了一场气。”

十四向他与德妃都讨要过怀表,康熙不由得笑骂了一句:“他七八岁的年纪,真正人憎狗嫌,你别搭理他就是。”

“我比十四大,又是同胞手足,如何能与他计较。”

胤禛苦笑了声,“汗阿玛,我先前就是赶着回府,送十四回宫。十四拉着十三到府上来,踢伤了谷冬。”

康熙吃惊地道:“他竟跑到你府上来闹事了?”

“是,他不知如何得知了哈哈珠子之事,以为谷冬看不起他。谷冬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又何来看不起之说。”

胤禛叹息着,将十四要与谷冬比试骑射,一较高低之事细细道来。

“十四初学骑射,他要是有个闪失,汗阿玛心疼,额娘不知要如何伤心,我这个做哥哥的,未能尽到看顾之责,难辞其咎。府中所有人都拦着他,谷冬从未学过骑射,如何与他比试。十四性子倔强,生气之下,一脚将谷冬踢得飞了出去。我估计,谷冬伤到了肩膀骨。先前请了黄院使前去医治,只盼着他无事才好,要是以后肩膀落下了病根,唉!”

胤禛点到即止,康熙却恼怒不已。

谷雨跟着胤禛在做大事,自己的弟弟却被十四打伤。就算她不敢言,如何能不寒心。

以前谷雨在算学上有些小聪明,康熙并不太放在心上。毕竟他以为,算学若不能用在实处上,用来学着玩玩就好。

阿哥们不喜算学,康熙也只是说上几句,从未放在心上。

谷雨能堪当大任,做出如此奥妙的图,康熙待她的看法,自然就不同了。

“来人,去将十四给我叫来!”康熙厉声吩咐道。

梁九功赶紧去阿哥所领来十四,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到了暖阁,看到胤禛也在,大感不妙,战战兢兢跪下请安。

“混账东西,成日惹是生非。梁九功,拿板子来!”康熙也没叫起,大声道。

十四一听要挨打,跪着上前抱住了康熙的腿,“汗阿玛,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汗阿玛绕了我这一次吧,”

梁九功取了板子来,犹豫地站在那里。康熙一伸手,“拿来!”

梁九功只能将板子奉上,劝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康熙将十四翻过来,一板子打了下去。十四蹬着腿,痛得嗷嗷干叫唤。

胤禛眼里冷意闪过,上前跟着跪下来,抱住了康熙的手:“汗阿玛,十四还小,正是调皮的年纪。如今他已知错,汗阿玛就饶了他吧。”

康熙哼了声,丢下板子,道:“今天有你四哥给你求情,我就暂且饶了你。你去跟谷冬赔罪,要是你敢阳奉阴违,看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十四抽抽噎噎应了下来,胤禛起身告退,道:“汗阿玛,时辰不早了,我送十四回阿哥所,这就出宫去。”

“去吧去吧。”康熙见到他们兄友弟恭,心情颇为愉悦,拿起手边的图纸,爱不释手看了起来。

十四一边走,一边抹着泪。胤禛负手走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垂眸掩下了眼底的阴沉。

到了阿哥所,十四与胤禛道别,期期艾艾道:“四哥,我会来给谷冬赔罪,,,,,我挨打之事,你别对外声张。”

“既然知道丢脸,又何苦做出那嚣张跋扈之事?”胤禛按捺住厌烦,说道:“知道了,你快进去。”

十四这才转身走了进去,胤禛默然站立片刻,转身出宫,骑马直奔小院。

胤禛见谷雨的东屋窗棂一片黑暗,穿过月亮门去了谷冬住的院子。里面一片安静,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胤禛脚步不由自主变得沉重,深吸一口气,才抬脚朝屋内走去。

进了堂屋,听到暖阁中谷冬在说话:“姐姐,等我伤好了之后,每天不再与小白玩耍了,会将落下的功课补回来。学好之后,我去看大海,做大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谷雨轻声道:“去吧,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别再回来了。”

谷冬不解地问:“姐姐,你还在这里,为何要我别回来了?”

谷雨没有回答,深深惆怅叹息。

胤禛搭在门帘上的手,无力垂落,心无端刺痛起来。

第53章

胤禛缓缓转身, 拖着沉重的双腿离去。

她的那声叹息,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将他砸了个粉碎。

他没脸面对谷雨, 更没脸告诉她, 十四挨了康熙不痛不痒的一棍子,他在康熙面前演了一出兄友弟恭。

苏培盛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远不近缀在后面。见胤禛进了四宜堂书房,他要进屋掌灯,被胤禛哑着嗓子呵止了:“下去吧。”

苏培盛不敢吱声,忙退出屋, 在廊檐下守着。

今日恰逢十五,浑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月辉倾洒在庭院,朦朦胧胧。

小苏拉走了进来, 苏培盛赶忙打着手势让他小心些。小苏拉慌忙放轻脚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苏爷爷,福晋院子的彭嬷嬷来了, 说是福晋在等着爷, 爷今晚可要过去?”

