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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在这里?”施南枝的声音都有些颤。

路景川将书递给她,目光扫过她手里抱着的几本诗经和楚辞。他并没回复她,而是问道:“帮你拿?”

“不用。”施南枝摇了摇头,接过书,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跳瞬间心跳加速。她慌忙低下头,掩饰突然泛红的脸颊。

“都选好了?”路景川问。

“还……还没。”施南枝有些局促。

路景川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向书架。

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一言不发静默不语,也让施南枝无法忽视。她只能假装认真地继续挑选,指尖划过书脊,却完全看不进去上面的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也来买书吗?

还是恰巧路过?

总不会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吧?

一定不会,他哪有时间……

施南枝又胡乱拿了两本书,抱在怀里。

路景川的目光从书架上收回,又落在她抱得满满当当的怀里。

“给我吧。”这次路景川直接伸出手,不给施南枝留拒绝的余地。

“不用了,我自己……”施南枝的话还没说完,路景川已经将她怀里的书全部拿走。

厚厚一摞书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

“我选好了。”施南枝并不想让路景川一直抱着一摞书。

“好。”他言简意赅,也没再多说,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施南枝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两人之间像是没加润滑油的机器齿轮,生疏且卡顿。彼此对对方都太不自然了。

施南枝跟在后面,看着路景川手里拿着她的书,走在前面为她分开人流,心里那种悸动又弥漫开来。

路景川动作利落地付了钱。

两人一同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此刻柔和多了。

路景川拎着装满书的纸袋,站在台阶上,侧头看她:“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没有了。”施南枝摇头。

“一起去吃午饭?”

“好。”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走去。

施南枝看着他手中的书袋,想接过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又怯怯地跟在他身后。

路景川先她一步走到副驾,为施南枝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的上方,避免她上车时碰到她的头。

这是路景川第一次为除了他奶奶以外的女士开车门。

这是施南枝第一次坐车有人为她开车门。

施南枝坐在副驾上,车内空间宽敞,萦绕着淡淡的、属于路景川的气息。

路景川将书袋放在后座,坐进驾驶位,今天他亲自开车。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施南枝端坐着,视线只敢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狭小的空间里,她能感知到路景川的每一次呼吸。

“这几天,适应了新名字?”路景川打破了沉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嗯。”施南枝回答。

又是短暂的沉默。

“明天,”路景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七点,我来接你。”

施南枝的心猛地一跳,转头看向他线条冷峻的侧脸。

他记得。

“好。”她轻声应道,心里那点因为几天未见而产生的忐忑,被一种温热的踏实感取代。

车子驶入一条幽静的街道,停在一家低调的日料店前。

门面不大,却十分雅致。

推门而入,清雅的竹香扑面而来,和风装饰,简约又不失格调。

刚走到玄关处,穿着和服的服务生蹲跪下服侍两人换木屐。

施南枝穿着樱桃暗花蕾丝花边袜子的脚,不好意思地微微并拢。这看在路景川眼里,他不经察觉地轻笑了笑。

“路先生。”店长显然认识他,恭敬地引他们入内。

包厢安静私密,竹帘半卷,窗外是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

施南枝跪坐在榻榻米上,有些不自在地调整姿势。她没来过这么高档餐厅,也是第一次和路景川单独用餐。

“不习惯?”路景川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有点。”她诚实地点点头。

“可以这样坐。”路景川示范了一个更随意的坐姿,长腿微曲,姿态放松却依然优雅。

施南枝学着他的样子,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服务生送上菜单,精致的日文和图片让她无所适从。

“可以吃生冷的吗?”路景川问。

她点头。

“我帮你点餐?”

她又点点头。

路景川合上菜单,和服务生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

施南枝则悄悄看着他。

很快服务生不住的点头用日语说着谢谢,由跪姿起身后离开。

路景川看向施南枝,“这几天在做什么?”

“看书准备开学。”她轻声回答,“周阿姨很照顾我。”

路景川微微颔首,“她说你很安静。”

施南枝一怔,没想到他会从周阿姨那里了解自己的情况。这让她耳尖微微发热。

“我……不太会说话。”她低头,又快速抬头看向路景川,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试探着问,“你……觉得和我一起有些无聊?”

“没有。”路景川笑起来,“按你喜欢的方式来。”

他非但不觉得闷,反而觉得很好,只有和她相处时,他才能短暂的把集团内各种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抛到脑后,见到她,世界就都安静下来了,没有喧嚣,这让他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是岁月静好。

前菜上来了,精致的摆盘像艺术品。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生怕弄乱了造型。

路景川夹起一块金枪鱼刺身放入口中,动作优雅。

施南枝学着他的样子,也直接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鲜美又油润的鱼肉在舌尖释放出不一样的美味,她第一次生的肉,也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肉,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路景川注意到她的表情:“喜欢?”

“嗯,很好吃。”她诚实地回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路景川第一次看到她自发的真心的笑容,像初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令他忍俊不禁又多看了两眼。

用餐过程中,路景川的手机震动了几次,他都只是瞥了一眼就按掉了。

“要不我先出去?”施南枝猜测大概因为自己在旁边的缘故,他可能不方便接听。

“不用,都是不重要的电话。”他简短地回答,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这却让施南枝莫名有些感动,她觉得自己……至少比这些电话都重要。

主菜是烤鳕鱼,表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鲜嫩,施南枝吃得专注。

路景川递过一张纸巾,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施南枝慌忙接过,擦去了嘴角深色的酱汁。

这让她想起那晚的杨枝甘露,相似情节,相似的紧张,不同的却是这次没那次那么紧张了。

饭后甜点是木瓜雪蛤布丁,甜甜糯糯的,施南枝小口嚼着,突然想起周阿姨说过的话。

“周阿姨说你不喜欢甜食?”她看向路景川问道。

路景川挑眉,“她还告诉你什么?”

