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这些时日飘飘荡荡的心, 在见到她的一刻,终是尘埃落定。

“梅花开了。”

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为了这一句。

四宜堂的梅花开了, 他看着怒放的绿萼梅, 脑海中首先想到的便是她。

尽管她狠心,无情,这些天跟没事人一样,如常地过着日子,他却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

就如在祭天时的庄重肃穆中,在冬至宫宴的热闹欢庆中, 他随着康熙起起跪跪,与太子兄弟们说着话,表面看似寻常。

无人知晓,他心那里缺了一道口子, 孤寂得令人发狂。

谷雨恍惚了下,胤禛的话没头没尾,她回过神福身请安:“爷怎地来了?”

“梅花开了, 我给你送一枝来。”胤禛拿起一枝梅花, 递到谷雨面前。

谷雨这才发现胤禛手上的梅花, 小小的一枝梅花, 花骨朵含苞欲放,凑到面前, 依稀能闻到凛冽的香气。

“多谢爷。”谷雨接过梅花拿在手中, 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先前他说以后一别两宽, 雪夜又给她送花来

“你可会画九?”胤禛问道。

“奴婢做了写九的本子,与小冬一人一本。”谷雨如实答道。

原来她已经做好,胤禛阵阵难受, 他画的消寒图,就再也拿不出来。

时辰已不早,她要歇息了。虽万般不舍,胤禛还是道:“你早些歇息。”

谷雨应了声,送胤禛出门。门外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胤禛的斗篷被寒风吹得飞扬起来。他站在廊檐下回过头,深深凝视着她,片刻后,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卧房,谷雨从多宝阁取了一只小花瓶插进去,放在炕头几上。

一整夜,谷雨鼻尖仿佛都萦绕着幽香气息。翌日早上起来,青兰给谷雨准备了鹿皮靴子,道:“姑娘,雪下得厚,仔细脚冻着。”

胤禛拿来的衣衫鞋履,金银珠宝,谷雨全都没动过。她盯着精致的鹿皮靴子,还是穿了原来的半旧布鞋。

小院的雪二福已经清扫过,胡同却无人清理,踩上去雪快没过脚背。谷雨尽量踩着雪上的脚印走。

雪停了,只风大得很,呜呜地在胡同里卷过。谷雨拉着风帽遮挡,一不小心脚下打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身上穿得厚倒不疼,就是左手在墙上被划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谷雨深吸一口气,拿干净帕子擦掉脏污,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去。

到了茶水房,善德额图森袖手打着哆嗦也到了。茶水房冷,谷雨开始升茶炉,两人忙着洒扫。

炉子的炭燃了,谷雨将窗棂开了一小条缝隙通气,伸手烤着冰冷的手。

善德额图森也守在另一只茶炉边烤火,等着茶壶的水沸腾。没一会,门被推开,苏培盛喘着气出现在门口,脸上堆满笑道:“姑娘可忙着,请你随我来一趟。”

谷雨起身走了过去,问道:“苏谙达有何事?”

苏培盛飞快瞄了眼谷雨,道:“爷生了病,四宜堂伺候的人都粗手粗脚,爷嫌弃他们,不要他们在身边伺候。年底事情多,离不得爷,爷这病拖不得,得赶紧好起来才行呐。我想着姑娘心细,想着姑娘前去伺候些时日。茶水房这边姑娘放心,我已与常明知会过了。”

想着胤禛昨夜下雪时离开的身影,谷雨估摸着他是酒后受了寒。她沉默了下,跟着苏培盛来到四宜堂。

自从到启祥堂当差之后,谷雨就再也没来过这里,四周的景象熟悉又陌生。庭院中的绿萼梅映入眼帘,香气被院中萦绕的药味掩盖了下去。

两个小苏拉守在廊檐下熬药,见苏培盛过来,道:“苏爷爷,药快好了。”

苏培盛包了布巾,上前揭过药罐看了看,将药倒进碗中。

天气寒冷,只来回倒腾两次,药就变得温了。小苏拉拿着托盘清水过来,苏培盛交给谷雨,道:“姑娘,劳烦你了。”

谷雨接过托盘进了卧房,胤禛半倚靠在暖阁的榻上,福晋在榻前的圆凳上坐着,李格格宋格格立在身后。

见到她进屋,几人都齐齐朝她看来。谷雨屈膝请安,垂眸恭敬地道:“爷,药熬好了,奴婢伺候你服药。”

胤禛浑身酸痛无力,见到谷雨前来,既高兴又生气,狠狠盯了眼肃立在门边的苏培盛,对福晋她们几人道:“我没事,你们且回吧。”

福晋起身告退,李格格与宋格格随即跟着离开。几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在谷雨身上扫过,她状若未觉,将托盘放在高几上,端了药碗奉到胤禛面前。

胤禛不错眼望着谷雨,伸手接过药碗,尝了口药,眉头紧皱,差点没吐出来。

苏培盛偷偷看着,赶忙无声息退了出去。胤禛见谷雨无动于衷,硬生生将苦得舌头发麻的药咽了下去。

一碗药喝下肚,胤禛苦不堪言,忙用温水漱口,靠在软垫上长长喘了口气。

谷雨收拾着药碗,端着托盘走出去交给小苏拉,又回屋提着痰盂耳罐出去,换了干净的痰盂进屋。

“你别忙来忙去,快过来坐一会。”胤禛沙哑着嗓子道。

“回爷的话,奴婢已经忙完了。爷身子不适,先好生歇着吧。”谷雨道。

“你的手怎地了?”这时,胤禛看到谷雨左手的伤痕,顿时一愣,心疼地就要去拉她的手。

“奴婢没事,爷歇着吧。”谷雨将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两步。

胤禛眼神一沉,掀开被褥下榻,将谷雨抓了过去,威胁地看着她,“你休想躲!你快如实告诉我,是谁伤了你?”

谷雨只能任由他抓着手,道:“爷快躺着吧,没人伤奴婢,是奴婢早上来当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胤禛躺了下去,却握着谷雨的手不放。她被拉着差点扑倒在他身上,只能侧身坐在了榻边。

“黄成在府中,等下我让他给你配剂药膏擦一擦,仔细着别留了疤。下雪的天气,你怎地没穿鹿皮靴子”

胤禛瞄向谷雨的脚念叨着,他似乎想到什么,抬眼直直望着她,道:“你穿着旧鞋,旧衫,旧风帽,头面首饰皆不见你佩戴。”

他的身子不舒服,怒气便压制不住蹭蹭朝上冒:“谷雨,你就这般不待见我?”

谷雨见他怒气冲冲,将心中的疑惑道了出来:“爷的一别两宽,究竟还算不算话?”

