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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谷雨实在太虚弱, 放松下来之后,连眼皮都睁不开。勉强吃了只奶饽饽,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早上醒来,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有人在屋外轻声说话, 谷雨听不出来是谁,撑着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热已经退去。除去饿之外,趿拉上鞋子下床走动时,身体些许发飘, 她忙缓缓坐下,准备待歇一歇再去净房。

门外有人进来,谷雨抬眼看去,见是陈婆子领着青兰与陌生的小苏拉。

青兰提着食盒, 小苏拉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胖乎乎的京巴犬,她不禁愣了下。

小苏拉看上去颇为机灵,不待陈婆子说话, 噗通跪下来磕头:“二福给姑娘请安了。”

青兰脸色不大好, 僵硬地曲腿福了福身, 叫了声姑娘, 将食盒放在了榻几上。

陈婆子一脸藏不住的喜悦,暖阁内炭盆烧得足, 屋内暖洋洋。还是恐谷雨着凉, 上前拿起厚夹袄披在她肩上。

“姑娘起来了, 黄院使来给姑娘诊过脉,前脚方走。姑娘放心,黄院使说姑娘年轻, 高热退去便无妨。”

陈婆子说着话,前去倒了盏温水递给谷雨,“姑娘先簌簌口。”

青兰怵在那里,很不自在地去拿痰盂,递上来要接谷雨的漱口水。

谷雨一脸茫然,她的嗓子还未痊愈,便含了口水,示意青兰将痰盂放在地上。吐掉水后,嗓子终于好了些,哑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婆子则喜滋滋道:“姑娘,以后青兰与二福来院子伺候姑娘了。青兰以后贴身伺候姑娘,二福在院中做跑腿的活计,伺候小狗。”

青兰别扭地不说话,二福怀中的胖狗乱动乱挣扎,冲着谷雨汪汪叫。二福赶紧把它按住,又怕它吵得更厉害,急得汗都出来了。

“姑娘,小狗还未取名,爷说让姑娘取。”二福将小狗举到谷雨面前,讨好地道。

昨夜胤禛似乎说过她以后无需前去当差,只管专心读书学习。那时她心思都在殉葬之上,没工夫多想。

没曾想一夜醒来,小院大变样。胤禛不但将青兰差遣到小院,连着小狗与伺候狗的小苏拉一并送了来。

谷雨头晕目眩,对二福道:“就叫小白狗吧。你别拘着它,放下让它自己玩耍。你先出去忙自己的事。”

二福松了口气,忙将小白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谷雨再看向青兰,她本在胤禛书房当差,现在来伺候自己这个奴婢,不知该有多委屈。

不过谷雨暂时没让她回去,毕竟被退回的话,她的处境就难了。

小白也不认生,在屋中欢快跑来跑去,不时叫唤几声。谷雨实在头疼,先去净房洗漱。

出来后,陈婆子与青兰立在榻边,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除去浓稠的小米粥,还要奶饽饽,沙琪玛,一碟鹿肉炒酱瓜,两小只羊肉包子。

炕桌上的饭菜,丰盛得让谷雨有些怔松。她两世都没吃过这么多的菜,尤其是鹿肉,只听说过鲜美,从未尝过是什么滋味。

陈婆子笑道:“姑娘,常管事先前来过,看过灶房后,前去挑选厨子,准备柴米油盐了。以后姑娘的饭食,都在小灶房做,冬日天气严寒,姑娘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经过青兰他们,谷雨听到以后她这里还有厨房厨子,反应已经很是平淡。

她饭量不大,默然片刻,每样捡了些出来,道:“你们拿去吃吧,我想自己坐一会,你们无需管我。”

陈婆子忙应了,拉了把直愣愣站在那里的青兰,“还不快些,姑娘心善,这般好的饭菜,都赏了我们吃。”

青兰死死咬着唇,眼眶都红了。她再也受不住,一扭身冲了出去。

陈婆子愕然在那里,讪讪看向谷雨,见她神色如常,忙挤出一丝笑,将分出来的饭菜装进食盒提了出屋。

谷雨小口吃着粥,捡了一小块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品尝着。

鹿肉确实鲜美,谷雨只吃了一小块,便没有再碰。

这些都不是属于她的东西,她要是贪恋上,只怕以后再也戒不掉。

陈婆子以为青兰甩手而去,会让她没脸。就如陈婆子觉着是好饭菜的东西,青兰在胤禛书房当差,什么没见过,只有她与陈婆子,才会觉着金贵。

谷雨并不与青兰置气,对她的态度更不会放在心上。这些不属于她之物,她都会还回去。

小白闻到食物的香气,欢快地跑了过来,飞快地摇着尾巴,眼巴巴盯着垂涎欲滴。

谷雨不由自主笑了,以前穷人家养的狗,有些残羹冷炙吃就不错了。

小白贵重,谷雨不敢乱喂,掰了一小块羊肉包子的皮递到它嘴边。

它前爪抬起来,仰头飞快地吞进肚中,意犹未尽蹲在地上,继续可怜巴巴望着她。

谷雨不敢再喂,狠心转过头不再看它。小白汪汪叫了两声,绕着榻走了两圈。

它聪明得很,见谷雨不再给它,跑出暖阁去玩耍了。

那边,青兰跑出屋,躲到灶台后,蒙着脸呜呜哭。

陈婆子提着食盒进来,也不管她,打开食盒,自顾自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她心气高看不上,正好便宜了自己!

