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搀扶着谷雨在椅子里坐下,躬身退了出屋。梁九功低头肃立在角落,康熙一言不发坐着,南书房的地龙烧得旺,谷雨进来不过片刻,就感到又热又干燥。
康熙并未赐茶,谷雨见这架势,断定大事不妙。她虽问心无愧,只是,紫禁城不是讲道理之处,她愈发警惕起来。
过了一会,康熙厉声道:“火器齿轮,皆为大清机密。你却故意将图纸,计算的方式,随意摆放,工匠可随意得到,居心何在!”
谷雨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赵昌或者海青向康熙告了状。海青为人还算端方,且他在西郊,这人只能是赵昌了。
按照规矩,谷雨要下跪请罪。她不想请罪,也没有罪,正好借由腿脚不便,坐着颔首道:“回皇上,工匠们要照着图纸做事,奴婢必须给他们。至于计算的方式,弹道炮膛方面的计算,奴婢的计算步骤,一直在奴婢手上。其余的部分,奴婢就是给他们,他们也看不懂。休说他们看不懂,奴婢敢断定,全大清能看懂之人,估计只有奴婢了。”
康熙一听,谷雨连他都没算在里面,不由得更加怒不可遏,道:“大胆!莫要以为你有些小聪明,朕就能由着你去!”
“奴婢不敢。”谷雨缓缓抬起头,道:“皇上懂数学,清楚这些并非九章算术那般简单,哪怕是科举状元,也可能看得一头雾水。”
康熙哼了声,冷冷道:“无论如何,这些都是朕大清的机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将这些随意传散出去,就是砍头的大罪!”
“皇上,应该是赵管事不满奴婢,在背后挑拨离间,状告奴婢。”
谷雨不想纠缠下去,直言不讳道:“皇上,奴婢死了也就死了。奴婢还是要说一声,南怀仁先生当年为何做不出来威远将军炮,戴梓费尽心思做了出来,却被流放,就因为有赵昌之流。权势容不下真才实学,奴婢早就想过,可能会有今日的结果。”
康熙气得仰倒,脸阴沉得几欲滴水。梁九功立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他与谷雨接触虽不多,却对这个聪慧又沉静的姑娘颇有好感。他不禁替谷雨着急起来。暗自使眼色提醒她,让她赶紧赔罪,别再说下去。否则,就是胤禛来了,也救不了她!
谷雨虽木讷不善言辞,但她极为沉得住气。这次却打算豁出去了,她已经烦透了康熙,烦透了权谋,帝王手腕。
工匠都是康熙亲自挑选的旗匠,旗匠在康熙眼里,同样是低贱的奴才。
盛夏时,作坊炎热,坐着都汗流浃背。谷雨找胤禛给他们弄了冰来,日子才好过一些。
不过,铸铁的工匠,在熊熊炉火前,冰鉴就不管用了。
今年夏日,有两个工匠,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
天冷时,这些工匠仍然不好过。滴水成冰的京城,造办处的作坊只给了些黑炭,点上一会就熏得受不住,必须开窗透气,好些工匠手脚都涨了冻疮。
谷雨如今的身份不一样,算得上是半个主子。
有些奴才一朝得势,早已忘了自己的根。欺负起与自己一样的人,比谁都要心狠手辣。
谷雨却做不到,她始终忘不了,那两个热死工匠的尸首。他们瘦得像是干掉的枯树枝,黑得如烧焦的炭。
护卫抬走尸首,送回他们的家中去,给上几两银子,再派了新的工匠来。
一切都无声无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造办处的册子上,会在他们的名字后,添上个“卒”字。
大清的江山社稷,南书房的暖和,不知背后有多少无声无息的“卒”字。
包括谷雨这世的父亲谷阿根。
以前她不理解,谷阿根吃的酒又酸又涩,他却成日抱着酒囊不放。
谷雨如今能理解他了,在永远灰暗,看不到任何期盼的日子里,醉着比清醒好过些。
“奴婢就是会些奇淫巧技,在皇上眼里算不得什么。奴婢死了,皇上还有无数的奴才可用。”
谷雨动了动手脚,感慨地道:“奴婢每天都很认真,摔断了手脚,也一天都没曾歇息过。赵昌却厚颜无耻站出来抢占功劳。奴婢没想过要赏赐,迄今为止,奴婢连一个工钱都没从造办处领过,从未有任何的怨言。因为这些功劳,并不只属于奴婢,没有工匠们的辛苦干活,奴婢根本做不到这些。赵昌穿着绫罗绸缎,冬有炭盆,夏有冰鉴,他对大炮一窍不通,还在一边添乱,胡乱指挥,他何德何能呢?没抢到功劳,就心生歹意,陷害奴婢。偏生,皇上信他,让他奸计得逞。”
“好个伶牙俐齿的奴婢!”康熙从未被这般顶撞过,脸都扭曲了。他猛地一拍御案,正要下旨将谷雨拖下去,屋外传来一阵动静。
“四阿哥止步,请容奴才进去回禀。”魏珠的声音传了进屋,梁九功见状,赶忙走了出去。
“四阿哥来了。”梁九功抹着额头上的细汗,向来四平八稳的脸,难得浮起担忧。他朝门方向望了一眼,神情犹豫起来:“谷姑娘在里面,皇上心情不好,四阿哥,请容奴才前去回禀过皇上。”
梁九功说得含糊,胤禛却听明白了,心彻底沉了下去。他这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大步进了屋。
康熙看到胤禛进来,大骂道:“老四,你个混账东西,连个后宅的妾室都管不好,竟然敢顶撞朕!既然你来了,将她带回去处置了,以后朕再也不要见到她!”
“汗阿玛。”胤禛跪了下来,恭敬地磕了个头,仰起头,平静地道:“汗阿玛,恕儿子不能从命了。汗阿玛要处置谷雨,将儿子一并处置了吧。我就两个女儿,她们长大之后,汗阿玛将她们送去抚蒙,请汗阿玛看在她们幼年丧父,无依无靠的份上,替她们选个稍微忠厚之人,让她们能多活几年。”
“你!”康熙眼前阵阵发黑,吼道:“你个不孝子,竟然威胁起老子来。你要随她去死,老子就成全你!”
“汗阿玛,儿子不孝,以后不能服侍汗阿玛,儿子还请汗阿玛保重。”
胤禛又磕了个头,往前挪了两步,眼里隐隐浮起泪光,动情地道:“汗阿玛,儿子还有几句话要说。大清以后,必须广开西学。等到三五十年之后,这些人成长起来,他们会成为大清的顶梁柱,大清才有可能跟上西洋的发展啊!”
康熙盯着胤禛,怒道:“西洋算得甚,起源于上古的算术,不过是“器”而已!你也是猪油蒙了心,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竟将西洋学问奉为奎臬!”