苏培盛不由得烦躁起来, 抬手想要打小苏拉, 又恐动静太大,惊动了胤禛。

“滚, 没见着爷心情不好, 你在找”

“死”字还没出口, 屋内传来胤禛的声音:“是谁?”

苏培盛恨恨瞪了一眼小苏拉,赶忙进屋如实回禀:“爷,福晋院子的彭嬷嬷来了, 问爷可要去正院用饭。”

良久,苏培盛都没听到胤禛回答。他身子弓成虾米,连大气都不敢出。

胤禛对福晋的打算,心如明镜。

自打李格格有身孕之后,每逢初一十五她都急迫不安,盼着要一个孩子。

以前胤禛也想要自己的嫡子,不知为何,如今的他,压根没心思想这些。

片刻后,胤禛终于起身朝外走去。苏培盛长舒了口气,亦步亦趋跟着前去伺候。

待见到胤禛朝福晋正院的方向走去,苏培盛眨巴着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胤禛已经许久未曾在后院留宿,今朝去福晋的院子用饭,倒也正常。

谁知,胤禛穿过夹道,身形一转,从后院的角门边出了府。

苏培盛眨巴着眼睛,啜了啜牙花子,暗暗抬手,虚虚给了自己一巴掌:“瞧你这脑子,爷对小院那边巴心巴肝,小冬受了伤,爷哪有心思念着男女那点子事!”

正院。

正厅的桌上,整齐地摆着碗盘杯盏。福晋呆坐在椅子里,一瞬不瞬盯着门帘。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福晋眼里立刻迸发出光芒,跟着站了起身。

门帘一闪,夏荷彭嬷嬷喜气洋洋走进了进来,两人屈膝请安,“福晋,爷朝正院方向来了。”

“快快快,快去准备热水。爷喜吃的鱼,可以蒸起来了。蒸鱼就吃个新鲜,要现蒸才可口。”

福晋一通指挥,夏荷彭嬷嬷分头去忙碌。她理了理衣襟的龙华,长长舒出口气。因着校场上发生的变故,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门帘又掀开了,福晋以为是胤禛,慌忙站了起身。彭嬷嬷神色难堪,结结巴巴道:“福晋,爷他他”

福晋脸上的光芒,一点点淡下去,失魂落魄跌坐回椅子中。

“福晋,爷肯定是忙得脱不开身,小院那边今朝出了事,爷一时顾不上”

彭嬷嬷吃力地劝着,福晋是她一手带大,如何能不心疼,声音开始哽咽:“福晋,奴婢伺候你用饭。福晋只比小院那位大几个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福晋眼睛干涩,她摇摇头,喃喃道:“嬷嬷,你不懂。你不懂。”

彭嬷嬷道:“奴婢看多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样红。当时爷对西边院子的那位,也是捧着宠着。如今呢,哪怕有了身孕,爷多久未曾去过了。”

她还要再说,福晋手撑着额头,道:“嬷嬷你下去吧。”

彭嬷嬷不懂,白天她并非拦不住十四,而且

胤禛的脾性不算好,其实他与德妃一样,性子冷清。

她深深颤栗了下,若惹了他的厌恶,她是康熙赐婚,他定不会拿她如何,她依旧会是福晋。

成亲之后,她懂得了一个道理,情分情分,先有情再有其他。夫妻之间的情分,福晋的身份毫无裨益。

明白归明白,福晋却克制不住。那些嫉妒,不甘,憋屈,从骨缝中蔓延出来,日夜的折磨,让她几乎快要疯掉。

福晋枯坐了一会,起身朝外走去。彭嬷嬷跟了上前,她也置之不理,如困兽般,在角门边来来回踱步。

*

胤禛到了小院,谷雨与谷冬已在用饭。听到动静,她回转身,放下羹匙要起身请安,谷冬也跟着下榻。

“坐着吧。”胤禛打量着谷冬,他右边肩胛骨处裹着纱布,手用板子吊在身前。

“黄成如何说?”胤禛侧身坐下来,关心问道。

“黄院使诊治过了,所幸伤得不重。小冬尙且年幼,碎裂的骨头愈合得快。只不能动,恐以后手变得不灵活。”

谷雨边答,边用羹匙舀碗里的蛋羹喂谷冬。她面前放着的饭碗,米粒未动。

“让青兰她们来吧,你的饭都凉了。”胤禛说着话,起身到门外唤来青兰:“你来喂小冬吃饭,让厨房不拘饭还是面食,快些送一份上来。”

青兰恭敬应下,让二福去厨房传话,她走进暖阁,道:“姑娘,让我来吧。”

谷雨将羹匙递给了青兰,谷冬眨了眨眼,举起左手道:“姐姐,我自己能吃。”