陈婆子吃得满嘴的油,倒了热水洗漱,见青兰还趴在膝盖中抽泣,不禁冷笑了声。

“也是姑娘心眼好,换做别人,就凭着你的做派,早就将你拉下去打板子!”

青兰猛然抬起了头,气得口不择言抢白道:“她是奴,我也是奴,她凭什么打我板子!”

“她也是奴,这句话你敢到爷面前说去?爷让你来伺候,是看得起你!”

陈婆子如今已是小院的管事嬷嬷,她拍了拍衣衫,拿出了管事的架势,道:“姑娘不计较,我也不与你计较。今儿个我将话放在这里,姑娘不要你,看你还能到哪里去!”

青兰红着眼,呆在了那里。

今朝一大早,她与禾穗前去当差,就被苏培盛叫了去:“爷发了话,以后青兰前去谷雨面前伺候。禾穗年后要出府成亲,眼下不到两个月就过年。爷放你早些出家,好与父母团聚。”

禾穗欣喜不已,胤禛尚未起身,她忙在外面磕了个头谢恩。青兰如遭雷击,急着道:“那以后爷的书房,岂不是没人伺候了?”

苏培盛似笑非笑道:“爷说了,就现在的这些人手已足够,以后无需再添人。”

青兰呆若木鸡,禾穗见状,赶紧拉着她离开,常明在四宜堂外等着她们。

“你们快些收拾,将院子腾出来。”常明道。

禾穗反正要出去,自不多问。青兰不甘心问道:“常管事,常管事,以后我住在哪里?”

昨夜胤禛大怒,回前院将他们都叫去审了许久。王朝辅被胤禛亲自盯着,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大板,估计每个十天半个月起不来。

常明岂能看不出青兰的失魂落魄,呵呵道:“爷交代了,你们住的小院,要与谷雨姑娘住的小院打通。两间院子做成一间,自有你的住处。”

禾穗只听着不做声,青兰深一脚浅一脚,回小院收拾行囊。趁着常明在外面忙,禾穗小声道:“青兰,你向来不喜欢我啰嗦,以后我们不知还能不能见面,我一定要多说几句。”

青兰咬着嘴唇,低头不做声。禾穗看着她,叹息一声,道:“你既然不想出府嫁人,谷雨的造化,只怕”

有些话她不好说,便含混了过去,“你用心伺候,有她护着,这辈子你也就不愁了。”

青兰满腹的委屈,哪听得进禾穗的劝说。这时常明带着人来看屋子,她只能言尽于此,没再多说。

到如今,青兰听了陈婆子的话,顿时惊慌不已。

要是谷雨不要她,胤禛书房也回不去,她将何去何从?

青兰枯坐在那里,常明领着胤禛前院的徐厨子前来,她慌忙抹了把脸,低头出了灶房。

太阳升上天空,明晃晃照着。青兰哭过,眼睛酸涩睁不开,她拿帕子仔细擦拭过,暗暗鼓了鼓气,前去东暖阁。

陈婆子收拾了碗筷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外,皱眉斜了她一眼,小声道:“姑娘要歇息,你别去吵着她。”

青兰只能默默转身,在外面等着,到半晌午时,胤禛来了,青兰一惊,忙低头请安。

胤禛抬了抬手,目不斜视进了暖阁。青兰赶紧出去准备茶水,陈婆子已经从收拾好的灶房提了茶壶茶盏过来,青兰伸手去接,“我来吧。”

陈婆子盯了她两眼,将茶壶茶盏交给了她。青兰拿着送进东暖阁,谷雨背靠在软垫上,胤禛正在脱斗篷,吩咐道:“放下出去吧。”

青兰放下茶盏退了出屋,听到暖阁内传来胤禛熟悉,又陌生的温言软语:“今朝有朝会,我来不及来看你。昨晚歇得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在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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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青兰来到门外, 陈婆子斜了她一眼,嘲讽地撇了撇嘴。心道这时眼巴巴凑上前,妄想着能求主子爷回去伺候, 真是没眼力劲儿!

太阳高悬, 照在身上不见半点暖意。对陈婆子的鄙夷,青兰毫无所觉,抬手挡住额头,望着碧蓝的天空,神情一片恍惚。

禾穗就要出府嫁人,不过瞬间, 大家就各自奔了前程。

青兰想不到自己前程在何方,心里空荡荡难受得紧。她转头对陈婆子道,“我先去旁边院子一趟,送送禾穗, 若爷那边传人伺候,就交给你了。”

平时胤禛来谷雨这里,都将他们远远打发了, 从不要人伺候。

于是陈婆子道:“你在当着差, 照理说不该乱走。不过禾穗与你认识一场, 去送送也是应有之理。你且快去快回, 别耽搁了正事。”

青兰急匆匆跑了出去,来到隔壁小院, 常明带着人在院内指挥安排, 禾穗已经不在了。

“常管事, 禾穗姐姐呢?”青兰着急问道。

“禾穗去福晋处找她表姨母彭嬷嬷辞行,只怕这时已经出府了。”常明道。

小院到处乱糟糟,青兰说不出的遗憾, 失落地转身回去。

正院那边,彭嬷嬷听说禾穗来了,她忙与福晋回了话。

福晋心下疑惑,道:“今朝她不当差?罢了,快去叫她进来吧。”

彭嬷嬷应下走出暖阁,见禾穗提着两个行囊,哎哟一声上前,“你这是提着甚?”