胤禛被噎得透不过气,简直觉着比先前吃过的药还要苦,问道:“你是想算,还是不想算?”

谷雨对着他的咬牙切齿,恐她说出他不想听的话,他会扑过来掐死她,垂首一声不敢吭。

胤禛头疼得很,闭上眼睛无力地道:“你别气我了,安静陪着我坐一会。”

谷雨见他似乎要睡觉,轻轻将手往回抽。胤禛一下睁开眼,不悦道:“别动。”

见他握着不放,谷雨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了。她坐了一会,胤禛呼吸均匀,似乎睡了过去。

谷雨这才仔细打量着他,平时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脸色苍白,眼下隐隐泛青,疲惫中带着脆弱。

“谷雨。”谷雨听到他唤她,忙答了声,“奴婢在。”

“谷雨。”他没说话,又唤了声,声音含糊嘟囔,像是在说梦话。

谷雨怔了下,小声再应答了句。

胤禛侧过头,脸颊贴着了她的手掌,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原来他真在说梦话。

谷雨的掌心,一片滚烫。

第42章

习惯使然, 胤禛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颊贴着谷雨的手,她则静静坐在榻上, 就那么伸直手臂一动不动。

胤禛先是一愣, 接着便是心疼,愤怒。

要是他睡上一天,她岂不是就一整天这般坐着,她的手臂还要不要了?

她侧转身,胤禛看不清她的神色。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她转身过来, 不期然间,胤禛撞进一双冷静到极点的双眸中。

“爷醒了,奴婢去请黄院使来。”谷雨慢慢抽回手臂,手指弯曲又伸开, 不动声色活动着早已麻木的手腕。

胤禛垂下眼帘,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小心翼翼摩挲轻柔, 声音含糊沙哑, 问道:“疼吗?”

“不疼, 爷的身子要紧, 奴婢去叫黄院使。”谷雨见他手心滚烫,人也精神恹恹, 忙收回手, 站起身往外走去。

苏培盛与小苏拉在耳房说话, 见到她来,起身迎上前,道:“姑娘, 爷可醒了?”

先前苏培盛与黄院使来过,见到胤禛睡着了,便没有进门。

谷雨点点头,“先前刚醒来。你这里可有烧好的热水,我再拿些进去。”

苏培盛赶紧叫小苏拉去喊黄院使,亲自提着茶壶,边走边与谷雨道:“姑娘,皇上听说爷病了,亲自派人来交代黄院使,定要悉心伺候。皇上口谕,让黄院使带回爷的脉案,皇上要亲自过目。”

谷雨嗯了声回应,便不再言语。

苏培盛的意思她明白,是在提点她要尽心尽力伺候。

进了暖阁,胤禛已经起身靠着,苏培盛放下茶壶上前请安,“爷可好些了?”

谷雨倒了碗水,试了试水温后捧着上前,“爷请吃些水。”

胤禛看向谷雨伸出来的手,她的左手用力,右手只稍许托着。他眸色一暗,接过吃了两口。

黄成与张郎中前后请来,谷雨忙去接他手上的水,好让黄成诊脉。

“先给她瞧瞧手。”胤禛将碗递给苏培盛,对黄成道。

黄成看向谷雨的手,左手些许擦伤,只待一段时日便可自行愈合。不过既然胤禛亲指,黄成还是道:“姑娘,你且将手掌伸出来。”

谷雨只能伸出手,胤禛皱眉,纠正道:“是右手,她的手腕使不上劲。”

右手被他先前贴着不放,现在手腕还是有些酸痛无力。谷雨没想到胤禛心细如发看了出来,欲将说话,黄成已经掏出帕子,道:“姑娘,冒犯了。我替姑娘瞧瞧可由伤着筋骨。”

黄成用帕子包住谷雨的手腕,仔细捏了捏,问道:“姑娘的手腕是如何伤着了?”

众目睽睽之下,谷雨哪能说得出口,下意识瞄了眼胤禛,见他倒神色自若,不禁暗自懊恼不已。

谷雨尴尬地道:“黄院使,我没事,歇一阵就好了。”

黄成严肃,道:“姑娘切莫掉以轻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若不好生主意,指不定愈发严重,以后你的手臂就废了。”

谷雨低头不做声,任由黄成仔细查看。过了一会,黄成松口气,和蔼地道:“姑娘的手腕无大碍,若使不出力气,自己像这般揉捏过,歇息一阵便是。”

“是,多谢黄院使。”谷雨屈膝福了福,退到一边,等着黄成给胤禛诊脉。

黄成仔细查看着胤禛,诊过脉,道:“四爷的热度未退,现在的药且先吃着,若明早还是起热,我再修改药方。”说完,他又不放心叮嘱道:“夜里容易起高热,得要人寸步不离守着。”

说完,黄成与张郎中一起告退,苏培盛送出门,去盯着小苏拉熬药。

“你别去管碗,且放着吧。”胤禛见谷雨在收拾碗,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道:“你过来坐着,陪我说会话。”

谷雨站在那里,劝道:“爷的嗓子不好,还是少说些话为宜。”

“你陪着我说话,我嗓子就好了。”胤禛说道。

谷雨见他坚持,只能走了过去。她没有坐在榻上,搬了圆凳,一言不发坐在了榻前。

胤禛瞧着她,失笑道:“你放心,我的病气不会过人。”

谷雨道:“爷,奴婢并未这般想,请爷明鉴。”

胤禛瞪她,“既然你请我明鉴,那我就鉴定了。你就是心狠,先前让我吃药,药那般苦,你也不关心一句。”

谷雨诧然,生病当然要吃药,良药苦口利于病,他竟然会出言抱怨!

“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胤禛自顾自下了台阶。

身子本就难受,要是再与她深究,怕是在自找罪受了。

胤禛又往外挪了挪,拉着谷雨的右手,照着黄成交代的那般,仔细揉捏着谷雨的手腕。

“爷”谷雨浑身一震,慌忙往后缩。

“你别动。”胤禛拧眉,将她拉了过去,轻声道:“谷雨,你怎地对自己这般狠?”