“汗阿玛,儿子虽不懂深奥的数学,却万万不敢自傲。”
胤禛苦笑了声,诚挚地道:“儿子时常听谷雨提及流数术,微积分,胡克的定律。儿子也曾试着学习,却像是看天书一般,门都摸不着。儿子却能理解,这些演算之精妙。因着,谷雨通过这些演算,做出了水磨,打造出了精准的齿轮,打磨出了光滑的炮膛,算出了炮弹射出去的轨迹,何种角度杀伤力最大。”
康熙脸色依旧阴沉,却没有再做声了。
他学过西洋数学,南怀仁建造的天文台仍然在,他给大清造了五百多门炮仗。西洋的传教士,测绘出了《康熙皇舆全览图》,做出了精妙的怀表。
能来大清的传教士,他们在西洋的学问,肯定算不得顶级。西洋诸国哪舍得将真正厉害之人,让他们远渡重阳,派遣到大清来。
胤禛道:“汗阿玛,天下不止大清,大清亦不止噶尔丹这个威胁。甚至,噶尔丹算不得什么威胁,与罗刹国勾结,得了些大炮火枪,才能与大清勉强一战。”
康熙听到噶尔丹,忍不住朝谷雨看去。她坐在椅子里,右腿绑着纱布,左手臂掉在身前。穿着半旧的衣衫,梳着两条辫子,脂粉不施,身上亦不见半点饰物,神色与胤禛一样沉静。
上次与噶尔丹之战,大清出动十万大军,耗费近五十万担粮草。噶尔丹联合喀尔喀蒙古叛军,共计三万骑兵。最后,大清只杀敌千余噶尔丹的兵将。
苦于炮仗笨重不易运送,无法迅速攻破驼城。后来改用火器攻击,方击溃噶尔丹的防线。
裕亲王福全不敢乘胜追击,让噶尔丹得以率兵西逃。康熙最后只责备了福全几句。
漠北地势复杂,占地宽广,后勤补给跟不上,大炮更难以运去,火器亦不足。噶尔丹要是埋伏,大清的追兵,只怕会有去无回。
这一战大清虽算得胜,康熙心里有数,这是堵住那些反对作战朝臣,称他“穷兵赎武”朝臣的嘴。
胜,也只是惨胜。
谷雨所改进的大炮,建造的水磨,打造的齿轮,与以前完全不同。
她通过精准的计算,称得上精妙绝伦,康熙迄今忘不了,昨日见到水磨时的震撼。
“西洋的数学发展,大清岂止落后两百年。”谷雨这时静静开了口,康熙脸色又难看起来。
“真话总是难听,反正奴婢要死了,不死也会被流放。有些话,奴婢不得不说。”
谷雨神色与胤禛一样严肃,诚恳,道:“奴婢学得的这点东西,只是拾人牙慧而已。西洋有科学院,所有的学问都公开,供给大家一起交流学习,讨论。西洋将会涌出无数的学问大家。奴婢能做出这些,西洋肯定也做得出来。而大清,无人在意,也无人能领会到这些学问的厉害。老子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流数术,微积分,胡克定律,便是“道”。”
康熙看过谷雨所算的炮弹路径,没能看懂。他忍着怒气,问道:“胡克定律又是甚?”
“弹性的物体,所受到的外力增加一分,形变跟着增加一分。与好比是拉弓。”谷雨将胡克定律的定义,跟向胤禛解释的那般,再对康熙说了一遍。
看康熙听得一头雾水,谷雨笑了笑,道:“奴婢根据胡克的定律,做了螺旋状,能伸缩的铸铁丝,用在了推椅上,推椅远比以前要平稳、用在推椅上,只是胡克定律最微不足道的运用,螺旋状能伸缩的铸铁丝,其弹性变形,才是胡克定律的核心所在。”
康熙的心情很是复杂,听到谷雨又做了新东西,不知是该生气,还是高兴。
他的数学,早已被谷雨远远甩在身后,西洋传教士亦是如此。
且他学过数学,深知数学并非想学,就能学好。大多数人只能学到个皮毛,像是胡克,牛顿,莱布尼茨这些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天资聪颖。放眼天下,也没几人能达到他们的水平。
他能左右大清,却无法左右西洋。大清地大物博,是一块上好的肥肉,罗刹国对大清虎视眈眈,噶尔丹贼心不死,伺机而动。
西洋送给大清的火器,大炮。终究有一天,会变成炮火火器对大清的轰击。
杀了谷雨,无人看得懂她那些计算,威武将军炮的改进就彻底搁置了。
且大清就她一个非但精通西洋数学,还通晓拉丁文之人。要学到她的成就地步,以他现有的根基来算,不理朝政潜心学习,估计也要三五年。
康熙看了看谷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胤禛。
一个是真正的“重器”,一个是他的亲生骨肉。
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摆了摆手,道:“出去出去!”
胤禛却没动,坚定地道:“汗阿玛,赵昌其心叵测,必须严惩不贷!”
谷雨跟着道:“皇上,赵昌什么都不懂,心胸狭窄,耽误了不少功夫。他在的话,奴婢无法安心干活。”
康熙一怔,心道赵昌明知谷雨是胤禛的格格,心头肉,却在他面前进谗言,试图陷害她。
赵昌此举,实在针对胤禛。
连大清的阿哥都不放在眼里,狂妄至此,以后,岂不是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了?