施南枝顿时有些窘迫,“没有,只是……闲聊……”

“确实不常吃。”他看着她面前的甜点,“不过偶尔吃一次也可以。”

说着路景川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施南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记下了。

吃过饭,路景川又带施南枝去买了开学用的文具、书包这些必需品。

他选中的东西,都价格不菲,施南枝光看着标签上的数字,都要数一下才能确认价格。

他买东西也从不犹豫,看中的,不会再询问细节,直接让店员打包,买完便不会再多看其他的同类产品。

这是个多好的习惯。

不会这要那要什么都想要。

回程的路上,已经接近傍晚,夕阳西斜。

“你在高三(二)班,我已经提前了解过这个班的情况,学习氛围不错,学生家庭背景也都简单,你和他们相处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施南枝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她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谢谢这么单薄的话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她的想法。

她看着路景川,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路景川会不会是许志峰派来的天使。他的无微不至,经常让施南枝想起许志峰。

一定是这样的,他就是她的天使。

车子驶入小区,停入地下车库。

路景川熄了火:“我不上去了,你自己可以?”

“嗯。”施南枝其实并不想走。

“明天见。”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格外好听。

施南枝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打开车门,抱着书袋朝电梯口走去,可却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路景川坐在车里,沉静地注视着她,眼里全是温柔。她回头看向他,他也不闪躲,就一直看着她,直至她消失在视线里。

周阿姨听到门锁声,从客厅小跑着,迎上来开门。迎面看到施南枝手里的书和微微发红的脸颊,了然地笑了笑。

“和少爷一起吃的午饭?”周阿姨笑着问。

这话却让施南枝有些害羞了,她点点头。

突然施南枝想起什么,“周姨…你和他说了我去了书店?”

“是啊,少爷一来了就找你,他不想等你回来,我就给他说你去书店了。”周阿姨笑着回答,“他很少对谁这么上心。”

这句话让施南枝心跳加速,她点了点头,匆匆回屋,将新书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夜幕降临。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发出一条短信:

施南枝:今天谢谢你,午餐很美味,书包文具我都很喜欢。

发送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生怕显得唐突。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路景川:不客气,早点休息,明天见。

这个回复简单到让施南枝忍不住猜想,她是不是打扰到了路景川。这个想法,让她十分懊恼,为什么要轻易给他发信息。

她想解释一下,可又觉得解释似乎显得自己更麻烦。便只能停在这里作罢。

而此刻路景川车子却还停在地下车库一直没有离开。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任何事情都不该令他失控,……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 施南枝已经收拾妥当。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校服的领口,确保戗驳领平整又服帖, 而后又仔细对正裙摆的褶缝,让它们看起来规整又好看。

接着, 她还开始梳头发。

她先是扎了一个高马尾, 可对着镜子里左右看看,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又梳了一个麦穗辫, 发尾垂在左边,不好, 她又把发尾放在右边, 仔细想了想, 还是觉得不好。

最后, 她还是扎起她最常见的发型, 两根麻花辫。

只是这次她编发过程格外仔细, 恨不得两边头发都数一数, 保证根数一致最好。

等梳妆完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乌黑的粗粗的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的藏青色的西装外上, 浅灰色百褶裙搭配及膝的藏青色长袜, 和黑色的皮鞋。

施南枝算是基本满意了。她开始猜想路景川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眼前一亮?惊讶?高兴?微笑?

应该都不会,他大多数时候, 都没什么表情。

这时, 周阿姨轻轻敲了敲门:“施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好的,马上来。”施南枝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餐厅里, 周阿姨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三文鱼,热牛奶、煎蛋、吐司和新鲜水果。施南枝小口喝着牛奶,时不时看向墙上的挂钟。

在六点十五分时,门铃准时响起。

周阿姨快步走去开门,施南枝快速放下手里的吐司,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玄关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施小姐起床了吗?”

施南枝远远看向路景川。

他今天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和浅蓝色衬衣,似乎和自己的校服……很搭。

“早就起来了,已经在吃早饭了……”周阿姨回答。

还没等周阿姨说完,施南枝拎起书包朝路景川走来:“我吃好了。”

路景川看看时间,接过她的书包,在手中掂了掂:"这么重?"

“不知道晚自习上什么,多带了些课本。 ”施南枝小声解释。

“你们没有晚自习。”路景川笑了笑,将书包拎着,没再还给施南枝。

“啊?”施南枝惊讶极了,竟然有不上晚自习的高三。

“施小姐,午餐还没拿。”周阿姨递过一个精致的便当盒,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路景川接了过来,放进书包。

另一只手自然地扶在施南枝背后,走在她后面:“走吧。”

这一套动作太连贯也太自然,让施南枝不禁又想起了许志峰,开学第一天,他也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接过书包,走在她身后送她去上学。

想到这里,施南枝不敢再继续想。

早上七点的云海已经很热闹了,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紧张吗?”路景川突然开口。

施南枝点点头:“有点。”

她的紧张不全是来自于新学校新环境,更多的是来自旁边坐着的这个男人,路景川。

路景川的嘴角微微上扬:“我高中也是在这里读的。”

这个信息让施南枝十分意外:“你是哪一届的?”