谷雨听得一愣,胤禛无奈苦笑,低低道:“下大雨的时候,别人都在躲懒,就你在大雨中通水渠。你骑马伤了,也从吱声。从马上摔下来,你依旧咬牙死忍。”

他抬眼凝望着她,眸中浮起脆弱,“谷雨,你还有我呢,着实无需那般辛苦你也别待我那般狠。”

谷雨从不觉着苦,他无法忍受之事,对她来说完全不值得一提。

以前她为了活着努力,现在她是心无旁骛当差做事,养大谷冬,学习读书。

对她来说,坚定地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去努力,这些都算不得苦。

胤禛从出生起,就拥有常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东西。他理所当然的东西,她拼劲全力,可能连边都够不着。

不过,谷雨并不气馁,更没功夫想那般多,她惟有的,便是一腔孤勇,拼命往前冲。

骑在马上眺望天际,埋首书本中学习时,她的愉悦与欣喜,他不会懂。

谷雨默默收回手,道:“爷歇一阵吧。”

“我不歇。”胤禛浑身都不舒服,莫名烦躁起来,霸道地道:“我就要与你说话!”

谷雨顿了下,道:“那爷教我识字可好?”

胤禛斜乜着她,无语半晌,“你就这般努力,连片刻都耽搁不得?”

“奴婢在教小冬识字,起初奴婢连着满文一起教,现在奴婢会读的满文已经教完,小冬只能仅学习汉字。”

谷雨认真解释了,道:“奴婢愚钝,总是惹得爷生气,不知爷何时又会与奴婢一别两宽。爷的嗓子既然能说话,不若教奴婢读满文,奴婢能多学一些。”

胤禛:“”

若非舍不得,他定会掐死她!

第43章

胤禛还是让苏培盛取了书来, 他依靠着软垫,谷雨捧着书,跟着他读得极为专注。

见她举着书实在辛苦, 胤禛伸手取过摆在了榻上, 他顺势朝外挪了挪。

谷雨仿若未觉,搬着圆凳靠近榻,眼神寸步不离书本。

胤禛心不在焉,不时看向谷雨。她的睫毛随着翻书而翕动,仿佛掠过他的心,心尖跟着发颤。

过了一会, 谷雨主动停下,起身去倒了碗水来,“爷请吃几口润润喉咙。”

没曾想她还惦记着自己的嗓子,胤禛觉着窝心不已。不过脑子一转, 他装作不经意道:“我还能说话呢。”

谷雨翻着书,轻蹙眉头犯愁道:“这本书奴婢才学了不到一半,爷说《御制清文鉴》现已有十卷, 爷平时繁忙, 不知要学到何年何月去。”

胤禛脸上的欣慰退去, 面沉如水。

果然, 她是担心自己的嗓子哑了,影响到她学习!

谷雨想着谷冬, 并未察觉到胤禛的神色。她挣扎了下, 试探着道:“爷, 奴婢可能将小冬叫来?”

胤禛稳住神,将水碗递过去,问道:“你将他叫来作甚?”

谷雨放下水碗, 解释道:“让小冬跟着奴婢一并学习。奴婢的满语发音比不得爷好,兴许有些地方出了错,奴婢也不清楚,误了小冬。”

教她一人还不够,还要连着谷冬一起教。

胤禛面无表情盯着谷雨,气都粗了。伸手一拉,谷雨猝不及防,扑倒在他身上。

“好你个没心没肝的,我生着病,你不心疼,偏生还要劳役我!”

胤禛搂住谷雨,俯身埋在她身上,哑声抱怨。

谷雨挣扎着起来,胤禛力气大,侧首贴着她纤细的脖子,轻声道:“别动啊。”

花瓶中的绿萼梅,暗香浮动。胤禛鼻子有些堵塞,嘴里苦涩五味,此刻他闻到了馨香,感受到了甜蜜流淌的滋味。

胤禛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道:“你别动,让我抱着一会,我就允了谷冬来。”

谷雨本来又羞又恼,闻言缓缓不动了,

胤禛见状不由得苦笑,见她趴着不舒服,松手放开她。

谷雨站起身,手忙脚乱理着头发衣衫,急匆匆往外走去:“奴婢去叫跟苏谙达说。”

门外寒意凌冽,谷雨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平复了下来。她去耳房与苏培盛说过,磨磨蹭蹭回到东暖阁。

胤禛已经起身在穿衣衫,侧头看了她一眼,道:“苏培盛出城去了?”

谷雨不解,胤禛冷哼一声,“那你为何去了那般久?”

不待谷雨回答,胤禛板着脸道:“你在躲着我,以为能瞒得过去?”

“奴婢不敢。”谷雨忙躬身答道,她要赔不是,被胤禛打断了。

“将我斗篷取来。”胤禛斜乜着她,指着挂在架子上的斗篷说道。

“爷身子不好,还是躺着歇息吧。”谷雨想着黄成的话,斗胆劝说道。

胤禛干脆自己走过去,取过斗篷披在身上,“反正你只知道气我,我哪能得安生。既然要读书,就好好读,我们去前面书房。”

谷雨哪当得起这般大的罪名,诚惶诚恐道:“奴婢愚钝,奴婢告退,让苏谙达伺候爷。”

“你真真是打算不让我好过了。”胤禛真真是满腔愁绪,无处发泄。

谷雨低头咬着嘴唇,也是一筹莫展。她想起看过的算学书,本来她粗通算数,蒙童的算学课本,对她来说很是容易。

要是胤禛以及身边的人,如算学的加减那般就好了。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简单分明。

胤禛见谷雨不说话,又后悔起来,恐他话说得太重,吓着了她。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胤禛走到她面前,低声哄着她道:“你别生气了,可好?”

谷雨觉着莫名其妙,抬眼看向胤禛,道:“奴婢没生气。”

对着她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胤禛狼狈地别开头,气闷地倒抽了口气。

他又想偏了去,她亦不是先前认为的木讷,而是她太过执着专一,心里根本容不下其他!

苏培盛领了谷冬前来,几人一起来到胤禛的内书房。与启祥堂的不同,胤禛的内书房极少人来,三面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书。

谷雨看得惊叹不已,忍不住问道:“这些书爷全部都读过了?”

