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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前称,造办处那些工匠看到怀表西洋钟的齿轮,却没想到用到他处。他们只能算作是看过,如何能想到?再者,皇上称有旨意,造办处工匠的手艺,不得私自传授。”

谷雨缓了缓情绪,在椅子里坐下,闷声闷气道:“皇上以为,无论是大清,还是西洋的匠人,都得为皇上所用。工匠们不被当做人看,无论是旗匠南匠还是西洋匠人。他们的俸禄低,管事的数量,快赶上干活的人。偏生他们造出来的怀表,被当做稀有宝贝藏着,寻常人不得拥有。”

她抬起眼,终是忍无可忍道:“皇上醉心于西洋学问,学算学,几何。可惜,他并未领悟算学几何的真正奥妙,更不知算学几何的厉害。”

胤禛静静道:“康熙八年,南怀仁为汗阿玛罢免了钦天监监正杨光先,恢复了汤若望的名声,再次启用《时宪历》。这一年,汗阿玛下旨意,禁止民间私学历法。南怀仁去世之后,戴梓在造火器上颇有天赋。因私造火器,僭越祖制,流放奉天,交由兵营严加看管。同一年,汗阿玛开始允满人子弟向西洋传教士学算学,测量。西洋匠人所授徒弟者,止于满洲子弟。”

谷雨听得浑身冰凉,她若非是旗人,若非是出自胤禛府上,她学不了算学几何,也进不了造办处。

甚至,稀里糊涂没了命。

谷雨呼吸急促起来,搭在书桌上的手,都开始发抖。并非因着害怕,而是出离愤怒。

“你猜我为何只读了前朝历史?我以为,你们读再多的史书,也只拿来妆点学问。无需学那般多朝代的史书,端看朝代更迭,若还不明白,那便是狂妄自大,自欺欺人!”

胤禛目光沉沉,一时没有做声。

“为何西洋人能做出火炮火枪,为何他们能做出精密的工具。我问过洪若老师,无论贵贱,只要聪慧,都可以进学堂学习。他们还公开刊登各种学问,西洋各国之间交流来往频繁。我看过英吉利牛顿的流数术,莱布尼茨的微分积分。这两门功课一旦发展下去,假以时日,足以灭掉大清。”

说实话,谷雨打心底并不在意大清还是大明,她只怒其不争。打仗时,日子过得猪狗不如的,永远是他们这些穷人。

谷雨是穷苦出身,她永远忘不了穷困,拼命求生的滋味。

“爷先前说要造铜铸的齿轮,大阿哥称花费巨大,皇上竟然同意了。做自鸣钟,怀表,玉器,珐琅,却不缺银子。”

谷雨讥讽地笑了声,“皇上打心底认为,这些始终是奇淫技巧。皇上可以下圣旨,严禁大清百姓学习,却禁止不了西洋诸国。”

“大明当时的红夷大炮,有些从西洋引进,有些从澳门西洋人经营的铸炮作坊购置,还有英吉利的船在广东府沉没,大明官员打捞起了二十二门大炮,运往了京城。再后来,汤若望带来了西洋的铸炮学问,大明自己做了仿造,改进,提高了大炮的威力。大明武将袁崇焕,靠着红夷大炮,击退了太.租。袁崇焕被杀,大清依旧入了关。”

胤禛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大明有红夷大炮,有西洋的技艺,照样被大清取代。

谷雨笑了下,道:“西洋在进步,大清却踟蹰不前,始终拾人牙慧。”

“汗玛法当年为了朝政稳定,要将皇位传给安亲王,后来汤若望帮着汗阿玛说过话,称汗阿玛已经患过天花,身子健壮。汗玛法考量过后,将皇位传给了汗阿玛。汤若望被关进牢狱之中,饱受折磨,从狱中出来之后就瘫痪了,饱受病痛折磨死去。”

胤禛眸中透出悲伤,低低道:“谷雨,我以前与你说过,天下英才不知凡几。真正能一展抱负的,又有几人。谷雨,我很害怕,将你推到了前面。”

本事在权势斗争面前不值一提,白日时谷雨就已经想到,做个双手清白的好人并不易,想要做事亦不容易,尽管是正确之事。

谷雨神色平静,她直视着胤禛,坚定地道:“我不怕。我相信人有轮回,我以为,若是你,或者皇上,还始终坚持眼下这般的想法。待到后世轮回时,看到的景象,这点害怕,真正就微不足道了。”

胤禛怔在了那里,谷雨实在控制不住,她再次重重点头:“皇上的算学几何,真正算是白学了。因为他并未领略到,真正的学问,能带来的威力。”

与胤禛的每句话,都大逆不道,足够诛九族。说得虽乱七八糟,发泄出来之后,心头轻松多了。

谷雨不再多言,拿起纸铺在桌上,开始削石墨笔。

“我来吧。”胤禛默默接过去,熟练地削了起来,问道:“你打算绘什么图?”

“从齿轮开始。水车的齿轮太粗糙了,未曾经过详细计算,无法使用。”

谷雨边说边拿出怀表,工具匣子,取出工具,熟练拆开怀表。

“劳烦你帮我拆一张纸。”谷雨见胤禛已经削好石墨笔,专注地拆着怀表。

胤禛道好,见谷雨不止是拆开表壳,打算连里面的齿轮都一并拆开。

“你打算照着临摹?”胤禛思索了下,问道。

谷雨道:“嗯,齿轮太小,卡尺不够用,最简便省事的方式,就是拓印齿轮轮廓。再计算厚度,高度,两个齿轮间的距离。再以不同比利放大或缩小即可。按照数据,铸模子,可以大批量制作。”

胤禛不禁眼睛一亮,谷雨一出手,便是大革新。他望着她秀丽沉静的面容,心头涌起千头万绪,滋味很是复杂。

要是换做别人,他定会早就怒不可遏。毕竟他是大清皇子,自是盼着大清的基业千秋万代。

只说话之人是谷雨,是他最最信任,心爱的姑娘,是与他有誓约,携手前行的伙伴。完全无需说谎,夸大其词。

且她真正聪慧,称得上英才。她的话,才显得更坦诚,真实到血淋淋。

“谷雨,你别与汗阿玛顶撞”胤禛说不下去了,嘴里泛起阵阵苦涩。

“我知道,不会自寻死路。”谷雨头也不抬,道:“你帮我按着这里,只要别弄坏齿轮就行,其余的别管。这里封得严严实实,无法完好无缺取出来。”

胤禛照着谷雨的话,按住了发条盒,只听她嘀咕道:“真是笨,螺纹取不出来,就用活榫啊。明明能做出能灵活打开关闭的匣子。却封得严严实实,要是这根细链子断掉,压根不方便修复。”

“工匠哪能与你相比。”胤禛笑道。

“倒并非如此,我肯定不会锉齿轮,手上力气不足,肯定还要工匠们去做。再好的法子,都要能施行下去才行。”谷雨很是实诚道。

胤禛顿住,神色若有所思。

谷雨顺利地取下齿轮,拿了毛笔仔细将齿轮刷干净。

胤禛道:“让我来吧,我会拓印。”

谷雨以前看过人拓花样,她也会拓印。想着尺寸要精确,她怕拓印不好,就交给了胤禛。

胤禛端详着齿轮,道:“齿轮这般小,拓印下来之后,也找不到如此小刻度的尺来量。”

“先放大,按照等分计算,反复测量不同部位,取均值,再反向验证”

谷雨解释着,她话语一顿,高兴地道:“你提醒了我,不如顺道做出更小刻度的尺子,以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她的计算方式,胤禛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想要提问,见她神情专注,就没打扰她。”

谷雨陷入了沉思中,拿出尺,在齿轮上量来量去,喃喃自语:“要卡住方能更精准”

突然,她想到了德妃传她进宫之事,懊恼地哎呀一声,“这般重要的事都忘了。娘娘跟福晋传话,让我进宫去。我顶撞了福晋,惹福晋生气了。”

胤禛神色陡然一沉,嘴角笑意淡去,“福晋欺负你了?”