“姨母。”禾穗唤了声,估计她不知自己马上出府之事,便道:“姨母,我们进去说话。”

彭嬷嬷帮着禾穗提了一个行囊,进了正屋放在一旁,道:“福晋等着呢,快进来。”

禾穗进屋磕头请安,福晋叫起赐座,“你今朝不当差?”

彭嬷嬷搬了小杌子来,禾穗坐在上面,恭敬地答道:“回福晋的话,爷允了奴婢出府,现在奴婢来给福晋磕头辞行,与姨母说一声。”

不仅福晋吃了一惊,彭嬷嬷更是诧异不已,道:“如今你离府,只剩下青兰一个人伺候,爷那边添了谁去?”

“青兰现在也不在爷跟前伺候,去了谷雨处当差。苏谙达说,爷的书房人手够了,以后不再添人。”

“青兰去了谷雨处当差?”福晋脸色微变,难以置信问道。

彭嬷嬷忙看向福晋,觑着她的神色,一下急起来,小声道:“你个妮子,休得打胡乱说。青兰以前在爷的书房当差,是爷身边贴身伺候的丫环,如何能去伺候一个奴婢!”

禾穗不想多说,只道:“爷亲自发了话,青兰已经一早就去谷雨处当差了。”

福晋拽着帕子的手指都泛白,枯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做声。

彭嬷嬷看得心疼,道:“你离谷雨住得近,平时爷何时前去,谷雨那妮子,究竟有何本事能耐,你好生说道说道。”

禾穗不想掺和,碍着福晋彭嬷嬷在,她只能捡着说了些。

“平时大家各自当差,奴婢与谷雨只见过三五次面,她不喜说话,见面时也没说什么。奴婢除去知道谷雨喜欢读书,下值后只要得空,便在读书写字。其余之事,奴婢着实一概不知。”

彭嬷嬷嘲讽地笑了,道:“要说学问,福晋的学问可不差!不过是打着读书识字的幌子,趁机靠近爷罢了!”

禾穗直觉谷雨不是那样的人,不过见福晋木然坐在那里,她低着头不敢做声了。

福晋没接彭嬷嬷的话,只抬手让禾穗退下,彭嬷嬷将她送出门外,叮嘱了几句,赶紧转回暖阁。

“嬷嬷,你别说了。以后那边的事,你都别再管。”福晋凄凉地道。

胤禛为她将伺候的丫头都散了,那团火正旺着,何苦去做那恶人,生生惹人厌。

彭嬷嬷一愣,想要劝说,福晋手撑在炕桌上,闭上眼睛养起神来。她只能暗自叹息一声,坐在小杌子上,轻轻替福晋捶起了腿。

*

胤禛放下斗篷,斜坐在榻上,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关切。见谷雨精神虽比昨日好了些,脸色依旧苍白,忍不住伸手出去,欲将轻触谷雨的额头,看她是否还在起热。

谷雨下意识往后仰躲开,胤禛的手落在半空中,神色不由得一暗。

从进暖阁起,谷雨就未发一言,不安紧张地僵坐着。胤禛暗自叹息一声,柔声道:“我想试试你可还起热,你别害怕。”

谷雨清楚他不会拿她如何,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抗拒。胤禛待她好,她却不领情,总想着要拒绝,换做任何人知晓,她都是不知好歹。

可是,她的一颗心始终悬在空中,晃悠悠无法着地。

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奴仆成群,对胤禛而言乃是稀松寻常。于她来说,则仿佛在做梦。

谷雨以前还在清理恭桶时,每晚都睡得格外踏实。从进前院起,她总是如惊弓之鸟,无论如何都不得松懈,夜里经常毫无来由突然醒转。

那时谷雨不明白,胤禛道明心意之后,方后知后觉顿悟。她是草芥命,习惯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哪怕只有粗糠菜,亦能安之若素。

“爷,奴婢的身子没事了。”谷雨低声回了句,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道:“爷,奴婢不要这么多人伺候,奴婢更不想以后只读书,不再当差做事。”

胤禛怔了怔,“读书要心无旁骛,你当差做事,哪来的功夫读书?”

“奴婢下值后可以读书,奴婢能有读书的机会,从不舍得躲懒,只要一得空就会勤加苦读。”

谷雨愈发急迫起来,道:“爷,青兰厨子他们都是有本事之人,二福忠厚,小白活泼伶俐,只奴婢是苦命,实在享不了福、让他们伺候奴婢,奴婢浑身都不自在。”

小白不知何时溜进屋,乖巧地躺在胤禛脚下打瞌睡。胤禛低头看到雪白的一团,明白小白便是他送来的小狗。

让她取名,看来她真没上心,随意敷衍了个名字了事。

接连碰壁,巴巴为她费劲心思安排,她偏生不领情。

他做了这般多,她的心真真比石头还硬,半点都不曾将他放在心上。

以前她也是这般,送给她的茶花也好,书本也罢,每次都被她拒绝还了回来。

胤禛委屈难受之下,变得执拗起来,沉着脸道:“你要继续当差做事,莫非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伺候人?我既然送了出来,你要随你,不要也随你,你自己去处置!”

胤禛前院还有事,抽空来看她,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他拿起斗篷起身离开,生气地留下一句话,“反正,我就想将天底下最好之物送到你面前!此事由不得你!”

