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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里的世界,高深幽远,广袤无垠。

以为她会争风吃醋,是对她的看轻。

胤禛拥着她,轻声道:“没事,是我的错,一时想岔了。”

在她的世界中,她才得真正展颜。他会助她翱翔,会尽力追上她,与她比肩前行。

翌日胤禛傍晚回府,给谷雨带来了从造办处寻来的用具。

饭后,谷雨迫不及待收拾好炕桌,打开木匣子。她拿起里面放着的钳子,改锥等看过之后,再拿怀表对着烛台,一点点绕着圈仔细查看。

谷冬双目发亮,伸长脖子,屏声静气跟着看得目不转睛。

胤禛问过造办处的工匠,打算她要是不会,再将人找来教她。

姐弟俩凑在一起研究怀表,眼下他这个外人也就不做声,随着他们去弄。

小白急得不行,跳着往榻上跳着凑热闹。胤禛伸手将它按住,压低声音唬着脸道:“不许闹,再闹就给你关起来!”

“呜呜呜。”小白机灵得很,知道看脸色,泱泱地趴着不动了。

“我已经大致知道从那里下手了,你瞧这里,缝隙不一样,要极为小心,轻轻地撬开。”

谷雨拿着怀表,指着表冠处对谷冬说道:“白天亮堂些,我们去西屋将书桌收拾出来,再那上面拆。省得有东西掉了,到时候找不到。我们先读书。”

“好。”谷冬乖巧地答了,端正地坐到谷雨身边,拿起书本摆好。

胤禛看了一眼谷冬,将他拎起来,道:“坐对面去。”

谷冬爬到炕桌对面,胤禛在谷雨身边坐下来,帮着将木匣子提到榻几上放好。

“先别急,我有件事与你说。”胤禛对谷雨说道,她马上道好,放下手上准备磨的墨锭。

“我昨晚与你说过,法兰西国王几年前派了国王数学家来大清,为首的叫做洪若,他准备年后离开京城前去江宁府。洪若的学问在几人中最好,汉话说得不算流利,倒也能勉强听懂。”

胤禛含笑看着谷雨,道:“我打算将他留下来,请他以后做你与小冬的算学天文老师。”

谷雨双眼一亮,激动地跳下榻,屈膝就要福身谢恩。谷冬慢了一步,也跟着下榻要跪。

胤禛托住了她,顺势将谷冬揪住,正色道:“洪若要是做了你的老师,就跟上学堂一样,整天都要读书,你便再不能到启祥堂当差做事。谷雨,无论你如何打算,我都依你。”

谷雨愣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中。

第47章

夜深了, 谷雨依然了无睡意,坐在炕上,望着面前装满金银珠宝的匣子发呆。

胤禛给她的金银珠宝, 她全部锁起来放在了柜子深处, 从未打开过。

如今她每月三两的月俸,四季衣衫加上米面菜肉,足以养活她与谷冬。

她要是不当差,跟着洪若读书,就失去了月俸来源。

胤禛给她的钱财,可保她这辈子衣食无忧。胤禛待她好, 她顶多再当两三年的差,成为他后院的格格后,一应吃穿用度亦无需发愁。

只可惜,人总归是贪婪。她以前只求能活下去, 如今她想要顺心顺意活着。

福晋李格格她们不待见她,那微妙的敌意,谷雨虽不放在心上, 但她心如明镜, 看得一清二楚。

上辈子在潘王府, 她看过王妃侧妃妾室们过着何种日子。锦衣玉食, 有人发疯,有人早早就去世了。

胤禛如今是阿哥, 以后应该会封贝勒, 亲王。除去未生养的不用殉葬之外, 跟前世藩王府的女眷并无任何区别。

在漫长的孤寂中,逐渐凋零。

谷雨嘴角泛起苦笑,兴许, 这就是她不知好歹,坚持要自己做事,养活自己的缘由吧。

自力更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算学被视为“奇淫技巧”,她学了这些,以后能做些什么呢?

进胤禛的后宅后,在孤单漫长的深夜,做算学题打发寂寥?

她最怕的是,当她能触摸到书中那些世界,却被困在深宅大院。那时候的她,若无法安于现状,结局也早已明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谷雨回过神,听到青兰在门外小声道:“姑娘可歇着了?”

“还未呢,进来吧。”谷雨收起匣子,青兰进了屋。

“可是有事?”谷雨将匣子放进柜子中,在炕上坐下来,指着圆凳让青兰也坐。

“见姑娘屋子亮着灯,我就来了。”青兰看上去心事重重,勉强挤出一丝笑,道:“白日菊香来找姑娘了,姑娘可还记得她?”

“菊香?”谷雨不禁一愣。

自从到启祥堂当差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菊香。不过短短不到一年的功夫,听到她的名字,谷雨竟然恍若隔世。

谷雨问道:“她来找我何事?”

“听说府中年后要给丫环小子们配亲,菊香虽在爷的前院当差,管事金串儿说过,爷将前院丫环小子们的婚配交给了福晋。菊香年纪到了,年后也要婚配。菊香害怕成亲,想再当几年差再说。菊香请金串儿去说情,金串儿哪肯为了一个粗使丫环到福晋面前去讨情面,菊香没法子,便前来求姑娘。先前爷在,我顾不上与姑娘说。菊香来哭了一场,我见她太过伤心,着实不落忍,趁着姑娘还未歇息,与姑娘说一声。”

青兰不由得揪紧了裤腿,她肌肤略黑,在灯烛下格外蜡黄。

“姑娘,年后院子伺候的人可会配亲?”

青兰不想成亲嫁人,她急着来替菊香求情,定是物伤其类,想着了自己。

“我没听说过此事,待爷来的时候,我问一问爷。菊香那边我也一并跟爷提一句,至于爷可会同意,我就不能保证了。”

谷雨如实说道,青兰浑身一松,如释重负笑了,“只要姑娘与爷说,爷肯定会答应。”

当初与菊香一并清理恭桶时,菊香为了到前院当差,还找她借银子去打点关系。

那时的青兰穗禾,在胤禛的书房当差,她们这些粗使丫环,只觉着高不可攀,羡慕极了。

如今她成了菊香求情之人,青兰亦到了她身边当差做事。

人生的际遇,真是变幻莫测。

谷雨神色若有所思,问道:“青兰,你在我身边做事也有一段时日了,我从没问过你,你说不嫁人,以后梳起头做管事嬷嬷。你可想过以后做别的事情,例如闺塾师,教贵人家的姑娘读书识字,女红规矩。要是你愿意,小冬正在开蒙识字,我连你们一并教了。”

青兰怔住,半晌后摇摇头,道:“贵人家的小姑娘粗通笔墨就够了,读一两年的书,便要学习管家理事,闺塾师做不长久,我还是愿意在府中当差。且我看到书本就头疼,时常在想,那些字密密麻麻,复杂极了,亏得姑娘能喜欢。”

谷雨没再多劝,亦明白青兰的真实想法。

她称自己笨,其实是她认为,成为闺塾师的风险太大,有所取舍罢了。

青兰有自己坚定的选择,那么自己呢?