第66章
胤禛深谙康熙的性情, 既然已经在他心里投下了怀疑的种子,便未再多言,与谷雨一并请安告退。
一上马车, 胤禛先前的克制, 冷静,顷刻间不见了踪影。用尽全身力气,将谷雨死死圈在了怀里。
“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办是好,我要如何办是好”
想起在乾清宫的一切,他浑身关节, 像是泡进了寒潭中,寸寸碎裂。声音颤抖着,不安地,一遍遍述说着他的后怕。
谷雨几乎被他勒得透不过气, 她没有挣扎。鼻子一酸,喉咙被堵住,哽咽着难以成言。
她其实也一样, 出宫直到现在, 方才觉着全身有了知觉。在面对康熙时的慷慨陈词, 虽心中有底, 不过依旧危险重重,真真是不要命了。
胤禛却与她一样, 陪着她不要命。
甚至, 不惜当面顶撞康熙, 以命相护。
胤禛想到谷雨受了伤,慌忙松开手,紧张地问道:“你可还好, 我可有弄伤了你?”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谷雨摇头,微笑着安慰他。笑着笑着,她愈发难受,再也说不下去。
胤禛的脸色苍白,总是温暖的手掌冰凉。她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濡湿。
康熙那时候,肯定起了杀心。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自从拿下鳌拜等辅政大臣之后,从未有人敢当面反驳他。
“不知为何,我当时也以为,定会被皇上拖出去砍头。但又不知从何来的底气,认为皇上不会杀我。毕竟,皇上还要等着改进的大炮去打仗。”
胤禛努力挤出一丝笑,心里却很是不好受。
其实,康熙并非不会杀她,而是不敢杀她。
她与戴梓南怀仁他们都不一样,并非因为她比他们厉害。而是她所学的数学,救了她的命。
康熙对数学的了解,超过大炮火枪。他既然自诩自己是数学大清第一人,现在他输给了谷雨,就当了解她的厉害之处。
噶尔丹在漠北虎视眈眈,所谓的亲征大捷,不过是劳民伤财,换来的暂时安宁。
准噶尔的威胁,并非一朝一夕。他们休想想赢大清,但大清同样会付出惨痛且巨大的代价。
每年各地天灾不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清耗费不起。
康熙的确想要靠着大炮,兵器取胜,能花费少一些。
就算是康熙召回戴梓也无用,他不懂西洋的学问,无法做到谷雨这般。
看得越透彻,胤禛越难受。不止因为是谷雨,对康熙简直失望透顶。
谷雨仰起头,认真地解释:“比起莱布尼茨牛顿他们,我的这点学问一文不值。”
她的眉毛扬起,向来谦虚自持的她,难得骄傲起来:“只是,在大清,尙无人能与我相比。天下之大,并非皆为大清的王土。皇上能管得着大清,却管不着天下。”
“我知道。你有真本事,汗阿玛会忌惮,不敢,也舍不得杀你。”胤禛低头凝望着谷雨,她眸中有泪光,明亮又绚烂。他的心,变得柔软,又坚硬。
若当时是情不自禁,到此刻,他从未后悔过。
“皇上肯定在想,让大清的其他人也一道学习。到那时候,大清能人辈出,不再需要我时,就可以杀我了。”
谷雨欢快笑了起来,笑容明媚如春,驱散了京城冬日的寒冷。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死而无憾,也功德无量了。”
“可是我舍不得。”胤禛沉默了下,叹息着苦笑了声。
“我有自己的私心。比起大清的将来,我还是宁愿你好好活着。”
谷雨笑容更浓,心里暖意流淌,道:“我也知道啊。其实我早就感到没意思极了,因为有你,有小冬,我才忍到现在。”
这一路过来,谷雨付出的辛苦,努力,胤禛最清楚不过。她拖着受伤的腿脚,依然在做事,功劳也就罢了,最后还换来猜忌。
谷雨亦并非因为康熙猜忌而生气,朝堂上下官员的昏庸无能,鼠目寸光,才是她忍无可忍的缘由。
两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回到府中略微用了些饭食,谁都不想做事,一并留在四宜堂说话歇息。
屋中暖意融融,雪松的淡香,若隐若无飘散。
谷雨难得清闲,静静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胤禛与她并排靠着,手上拿着一卷书,不时翻动一页,再侧头过去,轻轻亲她的唇角。
“痒。”谷雨缩起脖子,笑着躲避。
胤禛只笑而不语,过了一阵,照样再亲亲她。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下来。谷雨只会在京城住一晚,明日一早,她便要启程回庄子。
眼见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谷雨要趁着河水还未结冰,继续改进水磨,以及大炮之事。
他们分隔两地,下次再见,估计要等到大炮改进成功,或者到过大年了。
“等到冬至的时候,我借口称病告假,出城来陪着你过。”胤禛放下书,握着谷雨的手说道。
谷雨咦了声,关心道:“冬至大过年,宫中庆典多,你走开的话,岂不是有违规矩?”
“汗阿玛猜忌你,也会猜忌我。太子爷那边你进宫时,我将将见过太子爷。”
胤禛停顿了下,将太子的现状,仔细告诉了谷雨。
“汗阿玛对太子爷的防备,随着他日渐长大,防备越深。尤其是教太子爷的老师们,下场都凄惨。看谁敢做太子爷的老师,想着要这份从龙之功。大哥与太子爷明争暗斗,若无汗阿玛的默许,大哥如何敢那般嚣张。”
谷雨不懂康熙对付算计自己的亲生儿子们,究竟怀着何种心情。但她能确定一件事,皇位是康熙的逆鳞。谁敢有丁点的想法,哪怕是亲生儿子,他也不会放过。
“我从礼部出来的时候,戴铎前来报信,恰好大哥也在。他见我急匆匆跑走,追着我询问,我顾不得理会他,估计他会去四处打听。宫中太热闹了,冬至祭天是莫大的荣光,我正好趁机避开,不去蹚这些浑水。”
谷雨揉着眉心,头疼地道:“权势动人心,我不曾拥有过权势,不敢随意称自己不在意这些,会放得下。我以为,太子爷,大阿哥,他们迟早会疯掉。你避开也好,省得太子爷,大阿哥,还要皇上都盯着你。”
“嗯。”胤禛神色平静地承认了,他测过身,与谷雨头抵头:“若换做我是太子爷,恐也早就疯了。”
他低沉的声音,让谷雨莫名感到心酸。他们两人都在独木桥上行走,底下是万丈悬崖,稍一不慎,便会坠入下去,粉身碎骨。
“水磨与大炮的差使完了之后,其他的东西我都不想再做了。打算静下来心来读书,顺便教一些小姑娘学数学。”
胤禛意外了下,以为她是累了,道:“好,无论你如何打算,我都会帮你。”
“传教士终究要回他们的家乡去,且交流不便。洪若老师经常提到法兰西,一是思念故土,二来他对法兰西很是自豪,尤其是数学方面,他总对我说,大清的数学,不行。”
谷雨无奈叹气,胤禛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大清是比不过,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男儿要科举当官,学奇技淫巧无用。像是我这样的姑娘,奴婢,她们哪怕学不出个名堂,算账厉害一些,也算是学有所用。”
谷雨其实并非因为康熙而心灰意冷,想要远离造办处,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上辈子的她,虽与这辈子的人不同,内里却是一样。但上辈子,她短短的十六年,惟有苦难与悲惨。
如果不曾遇到胤禛,这世,她读不了书,接触不到西洋的学问,同样会蹉跎一生。
谷雨不会妄自菲薄,也不敢狂妄自大。她并非天纵奇才,只比较喜欢数学,有几分小聪明,会答题而已。
天底下的英才不知凡几,男儿们有科举功名一途,被埋没的终究是少数。
姑娘们却不一样了,即便是权贵家的小姐们,西席教授认得几个字,主要都是学针线茶饭规矩。
除去管家理事,看账本,几乎接触不到数学。而且她们学到的数学,实在太过浅显,连入门都称不上。
谷雨已经被埋没了一生,她愿尽微薄之力,让那些在后宅蹉跎一生的姑娘们,能绽放出属于她们的光芒。
将八股科举留给男人,而她们,去学数学,拉丁文。
谷雨坚信,这些男人看不上的“奇技淫巧”,才是真正能给天下带来大变革的真本事!
“我就这点本事了,小冬擅长拉丁,数学学得很是一般。要是有人能与牛顿,莱布尼茨一样厉害,推出自己的定律,那才算真正的厉害,国之栋梁。”
胤禛静静听着,他犹豫了下,小心翼翼问道:“待大格格二格格她们长大些,跟着你一并学可好?”
谷雨不假思索一口应了,“好啊。数学是要从小学起,越大,要考虑操心的事情越多,便难以专心学习。”
胤禛见谷雨并不介意,暗暗松了口气。他的视线,不由得瞄向她的肚皮,暗暗想着,要是她亲生的孩子,脑子随了她的话,将会是如何的聪慧。
想着想着,胤禛的胸口止不住一阵灼热。不过,谷雨的腿脚还伤着,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暗告诫自己,咬牙死忍。
谷雨并未察觉到胤禛的反应,她望着屋顶,心思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些与她一样出身卑微的小姑娘们,有多少明珠蒙了尘。
如果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的人生,将会何等的精彩!