第33章

青兰见胤禛离开, 陈婆子已经进屋去收拾,迟疑片刻,跟着走了进去。

谷雨靠在软垫上, 望着窗棂外发呆, 陈婆子轻手轻脚收起茶壶茶盏,陪着笑道:“姑娘,厨房已经收拾好,姑娘想吃甚,我去让徐厨子做。”

“随便吧。”谷雨垂下眼帘答了句,声音暗哑。

陈婆子不敢多问, 见青兰直愣愣立在那里没动,暗自冷笑一声,径直出去了。

青兰咬着嘴唇,半晌后终于上前, 噗通跪在地上,“先前得罪了姑娘,请姑娘责罚。”

谷雨愣了愣, 转头过来看着青兰, 无奈地道:“你没有得罪我, 快起来吧。”

青兰站了起身, 心中仍没底,站在那里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谷雨没甚精神, 不大想说话。她大致能猜到青兰的不安, 道:“你来我这里当差,着实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等我与爷说好之后,你就能离开了。”

青兰一听顿时急了,道:“姑娘,我是委屈,今朝我与以前去当差,谁知还没进书房,就被苏谙达叫了去,说是我来姑娘这里,让禾穗姐姐提前出府。我与禾穗姐姐相交一场,连道个别都来不及。”

“是,让你委屈了。”谷雨让她在榻上坐,青兰想着那是胤禛的位置,她哪敢坐下去,搬了圆凳坐在了榻前。

“青兰,主子决定的事,并不需要与我们通气。事情来得太快,你来不及反应,埋怨,委屈,都是人之常情。”

谷雨说得极为认真,这件事是因为她而起,但并非她的意愿,她必须解释清楚。

“你生气还是不满,埋怨,我都没事。只你要明白,你不该朝我撒气。你比我聪明,应该能想通透。”

青兰浑身僵硬,呆呆望着谷雨,脸渐渐变得通红。

谷雨称她聪明,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敢当着谷雨的面扭头就走,是看准她性子好不计较。

可是,若谷雨计较的话

想到胤禛的脾性,青兰不由得后背发寒。

何况,是胤禛亲自下令她来伺候。既然来到这里,谷雨就成了她的主子,她何来的依仗敢耍性子?

“姑娘,是我愚钝,求姑娘不要将我拿去配人,我不想嫁人,我以后就守着姑娘”

青兰哭了起来,语无伦次哀求道:“姑娘也别赶我走,爷的眼里容不得沙子,除去姑娘这里,我就无处可去了。”

谷雨头疼不已,皱眉道:“你别哭,我只是奴婢而已,又不是福晋,哪能拿你去配人。”

青兰听到自己说错话,顿时吓得不敢再哭,哪还坐得住,起身跪在了地上。

“是我蠢笨不堪,张嘴打胡乱说,请姑娘责罚。”

谷雨愣愣看着青兰,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并未感到快意,反而心像是吊在空中,晃悠悠如无根浮萍。

他是皇子阿哥,她是卑贱的包衣阿哈。无论出身相貌,还是其他,她没一样能拿得出手,能与他相配。

哪怕他经常要她不讲那些虚礼,她的腰已经习惯弯着,要揣摩他的喜怒,始终仰视着他。

男欢女爱于她太过奢侈,只怕,她永远都没有底气回应他的感情。

“你起来吧。”谷雨揉着眉心,现在她自己都乱糟糟,一时也讲不清楚,疲惫地道:“你去去吧,我想睡一会。”

青兰慢慢起身,眼泪汪汪望着谷雨,见她精神不大好,只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出去了。

暖阁内安静下来,谷雨靠在那里又开始发呆。窗棂外的太阳耀眼夺目,有人放轻脚步走动,小白偶尔叫唤一声,二福压低声音追上前训斥。

不知不觉间,谷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前院,胤禛与戴铎他们正在忙,太子身边的人来请他进宫议事。他一边更衣,一边吩咐苏培盛道:“你去备车,顺道去让常明来。”

常明很快随着苏培盛来了,胤禛道:“你去找佐领法保,去谷雨家走一趟,准备给他阿玛抬籍。”

谷雨一家是包衣阿哈,抬籍之后,就变成了普通旗人。不用再干最苦最累的活,每月还能领到禄米,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常明心道谷雨一家真是跟着她走了大运,不免替替自己庆幸,当时没与她为难。

胤禛交代完之后,便进了宫。

直到傍晚,胤禛才离开毓庆宫回到府中,更换衣衫后正在洗漱,常明从庄子外赶回了城。

他顶着一头冷汗,进屋回禀道:“爷,奴才与法保一起到城外庄子里,找到庄头张来财。张来财称最近冬天庄子上的活少,谷雨姑娘阿玛谷阿根在家没来做活,便领着我们去了谷家。谷家不见人,邻里也不知他去了何处。谷雨姑娘弟弟谷东在庄子上放羊,把他找回来一问,谷冬说昨晚他阿玛没回来。”

胤禛听得不对劲,脸色微变,厉声打断了他,“说正事!”