谷雨一整晚都没睡踏实,今天她要拆怀表,起床洗漱之后,去找常明告假。

临近年关,府中开始洒扫收拾。常明的院子门打开着,他站在院中,指使人将地上的瓦片吊上去:“小心些,可别滑落下来。”

院中用竹木搭起了架子,架子上站着两人,合力拉起穿过横杆的麻绳,将地上装在框中的瓦往上拉,麻绳勒得木绞盘嘎嘎响。

“哟,姑娘来了。”常明看到谷雨,忙笑着与她招呼。

见她好奇盯着绞盘看,解释道:“前些时日下雪,屋顶雪积得厚,上去扫雪时瓦片松动碎裂了,今儿个趁着洒扫,一并将瓦重新盖过。”

谷雨怕耽误常明的正事,忙将来意说了,他摆摆手,道:“今朝善德他们三人都在,茶水房不缺人手,姑娘自管歇息就是。”

回到小院,谷冬也起来了,与小白在一起玩耍,等着谷雨回来一道用饭。

“你快放下小白,吃完饭后我们去拆怀表。”谷雨说道。

谷冬一听,兴奋极了,他怕小白在旁边捣乱,搂着它蹬蹬瞪跑出去交给了二福。

平时谷冬恨不得睡觉都带上小白,他为了拆怀表,居然能舍得赶走小白,谷雨不禁笑了起来。

早饭后,谷冬积极去西屋收拾书桌。笔墨纸砚书本都收起来后,谷雨打开木匣子,取出镊子,找到怀表的缝隙处插进去。

谷冬紧张地绷紧了脸,一瞬不瞬盯着谷雨的动作。

她屏住呼吸,凭着感觉,轻轻用力一撬。

只听到咔哒一声轻响,表壳打开了。

谷冬如释重负,谷雨也笑了,用镊子夹起密封的皮圈,打开表盖后,忍不住低呼出声:“真真是螺蛳刻中做道场,太太复杂了!”

“好厉害啊,姐姐,你看这个在动。”谷冬也一脸惊奇,指着转动的齿轮道。

齿轮结合严密,由黄铜制成,形似王冠状。中间一根细黄铜杆,连着表冠。

胤禛曾教过谷雨如何调时辰,以及每天必须将表冠拧紧。她试着转动表冠,看到齿轮不断转动,指针也随着转动。

谷雨将表冠再慢慢拧紧,链条从黄铜的小盒子中滑出来,发出沙沙声,与齿轮中心严密结合在一起。

谷冬看得不断哇哇惊呼,谷雨紧盯着齿轮,脑中灵光闪过。

所有的部件都用铜铆钉固定紧,谷雨怕自己手没有轻重,打开会将其损坏,她没再继续拆下去。

“我先装起来了。”谷雨对谷冬说道,将皮圈套回去,压上表盖。

“小冬你去写自己的功课。”谷雨将谷冬赶走,迫不及待摆好笔墨纸砚,伏案开始忙碌。

谷雨时而沉思,时而拿出怀表打开,死死盯着琢磨,在纸上添上一笔。她连午饭都没吃,字纸篓中,装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晚,屋内暗沉下来。

谷雨眼睛干涩,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再专注地望着面前的纸,考虑着做出来的可能性。

胤禛从宫中回府,换下朝服后便来了小院。

东暖阁没人,谷冬在写功课,告诉他谷雨在西屋,还告了她一状:“姐姐没吃午饭,不许我们劝她。”

“没吃午饭?”胤禛不悦皱眉,她那般瘦弱,竟然还不好好吃饭!

西屋门关着,胤禛推开门,见谷雨头都不抬,他狐疑问道:“听说你连午饭都没吃,有什么要紧大事在忙?”

谷雨这才发现胤禛来了,她站起身要请安,胤禛上前揽着了她的肩,伸手拿起了书桌上的纸。

“你画绞盘作甚?”胤禛看罢,好奇问道。

“爷再仔细瞧瞧这个绞盘,与常用的绞盘不一样。”谷雨说道。

平时宫中修葺宫殿,往高处运送重物时,会用到绞盘。胤禛只远远看过,并不清楚具体的样式。

谷雨见胤禛看不出个所以然,她拿了张纸,提笔刷刷画起了图。

今天她画了一整天,细笔笔尖虽软,依然下笔飞快,线直圈圆,将她在常明院中看到的绞盘画了出来。

两张纸放在一起后,胤禛再一看,谷雨的图画简洁明了,轻而易举能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谷雨指着图纸,仔细解释道:“爷,齿轮用不同的刻度,人拉拽起来就轻便了。在这里再加一个铸铁的棘爪轮,要是手滑了,一时脱力没拉温,这里会卡住一下,不会直接掉落。如此一来,底下的人就安全多了。”

胤禛听得震惊不已,问道:“你如何想出来的?”

谷雨拿出怀表,熟练地打开了表盖,指着里面的齿轮与铰链,再来回拧着表冠。

她将今天在常明处看到吊瓦片,以及她拆怀表得来的启发说了。

“并非是我自己想了出来,其实绞盘的齿轮,就是怀表齿轮放大而已。还有防滑落,添加贴卡住的棘爪轮,亦是因着转动怀表表冠,这个两个齿轮会卡在一起,指针会暂时停止走动,等重新转动之后,再会向前走。”

谷雨说完,忐忑地问道:“爷,奴婢画出图纸给爷,爷去做出更好的绞盘,可能当做我有用处?”

她微微仰起头,双眸在暗沉的屋子中,明亮如星辰。

胤禛心跳飞快,拼命稳住了自己,问道:“你为何这般问?”

“爷要是觉着绞盘有用,奴婢就不算无用。”

既然人生已经有了不同的际遇,她想试一试,去接近,去到达她想去的世界。

但她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给的一切,她会难受,会纠结,会诚惶诚恐。

谷雨用尽所有力气,目光无比地坚定,声音清楚而有力道:“爷,奴婢想要跟着洪若老师学习,奴婢不想只靠着爷的施舍,白吃白喝,一无是处!”