“我比你大七岁。”路景川直接跳过过程抛出结论。

施南枝点了点头,七岁……比自己预想的更多一点,但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慢慢地,车子靠边停泊,远处行楷字体的“云海实验高中”醒目又肃立。

“我送你进去?”路景川低声询问,语气十分温柔。

施南枝摇摇头,“不用了。”

路景川没再坚持,点点头:“放学后司机会来接你。”

“嗯。”施南枝隐隐有些失落,是司机,不是他,不过她也不敢奢望是他来接自己。

施南枝解开了安全带的卡扣,刚要下车,路景川抓住了她的胳膊。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失态了,又迅速松开了手。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施南枝:“开学礼物。”

施南枝唇角上扬,努力压制住心里的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想打开盒子。

却还是故作淡定地问:“可以打开吗?”

路景川笑着点头。

深蓝色盒子上右下角精致地烫印着“SNZ”,紫色的真丝缎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施南枝小心翼翼的拆开缎带,打开盒子,

盒子内以一张小纸片,手写着“新学期顺遂”这几个字。纸片下面是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施南枝打开盒子,一条金色的项链嵌在紫红色盒子里。

吊坠是翡翠雕的叶子形状,翠绿翠绿的翡翠,色泽均匀,不浓也不淡,艳丽润泽,外包一圈镶金和碎钻的枝蔓。十分漂亮又十分罕见。

施南枝仔细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项链,忽然意识到什么。

是金枝玉叶的意思吗?

她在他心里如金枝玉叶?

还是她会错意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吊坠而已?

见施南枝若有所思,路景川解释:“你在学校,不适合带太有品牌意义的配饰,我找人做了这个翡翠吊坠,有平安寓意。”

施南枝抬眸,他永远都那么周到,周到她都没有理由再往深处探寻,可这次,她就是要问,要让他明确的告诉自己:“为什么是项链?”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项链接受度比较高吧。”路景川从容回答。

“叶子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意思?”

施南枝拿起项链仔细打量了片刻:“我觉得是金枝玉叶。”

路景川笑:“你确实很聪明,难怪高考能考出687分。”

施南枝一惊,自己一直没敢查成绩,担心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结果,这些事情,路景川也都为她做了。

她微微低头,把项链递给他:“帮我带上,可以吗?”

路景川接过,自然而然伸出胳膊环绕到她的背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靠近,近到不足一寸,近到施南枝的唇马上要碰到路景川修长的脖颈,近到施南枝紧张到马上无法呼吸、停滞在此。

她感受着路景川身上散发出的温热。

她喜欢这种奇妙的、亲密的近距离。

她的心马上要从胸腔里跳跃出来。

路景川撩拨开施南枝的头发,打开锁扣,手环住她,不时地触碰到施南枝细嫩的脖颈肌肤。

让施南枝心里犹如过电一般酥酥麻麻。

此刻的施南枝已经从脖子到耳根到脸颊全红了,红彤彤地像极了一枚娇艳多汁的水蜜桃。

车内封闭,气氛红温,路景川吸入施南枝呼出的气,施南枝吸入路景川呼出的气。

路景川扣合锁扣后,手却没有离开,而是停留在施南枝的脖颈处,抚住了她的脖子。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里。

施南枝的呼吸开始乱了节奏。

一秒,两秒,三秒……施南枝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紧张、忐忑,但更多的竟然是期待。

突然,一阵电话声打断了这一切。

路景川的手机屏幕亮起,屏幕上显示着“贺琳”。

施南枝余光扫过“贺琳”,心顿时收紧。

“贺琳”,这毫无疑问是个女性名字。她会是谁?会是他的谁?施南枝心里一阵酸酸涩涩。

路景川松开她。

接起了电话。

施南枝坐正身子,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她听不到电话那端在说什么,只是听到路景川的回答。

“嗯。”

“知道了。”

“你安排吧。”

“半小时后可以。”

施南枝顺着路景川回答猜测着“贺琳”是什么人。

他让她来安排。是说他都听她的吗?

他说,半小时后可以。是半小时后要去见她吗?

施南枝回想起上次吃饭,路景川几次都没接起电话,他说“都是不重要的”,那这次,贺琳打来的电话,就是重要的了?

“贺琳”到底是谁?

她拒绝把“贺琳”想成路景川的女朋友,可是除了女朋友,还有谁能让他言听计从、任她安排一切呢?

施南枝失望极了……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她突然感到一阵羞耻。

为自己之前觊觎他的想法羞耻。

为刚刚她的心动羞耻。

为朝朝暮暮地想他羞耻!

还没等路景川挂断电话,施南枝拿起书包便下了车。

“先这样吧。”路景川看着施南枝远去的背影,匆匆结束了贺琳的电话。

他沉思了片刻,猜测是刚才自己太唐突了。

她还是个小姑娘,她才十九岁,是一个读高三的小女孩儿,他不该有非分之想,更不该有刚才那样越举的行为。

他应该是吓到她了,可他确实控住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自己?