常明一惊,赶忙道:“奴才与法保他们叫上人到处找,最后在一个沟渠中找到了人。只是”

说到这里,常明停顿了下,飞快瞄了眼胤禛的神色,战战兢兢说了下去。

“人已经僵硬了。邻里称,谷阿根平时爱吃酒,恐是吃多了酒醉倒在外。他身上并无伤痕,只穿得单薄,三九严寒的天气,睡在外面哪还有命。谷冬还小,家里没个人撑着,法保留在庄子盯着,张来财将自己阿玛的棺材拿了出来,帮着收敛搭了灵棚。奴才先回府来给爷回话,请爷示下。”

胤禛微微合上眼,半晌后,道:“小院那边的差使,你先交给底下的人去办。给谷雨准备一身孝服,明朝你陪着她去庄子,亲自盯着办丧事。一应的钱粮支出,从我前院的账上走。”

常明应是退了出去,胤禛坐了片刻,起身出屋来到谷雨的小院。

小院灯火通明,陈婆子与青兰提着食盒热帕子出来,见到他忙立着恭敬请安。

胤禛道:“随便不拘什么,捡些现成的吃食,一道送上来。”

陈婆子与青兰转身回到厨房添菜,胤禛走进屋,掀起东暖阁门帘,谷雨俯首在炕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写着字。

听到动静,谷雨以为是陈婆子她们,抬头见是胤禛,不禁意外了下。

上午时他怒气冲冲离开,谷雨以为他还在生气。她也没想好如何面对他,有些不自在放下笔,准备下榻请安。

胤禛抬手拦住了,不错眼盯着谷雨打量,问道:“你身子可好了些?”

“回爷的话,奴婢好些了。”谷雨如以前那般,规规矩矩答道。

胤禛沉默了下,脱掉大氅,在榻上坐下,顺手拿起她写的字看起来。

她一直学他的字帖,如今写得不算好,不过已经初见几分他的风骨。

想着她的勤勉聪慧,偏生老天待她太过苛刻。胤禛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如何都说不出口。

片刻后,胤禛放下纸,干巴巴劝道:“你的身子还虚弱,莫要累着,待好了之后再学也不迟。”

谷雨应是,动手收拾炕桌。胤禛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时陈婆子青兰送了食盒热帕子进屋,他道:“放下便是,无需你们伺候。”

陈婆子青兰退了出去,胤禛擦拭过手,见谷雨摆好了饭菜,将肉菜摆到了自己面前,道:“你吃些清淡的。”

谷雨无所谓,她上午睡到午后才醒。午饭吃得晚,吃了一只奶饽饽,半碗奶酪便饱了。

胤禛没甚胃口,也不多劝。待陈婆子她们进来收走碗碟,他倒了盏茶递到她面前。

斟酌再三后,胤禛才小心翼翼说道:“谷雨,你阿玛去世了。”

谷雨茫然了下,抬眼直直看向胤禛,“什么?”

对着她那双黑黝黝的双眸,胤禛除去难受,更自责不已。

都怪他疏忽,要是早些去找谷阿根,说不定他还活着,他们姐弟不会变成孤儿。

“丧事那边你不用操心,你弟弟也有人照顾着,明朝我让常明送你回去。”

胤禛再也忍不住,起身前去将谷雨紧紧搂在了怀里,轻声呢喃道:“别怕啊,以后有我呢。”

第34章

谷雨整个人都懵住了, 谷阿根常年劳碌,面容苍老饱经风霜,他今年却还不满三十岁。

她与他相处的时日不长, 他早出晚归忙着干活, 为了省灯油,天黑就各自睡去。

偶尔他回来得早一些,也一言不发,从破袄子中拿出装酒的皮囊,自顾自吃酒。他吃的酒便宜,经常带着酸味。

记得她被选到阿哥府来当差的那日, 半夜就要启程。天气像是她被选到前院当差时一样,冷得刺骨。

谷雨起身穿好衣衫出来,他已经起了身,拿着家中唯一的蓑衣斗笠站在门外。看到她出来, 默默将斗笠蓑衣递给她,说了声:“走吧。”

他裹着那身破袄子,躬身走在前面。下雨火把点不住, 他在前面走得极慢, 不时停下来等她。

到了庄头张来财家, 门前的一架牛车前, 已经等着要进府当差的七八人。张来财拿了块出来,让他们撑着避雨。

谷雨脱下蓑衣斗笠交给他, 他接过去就在那里站着。牛车开始前行, 晃动得厉害, 大家都记在一起,伸出手努力撑着油布。她也没有回头,不知他是在原处, 还是已经离开了。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那句“走吧”,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怪不得胤禛先前将肉菜拿过去,让她吃清淡的饭菜,原来是她要茹素守孝。

下人奴才没有守孝的规矩,遇到宽厚的主子,顶多让回去磕个头,最多等到头七过后,便要回去当差。

被胤禛紧紧搂在怀里,一股混着梨的清甜,又带着檀香沉香的淡淡气息冲进鼻尖,谷雨又恍惚了下。

这个香她前世很是熟悉,叫做鹅梨帐中香,很是名贵。尤其是里面的沉香来自番邦,价值连城。

谷雨从以前想到现在,脑子混乱不堪。谷阿根去世了,谷冬还那么小,谷家连个亲戚都没有,他以后要怎么办?