自从传教士带来自鸣钟,怀表之后,康熙就下令造办处拆开研究,做出了大清自己的自鸣钟,怀表。

可是,无一人想到,将怀表里面的齿轮等,用来改造别的工具。

她可能不清楚绞盘的用处,修桥修屋修城墙,码头货物装卸,河道河工,水车,矿井,甚至是打仗架设大炮上。

胤禛心头激荡,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拥她入怀,俯身亲吻了上去。

第48章

饭后, 胤禛靠在南窗下的墙壁上,拥着谷雨,亲密与她说着话。

“这份图纸, 我准备先给汗阿玛, 称要做成灌溉用的水车。水车本就用木材做成,一是成本低,二是年后春耕即将到来,用在庄子中灌溉最合适不过。汗阿玛”

他停顿片刻,终是低声道:“汗阿玛多疑,我须得小心行事。谷雨, 世上聪慧者不知凡几,最终仍淹没于世人中。这般的结局还算好,就怕是早早便陨落了。”

谷雨道:“爷,奴婢没想过扬名, 奴婢做这些,是为了能安心跟着洪若先生学习罢了。”

他说得虽晦涩,谷雨见过宫廷倾轧, 懂得他的顾虑。

阿哥们都长大了, 康熙勉强算得正值盛年, 盛之后便是衰老。寻常百姓家也有父子兄弟为争产而反目, 何况是天家。

还有太子,势必对兄弟们更加提防。

谷雨吃惊的是, 胤禛居然对她说起了朝政之事。

如今胤禛对她毫不设防, 他可会也有容不下她的那天?

她一时有些不安, 身子动了动,想从胤禛的怀抱挣脱出来。

“别动,仔细冷。”胤禛搂得更紧了, 另一只手将搭在腿上的薄锦被往上拉了拉。

“谷雨,我盼着你能展翅翱翔。以你的聪慧,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如今你羽翼未丰,且莫要急。”

“嗯。”谷雨应了声。

胤禛替她考虑周全,她只不过刚在学认字而已。又是姑娘家,做些“奇淫技巧”之事,一旦被推上风头浪尖,胤禛都不一定护得住她。

“我留下洪若,是假借了要学拉丁文”

谷雨讶异地抬头看向胤禛,“爷真要学?”

“你真将我看成不学无术了。”胤禛失笑,用力亲了下她的唇当做惩罚。

屋内暖意融融,香炉中点着胤禛亲自制成的香饼,起初闻着是淡淡的清凉,到后面则是白檀与蔷薇混合的奶香花香。

胤禛喜欢花,每每到春夏时节,他令人收集鲜花做成花露,晒干做成香囊。床头案前,更离不了新鲜的花朵。

谷雨还在吃素,她晚间吃了奶酪。胤禛闻到一股子奶香气,心头激荡,他猛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谁曾想,惩罚她,最终惩罚了自己。

胤禛不敢再乱动了,说起正事转移着躁动,“我能学好满语蒙语汉语,再多加一份拉丁文,自不在话下。”

他抬手点了点谷雨小巧的翘鼻,笑道:“要是你以后用拉丁文说我坏话,我听不懂,岂不是被你占了便宜去?”

谷雨马上保证道:“奴婢万万不敢说爷的坏话。”

胤禛瞧着她一板一眼的性子,忙哄着她道:“我知道,就是随口一说,逗着你玩呢。”

谷雨哦了声,苦恼地道:“奴婢分辨不出是玩笑还是真,一点都不好玩。”

“我要是图好玩,就去找个说书的先儿,天天能给我逗闷子。”

胤禛见她怏怏不乐,有些后悔逗她了,“你好着呢,若你不好,我何苦对你这般巴心巴肝。快别难过了。”

“奴婢是想求爷一件事。”谷雨忙道。

胤禛又会错了意,一腔关怀付诸东流,闷闷问道:“何事?”

“就是菊香青兰的亲事。”谷雨将小子丫环们婚配的事情说了,壮着胆子道:“奴婢该去求福晋才是,奴婢怕福晋不允,才厚着脸皮来求爷。”

她叹息一声,纠结地道:“可是,奴婢又担忧,爷要是出面,驳了福晋的面子,她定会恼怒。”

两个丫环的亲事而已,算不得大事。福晋必会想到谷雨身上,对她心生怨怼。

胤禛沉默片刻,道:“你莫要担心,府中的丫环小子们年岁都不大,来年整个府上都不急着婚配了。要是有彼此属意的,让他们父母来讨个面子便是。”

谷雨怔在那里,紧张地问道:“要是爷停了府上的婚配,皇上可会责备爷?”

“汗阿玛还没那么闲,年年查各府下人奴才可有成亲。”

胤禛笑起来,佯装埋怨道:“你能替几个丫头出头,要是能将这份心思花在我身上,就再好不过了。”

谷雨不知该如何回答,吭哧了半晌,挤出一句:“阖府上下的人都将心思花在爷的身上,爷觉着还不够?”

胤禛被噎住,凝望着谷雨,缓缓道:“我只要你的这份心思。”

谷雨被他炙热的目光盯得脸颊发烫,慌忙道:“时辰不早了,爷早些回去歇着吧。”

胤禛掏出怀表一看,哀怨地道:“时辰怎地过得这般快!”

谷雨已经跳下榻,胤禛磨磨蹭蹭不肯走,心思微转,慢吞吞道:“滴水成冰的天气,这时在外面走着,只怕别着凉才好。”

“爷拿着铜手炉吧。”谷雨忙着去薰笼里取炭放进铜手炉,又对胤禛道:“数九严寒的天气,到夜里就格外冷,爷以后还是别来了。眼下马上就要过年,爷的事情多,可不能再病了。”

胤禛本想找个托词,晚上歇在她这里。她这时脑子偏生跟榆木疙瘩一样,领会不到他的不舍,反倒让他以后都别来。

他不接话,省得她再将他推开。

反正他早已看清她的心,她根本是待他无心。再说下去,难过的只有他自己。

接下来的时日,谷雨没再去启祥堂当差,留在小院跟着谷冬一起学习满文。她争取在这段时日将满文学完,等到年后开始学算学后,将所有的功夫花在算学与拉丁文上。

院子中的二福满语说得最好,谷雨成天拉着他说话。谷冬在旁边听着,他虽比不上谷雨过目不忘的聪慧,但他满语的发音,比谷雨又快又准。

谷雨很是高兴,谷冬满语说得好,以后学拉丁文就不在话下了。

胤禛称拉丁文的译官少,待他长大以后,寻个译官的差使,日子就不愁了。

转瞬间过了年,胤禛安排洪若住在了府中,平时白日他来教谷雨谷冬算学拉丁文,胤禛有空时,便教他学拉丁文。

洪若今年三十岁出头,汉话说得生硬,不过谷雨谷冬都勉强能听懂。他性格外向,动作非常夸张,经常手舞足蹈夸赞谷雨:“姑娘,你真是太聪明了,你是我见过聪明的学生!”