这是路景川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这样失控情感。

他竟然也会有失控是时候。

这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情感。

任何事情都不该令他失控。包括施南枝。

想明白后,他快速发动车子,驶离了云海实验高中。

此后一个月,路景川都没有再出现。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麻烦……

月考后的第一个星期三, 学校设立了一个新的奖学金制度。

宣讲会冗长而沉闷。

校长、主任、优秀学生代表轮番上台发言,声音透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激昂。

直到路景川的出现。

他穿着合体的墨蓝色西装, 站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 从容自若, 偶尔穿插几句他上学时的趣事, 引得台下一片笑声。

消失了一个月他, 此刻被无数仰慕目光托举着,映衬得坐在高三(二)班的队列里的施南枝渺小无力。

他微微侧头, 视线扫过台下, 如同掠过静水, 没在任何地方停留。

施南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块微凉的翡翠叶子。一阵酸涩冲上鼻腔, 施南枝喉咙锁紧, 过去一个月的想念、猜测和不安幻化成此刻难以言明的委屈、嗔责, 带来一阵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她旁边坐着同桌陈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施南枝。

施南枝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陈果自来熟地凑近一点, “看你一直摸着项链, 男朋友送的?好漂亮!”

“不是。”施南枝猛地缩回手,矢口否认,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就……普通的项链。”

陈果眨眨眼,将信将疑,但看施南枝窘迫的样子,不再追问。

她是受班长林辰之托来约施南枝吃饭的, 林辰从施南枝转来那天,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你跟班长不太熟吧,中午我们一块吃个饭呗,他人超好,学霸兼体育健将……”

施南枝努力听陈果说话,却也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目光和神思全聚焦在台上讲话的人身上。

“那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陈果小声问。

施南枝点了点头。

宣讲会终于结束。

人群涌出礼堂,阳光刺到施南枝的眼睛不自觉的眯起来。

她若有所思地,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却在通往高三楼必经的林荫道上,猝不及防地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路景川。

他此刻正站在校长和几位校领导身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倾听校长说话,偶尔也附和几句,疏离而礼貌。

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施南枝心跳失序,一切都凝固住了。

紧张、忐忑带来的窒息感碰撞上内心的深处的自卑,让她本能地想快速离开这里,想避开他。

然而,路景川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可是,路景川的视线只在施南枝身上停留了一刹那,便自然又迅速地移开,继续与校长交谈,快得让施南枝以为是错觉,又或者她对于路景川不过是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

这个眼神,和“贺琳”,还有自己这些天控制不住地想他挂念他,汇聚在在一起,把她逼向绝境。

施南枝的心,被狠狠攥住,又疼又闷,几乎无法呼吸。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不看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这里。

她脑海中不自觉又浮现出“贺琳”,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贺琳,路景川会怎么做,他大概会大步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询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也或者关切的问几句这一个月还好吗。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施南枝,他便只是随意地、冷漠地看了一眼,再没有其他。

想到这里,施南枝如一个游魂,浑浑噩噩地混在人群中,被人权推动者向前进,而脑海里唯一的意识,就是不断地浮现出“贺琳”这个人。

过去一个月“贺琳”这个人,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她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长发短发,她全然不知,但就是有个具象的“贺琳”不断缠绕着她。扰乱她的心神、揉搓她的思绪。

引申出来的是路景川消失的这一个月和贺琳这个人纠缠在一起。

而自己不过是富家少爷一时兴起的逗弄,而她竟当了真,还生出那么多妄想。

自己算什么?

一个需要他“负责”的、寄人篱下的麻烦精罢了。

“南枝?你在听吗?”陈果见她走神,拍了拍施南枝的肩膀。

“在,在听,”施南枝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不敢再看那个方向,拉着陈果,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有路景川的连廊,将他冷漠的身影和自己翻江倒海的酸楚狠狠甩在身后。

就在施南枝仓惶离开之际,在她看不到自己的时候,路景川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背影,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连廊的尽头,消失在他目不所及的转弯处。

路景川插在口袋里握着拳的手渐渐收紧。

他的眼神,也不再是方才的漠然,有隐忍,有克制,还有控制不住的流连、渴望和烦躁。

“路先生?”校长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

路景川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抱歉。”

校长笑笑:“非常感谢路氏集团的慷慨捐赠……”

路景川微微颔首,心思却已飘远。

他这一个月并非刻意消失,而是被一关系到集团巨大利益的项目缠得焦头烂额,几乎连轴转。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施南枝,用忙碌的工作填满大脑,试图将那个清晨车内的失控的施南枝、和那个总是因害羞涨红的脸颊的施南枝彻底压下去。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他的错觉,只是对施南枝的遭遇产生的保护欲而已。

对施南枝是责任、是同情、是怜惜。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天看到施南枝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他又控制不住地开始想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施南枝游离、难受却强装的镇定的样子。

一个月刻意的遗忘,就这么轻易地败下阵来。

其实更准确的说,在他借口回馈母校,让贺琳安排捐赠奖学金事项时,他就输了。

施南枝瘦了些,穿着校服的样子更显单薄。

可她颈间依然带着自己送她的项链,这又让路景川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松动了一下,浮上一丝暗喜。

午餐应路景川的要求,校方安排了学校的食堂餐。

他是想亲自看看餐点方面是否合施南枝的口味。

路景川在校长和几位老师的陪同下落座在最靠近取餐窗口的餐桌。

落座不久,路景川就看到不远处施南枝和一男一女同桌吃饭。她低着头,轻笑,并未发现路景川。而旁边的男生正喋喋不休地给她讲话,满脸的青涩幼稚,对面的女生也跟着笑起来。

“路先生?”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路景川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关于奖学金的具体实施细则,我会让助理尽快与校方对接。”