胤禛脸颊抽搐了下,干咳了声,道:“我哪有那般多的功夫。”

谷雨心道若换做她,肯定都读完了。而且他回府后常有闲暇时,放着书不读,定是不喜,或是在躲懒。

胤禛在椅子上坐下,看到面前一模一样端坐着的姐弟俩,谷冬身形矮小,坐着下巴只比桌面高些许,不禁笑了。

“小冬你蹲坐在椅子里,跪着也行,别讲究那些规矩,先要能看到书。”

谷冬乖巧应了声,跪在椅子里,总算高了些,能趴在书桌上捧着书。

“你先把你姐姐教你的读一遍。”胤禛道。

谷冬从头开始,将谷雨教他的字流利读了出来。胤禛听得眉毛扬起,谷雨并未教错,谷冬也读得很好,情不自禁露出了几分得意。

果真是谷雨的亲弟弟,放羊倌不输景山官学那些贵人子弟。

胤禛说道:“先前我教你的部分,你回去教他,我在继续教下去。”

两人跟着胤禛一起,认真地念了起来。直到苏培盛在门外小心翼翼探进头来,道:“爷,药已经熬好,奴才给爷送进来。”

想到苦药,胤禛看了眼西洋钟,将书一扔,不耐烦地道:“放下吧,去传午饭。他们还在守孝,让厨房多准备些素食,另送两碗奶酪。”

苏培盛捧着药进屋,放在胤禛的右手边后,退出屋去了厨房。

胤禛盯着药碗,幽怨地瞥了谷雨一眼,道:“成日吃这劳什子的药,满肚皮的苦水。”

谷雨想着自己生病的时候,也是吃完药就再也吃不下饭,沉吟了下,道:“爷若是饿了,就先温着,等用过饭后再服药。”

胤禛道也好,起身道:“我们去膳房。”

谷雨犹豫了下,默默带着谷冬跟在胤禛身后去了膳房。很快苏培盛带着小苏拉提着食盒进来。

膳食分作三份,饭桌宽大,胤禛坐在上首,让谷雨谷冬坐在下首:“快些吃,等下凉了。”

谷雨拿起筷子,谷冬随后也拿了起来,坐在那里没动。谷雨则等着胤禛,等他先动筷之后,才低头开始吃饭。随后,谷冬也安静地吃起了面前的饭菜。

胤禛默不作声瞧在眼里,神色愈发柔和,说不出的满意。

饭后,苏培盛送来温着的药。胤禛眉头皱成一条线,在谷雨一瞬不瞬盯着下,咬牙一口气喝了下去。

回到书房,胤禛还满嘴苦味,苦不堪言道:“先消会食,等下再读。”

谷雨应是,让谷冬自己去玩耍,别乱碰书。她走到书架前,看到《御制满洲蒙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几何原本》,《数理精蕴》,还有看不懂的西洋文,等书,忍不住问道:“爷会蒙语吗?”

胤禛得意地道:“我自幼学满蒙汉三语,当然会蒙语。”

谷雨赞叹了声,指着番邦文字书问道:“爷,这是什么字?”

胤禛走了过来,抽出书,道:“这是传教士南怀仁所著的《欧洲天文学》,是他用拉丁文写成的著作。”

“爷会拉丁文?”谷雨一脸崇拜地问道。

胤禛垂下眼帘,咳了声,将书放回去,道:“我只粗通几句话,算不得会。”

“那爷可会几何,数理呢?”谷雨失望了刹那,继续问道。

康熙喜欢西洋学问,亲自学拉丁文,喜欢数理几何。阿哥们自小也要学,不过康熙并不强行要求,胤禛不大喜欢,自然学得很一般。

对着谷雨盈盈的双眸,胤禛本来理直气壮的话,无论无论都说不出口。

“你怎地那般多的问题,我头疼得很,先去坐着歇一会”

胤禛借口要离开,瞄见谷雨低头不语,他顿时停下脚步,懊恼地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谷雨鼓起勇气,道:“爷若不会的话,如何当奴婢的老师呢?”

胤禛快被气笑了,他这个老师,连点心渣子都没捞着。

难不成,他这个白干活的先生,还要为她去学不感兴趣的功课!

第44章

歇息了半个时辰, 谷雨谷冬继续跟着胤禛学习。下雪天黑得早,到半下午时屋内就开始变得昏暗。

胤禛头越来越沉,手抵着头, 努力使自己清醒些。还是苏培盛进屋来掌灯时, 发现胤禛的不对劲,赶忙上前关心道:“爷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谷雨忙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看去,见胤禛脸色苍白中泛着红,明显虚弱不堪,她吃了一惊,连忙去取来斗篷, 上前披在胤禛身上,道:“爷快快回屋去歇着。”

她的手指在面前翻飞系着带子,胤禛只能微微仰起头,抓住了她的手, 道:“别担心,我没事。”

谷雨的手传来一阵灼热,想着黄成先前的叮嘱, 她眉头皱起, 道:“奴婢冒犯了。”说话间, 谷雨的手背触碰到胤禛的额头, 不算太滚烫,她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见胤禛坐着不动, 谷雨只能劝道:“爷, 天都快黑了, 奴婢今天先学到这里。”

胤禛实在难受,缓缓撑着起身回暖阁。谷雨忙跟在身后,对谷冬叮嘱了几句, 拜托小苏拉将他送回了小院。

回了暖阁,胤禛坐在榻上,半躺着一动不想动。苏培盛前去传水熬药,谷雨上前将胤禛的斗篷解开,一半被他压在身下,她只能先放开,蹲下来替他脱鞋。

“我自己来。”这时胤禛动了,挪开腿,左右脚各自一蹬,鞋哐当掉地。

谷雨捡起鞋摆好,取了锦被来搭在他的身上。胤禛浑身都难受,往榻里面滚了滚,扯起锦被,将头埋了进去:“别吵啊,我睡一阵就好。”

想着他教了自己与谷冬一天功课,谷雨自责不已。默默站立片刻,见花瓶中的梅花已经枯萎,轻手轻脚上前取出,拿着走了出屋。

苏培盛蜷缩在廊檐下熬药,见谷雨手上抱着梅花在发呆,小声道:“姑娘怎地了?”

“没事。”谷雨摇摇头,将梅枝扔掉,去耳房寻了把剪子,来到庭院梅树下。她仰头寻了一会,拉过一枝还未盛开的花苞剪了下来。

这时,福晋与李格格宋格格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谷雨回头看到,遥遥地福身请安。

福晋脚步微顿,她没有走抄手游廊,下了台阶朝谷雨走来。宋格格李格格跟在福晋身后,三人一并来到谷雨的面前。

谷雨恭敬地肃立,福晋上下打量着她,片刻后出声问道:“你怎地不在屋中伺候,爷的身子如何了?”

“回福晋的话,爷的身子不大好,先前已经歇着了。”谷雨规规矩矩答道。

福晋还未做声,李格格已经按耐不住,急着道:“爷的身子不好了?你是如何伺候的?”

谷雨低头一言不发,福晋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大步匆匆朝前走去。李格格哼了声,急忙跟了上前。宋格格也一脸忧心忡忡,紧随其后离开了。

天空阴沉,仿佛还要继续下雪,有乌鸦不惧寒冷,不知躲在何处呱呱叫个不停。

福晋她们经过穿堂不见了身影,谷雨继续剪着梅枝。树上的梅花大多已经盛放,屋内暖和,只消片刻花瓣就会掉落。她只勉强挑选了三五小枝,手已经冻僵,寒意从鞋底冒上来,她哈了口气,赶紧搂着梅枝回去。

院子已经掌了灯,整个四宜堂都灯火通明。守着煎药的已经换成小苏拉,苏培盛不在,谷雨看东暖阁窗棂亮着灯,他已经在里面伺候福晋她们,她拿着梅花去了耳房。

小苏拉迎上前,谷雨道:“我在这里修一下梅花。”

“姑娘你坐。”小苏拉忙端了凳子上前,热情地问道:“姑娘可要吃茶?”