谷冬要逊色些,在算学上的进度跟不上谷雨。他也不因此而灰心丧气,努力学着擅长的拉丁文。

姐弟俩进步飞快,胤禛平时要进宫上朝,远远被姐弟俩甩在了身后。

洪若最先从加减浅显的算学教起,再教初等代数,欧几里得几何。等到三月春风拂面时,谷雨已经学到了三角学,同时将对数也一并学了。

谷雨埋首学习,胤禛那边的水车也做好了。

这天胤禛来到小院,他一脸的高兴,走进西屋就迫不及待与她分享了喜讯:“今朝工匠在庄子试了水车,以前两个壮汉踩,使劲全力,水量也就一般。如今只要一人踩,水量大且不说,只需一人就能轻松踩动,还能多坚持近一刻钟!”

谷雨也高兴不已,道:“那真是太好了,爷,奴婢能去瞧瞧吗?”

“小事而已,明朝宫中有事,待后日我就带你去!”胤禛自是一口应了,他手从背后拿出来,将一朵盛放的蔷薇插在她的发间。

谷雨平时只输两只辫子,辫稍随便用发绳一系了事。她不喜艳丽的颜色,发绳多是青蓝黑等深色。

大红的蔷薇,映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她抬手摸着头,想要扯下来,胤禛将她的手按住了。

“别动。”胤禛眼含着柔情,笑道:“真真是人比花娇。”

谷雨不在意这些,便收回了手,问道:“皇上可有夸赞爷?”

“汗阿玛龙颜大悦,派了我去跟着太子一起巡河道。汗阿玛还下令,让造办处做铸铁的绞盘。”

胤禛脸上的笑意淡去,康熙是高兴,就是太子就不那么满意了。

“造办处如今由老大领着,他向汗阿玛诉苦,说是做齿轮难。靠着工匠们手工打磨,费时费力,要花费大笔的银子,还不如用人力比较划算。”

谷雨没察觉到胤禛的神色,皱眉思考着齿轮的事情。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而过,转身奔出去,到厨房找徐厨子要了个做点心的模子。

胤禛见谷雨一言不发跑了出去,正在莫名其妙中,她又拿着个模子跑了回屋。

“爷,用这个。”谷雨将模子递到胤禛面前,他接过来拿在手上来回察看。

很快,胤禛领会了谷雨的意思,问道:“你是说,用模子浇筑齿轮?”

“是,用模子浇筑。不过铸铁不比点心,齿轮要求精准,压出来的肯定粗糙,需要修整。”

谷雨兴奋地比划着,“用模子做出来的齿轮,就算粗糙,也比工匠用手打磨要省力,精准。而且,打磨还有个办法,比工匠打磨要精准,还能省力。

胤禛望着谷雨迸发出熠熠光芒的双眸,心头怦怦直跳。

“爷先前说到水车,我想到了磨坊,乡下磨米面时,会用到水车带动石磨。做石磨样式的打磨轮,用来消磨齿轮。水流越大,磨转得越快。将水车建在河道闸门边,从高处流下来,水流的冲击力就越大。我要看过水车,看能否再增加齿轮。要是能增加,水磨齿轮就没问题了。”

谷雨一口气说完,几乎都快透不过气来。胤禛恨不得狠狠亲她,又心疼不已,赶忙端了水递过去,“快吃一口缓缓。”

“不过,冬日结冰的时候,水磨就不能用了。”谷雨吃了口水,遗憾不已。

“京城冬日不能用,但南方不结冰的地方能用。”胤禛笑着道。

“也是,瞧奴婢都糊涂了。”谷雨羞涩一笑,放下茶盏,拿了张纸在书桌上铺开。

胤禛知道她又要开始画图,赶忙握住了她的手,“等用过饭后再画,我陪着你。”

谷雨见胤禛坚持,只能先放下了。饭后,胤禛又拉着她散步消食。她惊讶地发现,院中的海棠已经长出了花骨朵。不知何时,还在空处栽种了一颗梨树。那盆昂贵的金山茶,又搬了过来。

“早就搬来了,你平时都只顾着学习,其他事情,一概置之不理。”

胤禛见谷雨盯着金山茶,悻悻摸了一下鼻子,干脆地道:“反正我在你面前,说话不算话,你要笑话我,且随你去吧。”

谷雨抿嘴一笑,道:“爷给奴婢送花来,奴婢怎地会笑话爷。”

胤禛被她笑得心头暖洋洋,柔声道:“以后我天天给你送花。”

谷雨心道京城又不是江南,寒冬腊月到处光秃秃,他从何处来的花,能天天给她送?

再说,她也无心赏花。学无止境,洪若说,她虽学得快,现在所学都比较浅显,越到后面越难。他在法兰西科学院时,学过笛卡尔的《方法论》,《几何学》,远比现在她所学的要高深。

洪若还称,除去英吉利牛顿的流数术,日耳曼科学院的莱布尼茨与法兰西科学院来往密切,他在信中写了新进的发明微分积分。

这两门学问,洪若当时还在学习中,尚未钻研透彻,便受到法兰西国王指派来到大清。他希望能将所知的皆教给她,由她自己去钻研。

谷雨只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能学得多一些。

“爷,我们回屋吧。”谷雨当即不想散步了,不由分说转身回屋。

他们在院中走了一圈不到,胤禛无可奈何,只能跟着谷雨进屋。

“我来吧。”胤禛拿过谷雨手上的墨锭,在砚台上添了清水磨起来。

谷雨没有拒绝,心无旁骛思索着水磨图。

胤禛安静守在一旁,不时给她倒茶水,拉着她起来活动手臂。在她画图时,他便捧着拉丁文默记。

谷雨画到天色微明,胤禛也陪着了她一整晚。

“快去歇着,这里先不收拾了。”胤禛见谷雨还要收拾书桌,赶忙制止了她。

“嗯。”谷雨蒙住嘴,打了个哈欠,眼神还盯着图纸看。

“快去歇着。”胤禛推着谷雨往外走,到了东暖阁,她要去洗漱,胤禛捉住了她,“等起来时再洗。”

谷雨实在困了,由胤禛揽着到了卧房,倒在炕上就睡了过去。

胤禛坐在炕言,替她盖上被褥,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胤禛要赶着进宫,万般不舍轻手轻脚离开。

青兰已经起身,胤禛招了她过来吩咐道:“今上午姑娘不上学,你让院子中的人都小声些,别打扰了姑娘歇息、等到中午再叫姑娘起来用饭。”

“是。”青兰忙应下,偷偷瞄到胤禛也满脸倦意,回头看向东暖阁,不禁感慨道:“爷待姑娘真是好,陪着她忙了一整晚。”

谷雨实在困了,正睡得昏天暗地时,青兰急匆匆进了卧房,着急地将她摇醒。

“姑娘,姑娘快醒醒。皇上召你入宫去!”