一顿并不怎么愉快的午餐,路景川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食堂的餐有些油腻,也不够新鲜,除此,考虑学生营养均衡,你们可以多加一些鱼虾海鲜类的食材,费用可以算到路氏的捐赠款项里。”

路景川盯着桌子边缘的一块污垢,抽了一张餐纸擦了擦,眼神冷厉地看向校长,继续说,“另外,李校长,你们餐厅的桌椅用了有些年头了吧,我建议全部换新。更换成单人餐桌,一方新餐桌更卫生,另一方面单人单桌就餐健康对学生健康上更有保障。”

李校长犹豫了片刻。

“这部分费用,路氏也全权承担。”

李校长脸上表情立刻变了:“路总,您真是心系学生,我们会尽快安排采购和安装工作。”

见到路景川后,施南枝整个下午都提不起精神。她强迫自己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疯狂做着试卷。一边做题,一边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新的目标——考上大学,开始赚钱,然后把路景川资助自己的这些钱,全部还给他。

放学铃声响起,施南枝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往常,司机会在马路对面等她。

可今天,她不想做路景川给她安排的车。她心里盘算这以后也不要让司机来接了,她坐公交车回去更省钱,这样也能减轻点未来还款的压力。

正想着,林辰快步追上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递给施南枝一个本子:“你的习题本落在教室了。”

“奥,”施南枝接过本子,“谢谢。”

今天她确实太心不在焉了。

“你怎么回去?”林辰问。

“我……坐公交车吧。”说着施南枝绕过校门口司机惯常通车的地点,朝公交车站走去。

“那我们一起吧,我也坐公交车。”

施南枝没拒绝,却也没多说什么。

学校距离公交车站大约3分钟的步行距离,林辰喋喋不休地说了一路,施南枝几乎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听进去,只是在走路。

而远处林荫道边停驻的车里,司机换成了路景川。

此刻他蹙着眉,目光追随施南枝,直到施南枝上了公交车,车子驶离站牌,他才发动车子往翎誉尚佳驶去。

施南枝下了公交车,进了小区,在单元门口按了可视电话。

令她意外的是,门立刻打开,竟没开视频确认。

以往,周阿姨都会先接通视频,确认是施南枝,才会打开单元门锁。

虽然觉得奇怪,施南枝也没多想,走向电梯,按动楼层按键。

来到门口,按动门铃时,同样有些反常,周阿姨没有立刻回应她。

以往,在她按动第一次门铃时,周阿姨“来了来了”地声音便会想起。

她突然有些紧张,还有些害怕。

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门开了。

而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是路景川。

他打开了门。

又是四目相对。

施南枝下意识想转身逃走,路景川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对了,衣服也是你给的,统……

施南枝的用力挣开, 声音带着委屈和决绝:“放开我!”

路景川非但没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了玄关。

沉重的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将施南枝的退路截断。

玄关顶灯暖黄,光线倾泻而下, 照出两人僵持着的铮铮身影。

“跑什么?”路景川的声音低沉, 听不出太多情绪, 瞳仁里却全是施南枝。

施南枝别开脸, 想抽回自己的手,但路景川紧握着她的手, 让她没有半点抽脱的可能。

“要是知道你在这里, 我一定晚点回来, 以免碍你的眼。”她语气平和的说着反话, 用尽力气维持着疏离和最后的体面。

“施南枝。”路景川打断她, 语气加重了几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 想抚上她低垂的脸颊,却被施南枝一手推开。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施南枝强撑的防线。

压抑了一天的、混杂着被漠视和自作多情带来的羞耻感、以及控制不住对他的想念带来的挫败感、以及这会儿被他堵在这个逼仄的小小玄关处带来的紧张,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猛地抬起头, 眼圈憋得通红, 泪却倔强地悬在眼眶里不肯落下,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 几乎是质问出口:“怎么, 要把这个名字收回去?后悔了?觉得我是个麻烦了?好啊,还给你!连同你给的这一切,房子、学校、身份,全都给你, 奥,对了,衣服也是你给的,统统还给你!”

说着施南枝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般流出。她一边解扣子,一边哭,声音颤抖嘶哑,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泪珠落在路景川抓着她手腕的手背上,让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路景川松开抓着她的手,按住她解扣子的手,把她推向墙角。

“南南,”他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平静地说,“我……”

路景川停了片刻,最终缓缓说出:“很挂念你。”

施南枝呆愣住。

路景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懊恼,有疲惫,还有……他不敢确认的情意。

“这一个月,我在处理一个非常棘手的项目,牵扯了集团的核心利益,几乎昼夜颠倒,分身乏术。”他解释着,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不是故意消失。”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施南枝如过电一般心头一悸。

“等你高考完,”路景川抬了抬头,看着施南枝失神的低垂着眼眸,心里将要喷薄而出的强烈情绪被他压制下去,“再说。”

说着,路景川松开握着施南枝胳膊的手。

施南枝这才渐渐恢复了意识,她咬了咬唇,忽然十分不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还是是她的幻听?

片刻,她抬眸,碰上一直看着自己的路景川的目光,又羞怯地迅速看向别处。

施南枝想了又想,试着理解他说的“挂念”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同一个意思。最终她还是支支吾吾问出来:“你……没有女朋友?”

“没有。”路景川坦然回答。

“你……也没有其他‘挂念’的人?”