谷雨摇头,拿起剪子一点点仔细修着梅枝。过了一阵,屋外响起动静,小苏拉探头出去看了一眼,道:“姑娘,是福晋她们离开了。”

“嗯。”谷雨答了声,修好梅枝,苏培盛袖着手走了进来。

“哟,姑娘在这里呢。”苏培盛看到谷雨愣了下,道:“爷醒来了,正在找姑娘。”

“我这就去。”谷雨说了句,拿起梅花回到暖阁,屋内传来阵阵的药味,胤禛正板着脸躺在那里。

“你去何处了?”

谷雨举起手上的梅花,道:“先前花瓶的梅花不新鲜了,奴婢重新去剪了几枝。”

她给他送花来。

胤禛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等谷雨将梅花插在花瓶中,他道:“我以为你回去了。”

谷雨诧异了下,道:“爷准许奴婢下值了?”

胤禛神色复杂望着谷雨,半晌后道:“我教你读书,学生侍奉老师,乃是本分。”

谷雨说是,道:“爷可是用过了药?”

胤禛嫌弃药苦,福晋劝说得他烦,没有谷雨盯着,他略微尝了尝就推掉了。

“还没用饭呢,吃了药,肚皮就饱了。”胤禛找着借口道。

谷雨道:“晚饭还有一会,爷先歇一会吧,奴婢不打扰爷,先出去了。”

胤禛身子不舒服,睡不踏实。先前又被福晋她们前来请安探病吵醒,这时哪睡得着,他道:“你陪我坐一会。”

谷雨便依言坐下来,胤禛长长喘了口气,掐着眼角,烦躁地道:“我全身上下都没力气,无论坐着躺着都不舒坦。”

“爷可要再请黄院使来瞧瞧?”谷雨关心地道。

“不了,到时候汗阿玛得知,又是一番扰攘。待好生歇一晚就无大碍了。”胤禛道。

谷雨不再多劝,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胤禛喉咙不适,一时也没再说话,闭目养起神。

暖阁中的药味逐渐散去,梅花的冷香萦绕。不知不觉中,胤禛竟然睡了过去。

谷雨见他睡着了,用手指划着今天学的功课,无声默记。

到了晚饭时辰,苏培盛轻手轻脚走来,见胤禛睡着了,谷雨垂眸端坐在那里,屋内安宁静谧。他看了两眼,蹑手蹑脚悄然退下。

胤禛一觉醒来,身上的不适退了大半。谷雨见状,忙道:“爷饿了吧,奴婢这就去传饭。”

“什么时辰了?”胤禛撑着坐起来,见谷雨要出去看西洋钟,他指着里面卧房:“炕几边有只匣子,你去打开,将我的怀表拿来。”

谷雨进了卧房,打开匣子取出怀表,她只见过自鸣钟,却没见过怀表。

手中的怀表只汤团大小,琉璃的表面,画珐琅金的表壳,像是小几号的西洋自鸣钟。里面的指针滴答滴答,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谷雨好奇极了,拿出去递给胤禛,只见他拿起看了眼,皱眉道:“竟然已经戌时中了。”

看完,他准备将怀表拿给谷雨让她放回去,察觉到她的视线,顿了下,问道:“你可会认时辰?”

谷雨摇头答不会,不过她思索了下,问道:“可是与西洋自鸣钟一样?”

胤禛目露赞许,叫了她上前,道:“你说得对,怀表与西洋自鸣钟是一样的道理。这根代表时辰,这根代表分刻。汗阿玛有精确到秒的怀表。照着西洋计时,一天分为二十四个小时,六十秒为一分钟,六十分钟为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为一刻钟。”

谷雨一点就通,很快学会了认时辰,道:“照着爷所言的西洋计时,戌时中便是二十点钟。”

胤禛笑着说是,“大清还是用十二时辰,西洋自鸣钟与怀表计算精确,照着二十四小时换算就是。这块怀表是汗阿玛所赐,平时我上朝进宫时要用。造办处造了好些精美的怀表,我随后送你一块。”

谷雨忙道:“爷,怀表太贵重了,奴婢不需要。”

胤禛已经习惯了谷雨的拒绝,他只当没听见,“你饿了吧,快去传饭。”

晚饭后,苏培盛送了药进屋,谷雨端着清水在旁边候着,胤禛捏着鼻子,将药吃了下去。

先前睡了一阵,胤禛饭后精神好了些。洗漱后回到卧房,谷雨已经铺好了炕。

胤禛舍不得谷雨离开,更舍不得她值夜。他瞄着宽敞的炕,闷声不响脱掉鞋子上炕躺下,对谷雨道:“早些歇着吧。”

谷雨答是,退出屋去洗漱了下,搂着苏培盛给她的被褥毡垫,在脚踏上铺好。她吹熄了灯盏,只留着一盏小宫灯,方便起夜。

回到脚踏前,谷雨正要躺下时,胤禛蓄谋已久,从炕上翻了个身。他探身一把将她拉起来,另一只手搭着她的腰,将她搂到了炕上。

“我怎能让你睡在脚踏上。”胤禛想谷雨翻了个身,把她按在了身边。

谷雨彻底恼了,气涌上头,用力一掀,生病虚弱的胤禛被她掀到了炕里面去。

胤禛瞠目结舌,一时呆在了那里。

谷雨跟潜伏在黑夜中的小兽一样,绷紧小脸喘着气,一言不发,双目灼灼地盯着胤禛。

胤禛噗呲笑出了声,道:“好你个巴图鲁,行行行,你厉害,我不与你计较了。炕宽敞得很,就你那小身板,睡十个你也不会挤。快些睡吧,我不会拿你如何。”

“爷说话不算话。”谷雨不肯相信胤禛,闷闷憋了句话出来。

“你就是这般对为师的?”胤禛神色讪讪,恼羞成怒道。

谷雨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撑着准备下炕,被胤禛一把抓住了。

“瞧你这狗脾气,我是为你好,你还蹬鼻子上眼了。”

谷雨先前已经冲动过,这时不敢再用力挣扎,不过她还是有些气闷,道:“爷只能算作奴婢的满汉文老师,其他功课,爷都没学好,奴婢不敢跟着爷学习。”

胤禛被气笑了,“我志不在此,不耐烦学习而已,你竟然还嫌弃起为师来。”

谷雨不解道:“爷为何不耐烦学习?爷喜欢西洋自鸣钟,为何不学习西洋文?爷也知道有西洋历法,为何不学习西洋文,学习《欧洲天文学》,《几何原本》《数理精蕴》?”