第49章

谷雨以为在做梦, 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青兰焦急的脸,她愣了下, 带着睡意朦胧的含混问道:“皇上召我进宫?”

“宫内来了人, 他们不耐烦进屋来坐,正在外面等着呢。小冬也要去,陈嬷嬷已经去给他更衣了。”

青兰虽然着急,动作倒麻利,从箱笼中取了新做的春衫出来。见谷雨的布鞋已经洗得发白,弯腰拿到一旁, 取了一双新绣鞋摆在脚踏上。

谷雨这才反应过来,她拿起衣衫往身上套,问道:“爷呢?”

“爷在宫内,我怕爷不知情, 让二福去了前院找戴先生,让人去找爷。”

青兰曾在书房当差,到底比陈婆子能当大事。她一边说着话, 一边帮着谷雨理着衣衫。

“姑娘, 我来替你梳头。”青兰让谷雨坐在妆奁台前, 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谷雨太过素净, 她平时不用脂粉,妆奁台上也没这些。青兰转过身往外走, “姑娘别嫌弃, 我的脂粉且先用一用。”

谷雨还没说话, 青兰已经奔了出去,很快拿着她的胭脂水粉来,待谷雨洗漱之后, “姑娘,我替你抹些粉。”

“不用了,就口脂就好。”谷雨偏头躲开。

她前世对宫廷了解,除非特赐软轿,身份再尊贵,到宫门口也要走路进去。

现在虽不太热,在太阳底下走一段路也会出汗。脂粉擦在脸上,没一会就晕开,成了大花脸。仪容不整,反成了大不敬。

青兰没再坚持,谷雨只图了些口脂。她本来就生得白,平时几乎不大出屋,天亮时才睡下,此时她的脸白得几近透明,像是久病初愈之人,柔弱得风一吹就会倒。

搽过口脂之后,谷雨的气色瞬间好了几分。她从匣子中取了几颗约莫一两的银角子塞到荷包里,陈婆子也带着谷冬过来了。

谷冬他穿戴一新,小脸紧绷着不苟言笑。脸颊上原来的皲裂,养了近半年之后,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别怕,走吧。”谷雨不知康熙召她何事,她也紧张不安。

不过见谷冬连走路都不知该出那只脚,谷雨只能硬挺着,不在他面前表露半分。

谷冬嗯了一声,僵硬地跟着谷雨走了出去。青兰随着她一道前去,宫内派来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口,两个太监在门口说话,谷雨带着谷冬上前见礼,从荷包中拿了碎银子递上去,“有劳谙达,让谙达久等了。”

两人收起银子,和颜悦色道:“姑娘哥儿请上车,不敢让皇上久等了。”

谷雨赶紧让谷冬上车,几人坐定之后,马车很快朝着胡同外驶去。

“见到皇上磕头请安,莫要东张西望,更不能直直看向皇上,要低着头。”

谷雨压低声音教着谷冬规矩,他一下下点头,忍不住凑过来,悄悄问道:“姐姐,皇上为何要召见我们?”

康熙召见她的缘由,谷雨猜测不外乎这几方面。

一是知道了水车图纸出自她的手,二是康熙知道她学算学,一个包衣阿哈出身的姑娘学算学,算得上是稀奇事,召见她去瞧稀奇。三则是胤禛待她特别,康熙听说自己的儿子对一个包衣阿哈百般照顾,认为有损天家威严,心里不乐意了。

很快,谷雨就将第三条否定了,康熙身为皇帝,就是要处置她,一句话就能要了她的性命,哪用得着大动干戈。

谷雨安慰谷冬道:“皇上召见我们,这是我们的荣幸。不可猜测上意,等见到皇上,便能得知了。皇上问你的问题,你照实答就是。”

谷冬以前在庄子放羊,进府之后,平时只识字读书,与小白玩耍,没甚可隐瞒之处。

谷雨纠结的是图纸,要是隐瞒,便是欺君之罪。她不知胤禛到时候可在,若是他在的话,他就能挡在前面了。

在忐忑焦灼中,马车很快到了午门外。车停下来,青兰不能跟着进去,留在了宫门口等。

太监朝侍卫出示了腰牌,领着他们穿过宫门,一路经过金水桥,穿过太和门,广场,进到内廷乾清门。

乾清门后是宽阔的天街,保和殿在前,殿后便是乾清宫。

宫殿威严矗立,殿前左右是高台,日晷,嘉量,铜鹤鬼等礼器。黄瓦红墙在太阳下,格外肃穆。

谷雨后背已经被细汗濡湿,谷冬的脸也通红。她垂下头,暗自呼出口气,轻轻握了握谷冬的手,示意他放轻松。

进了宫门,太监示意谷雨稍等,他小跑着进去回禀。没一会,又另有太监过来,领着谷雨谷冬来到东暖阁前。

御前总管梁九功立在门外,太监上前躬身打了个千,“梁爷爷,谷家姐弟领来了。”

谷雨谷冬见礼,梁九功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们,和气地道:“且等一等。”他掀帘进屋回禀后,出来将他们领了进屋。

两人垂头上前,恭恭敬敬跪下请安。过了片刻,头上传来康熙威严的声音:“起吧。”

叩首谢恩之后,谷雨起身,谷冬见状跟着起来,学着她那样低眉敛目。姐弟俩皆屏声静气,大气都不敢出。

“抬起头来。”康熙又道。

谷雨依言抬起了下巴,眼睑仍然垂着,不敢直视天颜。谷冬的规矩比不得谷雨,他愣愣地抬起头,朝着康熙看去。

见到御书桌后的康熙,谷冬方回想起谷雨的叮嘱,慌得赶紧低下头。

康熙被谷冬逗得笑起来,道:“倒机灵,就是胆子小了些。”

谷冬照着谷雨的话,一声不敢坑。康熙看向谷雨,问道:“听说四阿哥替你请了洪若做先生,叫你们姐弟算学拉丁学。洪若夸赞你聪慧,算学学得好,如今都学了哪些?”