谷雨记性好,将彭嬷嬷如何来,她如何去正院,见到福晋后,她们之间的对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说了。

“福晋没欺负我,你别去找她麻烦,她不敢顶撞你,转过头来再忌恨我。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以免娘娘质问你,你对此一无所知。”

胤禛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了。我给了她机会,让她学算学,几何,天文,不拘任何一门功课,都可以学。兴许她能从这些功课中,学到一两分道理。”

谷雨哦了声,“这些功课不是讲道理,而是□□。再说,你这哪算机会,这是强人所难。并非人人都喜欢这些功课,也难以学好。”

胤禛被噎住,谷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好你个”胤禛佯装恼怒,最后只无奈地摇头笑了。

她连康熙都敢指责,何况他的算学几何确实只学了皮毛,她也没说错。

两人忙到子时初,谷雨总算堪堪弄出齿轮的尺寸。她打了个哈欠,回到谷冬那边去歇息。

胤禛也离开回府,进了角门后,转进了福晋的正院。

第56章

福晋被谷雨气得将茶盏砸得稀烂, 彭嬷嬷看得难受,在旁边劝了许久。她心头积累的那股郁郁之气,始终无法排解开来。

可她又想不出好的法子对付谷雨, 像是困兽一般, 喘着粗气在屋内徘徊。

彭嬷嬷忙叫了夏荷进屋收拾干净,重新送了茶水点心进屋,“快出去守着,别让看到。”

夏荷见福晋形容疯狂,哪敢吱声,连忙出去守着了。

彭嬷嬷送了茶水上前, 福晋连看都不看。她脑中一片空白,只麻木地走着,不知前方,也不知退路。

夜一点点深了, 无论谷雨可否去见德妃,福晋总归要进宫。彭嬷嬷见时辰实在太晚,哭着道:“福晋, 晚饭滴水未沾, 这般下去, 身子如何受得住, 福晋且歇一歇吧。”

福晋的双腿早已经麻木,晃晃悠悠跌坐在榻上, 直勾勾望着前面, 眸中淬满怨毒的光。

茶水早已凉了, 彭嬷嬷赶紧出去叫夏荷:“快去打盆热水,将晚间福晋未用的燕窝羹送来。”

夏荷送燕窝羹热水进屋,绞了帕子, 动作轻柔伺候福晋擦拭过手脸。彭嬷嬷端了燕窝羹奉上,福晋拿起羹匙略微尝了尝,燕窝羹明明甜滋滋,她却吃到一嘴苦味。

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福晋低垂头,瘦弱的双肩抽搐着,哭得快透不过气。

彭嬷嬷跟着垂泪,夏荷收拾好福晋洗漱的水端出去,看到胤禛大步走了进来。她慌乱了下,赶忙大声请安:“爷来了,给爷请安。”

暖阁内的彭嬷嬷听到夏荷的声音,连忙取了帕子递过去:“福晋快收拾一下。”

福晋也听到,一把夺过帕子,胡乱擦拭了脸,已经已经掀帘进屋。

胤禛就站在门边,对着请安的福晋道:“明朝你因着生病,进不了宫。额娘那边你不用管,我会与额娘说清楚。”

说完,胤禛也不问福晋为何这般晚还没歇息,为何眼睛红肿,转身就要离开。

“爷!”福晋上前一步,凄然喊了声。

胤禛停下脚步,平静问道:“你还有何事?”

福晋不顾一切,急迫地道:“爷,今朝我见到谷雨进宫了,汗阿玛领着她去了造办处。爷,此事蹊跷,我不得不告诉爷,要是传出去,爷的脸面没处搁,还伤了汗阿玛与爷的父子情分啊!”

胤禛怔怔盯着福晋,仿佛听到天底下最滑稽的话,只感到荒唐透顶。

“你自己蠢笨不堪,偏生爱以己度人。”

胤禛缓缓笑起来,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愤怒,心头一片宁静。

“上次十四来府中找谷冬,你在旁边出言挑拨,激怒十四,又委屈得深夜在院子晃悠,以为天底下人都欠你。”

听到福晋说出苦口婆心的劝解之后,胤禛能确定,她是有意为之了。

福晋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嘴唇哆嗦着,流着泪伤心道:“你我是夫妻,爷就这般看我!”

“额娘叫你进宫去,应该也是问十四之事。你趁机在额娘面前提起谷雨,想要借着额娘替你出气。”

胤禛无视福晋的哭喊,声音平平,语气肯定戳穿福晋的那些小动作。

“说你蠢,偏生又爱耍些小聪明。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处处都是破绽。”

胤禛见福晋流泪不止,只觉着夏虫不可语冰,意兴阑珊道:“罢了,你本是家雀儿,如何能懂得鹰隼之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就凭着你的乱嚼舌根,今晚我就可以处置了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生事,到那时,你方能真正知晓,何为不讲夫妻情面!”

福晋被胤禛身上的寒意吓得忘了哭,胤禛已转身离去,她还抖动不止。那一瞬间,以为自己死定了,胤禛真是起了杀意。

彭嬷嬷在旁边看得更清楚,她仓惶上前搀扶着福晋,颤声道:“福晋,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当时就该劝着福晋,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别说福晋,就是老爷太太他们,也只怕会一并被牵连进来啊。”

福晋不敢再哭了,浑身冰凉,软软倒在彭嬷嬷怀里,半晌话都说不出来。

翌日一早,胤禛与谷雨一道进了宫。梁九功亲自等在乾清门处,笑着上前请了安:“四阿哥,姑娘来了。姑娘,皇上让我在这里等着,姑娘到了之后,无需等候,直接进去就是。”

谷雨道谢,与胤禛一起,随着梁九功进了乾清宫。今朝无大朝会,康熙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在东暖阁批阅折子。

两人上前请安,康熙抬手叫起,道:“老四也来了。过两日你与太子要前去京畿,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去给你额娘请个安。”

胤禛恭敬应下,道:“汗阿玛,额娘让那拉氏传话,说是要见谷雨,我带她去见见额娘。”

康熙特意在这里等着谷雨,听到德妃要见她,眉头皱起来,道:“她见谷雨作甚?梁九功,你去说一声,以后让她没正事,别成日将人叫到永和宫。她闲得慌,莫非都与她一般没事做了!”

梁九功应是,与胤禛一道前往永和宫。他去传康熙的口谕,胤禛则去请安。

谷雨眼观鼻鼻观心在旁边看着,对胤禛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不动声色地拦着了德妃,还借机让她被康熙训斥。

胤禛的心计,比起她木愣愣,真真是高明百倍不止。

谷雨不禁又暗暗叹息,德妃与胤禛母子之间的裂痕,只怕这辈子都无法修复了。

“你手上拿着的,可是画好的图纸?”康熙从谷雨进屋,就盯着她手上的卷轴,此刻更是迫不及待问道。

“回皇上的话,先前的图纸无法用了,奴婢重新画了一幅。”

谷雨双手奉上图纸,康熙疑惑了声,接过打开一看,惊讶问道:“这是怀表中的齿轮?”

“是,奴婢拆开怀表,拓印齿轮,等分算出齿轮的高,厚,角度等。”

谷雨细细说过方式,“因着尺子的刻度不足,只能采用笨法子了。奴婢想着再做更精细的尺子,就是更细小的缝隙,也能测量。”

康熙对尺子不甚上心,只指着齿轮道:“你画这个有何用?”

“按照现在的尺寸,无需西洋工匠,大清的工匠也能做出自己的齿轮。而且还会更快,更准确。”

谷雨将用模子制作齿轮的想法说了,“水磨就是拿来大量打磨做好的齿轮,能省时省力,打磨出来的齿轮,比手工最为精湛的工匠都要匀称。”

大清自己的工匠们能独自做出齿轮,且不输西洋工匠,康熙当然高兴不已。不过他想到谷雨昨日的话,拿眼角斜着她,警告地道:“这些手艺,皆不得私自外传。”

谷雨心道,这些手艺,西洋人漂洋过来传了来,康熙不是在防外夷人,而是在防自己的百姓。

“是。”谷雨昨日已经答应过胤禛,不会乱出言顶撞康熙,当即恭敬应下。

康熙神色缓和下来,语重心长道:“奇淫技巧之物,当心被有心人利用,引起朝野动荡。”

谷雨说是,她不想听帝王权术制衡,只讲着眼下她打算做的事:“齿轮是怀表中比较重要的器物,还有发条,以及擒纵机构,平衡摆轮的游丝,才是关键。”

她设计的水磨,利用擒纵机构来精准控制打磨的力量,这是非常核心,重要的技术。

康熙拧了拧眉,问道:“你若看过西洋工匠们制作,你可能学会?”

谷雨谨慎地道:“奴婢不敢保证,只能试一试。”

康熙脸上重又浮起笑容,道:“你随朕去造办处,今朝徐日昇他们来了。”

谷雨目露为难,神色欲言又止。

康熙打量着她,道:“你有何事,且说出来便是,朕恕你无罪。”

谷雨道:“皇上,有些活,需要奴婢亲自动手。只奴婢力气小,又要读书,需要有经验的工匠在一旁相帮。”

康熙觑着谷雨的细胳膊细腿,道:“这个容易,待过两日,朕选两个旗匠给你打下手。”

谷雨忙谢恩,暗自长松了口气。

无论是旗匠,还是南匠。她收了徒弟,就会将这些技艺传承,甚至著书立说,张示天下。

哪怕康熙在世的时候做不到,她也无所谓。这些有大用的技艺,不该被藏在皇宫内苑的造办处!