第67章
进了十二月, 天气滴水成冰,水面也终于冰冻上。大炮基本上已经改进完毕,水磨需要不时改进, 水结冰也无甚大碍。
谷雨总算松了口气, 拜过灶神菩萨之后,眼见就要过年,胤禛亲自来到西郊庄子,接她回府。
虽说已经得知谷雨的腿脚已经好转,胤禛还是不放心,拉着她关心查看:“你的腿脚可好些了?”
“没事啦。”谷雨展开双手, 慢慢走了几步,道:“走一阵,我就杵拐杖。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胤禛松口气, 拉着谷雨在身边坐下,四下打量,道:“庄子的墙薄了些, 比城里冷。”
“庄子那么多人住着呢, 我也能住。”谷雨笑道。
屋内的炕成天都烧着, 谷雨穿着薄夹袄, 其实不算冷。她去过工匠住处,他们的屋子只有夜间才烧炕, 白天如冰窖一样。
谷雨救不了太多的人, 只能在目之所及之内, 让他们过得好一些。她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替他们买了柴禾与炭,让他们能暖和些。
不过工匠们舍不得, 他们大多都不富裕,省出一部分送了回家。
冬日白天短,路滑,急着赶路危险。胤禛担心谷雨的安危,在庄子住一晚才回城。
作坊依旧开着,谷雨去了一趟,与他们交代过后,回到了庄子。
进屋红,胤禛替她脱下风帽,觑着她的神色,道:“怎地了?”
谷雨道:“我在想,今年他们立了功,皇上可会给他们赏赐。快过年了,我盼着他们能得些钱财回家过年。”
胤禛将风帽搭在架子上,沉吟着道:“大炮要待上过战场,才能真正知道好坏。”
“嗯。”谷雨点了点头,心头始终闷得慌。
辛苦操劳的老牛,好处轮不到他们。懂技艺,手艺高超的匠人们,无论是身份还是待遇,远远不如一窍不通的管事们。
“赵昌被撤了景山大炮厂的差使,去守皇陵了。”胤禛道。
谷雨意外了下,赵昌与她不和,康熙顶多从中斡旋,责备赵昌几句。没曾想到,真如胤禛所言那般,赵昌会倒大霉。
“怎地会如此?”谷雨问道。
胤禛在她身边坐下来,嘴角扬起苦笑,将她拉在怀里,贴了贴她的脸颊,轻声道:“汗阿玛起了疑心,怀疑赵昌是太子爷的人。”
赵昌是康熙的亲信,才会将一个太监安排到与火器有关的差使上。他要是太子的人,犯了康熙的大忌,没杀他已经是格外开恩。
康熙安排太子代替他冬至祭天,结果又将赵昌拿下,可想而知太子的心情。
胤禛提前几天借口生病,告假没随太子一道前往。胤禔最是高兴,毫不掩饰在府中大宴宾客,将兄弟们都请去吃酒。他给太子也送了帖子,太子称身子不好,没有前往。胤禔很是不悦,认为太子故意驳了他的面子。
太子真生了病,他吃多了酒,不小心受了寒。
谷雨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如此,以前我就怀疑他与太子之间有来往。平时太忙,一时就忘了。”
胤禛轻笑道:“你做事专注,外面那些腌臜事,我也不想说太多给你听,免得叨扰到你。”
谷雨听得心中暖洋洋,忍不住紧紧搂了搂胤禛的腰,埋首他身前,贪恋地吸着他身上的气味。
世上并无真正清净之地,她能心无旁骛做事,多靠着他的全力守护。
胤禛难得见到谷雨主动,心神一荡,情不自禁圈住了她。
眼前的时光太难得,胤禛不想说话,更不想动。
两人就这么亲密相拥,直到天色昏暗,谷冬前来用饭,才不情不愿分开。
饭后,谷雨让谷冬早些回去歇息,提醒道:“小冬,你的功课要收拾好,别拉下了。”
谷冬懂事地道:“姐姐放心,早先我就收好了,等下我会再查一遍。”
平时谷雨也没空管谷冬,穷人家的孩子,如春天的野草,自顾自会生长起来。
胤禛打量着谷冬,他脸颊上的冻疮痕迹淡了些,小小少年郎,聪慧文静,钟灵毓秀。
谷冬察觉到胤禛的目光,抿嘴羞涩地笑了下,见礼后告退。
“小冬还真是,几天不见,愈发让人疼爱了。”胤禛欣慰地道。
“别被他骗了,他也淘气得很,跟小白在庄子里追着鸡到处跑。张婶子气得不行,实在忍不了来找我告状,说是小白吓得她家的大母鸡都不下蛋了。”
谷雨想起谷冬在庄子中招猫逗狗的事,禁不住就头疼:“鸡蛋可是穷人家的宝贝,我赔了张婶子一只下蛋母鸡,让小冬提上门,给张婶子赔了不是。”
“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孩童,总要活泼些。”胤禛是看着谷冬长大,想着初见他时的缩手缩脚,不由得替他辩解。
谷雨却不同意,“那不一定,我听说进宫的小太监,有些比小冬年岁还要小,他们就规矩得很。可瞧这世上,并无天生就应当如此之事。我也盼着小冬能开朗些,可不能太过,变得了纨绔子弟。”
胤禛听得一愣,神色若有所思。
世上诸如此类的道理,规矩,天经地义,都经不起推敲。
谷雨的东西还未收拾,她前去书房,胤禛回过神,连忙道:“你坐着,我去替你收拾笔墨书本。”
“我自己来收拾,有些重要的不能漏掉。”谷雨道。
胤禛便与谷雨一道收拾,将她的书本与器具一并放进箱笼。
翌日出发,青兰与陈婆子收拾好谷雨的贴身衣物,胤禛发现只有两只箱笼,她的书本器具,占了满满五大箱笼。
苏培盛与马尔赛亲自在旁边守着,安排护卫将箱笼搬到马车上:“小心些,别磕着了。”
谷雨在旁边看着,对马尔赛道:“等下你们回去的时候,路上行驶得慢一些。劳烦了。”
马尔赛深知谷雨的东西贵重,赶忙道:“姑娘放心,我亲自押着,让他们慢一些。”
谷雨叹息道:“主要是器具大多都是孤品,若是颠簸得坏掉的话,打起来麻烦。”
她看着马车车轮,皱眉道:“工匠们忙,等来年开春,做出我推椅那样的马车,就会颠来颠去,会舒适些。”
马尔赛跟在谷雨身边当差,有幸坐过她改造之后的推椅,岂止是舒适些,寻常的推移,就是直接砸在地上硬碰硬,谷雨的推椅,像是太极一样,四两拨千斤,以力卸力。
他心中暗暗惋惜,根据推椅做出来的马车,被康熙拿了去。
一行人早饭后从庄子上出发,路上行驶得慢,回到京城时,已经过了正午。
谷雨依然住在胡同的小院,胤禛早就安排人洒扫收拾过,进屋后,暖意融融。
庄子的屋子宽敞,谷雨回到京城,总觉着手脚都伸展不开。
胤禛点完谷雨的箱笼,走进东暖阁,道:“你的箱笼太多,西屋书房书桌堆不下,暂时放在箱笼中,你可要摆出来?”