听康熙话里的意思,应当只是好奇她学算学之事。谷雨暗自松了口气,谨慎答道:“回皇上的话,洪先生谬赞,奴婢只学到了些皮毛而已。”

康熙唔了声,道:“洪若称你聪慧好学,短短时日已经学到了三角,可有此事?”

谷雨见康熙连她的学习进度都知道,便如实答道:“前两日奴婢刚学到三角。”

“咦,还真有此事。听说你以前连字都不识?”康熙来了兴致,虽已经知道谷雨姐弟的来历出身,还是出言问道。

“奴婢以前不识字,进府当差后方开始学。”谷雨照着康熙的问题答道。

“其他的功课,你学了多少?满语可曾会了?”康熙换了满语问道。

谷雨也用满语答道:“奴婢没读过其他书,满语大致学完了。”

旗人现在会满语的越来越少,康熙多次严厉申斥,旗人必须学满语,且旗人考试,必考满语这一科。

京城的旗人尚好,外地驻防的旗人,写折子回京,满文错误百出,康熙看到后,直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满文越来越差的旗人官员太多,他已处置不过来。

听到谷雨学了满文,她的满语说得流利,他本就喜欢算学,对她便多了几分亲切。

“你呢,你学了哪些功课?”康熙又问谷冬。

谷冬紧张地答道:“回皇上,奴才跟姐姐一样,也学了算学几何,满语。奴才没有姐姐学得快,还在学初等代数。”

康熙对坐在一旁的白罡道:“洪若说他拉丁文学得好,你用拉丁文与他说话。”

白罡便用拉丁文问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谷雨这才发现暖阁内还有别的人在,她掀起眼皮飞快瞄了一眼,见左手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西洋人,她猜应当是与洪若一道来的法兰西国王数学家的五人之一。

这句话浅显,谷冬用拉丁文回答了。白罡也跟洪若一样夸张,道:“皇上,他的拉丁文说得流利,主要是发音标准。”

康熙笑起来,道:“原来洪若并未说谎,你们姐弟还真是聪慧灵秀。”

笑罢,康熙对谷雨道:“你只学到了三角,究竟学得如何,朕倒要见识一下。白罡,你将今朝朕的习题,拿一份给她。谷冬也拿一份算术题。”

白罡从手边的案几上,拿了两份习题出来。康熙吩咐道:“梁九功,给他们笔墨,让他们就在这里做题。”

谷雨还从未考试过,心头砰砰直跳。谷冬同样懵懂,等梁九功叫上太监摆好桌椅,学着谷雨一样,坐下来开始磨墨,看向纸上的题目。

看情况,康熙早就准备了题目考他们。每人两道考题,谷冬的题目是简单的不等式,谷雨的是一道较术题,解斜三角形,一道实际应用题。

解斜三角形的题目,用较术定理,以及开方可解。

应用题目是火炮射角,求火炮的射程距离。谷雨握着笔的手,不由得拽紧,手心汗津津。

两道题目对她都简单,但涉及到火炮,她再也无法平静,低头看着面前的题目,觉着字都在眼前跳跃。

胤禛曾说过,康熙多疑。出火炮的题目,谷雨不知康熙是否有别的用意。

谷冬做完了题,见谷雨握着笔一动不动,偷偷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道:“姐姐,你可是不会?”

洪若是国王数学家的领头人,他与白罡他们同来自法兰西,关系深厚。

白罡是康熙的老师,她的算学水平洪若一清二楚。要是被康熙得知,她若不答或者答错,帝王多疑,用紧张难以令其相信,可能连胤禛一并被怪罪进去。

谷雨要是不答,或者打错,她无法对自己交代。

她两世都出身草芥,前世稀里糊涂丧命,十六年的一生,平庸毫无波澜。

这世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沉浸在学习带来的快乐之中。尤其是算学几何,对便是对,错便是错,这些都是她喜欢的初衷。

谷雨深吸一口气,坚定执笔,写下了答案。

康熙与白罡说着闲话,不时看向他们这边。见谷冬已经做完,令梁九功取了过来。

“唔,不错。”康熙见谷冬答对了题,夸了一句,又严肃道:“你的字写得不好,以后可要勤学苦练。”

谷冬恭敬应下,康熙又看向谷雨,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禁皱起眉头,隐隐变得不耐烦起来。

过了一会,谷雨终于提笔写字,康熙方没说什么。

谷雨很快放下笔,康熙让梁九功取了上前,他眉毛扬起,一言不发交给了白罡。

白罡看罢,道:“姑娘都做对了。”

这两道题,确实是康熙以前学算学做的习题,不过他当时头疼了许久,解答得远比谷雨要慢。

康熙难得赏识人,尤其是谷雨一个姑娘家,将他都比了下去。

被谷雨比下去,康熙心里有些不舒服,评价起了谷雨的字:“你这字,该是习的四阿哥的字帖。四阿哥的字工整有余,灵气不足。你连工整都没学到,这笔字,真是臭不可闻!”

谷雨见胤禛果然连着被嫌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赶忙下跪谢恩:“奴婢谢过皇上教导,皇上教训得是,奴婢以后一定勤学苦练。”

康熙哼了声,摆摆手道:“起来吧。”

谷雨谢恩后起身,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觉着腿都发颤。

康熙又道:“听说你在四阿哥府中只读书?”

谷雨不懂康熙问这句话的用意,只能硬着头皮如实答了,绝不提其他。

康熙不置可否,闲闲道:“四阿哥待你倒好。他不耐烦学这些,却能同意你学。”

他心思微转,道:“你学了这些,以后打算作甚?”

谷雨斟酌着答道:“奴婢只是喜欢,不知学来能作甚。”

康熙心道也是,她父亲刚去世,胤禛迟早会收她入后宅。一个后宅妇人,学这些能有何用。

不过,康熙还是比较好奇,谷雨的算学,究竟能学到何种水平。

“既然你在算学上有几分灵气,莫要荒废了。回去好生苦读,待半年以后,我再召你来,看你可有进步。”

谷雨应是,与谷冬跪恩后告退。

出了乾清宫,谷雨松弛下来,只感到浑身都酸痛。

重重宫闱,在太阳照耀下,红墙似干涸的血。

出了保和殿,胤禛从太和门奔了进来,穿过天街,在谷雨面前站定,他喘着粗气,双目焦灼,仔仔细细端详着她。

“爷,奴婢与小冬都没事。”谷雨屈膝福了福,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胤禛只点点头,哑着嗓子道:“走,我们先出去。”

出宫后,胤禛将谷冬扔给了苏培盛,他带着谷雨上了马车后,一坐下,便猛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珊瑚朝珠都快嵌进了她的骨头中。

他与太子领了巡河工的差使,先去工部了一趟,再与工部的郎中一起,顺着金水河到了社稷坛。

戴铎进宫没找到他,跟工部的官员打听之后,一路寻了过来。

胤禛得知谷雨被康熙召进宫,心都快被揪出了嗓子眼。他找了个借口离开,骑马狂奔回宫,一路奔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总算神魂归位。

“要是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胤禛在谷雨耳边,痛苦呢喃。

谷雨被勒得骨头都快碎掉,伸手推他:“奴婢没事,爷,你松开些。奴婢跟你仔细说”

她想要将见到康熙的经过告诉胤禛,他却不在意,也不想听。

“我不松手。不松。”虽然谷雨完好无缺,但他不想再体会那种害怕无力的滋味。

“我要让谁都动不了你,连你一根手指头,一根头发丝都不敢碰!”