谷雨随着康熙来到造办处,徐日昇与闵明我都在。两人看到谷雨,以为她是康熙御前的新进宫女,并未多加注意,向康熙问了安。

“你们忙,朕没事来瞧瞧。”康熙说道。

两人便自己去忙了,谷雨仔细看着他们面前桌上放着一堆工具,细碎的部件。

康熙看了一会,便离开了。谷雨留了下来,反正康熙经常派人来看着他们,两人也不当一回事,自顾自做着自己的活,不时用拉丁语交谈。

谷雨能听懂他们七八成对话,她也不声张,只默不作声听着。

中午两人要歇息,谷雨回到乾清宫,梁九功给她在偏殿安排了御膳。康熙在忙碌,谷雨歇息了一会,又去了造办处。

到下午的时候,谷雨看到了他们如何制作游丝。

从淬火,拉丝,退火,盘绕成形。再次淬火,回火,调整外端末端等步骤,谷雨全部看了下来。

出宫后,谷雨回到小院,青兰进屋来伺候,“你出去吧,不用管我。”

青兰退了出屋,谷雨躺在榻上,望着暗沉的屋顶,久久未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胤禛在问道:“姑娘还没回来?”

青兰道:“回爷的话,姑娘回来了。今朝姑娘累了,想要躺着歇一歇,奴婢没敢前去打扰。”

“火折子给我。”胤禛说了一句,从青兰手上接过火折子,疾步匆匆进了暖阁。

“累着了?”胤禛侧身在榻上坐下,关切地问道。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胤禛生怕谷雨中暑,伸手过来探向她的额头。

“我没事。”谷雨偏开头,有气无力道。

胤禛担忧不已,起身去点了灯。屋内变得明亮,他细细端详着谷雨,见她眉眼疲惫,说不出的消沉。

“究竟出了何事?”胤禛握住谷雨的手,克制住心里的不安,小心翼翼问道。

“今天我在造办处,看徐日昇他们如何做游丝了。”谷雨闷声说了,解释了游丝为何物。

胤禛轻轻点头,“我知道游丝。徐日昇他们为难你了?”

“他们没有为难我,他们也无需为难我。”谷雨越发沮丧了,拿起发辫,比着游丝的细度。

“只看细丝,比头发丝也粗不了多少。长度,硬度,关乎着走时精准。这根丝,拉丝不难,工匠凭着孰能生巧,能拉出长短粗细相等的细丝。”

胤禛静静听着,伸手拂开她脸上的发丝。这两天她心力交瘁,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瘦了下去,不禁心疼不已。

“只这做拉丝的钢胚还不算,拉丝板那般细小的孔洞,里面抛得比镜面还要光滑。钢坯大清做不出来,抛光板也做不出来,都要从西洋人手上买!”

谷雨想要大吼大叫,但她叫不出口。在榻上来回打着滚,发泄心里的郁闷。

用在水磨上的擒纵机构与游丝,无需怀表那般精细,可用黄铜等代替。

谷雨气闷的是,康熙的态度。他只想着拿怀表自鸣钟,彰显皇家气度。将稍微厉害些的工艺,都藏在紫禁城。

“皇上还让我莫要将技艺私自外传。”她一个咕噜爬起身,跪坐在榻上。双眸瞪得滚圆,冒出灼灼火光,生气得脸都泛红。

胤禛笑着扶住她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温声劝道:“别气别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这些破东西,有什么可保密的?”

谷雨抬手比向自己的脖子:“西洋人卡住了这里!”

胤禛盯着谷雨的手,脸上的笑意逐渐退去,神情变得肃然。

他想到了火枪火炮。

大清仿造的火炮火枪,皆用铸铁或者稍微硬一些的钢做成。火炮厚重,容易炸膛,火枪顶多用上百次就开始变形了。

如果西洋人已有更厉害的火枪火炮,有朝一日,他们可能远渡重阳,将枪口炮口对准大清。

“谷雨。”胤禛轻声开口,凝望着她的双眸,无比慎重地道:“你先做你手上的事,先别管游丝,钢的事情。这些涉及到了火器,是汗阿玛的大忌,就是我,都护不住你。”

“我知道了。”谷雨泱泱应了。

旋即,她狡黠一笑,双眸两若星辰,伸出手指得意地晃动:“皇上答应派两个旗匠来帮我,我收了两个徒弟,两个!我一定不会放弃,一定不会!"

第57章

两天之后, 胤禛随着太子一道前去京畿,康熙派了两个旗匠给谷雨做帮手,五个内务府的小苏拉帮着打杂跑腿。

因为要试验齿轮, 康熙又搬到畅春园避暑, 干脆将西郊的一处庄子改为作坊,方便谷雨带着旗匠干活。

两人四十岁出头,生得一副老实人面孔。在谷雨面前恭恭敬敬,并未因着她是年轻姑娘而轻慢。

能被康熙派来,两人肯定深得其信任。不过谷雨也不在意,他们只要手艺好, 肯用心学习就行。

洪若也跟着一道来了庄子,每天上午他先教谷冬,谷雨则趁着天气凉快,前去作坊忙齿轮的事。午间回到庄子用饭, 下午留下来读书。

庄子离作坊约莫三四里地,谷雨每天骑马来回。胤禛让马尔赛留了下来,亲自领着护卫随身保护。

半个月下来, 谷雨就晒得黢黑。她并不在意。

唯一让她烦躁的是, 两个旗匠的手艺还算不错, 就是没读过书, 只认识自己的名字。

谷雨先在做齿轮的模子,要求必须精准。年长的舒春树只认得几个字, 小一岁的关大柱读了半本《千字文》。

对着谷雨所画的图纸, 两人都看得一知半解。她要费劲唇舌解释, 为何尺寸差之毫厘,会谬以千里。

如此还不算,他们先用枣木试着做出来的模子, 因为精细刻度的尺子还未做好,谷雨若要量的话,必须用拓印的方式。

一遍遍下来,谷雨虽未发火,进度实在是太慢。她只能先一边让原来做水车的邹木匠,做精细刻度的尺子,一边考虑让康熙增添人手。

这天中午谷雨回到庄子,邹木匠拿着做好的尺子在前院候着。她一头的汗水,顾不得洗漱,当即道:“请皱木匠进来。”

胤禛的书房如今由谷雨使用,邹木匠被常明领着进屋,上前要请安,她忙道:“邹木匠快别多礼。尺子做好了?”

“是,姑娘瞧瞧可能用?”邹木匠上前,双手奉上两把尺子。

谷雨接过仔细抚摸,高兴地道:“做得真是不错。”

尺子用松木做成,平整而光滑。松木颜色白,用墨线弹出的刻度就格外清晰。

谷雨做了两种刻度的尺子,一种是十分度,一种是五十分度。最小刻度分别为三毫,六丝,不及一毫。

因着刻度太小,为了便于测量,在尺子中间中间与起始部分,加了光滑的木片。前面的木片与起始刻度齐平,再拨动木片,卡住要测量之物,就能分毫不差量出物品的尺寸。

谷雨将怀表的齿轮拿了出来,测量尺子的准确度。她轻轻拨动着木片,看到数据与拓印出来的无误,不禁愈发开心了。

常明在旁边看得一脸震惊,道:“这尺子真是厉害,怕是连根头发丝都能量出来。”

他虽说得有些夸张,谷雨笑着点头,“最小的刻度六丝,也差不离了。”

她看向邹木匠,心思微转,感激地道:“有劳了。这两天爷就要回来了,你做尺子之功,我一定会向爷如实回禀,常管事,你先带邹木匠去用饭。天气热,等下你派车送他回去。”

邹木匠子听到能在胤禛面前露脸,连连谢恩,喜不自胜跟着常明退了出去。

谷雨洗漱后用过午饭,洪若还在午歇,她迫不及待拿着尺子,准确前去作坊,拿来量旗匠做出来的模子。

天阴沉了下来,乌云在天际飘荡。马尔赛打量着天色,劝道:“姑娘,瞧这天,估计过会子得大雨,姑娘还是坐马车去作坊吧。”