她将从书房胤禛书架上看到的书目,一口气念了数十本,“爷拥有天下最好的老师,为何不耐烦学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观天下,天下之大,在海外还有番邦国家,岂止大清。奴婢不想只学满汉蒙几种文字,奴婢想学拉丁文,想学天文几何,最想学的是数理算学。”

胤禛愣住,下意识问道:“为何?”

谷雨想都不想道:“奴婢虽粗粗识得几个字,只奴婢以为,算学不止是算账,西洋自鸣钟,怀表,制造的学问都在蕴含里面。奴婢想观真正的天下。”

胤禛张了张嘴,认命地道:“你快躺下来睡觉,我就替你去学。”

谷雨眨着眼没动,胤禛气得将她按在身边,用被褥紧紧包裹住,哀怨地瞥着她,“这是我的卧房,被你给生生弄成了上书房!”

第45章

胤禛的身体反反复复, 早起时无甚大碍,到傍晚时又开始发热,三四日之后才逐渐好转。

这几天下来, 谷雨生生瘦了一圈。

因着胤禛的身体, 谷雨只敢在他精神好时,跟着他学习半个时辰左右。晚上她值夜,胤禛不允许她睡脚踏,她亦不想与他同炕而眠,便折中睡到外间暖阁的榻上。

晚上她担心胤禛会起热,不敢睡得太沉。脑中想着事情, 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惊醒,下榻来到卧房,查看胤禛是否安好。

晚上睡不好,白日时她精力不济, 靠着从胤禛书房带来的书生生熬了过去。

谷雨从胤禛书房借的是史书《明史》,从先帝顺治时期由明史馆开始编纂,如今已算完稿, 尚在修订中, 未正式刊印。

看到那段曾经经历的历史, 只在纸上寥寥几笔带过, 谷雨的感受格外复杂。

她觉着自己甚至连砂砾都算不上,渺小如光影中方能见到, 裹挟在一起尘埃中的一粒, 肉眼都无法分辨。

不过, 谷雨看完之后,便没兴趣再读。

沧海桑田,朝代更迭, 大抵都如此。

胤禛告诉她,以史明鉴,可从史书中读到王朝的兴衰。

她以为,王朝大抵都一样。虽有前车之鉴,后人照样前赴后继。

这句话太大逆不道,谷雨只深藏在心底,改为看浅显的地方志以及关于西洋的书籍。

谷雨最喜欢的,还是南怀仁主持,利类思与安文思三人共同编纂的《御揽西方纪要》,以及南怀仁编译的《穷理学》。

《穷理学》包含天文数学,测绘,医,鸟兽草木,格物致知等知识。对谷雨来说太过高深,她现在还看不懂。

《御揽西方纪要》要简单些,介绍了西洋各国的地理,历史,教会,科技,习俗等。她看得几乎入迷,爱不释手。

胤禛身子痊愈之后,谷雨回到了启祥堂当差。靠近年关,戴铎比较繁忙,能教她读书的时候就少了。

谷雨思索再三之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不想学启蒙的书籍,改为学算学,或者天文。

戴铎粗通算学,顶多能教谷雨《九九歌》,加减乘除运算。他知道谷雨聪慧,且哪怕大字不识的百姓,对加减算法也无师自通。

恰逢胤禛的生辰,太子大阿哥等一众兄弟,前来府中来给他庆生。胤禛将他叫了去,交代道:“太子爷乃是君,切记要谨守规矩,莫要怠慢了。你再去仔细检查一遍。”

戴铎赶忙应下,沉吟了下,将谷雨之事如实回禀了,“爷,奴才着实才疏学浅,算学上一塌糊涂,当不了谷雨姑娘的老师。”

胤禛眼角抽搐了下,他干咳了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连他都被谷雨嫌弃,何况是戴铎。不过,胤禛的算学,还是比戴铎强一些。康熙亲自参与编纂的《三角形轮》以及独创的《积求勾股法》,阿哥们都要学。

虽说康熙嘴上说着不强求,阿哥们都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丢了康熙的脸,惹来龙颜不悦。

胤禛打算自己教谷雨算学,想着这些天两人日夜相处的点滴,笑容不知不觉爬满了脸。

想到她捧着书,埋头苦读的情形,胤禛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去,比被她逼着吃药时还要苦不堪言。

他也必须要埋头苦读,否则她不会认她这个老师!

胤禛打开书桌上的匣子,拿出里面的怀表,表针滴答。他不禁想起那晚难得的同炕而眠,她砰砰的心跳声。

“这时她在做甚呢?府中伺候的人都有赏赐,这个给她,算作是上次,她该不会拒绝了吧?”

胤禛心头流过一阵暖意,正准备传苏培盛去叫谷雨时,他走了进屋,躬身道:“爷,李格格来给爷请安了。”

“她怎地到这里来了?”胤禛眉头皱了下,猜她是来给自己恭贺生辰,便道:“让她进来吧。”

苏培盛退了出去,很快,丫环翠儿搀扶着李格格进了屋,她上前屈膝福了下来,道:“今朝是爷的生辰,妾给爷道喜了。”

“起来吧,晚上要到正院吃酒,天气冷,何苦走这一遭。”胤禛道。

李格格起了身,捂着肚子,羞涩地道:“爷,妾只怕不能吃酒了。先前张郎中来给妾请平安脉,称妾已有了身孕。妾着实喜不自禁,这个孩子呀,以后定是个孝顺的,正好在爷的生辰诊断出来,是在给爷庆贺生辰呢。”

胤禛愣住,顺着李格格的动作看去,不由得也高兴起来。

他膝下迄今只有宋格格所生的长女,福晋肚皮不见动静,李格格有了身孕,确实算得上一桩大喜之事。

“苏培盛,你差人去宫中请太医来,给你李主子好生诊治一下。”胤禛吩咐道。

苏培盛赶紧应下出去,交代小苏拉进宫去请太医。

胤禛又对李格格叮嘱了一番,又交代翠儿好生伺候。带她们离开,胤禛让苏培盛开库房,赏赐了几张皮裘,几匹缎子,一幅金累丝头面到李格格的院子。

一通忙碌下来,十三十四两人央求康熙,允了他们出宫来给他庆生,车马已经到了二门处。

两人正是淘气的年纪,天气又寒冷。德妃将十四当做眼珠子般心疼,要是十四有丁点闪失,又会惹来德妃的抱怨,他这个亲哥哥没能照顾好。

胤禛赶紧走出去,亲自去迎接。十三十四已经走了进来。

“四哥。”两人一前一后招呼,抬手作揖下去,十四咧嘴笑道:“我跟十三哥,来给四哥庆贺生辰了。”