胤禛贴着谷雨的耳朵,轻声又坚定地道:“谷雨,以前我只敢在深夜想一想,始终在犹豫。”

他深深颤栗了下,“如今,我决定要争一争,要争一争那个位置。我渴望权势,我不能失去你!”

第50章

胤禛将谷雨送回小院, 便赶回了社稷坛。

一路上,胤禛回忆着谷雨所言见康熙的情形,心思愈发坚定。

他渴望权势, 因着拥有权势, 能不受掣肘,能行想做之事,护着心爱之人。

自小生在皇家,胤禛早已看透权势争斗的残酷。

父亲是君父,君在前,父在后。

至于生母。

胤禛嘴角泛起冰冷的笑意, 孝懿仁皇后当着他养母之名。每日前往晨昏定省,一应吃喝拉撒,身边自有太监嬷嬷宫女伺候。

生母德妃后来连着生了儿女,偏爱十四, 待他还不如十三。

若说以前要顾忌着孝懿仁皇后,德妃就算是生母,也不便对他表示关心。

孝懿仁皇后早已去世多年, 德妃又早已升为妃位, 再无任何顾虑。

孝庄文皇后薨逝之后, 她住的慈宁宫很快就被拆掉, 停灵暂安奉殿已十几年,迄今未曾入土为安。

康熙每年塞外行猎, 南下江南, 从未奉过孝庄一起出行。

这便是真实的皇家血脉亲情。

胤禛与工部郎中在河道上忙到很晚才回宫, 准备前去向康熙回差使时,德妃差了宫中的太监等在午门,将他叫到了永和宫。

德妃坐在南窗下, 神色一如既往不咸不淡。

胤禛上前请安,“不知额娘叫我来有何事?”

德妃道:“皇上先前说,十四淘气,打算给他早些选哈哈珠子伺候。皇上称你府上一个丫环的弟弟机灵,好像叫谷冬来着?”

胤禛一愣,不动声色道:“我府上是有个叫谷冬的,他还小,今年才八岁。”

“才八岁?”德妃皱起眉头,不满地道:“怎地也要十岁出头,才能当得起事情。八岁能做什么,要是伺候不周到,十四有个闪失,那如何了得。”

嫌弃完谷冬,德妃又道:“皇上的旨意,断不能违背。你回去好生教导谷冬,让他机灵着些,要是差使当得不好,仔细他的皮!”

胤禛努力压下心头的怒意,他没接话,只道:“我还要去向汗阿玛回复差使,先告辞了。”

德妃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们一个个长大了,都不耐烦听我这个老太婆说话。”

离开永和宫,走在长长的夹道中,风穿堂而过,吹得胤禛浑身冰凉。

哈哈珠子就是阿哥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当差满十年,可能转为侍卫等差使,与太监并无多大不同。

谷雨与谷冬相依为命,要是选到十四身边,到阿哥所当差,以后就再难见面了。

何况谷冬聪慧,他的拉丁文学得又好又快。康熙也是看上了他的聪慧,到十四身边伺候,能帮着十四读书学习。

胤禛想着谷雨的难过,谷冬的可惜,胸口就像是被一团火烧得刺痛。

十四,他也配!

胤禛来到乾清宫,上前请安,康熙叫了起,让他坐着说话,问道:“你去了何处,我准备让梁九功来找你,金水河巡视得如何了?”

“先前额娘有事叫我去了一趟。”胤禛答了句,将巡金水河的情况说了。

康熙听罢,道:“金水河与京城息息相关,切莫掉以轻心。太子身子不适,等身子愈合之后,你们便出发去,将京畿周围的河道河工走一遍。”

胤禛恭敬应下,道:“汗阿玛,额娘先前说,汗阿玛准备将谷冬选到十四弟身边做哈哈珠子。”

“我是有这个打算。”康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谷冬年纪虽幼,人却机灵。以前又放过羊,能吃苦,让他给十四做哈哈珠子最适合不过。”

“汗阿玛,谷冬不止满语,拉丁文亦学得极好。如今大清拉丁文的译官紧缺,甚至朝政大事,都多靠西洋传教士做译官。西洋传教士非我大清人,中间究竟有无误传,皆无从得知。”

胤禛起身跪下,恳切地道:“汗阿玛,谷冬忠厚,我以为,假以时日,他将是大清不可多得的译官之才。汗阿玛,他今年方八岁,以前皆在庄子放羊,难免有伺候不周之处,反倒害了十四弟。汗阿玛,无论于公于私,谷冬都非哈哈珠子的合适之选。还请汗阿玛三思啊!”

康熙深深皱起了眉,半晌后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既然谷冬不合适,那就罢了。不过你既然以为谷冬是不可多得的译官之才,以后要督促他好生学习,为我大清效力。”

胤禛舒了一口气,磕头谢恩,“是,待我回去之后,定会耳提目命,让谷冬努力学习,不负汗阿玛的隆恩。”

康熙没再提谷冬之事,问起了水车:“如今水车使用得如何了?”