骑马要快一些,谷雨不愿当差的人为难,向来很好说话,便点头道好。

马尔赛松了口气,赶紧叫护卫去套马车,送谷雨前去作坊。量完尺寸出来,天果然开始飘起雨滴。

雨越下越大,马尔赛怕马车打滑,让护卫i行驶得极慢。这时,前方传来阵阵马蹄声,乡下路窄,周围住着都是些贵人,马尔赛为了稳妥起见,赶紧让护卫将马车靠边行驶。

骑在马上的几人都没戴雨具,似乎在赶着躲雨,骑得极快,转瞬间就奔了过来。

待看清马上的人,马尔赛吃了一惊,赶紧下马请安:“爷回来了。”

胤禛跳下马,将缰绳丢给马尔赛,走到马车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谷雨听到马尔赛的话,还没反应过来,胤禛就到了面前,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浑身湿淋淋,马味汗味尘土味交织,谷雨挣脱出来,将头偏向了一边。

“我冒着雨来接你,你反倒嫌弃起我来。”胤禛佯装生气,旋即闷声笑起来。

他身上的气味确实难闻,便松开了手,一瞬不瞬,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她。

“你瘦了,黑了。”胤禛心疼地道。

胤禛跟谷雨一样黑瘦,谷雨忍不住笑起来,道:“你也一样。”

“你黑,我也黑,我们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胤禛亲昵地蹭着谷雨的额头,呢喃道:“这些时日,你可有想我你应当不曾想过,我给你写的信,你只回了两封,还全与齿轮有关。我接到以后,还以为你封错了信呢。”

对着胤禛的抱怨,谷雨认真解释道:“你与太子爷一道巡河道,行踪住处不定,写信麻烦,指不定就弄丢了。你上次的来信,说是还要三五日才到京城,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

“没甚可巡之处,我便赶着回来了。”胤禛眉头蹙了蹙道。

谷雨发现似乎有隐情,眼下他刚冒着雨,风尘仆仆赶回来,便没有多问。

回到庄子,胤禛前去洗漱更衣,用过饭后去了畅春园,向康熙回差使。

到了傍晚,雨终于停了。胤禛从清溪书屋出来,在桥上碰到大阿哥胤禔走来,他站着见礼,叫了声大哥。

“老四回来了。”胤禔颔首,他四下张望,拉着胤禛向前几步,小声道:“老四,你可得老实告诉哥哥。你府中的那个妾室,究竟在弄些劳什子东西,成日神神秘秘?”

胤禔领着内务府差使,估计造办处的变动,他听到了些风声。

康熙瞒得紧,他不得而知,直接来问胤禛了。

胤禔性子急躁,执拗冲动,且野心勃勃。

胤禛垂下眼眸,道:“大哥,内务府的事情,我如何能知晓。且我并不知内情,不敢窥探御前之事。”

“老四,你拿哥哥当傻子看不成,你府上的妾室弄那些小把戏,连你都能瞒着?”胤禔当即变了脸,生气地盯着胤禛。

想到胤禛与太子一起前去巡河工,胤禔脸色愈发难看,恨恨地一甩衣袖,转身怒气冲冲离开。

胤禛看了胤禔一眼,眸色沉了下去。

立嫡立长,胤禔仗着长子的身份,结交大学士明珠,与太子明争暗斗,朝野皆知。

康熙岂能看不出来,他只当不知,任由他们斗,借着索额图太子一系,牵制权倾朝野的明珠。

如今明珠早已倒了台,革职后仍保留虚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珠在朝野中的势力仍在。例如曾任工部尚书的佛伦,便是由他一手提拔。

明珠被罢官牵扯的官员太多,佛伦侥幸逃过一劫,被降职后,出任山东巡抚。

如今索额图一家独大,六部以及内阁中,依附他的官员众多,工部尚书萨穆哈便是暗中提拔。

胤禛一路沉思着回到庄子,谷雨已经下学。她仍然住在以前的院子,雨后天气凉快,坐在杏树下,看着谷冬与小白玩耍。

望着她的笑颜,胤禛疲劳顿消,眼里不由得浮起了笑意。他打量着谷冬的肩膀,问道:“小冬,你的胳膊可些了?”

谷冬规规矩矩请了安,乖巧地道:“爷,奴才的胳膊已经好多了,黄院使给奴才看过,说是再养上一段时日,就能痊愈了。”

胤禛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别跑太快,仔细摔了。”

谷冬应是,便没再去追小白。小白跑了几步,见谷冬站在那里,转头又朝他跑了过来。

胤禛看着跑起来肉都打颤的小白,骇笑道:“怎地长得这般肥硕了?”

谷雨辩解道:“哪有肥硕,它成日在庄子中撒欢跑动,弄得一身泥,先前给它洗干净,毛变得蓬松了。”

胤禛忍着笑,随着她的话应和了句。想着平时她难得有歇息放松的时候,也不急着进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仰头望着杏树,道:“怎地不见杏?”

谷雨道:“这棵树杏结得少,小冬在杏还青着,都等不到成熟,就摘得一干二净了。”

“亏他也不嫌酸。”胤禛失笑,侧头问道:“你可喜欢吃杏?”

谷雨顿时摇头,“先前皇上赏了一筐子杏来,我见到黄橙橙,以为很甜。谁知一尝,差点酸倒牙。”

“以后我给你找甜的杏。放心,我会先尝过再给你吃。”胤禛握着她的手,微笑着许诺。

“行。”谷雨爽快地应了,站起身道:“我们进屋去吧,到用晚饭时辰了。”

胤禛诧异了下,随着谷雨进屋,问道:“你每日定下了用晚饭的时辰?”

谷雨答道:“是,何时起,何时歇息,何时读书,何时该做何事,我都写了下来。事情太多,若不写下来,容易遗漏。”

“怪不得你会瘦,这段时日,当是忙得不可开交。”胤禛疼惜地道。

谷雨倒不是忙,而是做事太耗费精力,明明简单至极的事情,却要绕无数的弯路。

尤其是面对康熙,胤禛不在,谷雨几乎绞尽脑汁,才应付过去他一天几次派人来查看,问话。

饭后,胤禛拉着谷雨出来散步消食。庄子安静,惟有虫鸣蛙叫。夏日花木繁盛,清溪河流水淙淙,月色如水。

两人在溪水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谷雨侧头看去,见胤禛望着远处出神,问道:“可是河道那边不大顺利?”

“嗯。”胤禛神情低落,将河道那边遇到的事情说了。

“朝廷年年拨银子修葺无定河,依旧水患不断。有好几段河道,一看便知是随便敷衍了事,只稍微水大一些,河堤就垮了。”

胤禛将工部尚书萨穆哈与索额图,太子一系的关系解释了,“查,如何查。太子明显是走马观花,称一切无碍。我若要留下查,就是不给他唱对台戏了。”

谷雨皱起眉,道:“我听陈婆子说过,前些年无定河水灾,水都淹到了京城,将午门都冲垮了一角。”

“是,那年汗阿玛尙未亲政,吓得病了一场。后来,汗阿玛也多次亲自去巡视京畿的河道河工。无定河临近西山一带落差大,河水端急,到京城南边的时候,泥沙淤积,极容易堵塞河道,河堤决堤。朝廷年年修的河堤,应付了事,也就有借口解释了。”

胤禛顿了下,将遇到胤禔,以及他与太子之间的争斗,细细告诉了谷雨。

“若无定河出事,大哥肯定不会放过这般好的机会。以索额图在朝堂上的势力,大哥讨不了好。支持他的佛伦曾任工部尚书,说不定索额图会趁机将其铲除。我不喜欢大哥,他脾气暴躁,自以为是。先前他问起你的事,我没告诉他,他很是生气。以他的脾气,肯定会直接上门来看个究竟。谷雨,我会派人手守着你,你莫要与他正面起冲突,他不讲道理,还心狠手辣。”

谷雨听明白了,胤禛是打算让太子与胤禔斗个两败俱伤。她静静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溪流,一切是那般安宁而美好。

只是,她是穷人出身,天灾人祸时,日子最惨最难,永远当属穷人。

谷雨凝望着胤禛,道:“爷,我不怕大阿哥,也不怕死。爷这次若只字不提,当百姓哀鸿遍野时,爷可会后悔?”