怀里的谷雨安静乖巧,胤禛不由得愈发心疼,下颚抵着她的头,将她搂得更紧:“别怕啊,一切都有我呢。”

谷雨回过神,挣扎了起来。胤禛忙放开她,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接连解释道:“我一时情急,唐突了”

“爷,奴婢没事。”谷雨见他慌乱,她更加慌乱。现在她只想安静躺着,什么都不想。

胤禛见谷雨脸色苍白,眉眼间笼罩着散不开的疲惫与愁绪。他虽想留着安慰她,想到她明早要赶路,接下来还有丧事要辛苦。略微陪着她坐了一会,让她早些歇息,就起身离开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常明就来到了小院,将孝服手炉等行囊交给青兰与陈婆子,道:“你们等下一起跟着去伺候。”

青兰陈婆子昨夜知道谷雨阿玛去世,两人早已收拾好行囊,听到屋内有了动静,陈婆子忙道:“青兰你进屋去,我去拿早饭。”

常明想着谷雨家的情形,道:“记得将谷雨的厚衣衫都带上,让老徐多装一匣子奶饽饽,若有奶卷驴打滚豌豆黄,都带上。”

陈婆子应下去了厨房,青兰送了孝服进屋,谷雨已经穿好衣衫下了炕。她的所有衣衫本来就是素净颜色,看到青兰拿来的孝服还是愣了下。

“姑娘,这是常管事先前送来,我伺候姑娘换上。”青兰拿着孝服上前,展开搭在了谷雨肩上。

谷雨明白是胤禛安排,她拿着衣衫,道:“我自己来吧。”

青兰松开手,道:“姑娘,庄子上冷,你一定要穿得厚实些。”

谷雨嗯了声,谷家三间土墙草屋,四面透风。她来的时候正值寒冬腊月,原身就是夜里受了寒一命呜呼。

屋中炭拢得足,谷雨不觉着冷。她已经将冬日的厚衫全部穿在了身上,等吃完早饭走出门时,对着迎面而来的寒意,她还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青兰忙将红铜暖手炉递过来,道:“姑娘拿着。”

“你们这是”谷雨看到陈婆子青兰都在腰间扎了孝带,手臂挎着行囊,不由得一愣。

“你们别跟着去了,谷家就三间破土屋,你们去的话,连身都转不过来。”谷雨道。

虽说胤禛既然派了常明跟着去,佐领法保也在,谷雨还是不想太过张扬。

常明准备好了车马进来,闻言笑着劝道:“姑娘,谷家就姑娘两姐弟,姑娘弟弟还小,大小事体都得姑娘拿主意。还是让她们跟着前去,姑娘也能有个人能帮着打下手。”

这些肯定是胤禛的安排,谷雨也不想为难他们,于是没再多说。

来到院外,门前停着两架马车。常明打起前面一辆的帘子,二福已经搬来脚凳放好。

谷雨正准备踩着脚凳上车,这时胡同那边,胤禛穿着一身朝服,大步匆匆走了过来。

大家忙着请安,谷雨跟着下来,屈膝福身下去。胤禛微微喘着气,带着一身寒意奔到了她身旁,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常明等人悄然后退,不敢多看,低垂着头目不斜视。

“怎地穿这么少?”胤禛理了理她的风帽,眉头微皱。不待她说话,对常明道:“炭可都带得足够了?”

常明赶紧上前回话:“回爷的话,车中放着两筐银炭,若是不够,庄子上也有炭。”

胤禛唔了声,连着问了一堆。从一应吃食,墓地,阴阳风水先生,出殡的吉日,棺椁,香烛纸钱等都再仔细问过交代过。

“你拿着。”胤禛执起谷雨的手,放了一块温润的玉在她手心。

“这是我自小带的玉,我阳气重,能护着你。”胤禛低声道。

谷雨惊了一跳,他自小带的玉肯定贵重无比,要是不小心磕碰或丢失,她哪担待得起。

“快收下。”胤禛紧握了握她的手,低低道:“我等着你回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谷雨只能先收了起来。屈了屈膝,道:“爷,奴婢先走了。”

谷雨上了马车,青兰陈婆子跟着上来,车夫架着马车朝胡同外驶去。

胤禛望着远去的马车,直到马车转出胡同消失不见,他还立在远处一动不动。

才送她离开,他便已经开始想念。

第35章

马车行驶得慢, 谷雨在快到中午时才到达大兴南海子附近的庄子。

张来财得知消息,早就来庄子路口等着。谷雨如今的身份尴尬,他从骡子上下来, 毕恭毕敬在车外叫了声“姑娘”。

青兰打开车帘, 谷雨从车窗看出去,张来财裹着一身素净的厚袄子,帽檐上落了一层水珠,大胖圆脸上顶着两坨红。想必是天气冷,他等了太久,脸被寒风吹成这般。

谷雨以前见过两三次张来财, 在说话时,总是眼珠朝天上看,或者只拿眼角斜看着人。声音从鼻孔里喷出来,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仿佛说话都是恩赐。

包衣阿哈地位低,连佃户都看不起他们。不过张来财也只是轻视,克扣吃穿, 不敢轻易惩罚。

毕竟, 包衣阿哈是世袭奴才。要是打伤打死, 要上报到督捕衙门, 庄子也缺了苦力干活。

谷雨从没见到张来财如此恭敬过,心情滋味很是复杂, 靠在车壁上, 一时未曾做声。

青兰便说了句:“天气冷, 快些赶路吧。”说话间,合上了窗棂。

马车下了官道朝庄子驶去,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杨树, 分割成整齐的地中,冬小麦绿油油。