“无妨,我都做好了记号,需要用的时候再打开。”谷雨说道。
胤禛其实想要谷雨搬到府中去住,想着她不会答应,便一直不曾提。
晚饭后,胤禛又坐了好一会,依依不舍回了四宜堂。
越到年底,胤禛越发忙碌。他已经尽量深居简出,还是有许多地方脱不开身。
谷雨难得清闲,看着青兰她们张罗过年的点心吃食。常明那边送来了一大框长生果,并瓜子炒熟之后,唇齿留香,一吃就停不下来。
瓜子中她喜欢吃南瓜子,西瓜子壳硬,里面仁小,没甚吃头。
吃吃喝喝中,很快到了大年三十。胤禛一早就进了宫,直到天黑后才回府。按照规矩在府中设宴,守岁到子时来临。
谷雨与谷冬,青兰他们一起热热闹闹过了年。姐弟俩的父母双亡,饭后玩耍了一会,到了睡觉的时辰,谷冬困了,回了他的院子去歇息。
胤禛在守夜之后,来到了小院。他一身寒意进屋,谷雨已经躺在榻上睡了过去,听到动静睁开眼,含糊着道:“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胤禛俯身亲了亲谷雨的唇角,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坐起身。
“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胤禛歉疚至极,他不能陪着谷雨过年。
谷雨打了个哈欠,露出恍惚的笑,拿起风帽往身上穿,道:“没事,年年都要过年,过年节庆,于我是得闲,于你是忙碌。”
胤禛帮着谷雨系好风帽,前者她的手出门,朝柏林寺走去。
两人早就约好,子夜之后,去柏林寺烧头柱香。
今年的雪下得虽少,过年时天气晴朗。此刻正值深夜,露在外面的鼻子,瞬间被冻得通红。
胤禛侧身挡住了风,几乎将谷雨揽在怀中,两人像是连体人一样进了柏林寺。文觉等在门口,见到他们前来,目不斜视双手合十道:“爷,姑娘来了。”
谷雨从胤禛怀里出来。大大方方与文觉还礼,“大师,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文觉笑着道:“托姑娘的福,贫僧一切安好。”
谷雨听得笑个不停,居然也有人能托她的福这一天。两人进了大雄宝殿,磕头祭拜,僧人拿着准备好的香奉到胤禛面前,他转手交给了谷雨。
文觉震惊不已,胤禛自从开府之后,每年都来烧头香。今年他将头香,让给了谷雨!
谷雨不觉有异,接过香点了,躬身拜过之后,奉到菩萨面前。
烧过香之后离开柏林寺,时辰已近丑时中。宫中元旦有大朝会,文武百官在寅时要在太和殿前祭拜。
胤禛只能小歇一会,洗净身上的香烛味,正要躺在榻上,谷雨拉着他道:“榻上睡得不舒服,你去屋中炕上睡,我先前已经睡过了,不困。”
“你与我一道去,炕宽敞得很。”胤禛舍不得谷雨睡不好,拉着她的手不放。
谷雨道好,与胤禛进了卧房。两人在炕上躺下,胤禛伸手搂住了谷雨,在她耳边道:“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迎接新的一年来临。”
“嗯。”谷雨靠在胤禛怀里嗯了声,有他在,她觉着无比安心。
胤禛心头又开始激荡,炕太热,被褥香软,他浑身都发烫。
谷雨察觉到了胤禛的异样,他的辛苦隐忍,她都清楚。
胤禛迄今无子,就算康熙愿意将江山交给他,朝臣也会以后继无人反对。
对谷雨来说,有他在,她才能继续做自己想做之事。
在他的身边,惟有她一人。即便分隔一方,他亦能坚守。
谷雨长出了血肉,她已经不再害怕,不再迷茫。
前世之事,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过,也没梦到过。抬手抚上脖子,曾经窒息的绝望,早已烟消云散。
谷雨的手向下,解开了中衣盘扣,缓缓贴了过去。
胤禛浑身一震,颤颤喊了声,“谷雨。”
谷雨仰起头,回应了声。
胤禛脑子轰地一声,再也克制不住,疯狂迎了上去。
第68章
灯盏昏昏, 屋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似兰,似蜜,亦似柏林寺的松。
胤禛凝神分辨, 终究是恍惚着, 搂着谷雨的手臂紧了紧,贴在她的耳边问:“你仔细闻闻,屋中是何种香气?”
谷雨半睡半醒中,含混着应了声,“随他去吧。”
“怎能随他去呢?”胤禛心道,舍不得叫醒谷雨, 深吸一口气,努力辨认着空中的气息。
这时他们初次肌肤相亲之后的气息,他要记住,刻在心上。
怀中的谷雨, 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胤禛小心翼翼地拥着她,又生怕他在黑暗中跳动的心,喷薄的血脉会吵醒她。
此时, 胤禛已经无法控制, 无法形容他的心情。
铭心刻骨, 极致欢愉, 患得患失。时而飘飘欲仙,时而猛然坠落。
他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年, 早已通晓人事, 后宅已有妻妾女儿, 清楚床笫之欢的滋味。
今晚,却完全不同以往。除去神魂颠倒,更是害怕。
怕失去她。
她早非当年怯生生, 拘谨木讷的粗使丫环。
她做的算学题,改进的大炮,绘制的图纸,连洪若他们都不一定能看懂。
不只是他,康熙更是心知肚明,这一切,绝非“奇淫巧技”,而是国之重器。
她不在意名望,富贵,权势,甚至是他。
她的世界,他只能勉强在门边徘徊。她从未关闭过大门,他却进不去。
那扇门后,是他,也是康熙,朝臣们不懂的天地。
仿佛只眨眼间,已到起身时辰。屋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动静。苏培盛在门外道:“爷,该起身了。”
胤禛没有动,他动不了,片刻都离不开她。
从在恭桶处当差时起,谷雨便已习惯。无论再累再忙,早间都会按时醒来。
“苏谙达在叫起了。”谷雨睁开眼,见胤禛一动不动,拨开他的手臂,提醒道:“宫中大朝会,迟不得。”
胤禛嗯了声,仍然不见起来。谷雨诧异了下,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关心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我没事。”胤禛握住谷雨的手,低低道:“我不想离开你。”
“我才不要进宫去吃苦受罪,你别拉着我呀。”
谷雨噗呲笑起来,撑着坐起身,道:“快起来了,路上车马多,宫门前只怕堵得水泄不通。天气冷,堵着难受。”
谷雨一边说话,一边穿着衣衫下炕,“我去让苏谙达准备手炉。”
胤禛只能起身,见谷雨与寻常一样,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