胤禛迎着谷雨纯净的双眸,想都不想道:“会。”

“好。”谷雨冷静地说了如今齿轮遇到的困难,将邹木匠做出卡尺的事告诉了胤禛。

“有了更精确的测量,齿轮模子很快会做出来。首先可以用到绞盘上,其他方面我暂时不清楚,不过,我相信对治理河道会有大用处。”

谷雨手指在面前的溪流上比划,眸中绽放出灼灼光芒,“我已经在学流数术与微积分,洪若老师从西洋友人那里,得了一个叫胡克的英吉利人所著作,与力有关的学问。眼下我才学了一半,但我隐约已经摸索到了些门道。这几样学问结合在一起,定能用在河道河工上,且有大用。”

胤禛不错眼望着谷雨,心头灼热,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

谷雨坚定地道:“学问能带来的力量,任谁都无法抗衡,阻止,抗衡!无论太子,大阿哥,甚至皇上,他们都不能!”

第58章

随着天气一天热过一日, 康熙开始准备前往木兰围场秋狝。召理藩院与兵部,内务府等朝臣,太子与胤禔, 胤祉, 胤禛等儿子们到澹宁居商议。八阿哥胤禩长大了,今年也赫然在列。

康熙安排完之后,点了太子胤禔等随行。加上尚年幼,跟着前去玩耍几个年幼的阿哥,惟有胤禛留在京城听差。

“老四你府上迄今只有一个大格格,妾室要生产了, 你留在京城。”

胤禛恭敬应下,胤禔拿眼角瞄了瞄他,笑道:“老四这是痴情得很,成日守着心爱的小妾, 其他的妻妾想生儿子也不能。”

屋中坐着的一众朝臣们面面相觑,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太子惊讶了下, 坐在一边看热闹。其他几个阿哥也兴致勃勃, 眼神不断在胤禔胤禛之间来回扫过。

胤禛垂下眼眸, 一言不发端坐着。

康熙沉下脸, 斥退朝臣与太子几个阿哥,只留下了胤禔与胤禛, 生气地道:“老大, 你身为兄长, 成日盯着老四后宅看甚!”

胤禔被康熙斥责,虽不敢顶嘴,心里却很是不服气。

康熙哼了声, 道:“当着外人的面给亲弟弟难堪,这次塞外你也别去了,留在府中好生读书,反省!”

胤禔一听,那还了得,当即控制不住道:“汗阿玛,你惩罚我,我都没话说。只我没说错,老四就是宠爱他那个小妾,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还有人在传,她那个小妾有妖术,连汗阿玛都被她糊弄住了,让她给汗阿玛做法器呢!”

“混账东西!”康熙顿顿时勃然大怒,将手边的茶盏投掷过去。

胤禔一时没躲过,虽没被砸到,却被茶水茶渣泼了一脸。见康熙动怒,不敢再说话,却暗暗恨上了胤禛,发誓要揭开谷雨的真实面目。

“真是不知所谓,蠢笨如猪,滚!”

胤禔蹭地起身跪安,转身气冲冲离开。康熙闭了闭眼,努力平息着心头的怒火,抬眼看向胤禛。见他始终坐着,对胤禔的刁难一声不吭,劝着他道:“老四,老大犯浑,你别与他计较。”

胤禛道:“汗阿玛,大哥脾气急,冲动,我与他是血脉兄弟,打算骨头还连着筋,哪能与大哥置气。”

康熙见胤禛大度,总算欣慰了些,道:“你何时招惹到这个莽夫了?”

胤禛苦笑着道:“汗阿玛,我前日从京畿回来,在清溪书屋外桥上遇到了大哥。大哥问起了谷雨在做之事,没得汗阿玛允许,我哪敢随便外传,便婉言回了不知内情,惹得大哥不悦了。”

霎时,康熙心头的怒火止不住往上冒,眼中阴霾密布。

谷雨做的那些东西,并非不能让胤禔知晓。胤禔领着造办处差使,连御前的事情都敢觊觎。

胤禛将康熙的反应看在眼里,起身在地上跪下。康熙一愣,只听他道:“汗阿玛,此次去巡京畿,太子爷着实辛苦,大热的天气还在河边晒太阳,身子着实吃不消,几段河道河工都匆匆走了一遭,未曾仔细查看。我始终放心不下,毕竟是我陪着太子爷一道前往,要是出了差错,不仅会危及到百姓性命,家宅,地里的庄稼,太子爷更被我连累了。汗阿玛,这趟差使,我没能辅佐好太子爷,是我办砸了,请汗阿玛责罚。”

胤禛走这一趟,晒得又黑又瘦。太子为尊,一路上当由他做主。若非太子开口,胤禛岂会提前回京。

当时来回差使,也是太子做主回话,他称一切无大碍。

康熙如何能听不出,河道河工肯定有问题。胤禛极力保全太子的脸面,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顾念着手足之情,尊着太子是半君的身份,无半点僭越之意。

河道河工的事情,胤禛做不了主。至于太子究竟是为何会会掩饰,康熙已经不愿追究缘由。

无定河水冲午门,尸首飘在京城的情形,二十多年过去,康熙回忆起来,仍然觉着心悸。

康熙克制怒意,道:“这次让你留在京城,也是为了谷雨做的事,你在旁边多看顾着,别让有心人瞧了去。”

胤禛恭敬应下,跪安告退。康熙神色霎时一变,阴沉着脸道:“梁九功,去将李光地陈廷敬叫来。”

梁九功见康熙明显心情不好,赶忙亲自前去外朝房传旨。

那边,胤禔离开澹宁居,便召贴身奴才余贵牵来马,带着护卫奴才,骑马直奔作坊。

有了卡尺之后,舒春树与关大柱知道量尺寸,进度总算快了些。谷雨趁着闲暇,在旁边歇息的值房琢磨擒纵机构。

胤禛赏赐了邹木匠一百两银子,将邹氏一家人从原来的庄子搬了出来,以后邹氏父子只做谷雨安排的差使。

谷雨让邹木匠父用树枝与丝线,石子,做了简易的擒纵机构。她极为轻地转动树枝,形似船瞄的枝丫立刻翘起来,丝线被拉直,石头随之左右摆动。

她放开手,丝线软软松开,底下吊着的石头晃动几下,便不再动了。

除去角度要精准,最重要之处在于游丝必须有一定的弹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谷雨叹了口气,拿起微积分的册子看了起来。

关于微积分与流数术的学问,都是刊载在报上,以及洪若从法兰西科学院收集到的书信,算学家们的理解。全部皆为拉丁文原文。

谷雨如今的拉丁文,日常会话大半能听能说能写,对于高深的学问,她的拉丁文就不够用了。

洪若对这两门学问也一知半解,只能在拉丁文上帮谷雨的忙。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扰攘,马尔赛叫了护卫护在谷雨身边,安排另一人道:“你快去瞧瞧是如何回事。”

护卫赶忙出去了,只听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扯着嗓子骂,惨叫声传来,谷雨脸色大变。

作坊被严加看守,从来没有人敢乱闯。谷雨马上想到了胤禔,她赶忙放下册子,来到舒关两人干活的屋子。

“快,快将门关上,必须守住!”谷雨急声吩咐马尔赛,道:“让人去找爷不,去畅春园找皇上!”

舒春树与关大柱没反应过来,呆呆坐在在那里不动。马尔赛反应快,一手关门,一手推了护卫出去,“快,快去找皇上,就说有人杀进作坊了。”

护卫连忙跑出去,跑到一半,转身朝旁边侧门跑去。这边能快一些,也不会与闯进来的人遇上。

他刚从侧门跑开,胤禔就一脸阴鸷,气势汹汹绕过影壁走了进来。作坊只一排五间的正屋,东西各两间厢房,带着耳房与灶房柴房。

胤禔左右看了看,脚步不停,直接冲上台阶来到正屋,抬腿就是一脚。

门被他踢得狂当当晃动,胤禔见屋内没有动静,高声怒喝道:“开门!再不开,老子一把火将屋子点了!””

谷雨见胤禔果真如胤禛所言那般,脾气暴躁易怒。他肯定知道屋内有人,大门虽然结实,也经不起他一直踢。要是不开,他说不定真会点火。

“鬼鬼祟祟躲在屋中,定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胤禔恨恨盯着大门,手一挥,指挥跟来的护卫道:“给老子砸!”

护卫们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上前哐当当砸起了门。

舒春树与关大柱早就被吓傻了,马尔赛心急如焚,他虽是胤禛府上的护卫统领,对着胤禔,到底身份低微,肯定不敢与他直接动手。

大门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掉落,堵住门的椅子案几翻倒,木做的门栓,已经出现了裂缝。

谷雨见情形不乐观,她深吸一口气,当即准备拖延时辰,扬声道:“外面是何人在砸门?”

胤禔见谷雨终于肯吱声了,他冷笑一声,道:“老子乃是大清的大阿哥,贱婢,还不速速开门。”

“原来是大阿哥,大阿哥可有皇上的旨意?”谷雨忍着担忧,不卑不亢地道。

胤禔哈哈大笑起来,不可一世地道:“贱婢,你少拿汗阿玛来压老子,老子就是杀了你,难道汗阿玛还会为了一个贱婢,让我给你赔命不成?”