胤禛道:“我正准备向汗阿玛告假,亲自前往庄子看过,顺道督促耕种。”

康熙道好,“农事要紧,要是发现了不妥之处,早些改进。别瞒着掖着,耽误了灌溉。”

胤禛一一应下,告退离开乾清宫。

太阳已经西斜,半边天空染得红彤彤。早晚风凉,胤禛不禁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脚步快起来,几乎是小跑着,经过金水桥,出了午门。

守在门口的苏培盛,赶忙将马牵过来,他上前夺过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府。

到了府门前,胤禛并没进去,缰绳一转,直接拐进胡同,奔向谷雨的小院。

二福正在与谷冬在门口逗着小白玩,听到马蹄声,抬眼看去见是胤禛,赶忙躬身肃立。

还来不及请安,胤禛已经从马上跳下,将缰绳扔了过来。

二福手忙脚乱接住,胤禛已经如一阵疾风从身边经过,转瞬间就冲进了屋。

谷雨在东暖阁中专心致志折纸,门帘陡然掀开,她抬头看去,只见胤禛在眼前一闪,就到了她的面前,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在马车中胤禛对她说的那些话,谷雨当然听懂他的意思。

他要争皇位。

皇子阿哥都有野心,这并不鲜见。谷雨亦清楚,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血流成河。

要是他失败,他活不了,她与谷冬一样如此。

谷雨一直心神不宁,难得没有读书写功课,将纸折成如三角,正方形,长方形,立方体等各种形状来平缓心情。

刚折好的立方体,被胤禛压得瘪了下去。谷雨没有动,任由他拥着。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始终一动不动。谷雨轻轻叫了声爷,伸手推开他。

胤禛放开手,别转身去,谷雨似乎瞧见了他眼角有亮光闪过。

谷雨心头一震,她沉默了下,起身走出屋,让青蓝打水进屋。苏培盛在门房处与二福说话,她将他唤来,道:“苏谙达,你去将爷的更洗常服取来。”

“姑娘,我早就备好了呢。”苏培盛走进门房,搂着包袱出来交给谷雨。

谷雨将包袱送进净房,青兰陈婆子提了热水进屋,她走回暖阁,对坐在那里发呆的胤禛道:“爷,去洗一洗吧。”

胤禛嗯了声,起身去净房洗漱。更洗之后出来,胤禛的神色好了些,道:“早些用饭吧,饭后我带你去柏林寺走一走。”

谷雨去传饭,饭后她让谷冬自己写功课,随着胤禛慢慢朝柏林寺走去。

弯月如钩,悠悠悬挂在天际。

文觉得知胤禛前来,赶忙出来迎接:“爷,姑娘来了,请进禅房坐着吃杯茶。”

胤禛朝他颔首,与他说了几句话,“我们就随便走走,大师自去忙,不用管我们。”

平时胤禛经常来柏林寺走动,文觉便自行离开了。谷雨初次来柏林寺,胤禛带着她去大雄宝殿磕头上了香之后,沿着天王殿,无梁殿,藏经阁走了一圈,到了他平时最喜欢,位于藏经阁边的古柏园。

柏林寺以古柏众多而闻名,除去古柏,还有上百年的银杏,古槐。

园中四下无人,一株株高大的柏树立在夜空中,松涛伴着远处传来若有若无僧人的晚课诵经声,肃穆到令人无端想哭。

胤禛侧头看过来,轻声问道:“怕不怕?”

谷雨摇头,道:“只要没猛兽,奴婢就不怕。”

胤禛轻笑了声,牵着她的手,到石亭中坐下,道:“每当我心情烦躁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听松涛诵经声。”

“爷可是因着奴婢的事,心情不好了?”谷雨沉吟了下,终于开口问道。

“算是与你有关。”胤禛将康熙准备选谷冬做十四哈哈珠子,见德妃康熙的前后经过,仔细说了。

谷雨浑身一震,紧咬着唇,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谷冬性情善良忠厚,没见过世面。要是他进了阿哥所当差,就算没犯错,与她前世一样,落得个替死鬼的下场。

虽然康熙最终打消了主意,要不是胤禛冒着违抗圣意的危险,谷冬肯定进了宫。

兴许是胤禛给了她胆量,她出奇的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

谷冬那般聪慧,他有大好的作为,凭什么让他去做伺候十四吃喝拉撒的奴才!

“阿哥所规矩严苛,里面当差的奴才,一个比一个心眼子多。额娘又溺爱十四,他掉了根头发,额娘都要大惊小怪,身边伺候的奴才跟着吃挂落。小冬做了十四的哈哈珠子,哪有好日子过。小冬也算是我看着成长,他刚来的时候,就这么丁点高,瘦弱胆小,好不容易养得好了些,我如何能忍心送他到阿哥所。”

胤禛一桩桩说起了德妃的偏心之事,那些对他的苛责,忽视。

“上次我给你的怀表,十四先看到想要,我没给他。他回宫之后向额娘抱怨,额娘怪我不疼爱十四,十四是我的同胞兄弟,一块怀表而已,居然都舍不得,惹得十四不快。”

谷雨认真地道:“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德妃娘娘做得不对。娘娘盼着爷友爱兄弟,她首先就要一碗水端平。尽管十根手指头有长短,也莫要那般明显。娘娘这般做,只能让爷与十四阿哥隔阂更深。”

胤禛凝望着谷雨,她的小脸严肃而认真。不知为何,他突然就释然了。

曾经的伤心愤怒委屈,随着松柏的涛声远去,此刻内心一片平静。

从无人敢提及这些,他所经受的点点滴滴,早在心头累积成污泥潭,始终无法诉诸于口。

终于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还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她并非空洞的宽慰,让他莫要在意。

如何能不在意呢,他并非圣贤君子,亦非心胸宽厚之人,他向来讲究恩怨分明。

胤禛抵着谷雨的头,低低道:“我想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当差做事,我不想与太子一道领差使,不想与他一起同行,不想伺候他,照顾他的想法心情。我也不喜汗阿玛的做法。他去塞外去江南,每次都要花数不清的银两,劳民伤财,却又给穷苦的百姓免去赋税。真真是何苦来哉!”

他讥讽地笑了几声,“我要无上权势。能顺从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能所爱,恨就让其挫骨扬灰。如此一来,才能活得真正痛快恣意啊!”

谷雨想都不想道:“奴婢支持爷啊,永远与爷站在一处。”

以前她只想活着,现在,胤禛不仅让她生出了胆量,亦让她长出了骨血,筋脉,宛若新生。

她能读书识字,接触到算学几何,能体会到的种种快活,都是因为有他。

她喜欢算学,算学只有对错,何尝不与胤禛一样,爱恨分明。

对朝政大事,争权夺利她一无所知,也一窍不通。

但她也想与胤禛一样,痛痛快快活一场!

“奴婢没甚本事,帮不了爷。但奴婢也能做些事,只要做得到,奴婢都会去做。”

谷雨笑起来,“哪怕粉身碎骨,奴婢也无惧!”

胤禛心仿佛被春风灌满,鼓胀得想要眼睛发酸。他低下头,细细地亲吻着她。

风中有松木的气息,他的呼吸之间,也带了淡淡的松木香气。

从唇齿间,他喃喃溢出一句话:“死有何惧,还有我呢。我们一道共赴黄泉便是,正好永生永世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