“外面冷,快进屋来。”胤禛笑着道,带着两人进了书房。

十三规矩些,十四进屋后就东张西望,羡慕道“四哥这里真是宽敞,我也要早些出宫开府。”

“你才几岁,这般早就想着成亲开府了。”胤禛失笑道。

满人成亲都早,十四浑不在意道:“就只三五年而已,哪就早了咦,四哥你这里也有快怀表,汗阿玛赏给了额娘一块,我找额娘要,额娘不给我。”

他说着话,走到书桌前,毫不见外地拿起了怀表看起来,还招呼十三道:“十三哥,你快过来看,四哥府上肯定有好东西,我没说错吧?”

胤禛眉头拧紧,道:“你快放下。别弄坏了。”

“四哥,你这块给弟弟如何?”

十四早就想要块怀表,求了康熙求德妃。因着他弄坏了永和宫不少宝贝,被康熙拒绝了,还下令德妃不许给他。

胤禛懊恼不已,心道德妃溺爱十四,他还真是不客气。

“这块怀表不能给你,等以后我再给你寻一块。”胤禛按捺住怒意,委婉地道。

十四见胤禛不肯给,脸当即拉了下来。不过他倒没发作,只直到太子他们到来,大家一起吃完席后回宫,犹还闷闷不乐。

等送完太子他们,日头已经偏西。胤禛被劝着多吃了几杯酒,回屋洗漱更衣,头还晕晕沉沉。

苏培盛送了浓茶上来,胤禛吃了几杯,待勉强醒过了神,来到福晋正院,与宋格格李格格一起用了晚饭。

饭后略微坐了会,胤禛便道:“李氏有了身孕,早些回去歇着吧。宋氏,小格格身子弱,你要费心多看顾着些。”

两人一起应下,由丫环伺候着离开。胤禛对福晋温和地道:“眼下要过年,走动来往多,你又要经常进宫去额娘宫中请安。李格格院子那边的一应起居,我让常明多看顾着,你能松乏些,别累坏了身子。”

福晋紧紧捏住了帕子,心头涌上的酸楚,难堪,让她快喘不过气来。

成亲已近两年,只怪她的肚皮不争气,被李格格赶在了前面。

胤禛尙未有儿子,他这是防着自己,怕她害了李氏肚子的孩子呢!

“你早些歇着吧。”说完,胤禛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福晋强自忍住难受,送胤禛离开。回转身回到暖阁,扑到榻上,眼泪止不住汩汩而下。

胤禛出了正院,几乎小跑着来到谷雨的小院。掀开门帘,看到炕桌上摆着一本书,姐弟俩头抵头,正在笑着嘀嘀咕咕说话。

“看什么书这般开心?”胤禛不由自主笑起来,问道。

谷雨谷冬赶紧跳下炕请安,胤禛顺势摸了摸谷冬圆溜溜的脑袋,上前拿起书翻到封页,看到书名,笑道:“《御揽西方纪要》你看了好些天,难道还没看够?”

“奴婢愚钝,这本书就是看一年,奴婢也不敢称已经看够。”

谷雨请胤禛坐,叫上谷冬一起,给胤禛跪下来磕头:“爷今朝的生辰,给爷道喜了。”

胤禛赶忙拉起两人,他心中暗喜,拿出怀表赛到谷雨手中,又给了谷冬一颗金豆荚:“今朝府中的人都有赏赐。”

先前青兰陈婆子还在说,府中下人都添了菜,各处的管事们还有赏银。

谷雨得赏赐也正常,只怀表与金豆荚都太过贵重了。她迟疑了下,拉着谷冬再次磕头:“爷今朝双喜临门,奴婢该给爷多道喜一次才是。”

胤禛顿了下,回想起他生病时,福晋她们来请安,她总是避让开。听到李氏有了身孕,她心中肯定不好受了。

“小冬你回自己院子去写功课。”胤禛叫他们起来,对谷冬道。

前些时日谷雨都在四宜堂,谷冬独自在小院,晚上也不再害怕,便搬到了旁边的院子。

谷冬乖巧应是,谷雨替他穿上外袍,道:“别与小白玩得太晚,手脚冻疮痒,也别用力抠,仔细抠破。”

“好,姐姐,我回去了。”谷冬朝胤禛见礼,叫上躺在薰笼边取暖的小白一起离开。

胤禛拉着谷雨坐在身边,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道:“你还小,我说过,待你出孝之后,再与你”

他语气含糊起来,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道:“以后我们再生孩子,你别难受,我心中只有你。”

耳根处传来他呼吸间的热意,谷雨下意识偏开头,瞪大眼,一脸的费解,“爷,奴婢没有难受啊。”

胤禛缓缓松开了手,盯着她,问道:“你真没难受?”

“奴婢真没难受。爷,奴婢为何要难受?”

谷雨被问得一头雾水,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当差学习都来不及,哪来的功夫难受。

佛曰“从痴我爱,则我病生”。以前见到她对沈竹笑,他便心生嫉妒。

她毫无芥蒂,只因着她的心中,完全没有他罢了。

胤禛开始难受起来,觉着自己赶着来见她的急切,对她的满腔爱恋,简直可怜可笑到了极点。

他再也待不下去,一言不发起身就要离开。

谷雨见他莫名其妙翻脸,顿时急了,拉住他的衣袖,问道:“爷为何生气,奴婢着实不懂,爷你与奴婢说清楚啊。”

胤禛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目光慢慢往上,一瞬不瞬盯着她,道:“你是怕我生气,耽误了你的功课。”

谷雨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胤禛的心,霎时碎成了灰。

他双腿像是生了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算是恨她,也舍不得离开。

第46章

谷雨以为胤禛要拂袖而去, 谁知他回转身,在榻上坐了下来。

左手心握着的怀表,指针滴滴答答, 在安静的屋子格外清楚。

胤禛看向谷雨, 满眼满身的疲惫。“你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榻,将觉着碍眼的炕桌推到了里面。

谷雨低头敛目,依言走过去坐了。迟疑了下,将左手伸了过去。胤禛望着她手上的怀表,脸几近狰狞,声音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你真是硬气啊!”