大兴地势平坦,京城的粮食果蔬大半都来自这里。谷雨家的茅草土屋在一片枣树林边,门前有两颗柿子树。

马车停下来,青兰先下去,站在车门边,朝谷雨伸出手,“姑娘小心。”

谷雨没有去搭她的手,拉紧风帽利落下了车,待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下怔愣在那里。

几座苇棚将茅草土屋挡得严严实实,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旁边支起来的草棚下,挖了几眼灶,大锅中冒着热气,妇人在忙着白煮猪肉,和面。

旁边的枣树林仍在,柿子树从缝隙中伸出枝丫,顶上挂着一只被鸟琢剩下小半,红彤彤的柿子。

谷雨从不知家中有这么多亲朋,物是人已非。

常明指挥人将带来的炭与一应之物搬进去,法保也从苇棚中走了出来,偷偷打量着谷雨,欠身客气叫了声:“姑娘回来了,姑娘请节哀,还请保重身子为上。”

谷雨屈膝福身道谢,法保忙朝旁边避开,走在前面带路。见到他们前来,所有人赶忙避开。

正屋正中长条凳上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椁,棺椁头点着一盏长明灯。棺椁前的火盆中,堆了半盆纸钱灰。

谷冬神色茫然跪在孝子的位置上,他被收拾一新,崭新皮袄外套着粗麻孝服。瘦得皮包骨的脸颊,肌肤紫红皲裂,放在身侧的手黑乎乎,长了冻疮的地方涂了药膏,油光铮亮。

看到谷雨进来,谷冬定住的眼珠终于动了下,一瞬不瞬盯着她。

谷雨上前磕头上香,不知从何处来的几个妇人,呜呜开始抑扬顿挫哭灵。她哭不出来,往长明灯里加了点灯油之后,就在谷冬身边跪下。

青兰陈婆子跟着跪在她身后,一边低声哭泣,一边递来纸钱。

谷雨接过放进盆中,纸钱卷着火苗升腾,屋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气味。她微微仰起头,屋顶的茅草没更换过,有些已经腐烂,能隐约看到稀疏的天。

谷冬朝着谷雨靠了过来,他也不说话,低头抠着露出来的皮袄。

跪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青兰陈婆子起身搀扶起她,“姑娘且下去更衣。”

谷雨站了起身,谷冬跟着仰头看来,她便顺手拉起了他。

原来她住的西屋收拾过,窗棂用厚纸重新糊过,土炕上叠着厚实的被褥。炕烧得旺,墙角笼着炭盆,透风的屋子也暖融融。

谷雨脱掉风帽,常明亲自送了茶水到门口,陈婆子上前接了进屋。青兰倒了盏茶递过来,开始整理行囊。

谷冬紧贴墙站着,呆呆看着青兰陈婆子她们忙碌。他已经七岁,因为瘦弱,看上去像是只有四五岁大小,已经在庄子上放了两年的羊。

谷雨放下茶盏,朝他招手,“你过来。”

谷冬走了上前,谷雨摸了摸他身上的衣衫,问道:“你冷不冷?”

“不冷。”谷冬声音极小,掀起皮袄给她看,与她极像的双眼中迸发出光芒:“姐姐,是新皮袄。”

谷雨鼻子像是被用力撞了下,酸疼难当。她带着鼻音嗯了声,从青兰拿出来的匣子中,用干净帕子包了块奶饽饽递给他:“你吃。”

谷冬闻到奶香味,迫不及待咬了一口。他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吞下之后,再咬了一口,拿着帕子就不动了。

以前家中经常吃的是粗面饽饽,谷阿根吃三只,他们两人各自一只半。

谷阿根回来得迟,谷冬懂事得很,哪怕再饿,从来都只吃自己的那一只半,从不去碰给谷阿根留的饽饽。

谷雨知道他想留着,将匣子拿给他看,“里面还有呢,你吃吧。”

谷冬这才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吃到最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下扑进谷雨怀里,哭道:“姐姐,阿玛没了。”

听着他伤心,仓惶的哭声,谷雨眼泪跟着掉了下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却不知如何安慰他。

他太小,没办法进府当差,也不放心将他留在庄子上继续放羊。谷雨琢磨着每个月给常明一些银子,让谷冬寄住在他家。等再过两年等他大一些,看能不能给他寻个差使。

“别哭了,还有我呢。”谷雨哑着嗓子道。

谷冬乖巧得很,很快停止了哭泣,只小身子还不断抽搐。

陈婆子青兰在一边看得心酸,前去打了水进屋伺候谷冬洗漱。青兰看到他脸上开裂起皮,挖了面脂给他仔细涂了:“可不能再去吹风,仔细以后留疤。”

谷冬仰着头,乖乖地任由青兰涂抹,他不答话,只看向谷雨等她拿主意。

谷雨道:“没事,你还小,不会留疤。以后别再出去吹寒风就是。”

谷冬懵懂地应了一声,“可是姐姐,我要出去放羊啊。”

“以后不放羊了!”谷雨坚定地道,打算等常明空下来,再与他好生商议谷冬之事。

每过一个时辰,谷雨与谷冬出去跪一炷香的功夫,陈婆子与青兰便会扶着他们起来进屋歇息。

丧事由法保常明张罗,看墓地,大殓,定下吉日出殡。一切井井有条,办得妥帖而周到。

虽说谷雨万事不管,几天下来,也累得瘦了一圈。她本就清瘦,几乎连眼眶都凹陷了下去。

从坟地里回来,忙着丧事的人在吃席,照着习俗,席上是白煮猪肉,豆腐等菜。

谷雨的饭菜,有单独的锅灶给她做。她与谷冬都不能吃荤腥,青兰提了奶饽饽与杏仁奶酪进来,道:“姑娘起来且吃两口再歇着。”