谷雨道:“我的命是比不上大阿哥贵重。既然大阿哥一定要进来,大阿哥就直接将门砸开吧。我断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

胤禔一听,愈发确定谷雨在虚张声势,当即趾高气扬下令:“给老子砸!”

门栓很快断裂,掉落在地,门被砸开,撞到挡在后面的案几桌椅上。

护卫先冲进屋,将其搬开。胤禔大摇大摆进屋,抬眼望去,看到屈膝请安的谷雨,不屑嗤笑一声。

马尔赛与护卫打千请安,舒春树关大柱则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跪在了地上。

胤禔得意洋洋走上前,看到案桌上摆着的模子,他拿在手上打量,半晌没看出是什么,皱眉随手一扔。再拿起卡尺,看着上面的刻线,居高临下温跪在地上的舒春树:“这是甚玩意儿?”

“回大阿哥的话,这是谷雨姑娘所做的尺子。”舒春树犹豫了下,被胤禔一眼横来,忙不安地答了。

胤禔呵呵怪叫一声,慢慢踱步到谷雨面前,道:“哟,还会做尺子。难道我大清缺了尺子不成?”

说话间,胤禔手一用力,将尺子掰成两半,朝谷雨脸上砸去:“贱婢,快从实招来,你将巫蛊之物藏在了何处?”

谷雨见好不容易做好的卡尺,转瞬间就毁于胤禔之手,顿时脑子一热,她不多不闪,厉声道:“这是尺子,大清没有的尺子!”

哪有人敢与胤禔顶嘴,胤禔大怒,抬手就朝谷雨打去:“呵呵,真是找死,还敢跟老子叫板!”

“住手!”

“大阿哥,万万不可啊!”

门外,胤禛跑在最前,梁九功紧随其后,连着宫中的护卫,一并冲了进来。

第59章

胤禛一个箭步冲到谷雨面前, 上下打量着她,焦急地问道;“你可还好?”

“我没事。”谷雨摇了摇头道,她不大想说话, 心情糟糕透顶。

胤禔看到胤禛与梁九功, 手停顿在半空中,暗自骂了句晦气。

胤禛他倒不怵,毕竟梁九功代表着康熙。胤禔暂且放过谷雨,眼珠一转,准备先法制人。

他俯身将地上被他掰断的卡尺拿在手上,一边飞舞着, 一边愤愤大喊:“梁谙达来了,正好。不知汗阿玛如何被老四骗了,躲在这里做些巫蛊之物!”

梁九功直一肚皮的苦水,他清楚谷雨所做之事, 胤禔纯属在污蔑。

胤禔是康熙第一个活下来的儿子,自小格外受宠。哪怕与太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胤禔先前被康熙责骂, 定是心怀不满, 冲到作坊来找谷雨麻烦, 借机诬陷胤禛。

梁九功谨记着自己的身份, 绝不插手阿哥们之间的事,上前打千请安, 道:“大阿哥, 四阿哥, 谷雨姑娘,皇上让你们去澹宁居。”

“去就去!”胤禔恨恨看了胤禛与谷雨一眼,拿着卡尺扬长而去。

“我们走吧。”胤禛眼中阴狠闪过, 将剩下的卡尺捡起来,对谷雨温声道。他走出几步,又转头交代了马尔赛一句:“你留在这里看着。”

梁九功视而不见,暗暗叹息一声。对舒春树与关大柱道:“你们也来。”

两人不敢多言,赶忙跟在了身后。胤禛来到大门边,看到门房眼角青了一块,右边脸颊肿着,护卫手臂有血迹,吩咐苏培盛道:“去请大夫来,给他们诊治。今朝当差的人,每人赏一两银子。”

苏培盛赶忙应下,胤禛带着谷雨上了马车。他将她揽入怀里,无比地懊悔与自责:“先前在澹宁居,大哥当着众人的面对我发难,被汗阿玛骂了一顿,罚他这次不许跟着去木兰围场秋狝,在府中读书反省。当时我见大哥很是不服气,就有些担心会来找你麻烦。”

胤禛离开澹宁居后,准备马上赶来作坊。谁知李格格肚子有些不舒服,差人来找胤禛,他顺道就去看了一眼。

听太医称李格格只是天气炎热,没甚大碍,他便赶紧离开。

走出西门,胤禛与去澹宁居找康熙的府中护卫遇上,得知胤禔闯进作坊之后,他脑中嗡地一声,急急打马赶来。

“我去看了一趟李格格,来得迟了些。若从澹宁居出来后马上来找你,你就不会担惊受怕了。”

胤禛歉疚至极,同时又后怕不已。他不敢想象,要是谷雨出了事,他以后该怎么办。

“我没事。”谷雨再次认真地道。

“我让马尔赛前去找皇上,尽量拖延着时辰。大阿哥身份尊贵,马尔赛他们不敢与他真动手。我已经打算好了,大阿哥要是真会打人杀人,我会拔腿逃跑。我跑得挺快,周围都是皇庄,达官贵人的庄子,离畅春园也近,大阿哥总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追杀我。”

其实谷雨这是在安慰自己,前朝鲁荒王当街杀人取乐,暴虐荒淫,当街杀人取乐,强掳幼童阉割炼丹,罪行罄竹难书。

明太.祖得知后,只训斥了几句,下令剃掉其头发与胡须以示惩戒。鲁王妃汤氏被赐凌迟,因着汤王妃是明太.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最后改为赐其自尽。

明太.祖看似震怒,铁面无私。实则鲁荒王的藩王俸禄一文钱没少,且死后以亲王规制厚葬。

胤禔称他若打死了她,康熙难道会让他抵命。这句话谷雨深信不疑,康熙绝不会。

胤禛称胤禔鲁莽冲动,一言不合就动手。谷雨以为,他身为皇子高高在上,除去康熙之外,太子可能勉强让他有所忌讳。

其余人等,都不配让他忍,他无需忍耐。

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康熙长子,大清身份最最尊贵的皇子。

“大阿哥毁了卡尺,我没能忍住,与他呛声了句。”

谷雨神情低落,她眉头紧蹙,道:“最最让我不好过的是,皇上打心底深处,以为这些都是奇淫技巧,大阿哥更认识不到这些的重要性。若非是你,我做不了这些,皇上也不会这般快让梁谙达赶来。你无需自责,我会向皇上如实回禀。你只管自己该做的事,我也一样。”

“谷雨,你越好,我越害怕。”胤禛止不住颤栗了下,低低道:“我怕失去你。”

谷雨笑了声,道:“我会好好活着,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你忘了还有无定河,我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时辰。”

胤禛也笑,心里那股郁气散了,只甜蜜流淌。

到了澹宁居,胤禔跪在地上,康熙神色阴沉得几欲滴水,面前的御案上,摆着被折断的卡尺。

胤禛与谷雨目不斜视,上前跪着请安。

康熙含着怒火的声音,从头上砸下:“在畅春园,竟然出现了打打杀杀之事!都给朕从实招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大,你先来!”

胤禔立刻抬起头,义正言辞道:“汗阿玛虽骂我笨,我却终是担心着汗阿玛的龙体,越想越放心不下。要去作坊打探一下究竟。免得有人借着汗阿玛的允许,偷偷在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谁知我去了之后,护卫门房都上前阻拦。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面肯定有猫腻,若是像造办处那般,正大光明做些物件,谁会藏着掖着?”

他朝谷雨一指,阴森森笑了声,“她躲在里面,用桌椅堵住大门。还假借汗阿玛的旨意,不许我进去。我不计较她一个奴婢,以下犯上,让人打开了大门。我去得迅速,她来不及将所做东西藏起来,被我人赃并获。老四赶着来救她,可惜,还是慢了我一步。”

谷雨恭恭敬敬跪着,未得康熙开口,低眉敛目一言不发。

“大哥,我确是赶着来救她,汗阿玛得知你到了作坊,派梁谙达赶来,我在大门处恰好遇上。畅春园到处都是侍卫,这些都可以查证。”

胤禛叹息一声,苦笑道:“大哥,被你缴获的赃物,叫做卡尺。尺子历来就有,这把尺子,只是刻度更小了些,能量更精细之物而已。”

胤禔冷笑了声,道:“老四,既然有这般好的尺子,你为何不先献给汗阿玛?我并非没见过尺子,竟不知,天底下有何种精细之物,要用你的尺子来量!我倒是听过,有人做那巫蛊之物,生辰八字越准,做得越精致,就越有大用!”