“仔细弄得到处都是,等你好了之后再自己吃。”谷雨一口拒绝了,端起了自己的饭碗。

谷冬乖乖任由青兰喂他吃饭,姐弟俩各占据炕桌一方,胤禛见没地方可坐,在谷雨身后坐了下来。

厨房很快送来了鸡汤银丝面,一叠白切羊肉,两叠小菜。

谷冬以前放羊,将羊视为亲密的玩伴,从来不吃羊肉。他见到炕桌上有羊肉,默默挪开了。

谷雨不让胤禛,她与谷冬又占据了一方,胤禛便没地方用饭。

青兰察觉到暖阁内的气氛不对,头皮直发麻,头都快低到了地里去。

谷冬转动着眼珠,看看沉默用饭的谷雨,又看了眼净手过来的胤禛,蹭着下榻,对青兰道:“青兰姐姐,羊肉气味重,我们去外间吃饭。”

青兰暗自松了口气,忙捡了几样菜,端着与谷冬走了出去。

胤禛在谷冬的位置上坐下,也不多言,低头吃起了面。奔波劳累一整日,胤禛早就饥肠辘辘。鸡汤面是何种味道,吃到嘴里犹如嚼蜡。闷声不响一碗面吃完,谷雨早已放下碗筷,他跟着放下了筷子。

谷雨自顾自倒了清茶漱口,胤禛也自己倒了盏,漱口后吐进痰盂,让人进屋来收拾。

谷冬在屋外与小白说话,胤禛拉着谷雨的手腕,道:“我们去你那边院子。”

谷雨不做声,亦不挣扎,随着胤禛穿过月亮门。到了院子,他脚步不停,拉着她进了暖阁。

两人坐下来,胤禛手搭在膝盖上,微微闭了闭眼,一鼓作气道:“我先前来过了,没敢进来见你们。”

谷雨垂首抠着衣襟,只轻轻嗯了声。

“我对不住你们姐弟,让你不好受,让小冬受伤,我没能护着你们。”胤禛言语晦涩起来,将进宫见到康熙的前后经过,仔仔细细说了。

谷雨抬起头,就那么静静地望过来。古井无波的眼神,犹如万箭穿心。

“是,是我虚伪。我总在你面前说要护着你,却什么都没做到。连汗阿玛惩罚十四的这点情面,都是靠着你自己的本事得来。”

胤禛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声音缓和,每说一个字,心都被猛烈撕开一次。

“十四前来给小冬赔罪,小冬如何能接受。我却没有拦着,要是我拦着,便成了我在计较,偏向一个奴才,弃兄弟手足之情于不顾。”

他抬起手来,搭在谷雨的手背上,凝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谷雨,我并非正人君子,爱记仇,睚眦必报。我极有耐心,我会蛰伏忍耐,待到那日,我会十倍百倍,替你们姐弟讨还回来。”

谷冬的肩胛骨,骨头碎裂,青青紫紫,甚至有血渍渗出来。黄成说得要更严重些,要是长不回去,或者长歪了,谷冬以后可能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每到下雨前,肩膀就会开始痛。

他却极为懂事,反过来安慰担心谷雨,生怕他闯了祸,连累了她。他亦怕以后右手再也握不了笔,暗中开始学着用左手吃饭,盼着以后能用左手写字,不会耽误了学习。

雷霆雨露均为君恩,康熙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谷冬惩罚自己的亲生儿子。

胤禛已经尽力,要不是他,谷冬就是被一脚踹死,顶多一具薄棺埋了了事,何来的十四被罚。

谷雨更清楚,十四并非生性歹毒,他身为阿哥,从出身起就高高在上。在他看来,踢一脚,骂几句奴才,不过是稀松寻常的小事。

世上哪有真正的公道可言,人就是分高低贵贱,无论她再愤怒,永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这一切都与胤禛无关,她对他冷脸,毫无道理可言。

只她着实意难平,连着胤禛一并怪罪了进去。

谷雨沉默了下,实在是没心情多说,道:“爷,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要去将图纸画出来,晚上陪着小冬歇在他那边。”

胤禛眼底渐渐升起脆弱,哀哀道:“谷雨,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能去哪儿呢?”谷雨拧了拧眉,道:“我说过陪着爷一起,就会陪着爷。眼下我有些怨气,实属不该,我会很快改正过来。”

胤禛心里更加难受,她就算受伤,也自我舔舐,独立得让人心疼。

“我陪着你一起。”胤禛起身,与谷雨一道来到谷冬的院子。

“小冬,我陪着你念书。”胤禛见谷雨在正屋忙碌,将谷冬叫到了西屋。

“ 你的拉丁文功课呢?”胤禛问道。

“在书桌上。”谷冬说着话,伸出左手去翻。

“我去替你拿。”胤禛让他别乱动,取出谷冬的功课翻开,暗暗松了口气。

近段时日他也挤出功夫在学拉丁文,谷冬的功课,他都会做。

谷雨在堂屋铺桌上,俯身专注地绘图,胤禛与谷冬在西屋小声念着拉丁文。

待到谷冬歇息的时辰,青兰进来伺候他洗漱过上床歇下,谷雨进去仔细叮嘱他晚上别乱动:“我就睡在外面榻上,要是你想起夜,叫我一声就是。”