“没有。”路景川几乎是秒回,“只有你。”

施南枝的耳根瞬间红了。

“那在学校……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不是装作不认识。”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当时场合特殊,我不想给你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我不能再让你受到伤害。”

听罢,施南枝竟又哭起来。

路景川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施南枝抽泣着:“那你怎么都不说,什么也不说,你消失了一个月,我天天想你,想你是不是把我扔在这里再也不管我了,想你跟谁在一起是不是有女朋友,想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想你过的好不好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儿……”

施南枝越说越激动,几乎泣不成声。

路景川轻浅的笑了笑,心里却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第一次如此真实、清晰的被需要、被关注、被在乎、被惦记。

从来没人像施南枝这般挂念他的安危。

路景川抚着施南枝的头发,轻轻拍着她:“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施南枝还是抽抽嗒嗒的哭。

“以后每周都来,好不好?”路景川妥协,“至少一次。”

“没说一定要你来。”施南枝娇嗔道,她不喜欢强求,她要的是路景川发自内心的想见她、来见她,而不是一种责任或者履行承诺。

路景川手指抚去施南枝的泪,看着她一边抽嗒嗒的,一边还撅着嘴气呼呼的样子,他就忍俊不禁:“你知道你副模样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有多危险?”

施南枝大约明白,又不完全明白,她撇开头,故意不看他。

“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路景川拿出十足的耐心给了施南枝。

施南枝的气早已经消了,在路景川说他挂念她的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施南枝羞怯地低下眸子:“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路景川想了想,“今天对你说了太多话了。”

“今天说的第三句。”施南枝声音渐渐变小,又不自知地脸红了

这真是考验路景川的记忆力,他捋顺了从见到施南枝开始的情节,忽然意识到了施南枝说的是哪句,笑了起来。

可他并不想就此结束,故意试探着问:“以后每周都来?”

施南枝摇摇头。

“不是装作不认识,是不想让你有危险?”

施南枝又摇了摇头。

“先高考?”

“不是不是,都不是!”施南枝着急了,咬着唇皱起眉头。

路景川得逞,摸了摸施南枝的头:“我挂念你。”

施南枝抬头,在他的意味明确的笑中,明白了路景川刚刚是故意的。她羞得想立刻原地消失。

路景川却没给她机会,轻声问:“还想听什么?”

施南枝只觉得整个人此刻都轻飘飘的,哪还有思绪想,什么也想不出了。

“没有的话,换我问了。”

“嗯?”施南枝迟疑了一下,并不知道路景川要问什么。

“放学后为什么跟那个男生一起走。”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叫林辰的。”

施南枝回忆起下午放学。

突然一惊,他看到了?

他在学校门口等她?

他连林辰的名字都知道?

他……他在意这个?

这个想法落在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冲散了一切委屈,取而代之的是悸动和混乱。

“他……他只是同学……”施南枝解释,声音很小。

“我知道。”路景川打断她,似乎不想再听关于林辰的任何话。他微微俯身,靠的是南枝更近了,瞬间将她包裹,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以后放学,”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让司机接。”

施南枝“嗯”声点点头。

“还有,”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不欠我,我给你的,就是你的,从没想过让你还,以后也不要再说这种话。”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施南枝心上。

不是施舍,是承诺。

路景川收回手,“饿了吧,周姨煲的汤在锅里。”

他侧身让开了通往餐厅的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云淡风轻地,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施南枝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站在原地,脸颊滚烫,脑子里映出刚刚的片段——没有女朋友、不是错觉、不用还……

玄关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此刻,她竟然又有种要流泪的感觉。

“还不饿?”见施南枝没动弹,路景川轻声问。

“饿。”施南枝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往餐厅方向走。

路景川一一将饭菜端上餐桌,除了温在砂锅里的汤,餐桌上还摆了几样清爽的小菜和米饭。路景川给施南枝拉开椅子,他自己则坐在了施南枝的对面,拿起汤勺,往施南枝碗里盛汤。

施南枝又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垂眸盛汤,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下巴,在灯光下更显得清晰利落,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人。

额头……忽然想到刚才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的情景,施南枝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

路景川将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花胶汤放在她面前。

“谢谢。”施南枝小声道谢,拿起勺子,小口吹着气。

汤的鲜香散在两人周围。这一刻,施南枝突然竟有了种错觉,自己好像又有家了。而对面坐着路景川,就是她的依靠。

而路景川也在这顿便餐中,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两人没有交流,只是吃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却有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息悄然涌动。

施南枝偷偷抬眼,发现路景川也刚好看她。目光相触,施南枝立刻低下头,而路景川则是笑笑,并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那个……”施南枝先说了话,“奖学金的事……谢谢你。”

今天宣讲会上听到的、由路氏集团捐赠设立的新奖学金,现在想来,应该也不是单纯的“回馈母校”。

路景川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最终能不能拿到,要靠你自己的实力。”

施南枝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但她心里清楚,他做的远不止提供一个机会那么简单。

这让努力学习这件事情,更多了一份推动力,她不仅是为了考一个好大学,更是为了不辜负路景川。同时,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可以令她在不远的将来能匹配上路景川的努力。

“还有,”路景川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那个林辰……”

施南枝的心猛地一跳,赶紧解释:“他真的只是同学!今天是因为我习题本落教室了,他帮我送来,刚好顺路……”

“我知道。”路景川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提醒你,心思要放在该放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要有分寸。”