穿戴齐整洗漱出来,吃食已经摆好。谷雨拿着碗筷在炕桌前挑选,听到胤禛走了过来,笑着道:“时辰来不及了,别吃粥,省得如厕后就饿了。我给你挑了糖蒸酥酪与荷包蛋。我发现吃这些容易饱腹。要是饿着肚皮在太和殿外三跪九拜,实在难受,身子也吃不消。”
谷雨两世都饱尝过又冷又饿的滋味,朝臣们冰冷的广场朝贺大拜,在寒风中吹上半晌,简直是要人命。
“你快歇着,别忙了。”胤禛拉着谷雨一道坐下,打量着她疲惫的眉眼,不禁心疼起来,神色欲言又止。
“怎地了?”谷雨摸着脸颊,突然回过神,起身请了安,道:“过年吉祥。”
“过年吉祥。”胤禛随着笑起来,埋首吃起了谷雨替他挑选的早膳。
平时早膳胤禛喜吃些清粥奶饽饽,既然谷雨亲自替他挑选,他便不吭声吃得一干二净。
谷雨提壶斟茶,胤禛先一步拿起了茶壶,倒了两杯普洱,递了一杯给她,“我出宫之后就回府,午间我们一道用膳。”
“好。”谷雨本来想说不合规矩,话到嘴边,忙改了口。
照着规矩,胤禛此时应当与福晋在一起。
看来,过年真是太闲,让她有空在意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了。
吃了小半盏茶,苏培盛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口。胤禛端着茶杯,皱起眉头道:“备马。”
虽说冬日照样有人骑马上朝,苏培盛一脸为难,谷雨唬了一跳,赶忙劝道:“骑马太冷,你还是坐马车吧。”
“路途近,我骑得慢一些就是,哪容易冷着。”胤禛想要多与她呆一会,坚持着要骑马进宫,苏培盛只能退下去换马。
谷雨见胤禛打定主意,不再多劝,吃完杯中的茶下榻,道:“我送你出门。”
胤禛在朝服外披上厚皮裘,顺道拿了风帽披在谷雨肩上,拥着她出了门。
黎明破晓时分,院中灯火通明。到了廊檐下,胤禛再不肯让谷雨送,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道:“你身子可还好?”
谷雨愣住,反应过来胤禛的意思,摇摇头道:‘我没事。”
起初的那点疼,被奇异,难以言喻的感觉所取代,心道原来这就是男欢女爱。
只是感觉瞬间即逝,谷雨亦觉着诧异。她毫无姑娘变成妇人的羞涩。如男人那般,一切皆为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你”胤禛语气变得迟疑,终是一鼓作气,问道:“你可会后悔?”
谷雨惊讶抬头,迎着胤禛焦灼不安的眸光,不解问道:“我为何会后悔?”
“因为你是谷雨啊。”胤禛嘴角泛起苦涩,手搭在谷雨肩上,头低了下去,掩饰住发酸泛红的眼眸,轻声道:“我怕你会后悔,怕我拖累了你。”
谷雨大致明白了些,她扬起笑,推着他往外走,“你快点进宫去,不然,我怕你到时不配做我的拖累。”
胤禛的不安忐忑,让她先前的疑惑顿消。若她还是前世的她,这世的包衣阿哈,贞洁会成为她的束缚,同样,她亦左右不了贞洁。
她生为女子,加诸在她身上的道道牌坊,她无法反抗。她身份卑微,连牲畜牛马都不如。牲畜讲究不了贞洁。
胤禛所言与贞洁无关,道理其实一样。她是谷雨。如今的谷雨,已无需在意。
至于她可会后悔,其实她给不出胤禛肯定的回答。算学讲究精确,要经过一遍遍验证。她只能确定,在当前她不会后悔。
至于以后,她不曾经历,便不能随意许诺。
谷雨也豁然开朗,男女之事,于她而言,远不如沉浸在算学的世界美妙。怎奈她需要吃饭喝水穿衣活着,胤禛就是她俗世的伴。他支撑着她,托着她进入两世都不曾想到,从未接触过的广阔天空。
她离不了他,在康熙或其他人手上,她只是家雀奴才。有了他,她方能是展翅翱翔的海东青。
听到谷雨的揶揄,胤禛顿时一愣,心头的不安慢慢散去。他往前走着,不断转头回望着她,笑道:“我不配的话,谁还能配你慢些,仔细地上滑。”
谷雨干脆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笑着与他挥手:“快走吧。”
“你好生歇着,等我回来。”胤禛转过身,朝外退着走,目光黏在她身上,片刻不移。
随行的侍卫以及苏培盛连头都不敢抬,到了门槛边,苏培盛低头提醒:“爷,小心门槛。”
胤禛这才万般不舍转身出门,骑上马朝宫中奔去。谷雨拉紧风帽,正准备回屋,看到谷冬趴着月亮门探出头,眼珠咕噜噜转,她朝他招手,笑道:“你鬼鬼祟祟作甚?”
谷冬不做声,抿嘴笑着蹦跳过来,抬手作揖下去:“姐姐,过年吉祥,给姐姐拜年了。”
“呀,原来是讨要押岁银来了。”谷雨取笑着谷冬,与他进了屋,问道:“可曾用过早膳?”
“我已经用过了,爷在姐姐这里,我就没有过来。”谷冬懂事地道。
谷雨暼了他一眼,敢情他先前看到胤禛,才躲着偷笑。取了押岁银给谷冬,小院当差的仆从接连来给谷雨拜年,拿着她给的押岁银高兴离开,小院笑声不断。
新年头一日,谷雨随着习俗歇息。兴许是劳碌命,谷雨歇着时反倒无所适从,逗着小白玩了一阵,与谷冬在替胡同中放炮仗玩。
过年时,京城炮仗声不绝。谷雨与谷冬玩的炮仗是从府中拿来,自是比寻常百姓家的精美。谷雨却看不上眼,所谓的精美,只是裹着火药的纸壳外,多了一层印着各种吉祥图案,五彩斑斓的纸罢了。
炮仗常有不响的哑炮,谷雨改进大炮时,经常接触火药。她拿着炮仗在手上来回打量,拆了几颗炮仗,或将引线拧在一起试过之后,顿时兴起,让青兰去找常明要了几挂二十响的炮仗来。
谷雨指挥谷冬打下手干活,她用盐水重新泡过拆下来的引线,在炕上使其快速干燥。重新将炮仗用旧棉布缠了一层,牢牢密封紧实。
炕烧得热,引线没一会变得干燥。谷雨做成了一条长引线,将几挂炮仗并在一处,引线与之并联相接。
做好之后,将炮仗拿到胡同的空旷处。二福吹燃火折子上前点炮仗,谷雨叮嘱道:“快一些啊,别逗留别别别,拿跟长木棍在灶膛烧了,用火星子去点。”
二福憨厚地笑着:“姑娘,我腿脚快,以前也点过炮仗,我不怕。”
谷雨哈哈笑起来,道:“这个不一样,还是去烧跟棍子来。”
二福听话地去了灶房,青兰跟在谷雨身边,笑嘻嘻地道:“姑娘真是,别的姑娘家歇着时玩些投壶赏花,姑娘却在弄炮仗。”
谷冬绕着炮竹转来转去琢磨,小白跟着他欢快地跑。谷雨见二福拿着冒青烟的长木棍过来,赶忙提醒谷冬:“将小白带回屋去,等下你们都捂住耳朵。”
谷冬让人将小白带回他住的院子,看着它不许出来。他捂住耳朵,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二福点炮仗。
引线迅速燃烧,谷冬只觉着眼前一花,接着几挂炮仗几乎同时“轰”地一声,如惊雷般炸开。脚底的地面,仿佛都震了震。
谷冬耳朵嗡嗡响,目瞪口呆望着在空中飞舞的纸屑,“这般多的炮仗,怎会一下就全部炸开了?”