谷冬乖巧地答好,谷雨守在一旁,待他睡着之后,回到正屋继续画图。

胤禛在一旁默默坐着陪伴,到亥时中,谷雨实在困了,放下了笔墨,准备去洗漱歇息。

青兰搂来谷雨的被褥铺在暖阁榻上,胤禛亲自翻开查看,想到睡在她卧房外的榻上时,总是觉着硌得慌,“不够软和,再铺得厚一些。”

谷雨走出来恰好听到,她忙道:“铺太厚会热,这些已经足够了。”

青兰见状,眼观鼻鼻观心,悄然退了出去。胤禛便没在多说,关心道:“要是小冬夜里有事,你让人来叫我。”

谷雨点头应下,胤禛这才依依不舍离开。走进角门,门房不见踪影,福晋在那里晃晃悠悠徘徊。他不由得一愣:“这般晚了,你在这里作甚?”

福晋回头看向胤禛,眼睛一下亮起来,舔了舔干燥的唇,屈膝福身请安:“爷回来了。”

她走了不知多久,腿脚早已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去。

胤禛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眉头紧皱,对站在暗处的彭嬷嬷沉声道:“还不伺候福晋回院子歇着。”

彭嬷嬷不敢违背胤禛的命令,连忙走了过来。福晋撑着站起身,虚弱地喘着气,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胤禛的手背上。

“爷,谷冬可还好?是我没看顾好爷的人,我等在这里,给爷赔罪。”

胤禛垂眸望去,缓缓抽回手。他顿了顿,终是克制地道:“时辰不早,早些回屋歇息。”

彭嬷嬷搀扶住了福晋,被她伸手推开,她仰望着胤禛,固执地道:“爷,都是我不好。爷怪罪我吧,惩罚我,休了我,我都毫无怨言。”

她的泪一下流下来,“我愚笨不堪,有做错之处,爷告诉我,我会改。求爷别这般待我,冷着我,爷带着她去庄子游玩,我却毫不知情,府里的奴才们都在看笑话,我这个正妻,颜面何存,做得有什么意思。”

月光下,福晋的脸色苍白,泪水顺着脸庞滑落,显得她很是楚楚可怜。

胤禛看过福晋哭过无数次,难过垂泪,高兴亦垂泪。眼泪仿若河流,奔流不息。

他却从没见过谷雨的眼泪,从马上摔下来,也咬紧牙关死忍,坚强得如悬崖峭壁上遒劲的青松。

今朝她对十四说的那些话,胤禛姑且算她是无意,未曾与她计较。

对福晋守在这里的打算,胤禛更是心知肚明。她想要正妻的脸面,他勉强可以给她。

只是他惟有一颗心,余下的东西,恕他做不到,也不愿意。

何况,除去谷雨,他皆不在意。就算他负了她,那又如何?

胤禛懒得解释,问道:“你可想读书?”

福晋怔住,没反应过来胤禛话里的意思。

“读算学,天文,几何,拉丁文,任由你选,这几门功课,任由你选。”

福晋出身高贵,乌拉那拉府上请女闺塾师教过她识字读书,自小衣食无忧长大。

等她读过这些之后,兴许她会明白一个道理。她哭着讨要的脸面,虚幻得犹如镜花水月,可笑至极。

男女之间,何来真正的雨露均沾,左右平衡。不喜就是不喜,情到浓时,情难自禁。

胤禛笑了声,他已经给了她索要的公道,不再多言,抬腿大步离去。

第54章

翌日, 十四奉康熙的旨意,前来给谷冬赔罪。

他觉着丢脸,连十三都没告诉, 从门房打听到谷冬的住处, 悄悄来到小院。

谷雨与谷冬都在上课,十四霸道地拦住了要去回禀的二福青兰他们,准备悄无声息赔完不是,回去向康熙复命。

洪若给谷雨讲解完三角,正在教谷冬拉丁文。看到十四进屋,他惊讶了下。不过他已得知是十四将谷冬踢伤, 下意识挡在了前面:“十四阿哥,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谷雨倒是清楚十四的来意,见谷冬脸色苍白,本能瑟缩靠后, 安慰了他一句,起身请安。

谷冬紧张地咽口水,跟着战战兢兢站起来。他手臂不能动, 身子微微弯曲, 颤声叫了声“十四阿哥吉祥。”

十四咳了声, 一时很是不自在, 眼珠子转了转,对洪若道:“你出去, 我跟谷冬有话要说。”

洪若皱起眉, 担心十四又再犯浑, 装作听不懂他的话,站在那里没动。

十四暗暗瞪了洪若一眼,又拿他没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作揖下去,一口气道:“昨日我不该与你动手,向你赔不是了。”

谷冬愣愣听着,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十四脸皮臊得慌,抬起头看到谷冬傻呆呆的模样,那股不服气又窜了上来。

康熙称他被一个奴才比下去,无论如何瞧,谷冬浑身上下,哪有半点机灵劲?