这种像家长一样的叮嘱,让施南枝心里又有了落差。

他……到底是在意她和别的男生接触,还是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年长者的警示?。

她猜不出,琢磨不透,最后只抿了抿唇,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路景川听到她的答复,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施南枝想帮忙收拾,却被路景川阻止了:“你回房间看书吧,这些让周姨做。”

施南枝点头,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晚,信息量太大,情绪起伏像坐过山车。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照亮桌面。

她从书包里拿出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反复摩挲着锁骨处的翡翠叶子,脑海里全是玄关里他低沉的嗓音、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句清晰无比的“只有你”。

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整个世界都亮了,连窗外沉沉的夜色都缀满了星光。

客厅里,路景川并未立刻离开。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涣散,眼前不断浮现玄关处施南枝委屈的泪水、倔强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带着羞怯和依赖的目光。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将那份陌生的、几乎失控的悸动压下去。

他承认,看到她和那个叫林辰的男生并肩走向公交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侵占了他,比他处理最棘手的商业纠纷时还要强烈。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雄性领地被侵犯的不悦。

直到此刻,那份不悦才因她笨拙的解释和承诺而稍稍平息。

“每周都来……”他重复回忆着自己许下的承诺。

这对他而言,是破天荒的。

他一向理智至上,时间表精确到分钟,从不轻易许诺。

可面对施南枝,那些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总在土崩瓦解的边缘徘徊。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着他深邃的眉眼。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贺琳”的名字上。

“路总?”贺琳干练的声音传来。

“帮我调整一下行程,”路景川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未来一段时间,每周六晚上,尽量空出来。”

电话那头的贺琳明显顿了一下,很快她回复平静地回应:“好的路总,我马上调整,稍后发您确认。”

“嗯。”路景川挂了电话,将手机丢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脑海里,依然是施南枝那双含着水光、映着他身影的眼睛。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失控的情感,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

而这份深重,他非但不排斥,反而一步步任由自己陷入其中。

第40章 第四十章 遥不可及的月亮

此后几周路景川每周六都会来。

第一个周六, 施南枝毫无防备,正准备吃晚饭时,路景川来了。

刚好他也没吃, 两人对桌而坐。

施南枝的高兴溢于言表,低头吃会儿便抬头看看他。

“周姨今天做的饭这么对你胃口?”路景川明知故问, 他总爱这样。

“是, 今天的菜好吃。”施南枝也故意顺着他答, 不答他想听的。

“确实好吃, ”路景川夹起一块石斑鱼肉,肉质鲜嫩又紧实, “那以后嘱咐周姨每天都做这几样。”

施南枝抬眸看向路景川, 徐徐问道:“那你以后每天都来吗?”

说出口, 施南枝又赶紧低头, 不看他, 又羞又悔, 不该为难他的。

小姑娘的直白和羞怯, 路景川都看在眼里,他没回答,只是笑笑。

第二个周六, 路景川上午安排完棘手的事情, 三点多就到了。

这次施南枝早早便开始准备,她甚至还化了个妆。

这是她第一次化妆。

然而并不成功, 口红色号选的也不好, 眉毛画的太锐利,粉底色号比她的肤色更深……

施南枝打开房门的瞬间,路景川见到眼前这副模样的施南枝,停顿了几秒, 倏尔将笑未笑地说了句:“你今天很特别。”

“特别?”施南枝拿不准“特别”是形容好还是不好,“不好看?”

“好看,但不适合你。”路景川当即拿出手机让贺琳安排造型师。

放下电话,他问施南枝:“去造型师工作室?还是让他们到家里来?”

施南枝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声回答:“都行。”

说完又紧接着补充:“我第一次……化妆。”

路景川见她有些失望,轻语:“你不用化妆,就很好看了。”

路景川带施南枝来到造型师程简的工作室。

工作室是一栋极具现代风格的两层现代建筑。楼体全白,只有门框和一侧通往二楼的楼梯是黑色的。

程简早些年经常给明星做造型,这些年自己的美妆品牌做起来了,除非极重要的客人,很少亲自出马做造型了。

路景川早些年给程简的美妆品牌投过Pre-A轮,两人除了工作没什么交集,这次贺琳也是打给了程简的助理,礼貌问询程简的时间安排是否合适,意外得到了肯定答复。

穿过长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很多很多熟悉的明星照片,有些施南枝在电视上见过,有些没见过。

施南枝隐约猜测这些应该都是这个工作室做的造型,心里暗暗有些忐忑。

程简从化妆室出来迎路景川。

路景川见到程简,客气的寒暄了几句。

“放心,”程简扫了一眼路景川旁边的施南枝,又看向路景川,“大约要两三个钟头,路总先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路景川轻笑了,“没关系,我在这儿等会儿。”

程简有些吃惊,之前有融资往来时,会议都被要求缩减到半小时以内,今天他竟然可以拿出三个小时等眼前这个小姑娘化妆。

出于职业素养,程简压下惊愕,点了点头,示意助理安排休息室招待好路景川。

路景川还是拒绝:“不用麻烦了,我就在旁边即可。”

程简大体明白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应该是路少爷的新欢,寸步不离那种。

这时,路景川电话响了,程简没再接话,开始干活。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施南枝,肤白,骨相极佳,又不似那些漂亮的女明星们。她身上有种冷冷清清的疏离感,和断断续续的纯真。

“你多大?”

“19。”

程简笑了笑,眼神瞟了眼路景川,他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打电话。

“上学?”