康熙始终黑着脸,拿起御案上的卡尺,道:“谷雨,这把尺子,你有何话说?”

谷雨道:“回皇上,奴婢曾在以前跟皇上提及过,用拓印太麻烦,用卡尺会方便些,更加精准。模子的进度很是缓慢,奴婢便按照等分算法,让木匠做了这把尺子。其实这把尺子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学过算术的木匠都会做。”

康熙想起来,以前谷雨确实与他提过尺子之事,对她擅作主张,做些他不曾知晓之物的不悦,总算淡了些。

不过,康熙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在胤禛身上停留住,道:“老四,你可知尺子之事?”

胤禛心思转了几转,道:“回汗阿玛,我听谷雨提过,可惜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并未曾放在心上。”

康熙唔了声,垂眸似乎在沉思,突然厉声道:“老大,你鲁莽冲动,不顾朕的旨意,强行硬闯作坊。身为兄长,却不知爱惜胞弟,罚俸半年,在府中好生反省,不许出门!何时反省过来,何时再出门!”

胤禔委屈愤怒冲上头顶,难以置信地喊了声汗阿玛,“我冤枉啊,汗阿玛,我都是为了汗阿玛啊!”

“混账东西,你还敢不服!”康熙一拍御案,盛怒道:“你再敢闯祸惹事,老子就没你这个儿子!滚!”

胤禔虽有滔天的委屈与不服,到底不敢再吱声,直挺挺磕了个头,起身一个拧身,大步冲了出去。

康熙骂了句,抚着额头,长叹了声,让胤禛与谷雨起身。

“老四,你别与老大计较,先前他被我骂了,心里憋着火,脑子糊涂了才跑到了作坊。造办处的差使,你领着去做吧。”

胤禛恭敬地磕头谢恩,朗声道:“不敢瞒着汗阿玛,大哥接连刁难,我确实有些生气。只汗阿玛,我并不想接造办处的差使。以大哥的脾气,要是我接了他的差使,只怕以后我们兄弟,真正就要成仇人了。”

康熙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一松,道:“你也是个倔脾气,既然你不愿意,我要是强按着你去做,你又要生闷气。罢了罢了,且随你去吧。你府中要添新丁,留守京城事务繁多,别累坏了身子。”

胤禛称是,康熙再看向谷雨,问道:“老大可有毁掉你的模子?”

“回皇上,大阿哥并不曾毁掉模子。”谷雨老实回答道。

康熙道幸好幸好,拿起尺子,顺道问起了使用法子。胤禛将胤禔留下的奉到康熙面前:“汗阿玛这里还有一些。”

“咦,原来是这般。”康熙打量着卡尺,饶有兴致道:“这个真是做得精细。”

谷雨趁机道:“皇上,奴婢请皇上让造办处多做一些,最好用更结实耐用的木头,若能用黄铜做的话,再好不过了。此尺子两个重要之处,一是刻度清晰,二是要精准,”

“黄铜贵重,你还真是不客气。”康熙斜了谷雨一眼,笑道:“有了尺子,模子齿轮何时能做好?”

谷雨道:“皇上,打磨出来的齿轮,必须用卡尺测量,要保证精准。只两个工匠,人手不够。奴婢也着急,请皇上多派一些工匠来,奴婢想要早些做出绞盘,水磨。”

康熙沉吟了下,道:“朕再替你安排两人,待模子做好之后,朕再会安排。你且回去吧,以后老大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作坊那边,朕会差人将门修补好。”

谷雨暗暗舒了口气,谢恩之后,与胤禛一道离开澹宁居、

康熙传舒春树关大柱进来问话,两人不敢隐瞒,如实回答了。

康熙见两人所言,与胤禛谷雨所说并无二致,总算彻底放下了心:“你们退下吧,回去作坊,听从谷雨的安排,好生干活。”

胤禛从畅春园出来,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时辰已经不早,两人回到庄子用了饭,胤禛躺在暖阁榻上,一脸的疲惫。

“你可要歇息一阵?”谷雨问道。

胤禛轻轻摇头,朝旁边挪了挪,朝她伸出手,道:“你来躺一会吧。”

“时辰不早,等下我就得去学习了。”谷雨坐在榻上,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谷雨,汗阿玛这般处置,你可失望?”胤禛睁开眼,静静望着屋顶,轻声问道。

谷雨道:“不失望。大阿哥身份贵重,皇上骂他几句,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何况还禁足,罚俸。”

“汗阿玛这般处置,还有一重考量。我与大哥起了嫌隙,太子就该拉拢我,趁机对大哥落井下石。无定河河道河工一事,汗阿玛定不会放过。一来河道河工,事关重大。二来,能借机收拾索额图。汗阿玛将造办处的差使交给我,是在试探我的野心。我要是接了,我就成了大哥,可能成为一把利刃,拿来牵制太子。而且,大哥总有出府的那一日,他睚眦必报,肯定会咬着我不放。你看,我,太子,大哥搅在一起。你曾说过,三角更稳当,我们就是三角。帝王多疑,我做得说得再好,汗阿玛始终不会放心,这一处置安排,真正是一箭三雕。”

胤禛脸上浮起恍惚的笑,道:“谷雨,可是很没趣?”

“是无趣。”谷雨不喜这些,只一听就头疼,她好奇问道:“我没读几本史书,以前可有帝王,在有亲生儿子的情形下,愿意将天下传给更适合的兄弟?”

胤禛想了下,道:“只有我汗玛法。说起来,汗玛法比汗阿玛登基还要早,六岁就登基了。身边各大旗主,手握重兵,可以说是群狼环伺。汗玛法活着长大已属不易,在多尔衮的压制下,朝夕不保,亲政不过两三个月,就剪除了多尔衮的党羽。”

“是厉害。”谷雨由衷佩服,道:“你们都厉害,要是将这些聪明,用在学算学,几何上,那该多好啊!”

胤禛瞥了她一眼,见她并非是嘲讽,而是苦恼,失笑道:“何出此言?”

谷雨道:“要是学了这些,说不定能做出更厉害的火枪火炮。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再弯弯绕绕的心思,在火枪火炮前,也不堪一击。”

胤禛愣住,握着她的手,道:“谷雨,这些,以后一个字都不要提。”

谷雨道:“我只在你面前说。只到时候,你要是心愿达成那一日,别只管着帝王心机,帝王手腕才好。”

胤禛一脸严肃,郑重地道:“你放心,我若负你,定会天打”

“呸呸呸。”谷雨捂住了胤禛的嘴,连着呸了几声,道:“别乱起誓。”

胤禛正在心摇神驰中,谷雨收回手,跳下榻穿鞋,”哎呀,时辰到了,我要去读书。”

“洪若向来不准时,你慢些。”胤禛宠溺地道,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去,只见苏培盛在门外探头探脑。

“进来!”胤禛扬声道。

苏培盛躬身走到门边,道:“爷,太子爷差人来,请爷去畅春园,说是再要与爷议议河道河工之事。”

胤禛听到河道河工,缓缓坐直身子,凝神沉思起来。

太子找他,只怕不仅仅是为河道河工。

第60章

胤禛到了畅春园太子住的无逸斋, 长史尼塔哈正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他抬手见礼:“四阿哥来了,太子爷正在屋中等着呢。”

尼塔哈是康亲王杰书的第三子, 两人本是同族堂兄弟, 自小虽自小认识,关系不算亲近。

胤禛叫了声三堂哥,“那我先进去了。”

尼塔哈与他回应了声,疾步匆匆离开。胤禛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回头望了他一眼。

进了书房,胤禛上前请安, 太子抬起手,亲切地道:“老四你真是一板一眼,你我兄弟之间,哪讲究这些虚礼。又不是见着大哥, 要是你慢了一步,定要得他好一通数落。”

胤禛见甫一来,他就剑指胤禔, 暗忖他估计是急了。

太子并不随和, 且他是半君, 天家父子之间都君臣在前, 何况是兄弟之间。

胤禛还是规规矩矩请完安才起身,在椅子里坐了, 道:“太子爷, 河道河工出了何事?”

太子看着胤禛, 道:“我听说,汗阿玛派萨穆哈去了京畿,随萨穆哈一起前去的乃是高士奇。我就奇怪了, 萨穆哈乃是工部尚书,高士奇乃是南书房值守。他们一道去京畿作甚?”