吃一堑长一智,十四倒不敢硬来了,他学着康熙那般,手负在身后,走到谷冬面前,朝他放在桌上的功课看去,“你学到哪本书了?”

“嘻嘻,这字写得真是丑。”十四看到谷冬的字,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嘲讽地说道。

他从五岁就开始进上书房读书,写大字,康熙亲自盯着,几乎每天都要检查。将写得不好的字圈出来,逼着抄写十篇。

谷冬面前的桌上,除去拉丁文,还有算学功课。谷冬学习识字读书,尙不到半年。他的字最初习自谷雨,后来得胤禛指点过几次。谷雨不在意字的好坏,以工整实用为主。胤禛亦是如此,故得来康熙的评价:“工整有余,欠缺灵气”。

洪若则根本不会汉字,且跟着他读书之后,谷冬与谷雨都没再管过写字一事,师从这几个“大师”,谷冬的字只算作能认,与好字完全不沾边。

谷冬任由十四笑话,低头一声不吭。谷雨也没做声,免得节外生枝,一心盼着他早些离开,别耽误他们读书。

屋中独自回荡着十四的笑声,他自己都觉着没趣,顺势瞄了眼谷冬的算学,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再看谷冬的拉丁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十四笑不出来了,聪明地没再多问。这时他才真正受到了打击,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离开。

回到宫中,已到午间歇息时辰。十四前去永和宫用饭,德妃见他蔫头耷脑,顿时紧张担忧不已,问道:“十四,你可有哪里不舒服了?”

十四不耐烦与德妃说,道:“额娘你别问了,我没事。”

德妃见他饭都少吃了半碗,哪能放心,将他身边伺候的奴才叫来,连着威胁敲打,审问了一通。

奴才怕挨板子,将昨日十四出宫,到胤禛府上发生之事,后来又被康熙叫去,今朝再去胤禛府上,一字不落地交代了。

“娘娘,十四阿哥被皇上叫去,发生何事,奴才就不清楚了。后来是四阿哥送了十四阿哥回来,今朝十四阿哥前往四阿哥府上,不许奴才跟着,奴才也不知究里。请娘娘明鉴啊!”

德妃神色很是不悦,让奴才退下,她不敢质问康熙,让宫女去将福晋叫了进宫。

福晋昨晚几乎彻夜没歇息,又在半下午的时候被德妃叫来,直觉肯定是有事,忐忑不安请了安。

德妃也不叫起,冷冷道:“听说昨日十四在你府上与人打了起来?今朝十四到你府上,又是如何回事?”

福晋一怔,她并不清楚今朝十四来过。想着自己身为福晋,还不如一个外院的奴才,屈辱几乎将她淹没。她死命稳住了情绪,垂眸道:“额娘,十四弟昨日前来,我没能护着他,是我的不是,请额娘责罚。”

“一个奴才而已,竟连你都护不住了?”德妃听得诧异不已,脸一沉,生气道:“你只当我糊涂了,就算是如皇上所言那般,奴才颇有本事,这不过七八岁的穷小子,本事能大到何处去,说到底,不过是区区奴才而已!”

福晋垂首不语,德妃狐疑起来,上下打量过去,见她脸色苍白,问道:“你这又是如何了,年纪轻轻,便如此无精打采,如何能替老四开枝散叶?”

听到德妃提及“开枝散叶”,福晋眼一下红了。胤禛昨夜那句让她读书的话,她琢磨了一整晚,都没想通想明白。

今朝起身之后,福晋让彭嬷嬷去找了本蒙童启蒙的《九章算术》,拉丁文的天文书来。她翻开看了几页,《九章算术》都是些加加减减,她早就会算数,这些功课简单容易得很。

她身为福晋,算学还能管账掌家,拉丁文天文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而且西洋人前来大清多年,从前朝时就有西洋人。康熙恰好也喜欢算学几何,迄今为止,也没见到考功名时,考这些功课。

可想而知,拉丁文与算学等西洋学问,就是学来玩玩罢了。

谷雨跟着学习,其心思可想而知,胤禛觉着这些功课重要,不过是因着不喜,找着借口嫌弃她罢了。

德妃见福晋一言不发,不耐烦起来,道:“你有话直说便是,何苦吞吞吐吐。”她摆摆手,让伺候的宫女嬷嬷退下,板着脸道:“说,究竟是如何回事?”

福晋咬了咬唇,只道:“额娘,谷冬是谷雨的亲弟弟,爷看重谷雨,给他们姐弟安排了独立的院子住,请了法兰西来的洪若教他们读书,院外的奴才,确实不归我管。”

德妃在宫中多年,只一听就明白了。她脸色难看起来,将胤禛骂了个狗血喷头,心道为了一个小妖精,连自己的亲生手足都置之不顾了。

“我倒要亲眼瞧瞧,这谷氏姐弟究竟有多厉害。你回去,明朝将谷雨带进宫来请安。”

福晋眸中得意闪过,恭敬应是,时辰不早,福了福身告退。

夏日时节快到来,为了防止屋顶漏雨,东六宫多在修缮。福晋从西侧绕行,从神武门北门出宫。

穿过长长的夹道,路过养心殿造办处时,听到太监的清路鞭子声,忙躬身避让。

等了片刻,福晋抬头,看到康熙明黄的袍角闪过,进了造办处的大门。再看到康熙身后熟悉的身影,福晋以为眼睛花了,恍惚地看向彭嬷嬷,低声道:“嬷嬷,我见到谷雨跟在皇上身后,去了造办处,可是我眼睛花了?”