谷冬靠在谷雨身边昏昏欲睡,听到青兰的话,他坐起身,喊了声躺着没动的谷雨:“姐姐,起来用饭了。”

谷雨这些时日都睡得少,昨晚又守了一整晚的灵,此刻浑身没力气,连眼皮都睁不开。

挣扎着坐起身,略微吃了两口奶饽饽就没了胃口,刚躺下去,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常明一头汗来到屋外,禀报道:“姑娘,爷来了。”

谷雨恍惚了下,“什么?”

常明道:“姑娘,爷来巡田庄,顺道接姑娘今朝一道回府。”

眼见已经要离开,谷雨等不到常明得空,着急地道:“常管事,我有些事想与你商议一下。”

“爷已经到外面了,姑娘若有急事,与我边走边说便是。”常明道。

谷雨只能穿上风帽,跟着常明走了出去,将寄养谷冬的事说了:“常管事放心,谷冬听话懂事得很,别看他小,烧火跑腿的事都能做。”

常明一拍额头,自责地道:“瞧我,都忙晕了头,连这般重要的事都忘了告诉姑娘。爷已将姑娘一家抬了籍,以后就是普通旗人。爷早就吩咐了,将姑娘的弟弟一并带回去,送进官学读书。”

太阳耀眼,谷雨神色怔松,以为自己太过疲惫出了幻觉。

前面马蹄阵阵,胤禛骑着马从庄外奔来,转瞬间就到了面前。

他一身寒意从马上跃下,目光灼灼盯着她,饱含着关切,心疼,疾呼道:“你瘦了!”

第36章

冬日天冷, 谷雨见胤禛帽沿都结了一层薄冰,家中还在吃席,几间破屋也没办法请他进去坐。

此时陪着胤禛前来的苏培盛等护卫随从, 早就与常明一起避开了。谷雨转念一想, 他既然来巡庄子,应当有落脚处,道:“爷赶路辛苦,先去歇着吃杯热茶吧。”

“我不辛苦,你可有用过饭,冷不冷?”胤禛听到谷雨关心他, 心中暖意流淌,一叠声关心问道。

“奴婢已经用过饭了,不冷。”谷雨干巴巴答道。

胤禛朝谷雨家方向打量过去,只看到门前的苇棚, 不禁更心疼。她家在办丧事,这时去不大合适,道:“你对周围熟悉, 领着我到处走走, 看看你自小长大的地方。”

谷雨来的时日不算长, 每天有干不完的活, 除去家里的活,还要帮着庄子做杂活。经常去的地方, 大多是去枣树林捡柴禾。

枣树有刺, 谷雨经常被刺到。为了取暖, 只能小心避开,刺伤划伤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冬日的田间地头,除去小麦, 草木枯萎,树叶全部凋落,一片寒冬的萧瑟。

谷雨无处可去,只能领着胤禛朝枣树林那边走去。她低头在前面带路,想着常明先前提到的让她收拾回府之事。

胤禛已经习惯谷雨的沉默,她不喜说话,他便主动多说几句:“那边有许多海子,以前畅春园未修好时,每年夏日我都会跟随汗阿玛前来避暑。庄子南海子不远,说不定,我还遇到过你呢。”

“奴婢没去过南海子。”谷雨道。

不止她没去过,以前的谷雨也应当没去过。常年辛苦劳作,连庄子都出不去。南海子又是皇帝避暑围猎之地,寻常人不得靠近,他身边又是随从护卫,哪能遇到过。

胤禛道:“冬日的南海子也别有一番景象,尤其是下雪时,海子都结了冰,芦苇荡银装素裹,冰上抓鱼,围猎最为好玩了。等下雪后,我带来你来玩。”

谷雨没有做声,她不喜欢下雪,更不喜欢寒冬。冬日的江南,虽比不过京城寒冷,不过气候潮湿。尤其是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浑身骨骼都浸透了阴寒。

前世她亦出身贫寒,她阿爹在冬日要去帮着地主家挖藕,清理鱼塘。她娘要洗藕的泥,双手冻得快僵掉,长满冻疮,晚上整夜咳嗽。在她五岁时那年的冬天,没熬过去没了。她爹娶了后娘,后娘带来了个比她大两岁的女儿。朝廷来选宫女,后娘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将她送进了宫。

赏雪冰中抓鱼,是贵人的享乐。对穷人来说,却是要命的事。

如今得他的看重,他们待她都恭敬客气极,她仿佛也成了贵人。

突然间,家中冒出一堆亲朋故友,哭灵的人都卖力,真情假意流着泪。

她像是看了场不真实的滑稽戏,她被推举为名角,穿着不合身的绫罗绸缎,站在台上却什么都不会,甚至连嘴都张不开。看戏之人,却拼命拍手叫好。

胤禛见谷雨似乎提不起精神,以为她近来累着了,道:“回府之后你好好歇几日,再补一补。你太瘦了,这样可不行。”

枣树林就在面前,谷雨停下了脚步。她顿了顿,指着枣树林道:“以前奴婢经常来这里捡拾柴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