木棍从二福手上掉落,先前要用火折子点引线的胆识,早不翼而飞。他白着脸傻愣在那里,眼珠都快飞出眼眶:“我的娘咧,恁地厉害!”
胡同口那头,跟着胤禛出宫,来送康熙赏赐给谷雨押岁荷包的梁九功,被突如其来的炮响,吓得直哆嗦。若非胤禛及时搀扶,他便会一屁股摔倒在地。
胤禛同样惊得心都快停止跳动,待看清纸屑,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下,讪讪道:“梁谙达,是谷雨他们在放炮仗玩。”
“多谢四阿哥。”梁九功站直身,赶忙朝胤禛打千谢恩。
谷雨看到胤禛身边的梁九功,她暗叫了声“糟糕”,挤出笑脸上前,“梁谙达来了。”
梁九功拿出荷包奉上,道:“姑娘,皇上说人人都有押岁银,少不得姑娘的一份,图个吉利喜庆。”
谷雨接过荷包,跪下谢了恩。她悄悄捏了捏,荷包瘪着,估计里面是几颗打成豆荚的银锞子。
“梁谙达请进屋去坐着吃杯茶吧。”胤禛邀请道。
“奴才要回宫去当差,就不坐了。”梁九功笑着说道,躬身与胤禛谷雨告别离去。
胤禛打量着地上的纸屑,眉心蹙了蹙,吩咐收拾干净,与谷雨回屋。
“你先前放的炮仗,我瞧着是府中所用,怎地声音那般大?”
谷雨大致说了,胤禛听得无奈,摇摇头苦笑道:“普通寻常的炮仗,在你手上,也能变出花样来。我估摸着,等下梁九功回宫告诉了汗阿玛,汗阿玛又会大惊小怪。”
想到康熙,谷雨哀怨地道:“荷包让你带给我就是,何须跑一趟。”
胤禛失笑,解释道:“梁九功亲自走一趟,是汗阿玛对你的看重。”
康熙的确看重谷雨,恨不得派人不错眼地盯着。幸亏她出自胤禛府,无论官员百姓之家,康熙都不会放心。
梁九宫回宫之后,并未提及炮仗之事。因着炮仗动静着实大了些,福晋在屋中亦被吓了一大跳。她进宫领筵时见到德妃,说闲话时。便提了一嘴。
德妃怕炮仗吓到十四阿哥,特意叮嘱了他。谁知十四阿哥听到有好玩的炮仗,转头就拉着十三去找康熙讨要。
康熙惊讶不已,道:“造办处的炮仗,朕在过年前就赏赐了下来,何来动静那般大的炮仗?”
十四以为康熙舍不得,不满地道:“额涅特意告诉我小心,说是四嫂都被炮仗吓到了。汗阿玛却称没有,不给我就罢了,何苦骗我。”
康熙气得骂了句“混账”,将十三十四赶出了乾清宫。他哼了声,念叨道:“老四福晋真是没出息,过年到处都放炮仗,居然会被炮仗的声响吓到”
他的话音嘎然而止,谷雨在胤禛府上过年!
康熙立刻道:“梁九功,你去传老四谷雨进宫!”
第69章
在进宫的路上, 谷雨就猜测过,过年期间康熙并不得闲,召唤她进宫的原因, 估摸与焰火有关。
果然, 进了御书房,康熙提了两句过年之事,就将话题转到了焰火上。
“老四你府上的焰火是怎地回事,声音格外响亮,可是谷雨改动过了?”
胤禛忍住不安,刚想要回答, 康熙直接看着谷雨问道:“你觉着焰火,可能用在枪炮上?”
谷雨坚定地答道:“回皇上,不能。”
康熙怔住,神色难掩失望。他顿了顿, 追问道:“是一时不能,还是你需要一段时日来计算?”
谷雨平静地,坚决地打断了康熙的幻想:“请皇上见谅, 奴婢实在是做不到。西洋传来的算学, 奴婢已经竭尽全力, 只能学到眼下的地步, 再也无法精进。”
并非谷雨故意推诿,在她弄焰火时, 就隐约感觉, 焰火火药本身存在不足, 火力始终不够大。
哪怕她用来玩的焰火,要用在现在的枪炮上,枪炮的钢铁承受不住, 必须做改进,使其变得更坚固。
这一系列背后的改动,涉及到大量的计算,不断试验改进。非一年两年之功,更非她独自一人能完成,需要大量算学人才。
放眼整个大清,也遍寻不着。
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各种学问,哪怕她再钻研琢磨,只能止步于此了。
西洋距离大清隔着千山万水,最新的学问传到大清,已经在数年之后。
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是在追逐着西洋的脚步,拾人牙慧。
为何大清不能有自己的钻研发现?
为何大清不能有自己的天文流数术立著?