彭嬷嬷也看到了,她皱了皱眉,道:“只怕是看错了。造办处是何等地方,皇上岂能让她去。”

福晋听得将信将疑,抬腿向前走着,还不时回头看去。

彭嬷嬷望了望天色,道:“福晋,等下神武门要关了,我们得快一些。”

福晋便加快了脚步,回到府上,对彭嬷嬷道:“你去小院走一趟,就说明日娘娘要见她,顺道看她在不在。”

彭嬷嬷领命去了小院,青兰迎了上前,客气地见礼:“嬷嬷来了,不知嬷嬷有何事吩咐?”

“你们姑娘呢,我这里有要事,要亲自交待她。”彭嬷嬷道。

“姑娘不在,嬷嬷既然是有要事,等姑娘回来之后,我与姑娘说一声。”青兰见彭嬷嬷不肯说,也不再打听,只客气地道。

彭嬷嬷心下有数,回到正院,向福晋回禀道:“谷雨确实不在。今朝爷一大早就进宫了,爷就是再宠爱她,也不能随时将她带在身边行走。”

福晋绞尽脑汁,都想不通,谷雨为何去了造办处。

十四前脚刚走,梁九功就派了身边的心腹王保顺前来,将谷雨叫进了宫。

昨日听胤禛说过齿轮水磨等事情,康熙拿着谷雨绘制的图纸,看得心潮澎湃。今朝起身后,将白罡与张诚,造办处手艺精湛的工匠叫来,旁敲侧击问了他们齿轮之事,造办处的工匠向来谨慎,无论会与不会,话都不敢说满。

他们含糊其辞的话,康熙听得满肚皮的火。尤其是胤禛的庄子已经做出了水车,他们却只在那里耍小心眼。

张诚与白罡两人实诚些,他们嘀嘀咕咕算了一会,答道:“皇上,听上去,此事倒行得通,具体的结果,要待试一试后,才能知晓。”

康熙气顺了些,斥退他们,吩咐梁九功传了谷雨进宫。

谷雨到了乾清宫觐见,康熙比上次要和蔼许多,问道:“朕看了你的图,更详细些的图纸,可有绘制好?”

昨晚谷雨忙到很晚,今朝起来她又在上学,图纸只画了三分之一。一进宫,康熙就问了起来,对谷冬被十四踢伤之事,只字不提。

虽早就看得清楚明白,谷雨心里还是凉了凉。

她这时记起前世有个老宫女说过一席话:“你以为好人那般好做,这世上,有几人手是干净的。问心无愧,做清清白白的好人,只有神仙才做得到。”

不知为何,谷雨对胤禛的埋怨,突然就放下了。

算学只讲对错,她想要的黑白分明,想要问心无愧,坦荡地活着。

是他担下了种种不堪,护着她干干净净。

谷雨对康熙,再没了以前的畏惧,如实回道:“回皇上,奴婢还未绘完。图纸要精准,奴婢不敢粗心大意,绘得很是慢。”

康熙唔了声,器具一类确实要精细。如怀表中的一应之物,每一样都马虎不得。谷雨虽没绘完图,她不支吾含糊,如实回禀这一点,令康熙很是满意。

他拿出简略图,向谷雨提问了起来。她解释得比胤禛清楚,但她同样说了许多对康熙来说,比较晦涩的学问。

康熙未曾听明白,他倒未生气。比算学几何,就算是满腹经纶的内阁大学士,他们也照样不懂。

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辰。康熙留了饭,谷雨到偏殿用了。午间康熙歇息了两刻钟,继续商议起了水磨以及作坊之事。

模子很是重要,谷雨对工匠的手艺倒不甚担心,对于用何种材质,她甚是不懂。

康熙见谷雨终于有不懂之处,高兴得开怀大笑,道:“这个好办,造办处就在旁边,去走一趟就能得知了。”

他叫来梁九功,道:“你去一趟造办处,让闲杂人等回避。”

梁九功应旨前去安排好,康熙领着谷雨到了造办处。

造办处起初占地并不算大,后来孝庄文皇后去世,康熙将茶水房的区域扩充了进来。

造办处分为琉璃,怀表,珐琅,玉器等作坊。

谷雨跟着康熙到了制作怀表的作坊,屋中只有五个工匠,管着工匠的内务府郎中达海上前请安。康熙摆了摆手,让谷雨自己看:“有不懂之处,你去问他们。”

工匠们侯在一旁,见到康熙领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前来,连头都不敢抬。

谷雨问道:“平时就你们几人吗?”