十四缠着他要, 他都舍不得给,巴心巴肝留给她,她却不屑一顾。

他自嘲地笑了,讥讽地道:“你不过仗着我对你的喜欢, 便毫不留情践踏我待你的一片真心。”

谷雨愣住,她还没说话,就被他劈头盖脑一通骂。就算是主子, 不问青红皂白便发火, 也不应当!

“怀表时辰不对。”谷雨沉默了下, 终还是说道。

胤禛怔了怔, 拿过怀表一看,上面的时针指着二。应当是十四拿去时, 他手脚快, 不小心调过了。

“这里调时辰。”胤禛指着表冠, 将其拔出来,轻轻顺着拧,怀表的时针随之转动。

“每日需要拧紧, 动作要轻一些,仔细会拧断。”

胤禛仔细教着谷雨,他的怀表没带来,刻漏不够精准。

“交泰殿的自鸣钟最准,待我去调到最精准的时辰后,再拿给你。”

谷雨道好,“爷,怀表赏给了奴婢,可能由奴婢自行处置?”

“你打算如何处置?”胤禛顿了下,狐疑地打量着她。

谷雨坦白道:“奴婢想拆开看看。”

“拆开?”胤禛以为她要送给谁,比如拿去当谢师礼。

没曾想,她竟然想着拆开!

“奴婢着实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式。前些时日看到爷的怀表,自鸣钟的时候,奴婢就想了许久,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天奴婢在读南通义的书时,很是高兴,也很遗憾。”

谷雨蹙起眉,满脸的遗憾:“书中只粗略介绍了西洋等国,南通义已来了大清多年,几十年过去,他们已经肯定与以前有所不同。奴婢看过明史,史书上的大明,从风俗人情,或是朝廷官府上,与大清并无甚区别。西洋这本书却不同,奴婢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胤禛神色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原来的委屈怒意,早就抛在脑后。

“你以为有何不同?”

谷雨探身从炕桌上拿出《御揽西方纪要》,翻开与胤禛认真说起来:“这里面涵盖的学问非常非常多,比如他们的算学,天文,堪舆,地志,鸟兽花草树木等等,都做了介绍。这些介绍,并非是浅显的列出有哪些地方,有何种珍禽。我们看到的是怀表在走动,他们看到的,是怀表底下,在如何走动,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胤禛凝视着谷雨,她脸上的光芒,远胜过金山茶怒放时的盛景。

“是是是,便是如此。”谷雨笑起来,羞涩地道:“奴婢最笨,还是爷说得清楚。”

胤禛忍不住笑道:“你幸好嘴笨,若是你伶牙俐齿,将你心中那些小算盘说出来,我岂不是要被你气死。”

笑罢,胤禛惋惜地道:“西洋学问确实有过人之处,可惜来大清的西洋传教士们,终究非我大清人,不能全然信任。西洋诸国离大清路途遥远,前几年法兰西派了国王数学家洪若白罡等五人来到大清,几人一路过来,足足走了两年多的功夫。他们是一路停靠,四下游历,要是只赶路的话,至少也要半年。海上风浪大,险象环生,一不小心遇到风暴,葬身茫茫大海尸骨无存。西洋诸国如今情形究竟如何,只靠着传教士们的话,真假难辨。”

谷雨思索了下,道:“爷,自鸣钟、怀表总归是真。还有那本《穷理学》,里面的学问,皆做不得假。奴婢以为,文章有无数种解读,算学只有对错。奴婢不了解传教士的话,究竟能信几分,只西洋书中的学问,十成十为真。”

“你就这般喜欢西洋学问?”胤禛自是不疑,不由得好奇问道。

谷雨道:“奴婢并非喜欢西洋学问,只奴婢不能考功名,学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无用。奴婢觉着,这些学问太过复杂,跟人一样,奴婢应付不来,还是几何算学容易些。”

“几何算学可不容易!”

胤禛听得直扬眉,想到他当时学时的辛苦,不禁羞恼起来,想拧她那张让人又疼又恨的脸。

“是奴婢张狂了,奴婢才将将学会九九歌,学会了打算盘。”

谷雨马上纠正了自己的看法,沮丧地道:“奴婢以为加减乘除容易,无需算盘也能算出来,就误以为算学都容易了。”

胤禛震惊不已,问道:“你何时学会打算盘,无需算盘,你也能算数无论多大,多复杂?”

“爷生病的时候,奴婢在爷的书房看到了《算法统宗》,奴婢翻开读了。爷睡着的时候,奴婢找苏谙达借了算盘试了试,前院账房的张吉,说奴婢已经学会了。”

张吉夸赞她算盘打得非常好,谷雨认为他是看在胤禛的面子上恭维她,只肯承认自己会。

“能算多大的数,奴婢并不清楚。在打算盘时,奴婢看到数,心里先算了下,与算盘算出来的一样。”

胤禛直直盯着谷雨,已经不知如何说才好。谷雨的聪慧,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向来勤奋,比起她来,还是相差甚远。她做事时永远心无旁骛,专注,在读书做学问上,他远远不如她。

“可惜,奴婢还是看不懂《穷理学》。”

谷雨耷拉着脑袋,看上去很是懊恼,“奴婢还是太笨了。”

胤禛心软成一摊水,看到她难过,心疼地道:“你绝不笨,算学几何本就难,需要老师教导。千万莫要妄自菲薄,你若自小有人教导着学习,定早已扬名大清。”

“真当?爷没骗奴婢?”谷雨抬眼不确定望过来,又含着隐隐的期待。

“我何时骗过你。”胤禛拥着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拿出怀表,道:“你想拆开就拆开吧,要是坏掉,我再从造办处给你寻一块。不过,怀表不好拆,我去造办处给你找些工具来。”

谷雨笑得眉眼弯弯,高兴极了,道:“多谢爷。”

看到她的笑颜,胤禛周身骨头都酥软了,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道:“你莫要忘记我待你的好便是。”

“奴婢记得的呀。”

谷雨头往后仰,如实说道,“爷不得空,奴婢与小冬晚上吃了寿面,算是替爷庆生了。”

“我的寿面你与小冬吃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庆生。”

胤禛无语,旋即将她拉到身边,低低道:“以后时日还长着呢,生辰时我们都在一起过。”

除去生辰,还有新年中秋端午冬至,每个节庆,他都想与她在一起。

可惜,他有诸多的身不由己,只能委屈了她。

谷雨想起胤禛先前的怒火,追问道:“爷先前问奴婢可难受,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谷阿根去世后,照着习俗谷雨剪了头发,她剪得多了些,发辫只到肩膀处,两根粗辫子乌黑发亮。

她身上未着任何佩饰,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与墨汁清新气息,清爽纯粹如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