因为九五之尊,帝王权势。
康熙本身通晓西洋学说,但他只算学到了皮毛,拿来点缀他的丰功伟绩而已。
终归而言,康熙所展现的雄才伟略,皆缘由他是皇帝。他最看重的,乃是他身下的那把龙椅。
回到府中,谷雨难得空闲,胤禛自是片刻都离不得,与她坐在炕上吃茶说话。
“汗阿玛很失望。”胤禛端起茶盏抿了口,微微叹息一声,“准噶尔一向不安分,大清与其征战多年,始终是汗阿玛的一块心病。这次与噶尔丹之战,大清输不起。赢了,漠北一带可以平安数年。”
谷雨沉吟片刻,歉意地道:“我脑子愚笨,实在做不到。”
胤禛抬手轻触谷雨的嘴唇,顺势亲了亲,笑道:“你若愚笨,天底下再无人敢称聪明了。”
谷雨只笑,有些话,即便是对着胤禛,她也无法言说。
因为,胤禛是康熙的儿子,出身皇家。无论他对她再好,能体谅她,支持她,他们仍是不一样的人,
兵将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时,先是要摊派兵粮。兵过之处,百姓再要脱一层皮。“贼来如梳,兵来如篦”,以战养战,便是如此。
乱世人不如狗,太平时日百姓的日子,也从未真正太平过。
这些,两世的谷雨皆亲身经历过。无论何朝何代,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胤禛即便愿意吃糠咽菜去体验民间疾苦,他始终是贵人,不是真正食不果腹,亦做不到与她一般感受。
谷雨也不敢强求胤禛与她一样,毕竟他改不了出身。就好比她如今的身份不同,她也不会再吃糠咽菜。
“戏台上那些唱戏之人,穿上戏服,演得再惟妙惟肖,我们心底都清楚,他们不是那个人。”
雨自己不在意锦衣华服,平时皆是胤禛吩咐府中替她做好四季衣袍。青兰头晚替她备好,她早起拿起就穿,从未操心过。
过年时,青兰准备了华丽庄重的朝袍。谷雨扯着身上蜀锦镶金边的袍服,淡淡道:“我便是这般。”
胤禛听懂谷雨的话中之意,她始终游离在外,始终是那个弓腰在倾盆大雨中的她。
“谷雨。”胤禛心疼起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永不会负你。”
“我知道。”谷雨神色平静地回答,对胤禛毫无怀疑。
她的笃定,并非他的宠爱,而是她有这个本事。她早已超脱了后宅的女眷,她称得上大清的国士。
“难得过年有空,我想明朝与小冬回乡,去阿玛额涅墓前上柱香。”
谷妻当年草草掩埋了,后来择吉日迁坟,与谷阿水葬在了一起。谷雨在当年丧事之后,就未曾再回来过,谷冬则会在清明与忌日时前去上坟。
胤禛温声道:“明朝宫中有筵席,最近汗阿玛忙着出征噶尔丹之事,我着实抽不开身。待过两日我闲下来。再陪你一道回去可好?”
谷雨婉拒道:“你去了,庄子又要摆出大阵仗迎接,我与小冬回去就行。”
胤禛哪舍得,只谷雨比他还忙,待他得空时,她不一定有空。何况,他敏锐地察觉到谷雨心情低落,她提出要回乡走一走,他更无法拦着,只忙去安排了。
翌日,马尔赛领着护卫,护送谷雨谷冬回到了乡下庄子。天气寒冷,车马一行走得极慢,太阳快要偏西时,终于到了他们以前的家外。
谷雨下了车,立在那里望去。面前依旧是三间泥墙草屋,不过泥墙厚重,屋顶盖着齐整的新草,院坝碾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重新翻修过。
谷冬轻快地跳上前,笑道:“姐姐,快进去啊,屋外冷得很。”
马尔赛派了护卫打前锋,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炕烧得旺,还摆了炭盆,一进去就暖意融融。
谷雨在屋中来回走动打量,谷冬陪着她边走边解释道:“姐姐,爷说了,姐姐与我都不缺宅子住,这里是祖宅,留着原来的样式,回来时见着会亲切些。草屋顶每年冬夏皆要重新盖过,庄子中庄头时常派人来打扫,修葺,屋子完好着呢。”
谷氏夫妻的墓地同样有人看守,青兰摆上祭品,谷雨谷冬一道上前磕头拜祭。
“地上冷,姐姐快快起来。”谷冬灵活一跃而起,顺手搀扶起了谷雨,笑嘻嘻道:“姐姐若是被冻着,回去爷要揭了我的皮。”
谷冬斯文,只在谷雨面前活泼些。谷雨作势打他,他也不躲,任由她轻轻拍了一下。
岁月倏忽,无声无息而过。那个在破旧低矮屋子角落,无助惶恐的瘦弱孩童,长得比她还略高半头。当年脸上的冻疮痕迹已经淡去,朝气蓬勃,明亮的双眸中含着笑,说道:“姐姐,爷昨日找我叮嘱了许久,让我要看顾好姐姐。”
对胤禛的紧张,谷雨只拉长声音,不紧不慢地答道:“知道了。”
墓地离得不远,来时坐车久了,两人一道散步回家。谷冬指着周围的地说道:“姐姐,这一带爷圈成了谷氏墓地,以后谷氏从我们开始立族谱。姐姐的名气功劳都比我大,姐姐又为长,名字在我之前。”
落日余晖下,草木凋零,四周一片凛冬的萧瑟。
谷雨想起自己的两世人生,对族谱一事并不放在心上。人死如灯灭,即便能再世为人,与前世也毫无瓜葛。活着的时候,尽全力好好活,她并不需要后代子孙的香火。
远处的茅草屋门前,有孩童探出头好奇打量,家中大人怕冲撞到他们,赶忙拉了进屋。
灰扑扑的葛麻衣衫,冻得红彤彤,结痂的脸,一闪而过,却如烙铁般,刻在了他心上。
谷冬的脚步慢了下来,望着前面低矮的草屋,久久失神。
“姐姐,我以前也那样。”
谷雨嗯了声,“还有许多许多人都那样。”
一股悲怆涌上来,谷冬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垂下头,不敢再看那些草屋,他们困苦不堪的过往。
谷雨问道:“你以后打算作甚?”
以前谷冬想要游历天下,去看海那一边的西洋。长在皇子府,谷冬的眼界自不同,清楚他的想法,不但需要银子,大船,还需要宫中答应。
有胤禛做依仗,谷冬无需科举也可以谋个一官半职。他不想出仕为官,作为译官的话,通晓拉丁文能派上的用场小之又小。
谷冬神色茫然,道:“姐姐,我心中没底。西洋来大清的人越来越少,在广州或扬州等通商口岸之地多些,我所学可能派上些用场。我以后打算去这些地方走一走。”
谷雨道:“如今西洋的学问,译文各不相同,错漏百出。你学过西洋学问,可将西洋的学问,译成汉文,还有我可以帮着你一道勘误。”
谷冬一楞,暗沉的双眸,顿时变得晶亮,高兴地道:“我就想与姐姐一样,潜心做学问!”
谷雨禁不住也笑了,说道:“我打算在庄子中收一些五六岁的孩童,教他们西洋算学。到时,你可以教授他们拉丁文。”
谷冬雀跃起来,旋即又关心地问道:“姐姐不管作坊了?”
“作坊做的那些东西,工匠们学会之后,我就派不上用场了。我也收不了太多,能帮几个是几个。他们跟着我,不一定能读出个名堂,至少能识字,算数,比放养种地要好。十人中,有两三人学有所成,就算得上成就。他们再传下去,代代相传,总归有大成之时,不再受制于西洋。”
以康熙的心思,绝不会准许如法兰西那样,成立皇家科学院。收些胤禛旗下的包衣奴才,算不得皇家的学问外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认为,天底下比她聪明的人不知凡几。让他们从小学起,在他们中间,肯定会有莱布尼茨,胡克那般的人物。
而这些学问,远非某个明君能相比。
谷雨在心底坚信,终有一日,如他们一般的穷人,会过上真正舒适安宁的日子。
到了谷家院坝前,姐弟俩并肩矗立,眺望着夕阳西沉的天际。
那里的云翻涌着,五颜六色,流光溢彩。
一条蜿蜒,通往庄子外的路,冻得坚硬厚实,白霜若隐若现。
这是他们姐弟出走的路,亦是他们来时的路。
他们都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