达海先觑过康熙的脸色,上前回答道:“姑娘,做怀表西洋钟的作坊,共有二十五人。十七个工匠,八个管事笔试贴等。其中旗匠五人,南匠十人,来自西洋匠人两人。”

谷雨嘴角控制不住牵了牵,做事的人少,管事倒一大堆。

旗人皆是康熙的奴才,品级以及俸禄最低。南匠是从全大清找来的能工巧匠,西洋匠人也在此类,他们的俸禄高于旗匠,西洋匠人本事最高,待遇自是最好。

不过西洋匠人被看管得极严,谷雨现在一个都没见到。

康熙将谷雨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本想发问,不过暂时止住了,等她看完再说。

谷雨先从匠人手上的活计,所用工具,用材看起。她看到每个匠人的桌上,摆着铸造的铜壳,有些已经雕刻了一半的花纹、只齿轮,擒纵机构,发条皆不见踪影。

她不由得愣了下,问道:“你们每个人都单独做怀表,还是各自领一样差使?”

达海道:“姑娘,匠人各自领着自己的差使,西洋匠人徐日昇,闵明我管着图纸,齿轮等部件的制作。其余匠人做表壳,雕刻花纹。”

最核心,最关键的部件,由西洋工匠掌控在手中。

谷雨皱眉,问道:“为何不跟着西洋人学?”

达海脸一僵,偷瞄了眼康熙,垂着脑袋不做声了。

康熙皱了皱眉,道:“朕有旨意,珐琅,钟表等匠人,不得私授子弟。”

谷雨震惊得忘了规矩,怪不得邹木匠的齿轮做得那么粗糙,原来他们压根没接触过这个手艺!

她抬头难以置信看向康熙,脱口而出道:“皇上,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在西洋匠人手上。其他的匠人,只做些杂活而已。工匠不得私自传授子弟,这门技艺非但无法传开,还将永远受制于西洋匠人。”

所谓大清造办处自己能制造怀表自鸣钟,根本是自欺欺人!

谷雨虽然说得有些道理,康熙的脸色却不大好看,恼怒道:“西洋匠人到了我大清,就要为朕大清所用,难道他们还敢不听朕的旨意?”

钟表珐琅等贵重器物,都只能皇家所用,怪不得造办处要放在宫中。

谷雨明白康熙的心思,但她并不认同,坚持道:“皇上,奴婢以为,大清不该永远受制于人,这些技艺,该传承下去。且,因着他们现在的制作方式,缓慢不说,水平参差不齐。”

康熙本来要发火,听到谷雨后来的话,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下去,问道:“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

谷雨沉吟了下,道:“奴婢有些想法,不过奴婢要见过西洋匠人,看看他们的手艺。”

西洋匠人当差轻松灵活,今朝两人都不在。

康熙道:“你且先回去,明朝再进宫来。”

谷雨怀着失望出了宫,回到小院,胤禛还未回来。青兰送了水进屋,回了彭嬷嬷找她之事。

“行,我这就去找她。”谷雨听到有要事,擦干手,前往福晋的正院。

彭嬷嬷倒也没耽搁,到大门处来,说了德妃要见她之事:“明日辰正,你前来候着,与福晋一起进宫去。”

谷雨答道:“明朝我是要进宫,只寅正就要前去。德妃娘娘那边,待我忙完之后,才能去见她。”

彭嬷嬷脸色铁青,眉毛一竖,厉声道:“好大的口气,竟敢让娘娘等你!”

谷雨耐着性子解释道:“皇上有旨,我不能违抗圣意,分身乏术。若娘娘那边实在要紧,我去向皇上告个假,先去一趟永和宫见娘娘。”

彭嬷嬷一听是康熙要见谷雨,她哪敢做主,让谷雨为了德妃推掉康熙。

一时间,彭嬷嬷脸色青白交加。她恨恨瞪了谷雨一眼,转过身,飞奔进去向福晋回话了。

第55章

福晋听完彭嬷嬷的回话, 震惊得从榻上站了起来,“什么?皇上召见她进宫?她进宫究竟所为何事?”

彭嬷嬷道:“奴婢也觉着奇怪,她才上几天学, 何来的本事让皇上高看一眼?”

福晋在暖阁内来回走动, 困惑不已。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脚步停住,猛然看向彭嬷嬷:“嬷嬷,可会是”

她的声音小下来,彭嬷嬷脸色微变,四下张望无人, 方小声接过话:“福晋是说,皇上就只是看上了她?”

“除去这个缘由,我着实想不出其他的了。”福晋不敢再说下去,脸在灯光下, 渐渐扭曲起来。

事关皇家脸面,彭嬷嬷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道:“福晋可要见一见她?”