高士奇颇有文才,写得一手好字,得明珠举荐得了官,深得康熙帝器重。

明珠被揭发以权谋私,康熙询问高士奇,他心计深沉,看出康熙的用意。不顾明珠当年的提携之恩,顺着康熙的心思,参奏了明珠一本。

后他牵连进贪腐受贿案,被弹劾其数项罪状,屡次遭解除官职,最终被康熙召了回来,值宿南书房。

高士奇虽有学问,品行却不堪,贪财,擅长迎合上意。萨穆哈虽是索额图之人,高士奇一道前往,端看他会趁机投靠太子,还是忠于康熙了。

胤禛半真半假道:“我也不清楚,太子爷不说的话,我都不知道此事。”

“你我一道领了巡河道河工的差使,要是我们的差使出了纰漏,恐到时候,你我都会被汗阿玛斥责。”

太子叹息了声,忧心忡忡道:“此事主要还是在于我,我是主事之人。”

胤禛这时已经猜到了太子的用意,要是河道河工事发,到时候让他出来担了责。

在康熙面前,胤禛也称是自己疏忽,未能辅佐好太子。胤禛诚挚道:“我与太子爷一道前去当差,未能辅佐好太子爷,当是我的错。”

太子笑了起来,道:“你我兄弟,我哪会让你吃亏。”

他吃了口茶,问道:“先前大哥在澹宁居为难你,后来还将你府上护卫打伤,大哥着实太过分,你究竟如何得罪了他?”

胤禛苦笑一声,道:“太子爷也知道,大哥脾气太急,唉!”

谷雨前去造办处,以及康熙拿了庄子出来改为作坊之事,太子也听过一些,未曾当做回事。

谷雨一个包衣阿哈出身的奴婢,顶多会些乡下的手艺。又学了几天算学,被康熙得知,安排进作坊,做些“奇淫技巧”的工匠活计罢了。

胤禔管着造办处的差使,他要强好面子,怕被胤禛抢了风头,咽不下这口气,处处找茬了。

“汗阿玛盼着我们兄弟之间和睦,毕竟同胞手足”

太子停顿了下,很是动容道:“大哥居长,你我都不好说什么。受了委屈,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老四,你我都是重情义之人,顾念着兄弟之情,可大哥却处处紧逼。这次河道河工之事,我估计也是他在旁边进了谗言,让汗阿玛以为我们没当好差,派人再去查一遍。无定河本来因着地势,年年水灾。鸡蛋里挑骨头,随便都能找出一堆差错。禁足算得什么处罚,不过是汗阿玛一句话的事。等大哥出来,还会被他缠上,你我只怕是有得麻烦了。”

胤禛也皱起眉,一脸的烦恼附和了声,“河道河工本来就难,谁沾上都要头疼。”

太子生气起来,一拍案几,道:“不如,让大哥自己去,他领了工部河道河工的差使,让他去修!老四,等萨穆哈高士奇回来,我们就向汗阿玛请旨,推举大哥领了这个差使!”

要是在康熙面前推举胤禔去修河道,一来可以趁机反将其一军,二来彻底将胤禛拖下水,两人一道对付胤禔。三来,要是康熙此举在打击索额图的势力,将胤禛拉到他这一边,多一个阿哥,康熙也会顾虑一些。

太子真是手段高明,打算一举三得。

胤禛克制住心里的翻江倒海,苦恼道:“现在作坊被大哥搅得一团乱,汗阿玛又要去塞外,来回要近两个月,到时看看情形再说吧。”

太子看了胤禛一眼,见他不肯应下,心里虽不大舒服,倒也没翻脸,勉强道:“也好,要是大哥不再找事的话,你我就再忍了便是,反正已经忍习惯了。”

略坐了一会,胤禛起身告辞,先骑马前去作坊。损坏的门已经在修缮,他亲自四下看过,交代马尔赛增添护卫人手之事。

时辰尚早,这时谷雨还在读书,他本想回畅春园,骑马在路口犹豫了会,还是调转马头去了庄子。

下马后,胤禛经过前院书房,径直去了谷雨的院子。更洗出来,他躺在榻上,头枕着软垫,淡淡的皂角味道钻入鼻尖。

虽有香胰子,谷雨始终喜欢用皂角。闻到属于她身上的气息,胤禛纷乱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他闭上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胤禛只睡了半个时辰不到,却很是香甜,醒来后,疲惫困乏顿消。他吃了盏茶,精神奕奕去了前院书房,找来戴铎几个心腹,让苏培盛守在门口,细细商议了起来。

太子肯定还会找上他,胤禔亦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有完全的准备。

过了几天,康熙一行启程前往木兰围场,胤禛留守京城。

七月上荀,李格格诞下一女,胤禛府上得了两个格格。德妃赏赐了李格格,将胤禛叫到了畅春园。

这天天气炎热,太阳明晃晃照着,路边的草木庄稼被晒得焉答答,连知鸟都叫得有气无力。

进了屋,德妃望着胤禛晒得通红的脸,眉头拧起,道:“你去了何处,怎地晒得这般厉害?””

近段时日,他与谷雨都忙,平时见上一面都难。见天气太热,趁着有闲暇,亲自给谷雨送了些冰去,顺道与她说会话。

德妃叫他来的用意,胤禛哪能不知。只如今康熙将京城交给他,还是尽管赶了来。

胤禛问道:“额娘叫我来可是有事?”

“你这孩子,我没事就不能叫你来了?”德妃皱眉,问道:“都这般久了,乌拉那拉氏还病着,太医诊治过,称她究竟是何病?”

自从上次福晋胡言乱语之后,胤禛就没再见过她。他们前来西郊避暑,她则留在了府中。

“额娘放心,她就是身子虚弱,要好生静养。”胤禛淡淡道。

德妃在后宫多年,岂能不知好生静养就是句托词,她变得不悦起来,道:“老四,你可别想瞒过我去。乌拉那拉氏年纪轻轻,以前我见着她时,她都好生生的,哪见着虚弱了?你哪怕再不喜她,她始终是你汗阿玛指给你的福晋,正妻的脸面,总得给几分。大阿哥府上的儿女,全都是福晋所出。老五比你小,都已经得了长子。”

胤禛最不耐热,偏生德妃怕寒气浸骨,屋中没用冰,闷热不堪。进屋后,德妃又让人上了她惯常吃的热茶,半天都没能吃上一口。

口干舌燥中,胤禛逐渐烦躁,敷衍地应了句:“我知道了。”

德妃忧心忡忡道:“你府上如今可是一个儿子都没有,宋氏生了大格格已有一年多,肚皮不见动静。你那个眼巴巴护着的格格呢,也没有好消息?”

胤禛实在不耐烦了,道:“儿孙的事情,额娘就别操心了。天气热,额娘自己保重身子。若额娘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我才与你说了几句话,你就不耐烦了。我都是为了你好,反倒被你嫌弃。”

德妃也不高兴了,拉下脸道:“等你汗阿玛回来,我与他说一声,明年选秀,多留中几个,赐给你开枝散叶。”

胤禛是想要儿子,却没想过与别的女人生。他年轻气盛,常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但他从未踏进后院一步。

对选秀府上添人,胤禛也不会多看一眼,只感到麻烦。

德妃的一片苦心,胤禛着实无法接受,他笑了起来,只笑容虚浮在脸上,道:“我府上不缺人,额娘就别多管了。倒是十四快长大了,额娘不如早些给他物色起来,好让额娘抱孙子。”

“好好好,我不管你!”德妃猛力扇了几下,气冲冲道:“等你汗阿玛回来,我与他仔细说道,让他来管!”

胤禛实在是与德妃掰扯不清,怀着一肚皮火离开。回到作坊,谷雨已经回庄子,他便打马跟了去。

谷雨已经在与谷冬用午饭,见他一头汗进屋,放下筷子道:“你先去洗一洗,我让灶房再送两道菜。”

胤禛嗯了声,洗漱之后出来,喝了几口绿豆羹就没了胃口,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谷雨让谷冬回院子去歇息,走过去在胤禛身边坐下,打量着他的神色,关心问道:“可是中暑了?”

“没事,在太阳底下来回跑了几趟,头有些沉。”

胤禛睁开眼,凝望着谷雨,道:“先前额娘叫了我去,称我府上还没儿子,要汗阿玛多给我赐几个人。”

“给你赐几个儿子?”谷雨没能反应过来,吃惊不已问道。

胤禛愁肠百结中,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个促狭鬼!”

谷雨回过神,讪讪道:“我脑子都是齿轮算学,真是糊涂了。皇上哪能赐给你儿子,是给你赐格格侧福晋呢。”

她笑起来,“那我提前恭喜你了,不过先说好,我没银子,不能给你贺礼。”

看着她没事人般的笑脸,胤禛再也笑不出来了,甚至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