福晋纠结起来, 心此刻犹砰砰跳个不停, 恨不得见到谷雨问个究竟明白, 又打心底深深厌恶她。

片刻后, 福晋坐回榻上,道:“你去叫她进来吧。既是娘娘发了话, 我总要亲自传到, 她去与不去, 我就管不着了。”

彭嬷嬷一想也是,她走出门,不咸不淡地道:“福晋有话亲自交代, 你进来吧。”

谷雨跟着彭嬷嬷进了暖阁,福晋端坐在榻上,等着她福身请安后,也不叫起,声音平平道:“娘娘有旨,说是明朝要见你,让你随着我前往永和宫觐见。”

先前谷雨已经将缘由告诉了彭嬷嬷,福晋再次发话,她便恭敬地再回了一遍。

福晋哦了声,道:“此事我管不着,娘娘的旨意,我万万不敢违背。你既然自称皇上召你进宫,皇上日理万机,召你进宫总要有个由头,我方好到娘娘面前去回话。”

造办处还有一堆麻烦。且下午她去造办处,康熙提前清退了工匠,意图不对外声张。除去胤禛外,她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谷雨哪能看不出福晋在故意为难,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谷雨也一清二楚。

“奴婢不敢透露御前之事,福晋与娘娘若想知晓,得亲口去问皇上。”谷雨不卑不亢回道。

福晋脸色难看起来,她冷笑一声,道:“如今你上了几天学,有出息了,不将我放在眼里也就罢了,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

福晋没叫起,谷雨腿一直曲着。这时,她缓缓站了起来。

她站着,福晋坐着,她居高临下看过去,道:“福晋说得极是,我是挺有出息。”

前世她能落到那般下场,与她自己也有关系。她从不拔尖,木讷,寡言少语。

在他人眼里看来,她就是没出息。在她身上得不到任何的好处,帮她也是白帮。她死了,无人在意,激不起任何的波澜。

这一世,她刚进府时,每天为了活着,努力地清理恭桶。她与菊香比起来,肯定是她比较有用,管事黄嬷嬷会不时提点她几句。

若是如今还有殉葬,她与菊香两人必须选一个。菊香会借势,她比较有实际的用处,估计两人的机会在五五分。

而前世,她面临的是,百分之九十输的局面。

康熙今朝的不悦,谷雨都知道。但她那时候并不畏惧。她发自内心觉着自己有用,她的学问,就是她的底气。

福晋想要权威也好,想要胤禛的宠爱也罢,她可以自己去争。

想要知道她为何进宫,她有本事直接去问康熙。

德妃亦如此。

谷雨以为,福晋的愤怒,委屈,与她丝毫不相干。

可惜福晋没本事,偏生想要的太多。这是她愤怒到扭曲,最根本的缘由。

“你!”福晋难以置信盯着谷雨,气得神色都狰狞起来。

谷雨没再多说,福了福身告退,径直转身离开。

夜幕逐渐降临,月亮今朝缺了一块,天空有稀疏的星辰,努力地闪烁着,与月辉争彩。

暖阁内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谷雨充耳不闻,仰头望着天,脚步轻快离开了正院。

她们一个在外做事,一个管着后宅,风马牛不相及。

她要头疼的事一大堆,动辄涉及到生死,实在没功夫与福晋置气。

回到小院,胤禛正一身灰土,从马上跳下,看到她从胡同中走来,把缰绳扔给苏培盛,关心道:“你去府里了?”

谷雨朝他扬起笑脸,嗯了声,“爷回来了。”

胤禛看到她的笑容,那些忐忑不安,忧虑,疲惫顿时消散于无形。他一个健步上前,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仔仔细细打量起来,带着不确定,小心翼翼问道:“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爷快进屋去,我有好多事情要与爷说。”谷雨捻着他胳膊上的衣衫,将他推开了。

胤禛笑起来,抬手闻了闻,鼻尖传来一股汗味与马味。他自己都嫌弃得屏住了呼吸,脚步轻快跃进净房,先去洗漱更衣。

用过晚饭,谷雨让将谷冬交给青兰看着,她与胤禛回到她这边小院:“苏谙达,劳烦你在外面守着。”

胤禛神色严肃下来,苏培盛见状忙应下,寸步不离守在了院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进了西屋,谷雨将昨晚绘的图打开,胤禛以为她要继续绘制,谁知她拿起刷刷撕得粉碎,扔进了字纸篓中。

“这个东西无用。”谷雨脸色不大好,凝视着愣住的胤禛,说了被康熙召进宫所见到的情形。

“皇上看做宝贝的造办处,简直就是乱七八糟。”谷雨向来冷静,难得出离愤怒。

她手撑着书桌,俯身朝胤禛靠近,一字一顿道:“大清称是自己制作,就是个噱头。图纸,核心的技艺都在西洋工匠手上。对眼下的情形,皇上根本不当做回事。”

胤禛从未见过谷雨这般生气,本想劝她,话到嘴边又变了:“造办处归内务府,内务府归汗阿玛管着。内务那些人,也会不时孝敬我们。对如何造出怀表西洋钟,我从未过问,亦未曾在意过。谷雨,对不住,我也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