“嗯,高三。”

程简有些差异,没想到这么小,又轻笑一声,原来路少爷喜欢这一款。

“想进娱乐圈?”

这话把施南枝吓到了,她急忙摇头否认:“不是,我是学生。”

程简被她的反应和回答逗笑:“要是有这个想法,尽管给路总说,他对你会有求必应的。”

“他……经常带人来找你化妆?”施南枝怯怯地问。

“第一次。”程简笑了笑回答,这个女孩儿不止清纯,还有点简单的可爱。这句话她就没必要问,不管是不是第一次,都得回答第一次。虽然这确确实实也是路景川第一次带人来找他化妆。

说完程简拿出爱马仕的工具箱开始给施南枝施化妆。

而施南枝因为他刚刚那个“第一次”的回答,心满意足,全程都带着浅浅的笑。

等施南枝妆造完成,换上衣服贺琳上午便提前送来的衣服,走出换衣间时,路景川刚好回复完一封邮件,抬起头。

他心弦微动。

眼前的施南枝一袭粉裙,及腰微卷的长发,如落入凡间的仙子,也如从中世纪出逃的公主,美得不可方物,却又没有半点攻击性。这种即轻薄寡淡、又明媚干净的美,将施南枝与他见过的其他形形色色的漂亮女子彻底区分开来。

路景川在施南枝看向他时,不露痕迹的收回视线。

施南枝见路景川只随意看了自己一眼便回归如常的样子,有些失落。

他和程简简单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施南枝离开了。

到了车上两人都坐在后面,施南枝挑眉看看路景川:“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去哪都行。”施南枝没说出口的半句是“只要跟着你。”

路景川笑了笑:“那就去个特别的地方。”

施南枝猜不到会去哪,又试探性问:“我这样……不太好看?”

“没有,”路景川转头看向她,“你怎么都好看。”

“哦。”施南枝抿嘴笑了笑。

路景川说的“特别”的地方是玻璃苍穹顶酒店,垂直地面距离有500多米,夜晚抬头便是星辰。

酒店每晚只招待三桌客人,客人均着正装就餐,因为预约难度大加上一餐价格接近一枚钻戒了,大多数人是来这里求婚的。

施南枝走进酒店,感觉自己像悬浮在天边。

巨大的弧形玻璃天幕就是天花板,夜空与星辰一览无余,触手可及。

空气里弥漫着闻着就很贵的香味,脚下是灯火潜入的玻璃地面,如流动的银河。

施南枝落座时,还在四处打量,难掩惊奇。

路景川坐在她对面,拿起菜单,倒是十分从容。

这些日子的相处,路景川基本摸清了施南枝的口味喜好,询问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见施南枝摇头,路景川就开始点餐。

没过多久,精致的前菜陆续上桌,一道道像极了艺术品。

就在这时,不远处靠窗的另一桌,传来一阵琴声,施南枝看向那边。

男人正单膝跪地,手中打开的丝绒首饰盒里,一枚钻戒夺目耀眼。他面前的年轻女人正掩着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男子说了一长串的话,声音不大,施南枝并不能听清楚,女人则一个劲儿地点头,难掩激动之情。

小提琴演奏即将进入尾声,女人伸出左手,男人细致地为她戴上钻戒。

施南枝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这是某种隐喻吗,隐喻两人的关系是朝着正向的方向发展?或者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承诺许给她一个有结果的未来?

可是他都没说过喜欢她?这是不是太快了。

施南枝倏然心跳加快。

可当她看向对面的路景川时,一切又放佛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优雅的在吃东西,像那对求婚的男女完全不存在一样。

施南枝觉察到了路景川刻意的回避,心里升起一种会错意的自嘲情绪。

可明明是他带她来的。

“这里…确实很特别。”施南枝像是在提示路景川。

路景川这才顺着她的话,看向求婚男女的方向。可他神色如常,平静无波。端起酒杯,轻轻啜饮一口,视线落回施南枝脸上。

“嗯,景色不错。”他淡淡地应道。

他知道施南枝的意思,却没有解释为什么选择来这里就餐,也没有对那场求婚发表任何看法,而那一对恋人也只是背景板,与他带她来此的目的毫不相干。

施南枝心中那湾涟漪,因他过分的平静和置身事外,变成了巨大的失落。

也许他只是带她来吃顿饭,看星星,仅此而已。这“特别”,是景致和服务的特别,与那些世俗的、炽热的承诺无关。

她应该感到轻松,不是吗,轻松的吃完这餐饭。

可心底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失落与自嘲的微涩,又开始萦绕着她,像杯中酒残留的余味。

路景川切着盘中的食物,落刀精准,刀叉与骨瓷盘接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再次抬眸看向施南枝时,看出了她心底那点波动。

他看向穹顶宛若近在咫尺的星辰和月亮,突然开口。

“这里的特别之处,是月亮看起来不再遥不可及,而是触手可得。”

“还会有什么,能让你觉得遥不可及?”施南枝并没有听懂,微蹙着眉。

“每次靠近你,都让我觉得遥不可及。”

这句话让施南枝浮想联翩。

她垂眸、红颊、低声问:“那要怎么办才好,离远一点,就好了吧。”

“我试过,但是失败了。”

这比那些一生一世的许诺,更让施南枝心动。

把施南枝送回家后,路景川回到车上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拨通了贺琳的电话。

“路总,”贺琳似乎预知到了路景川的不悦。

“你知道今天餐厅有一对求婚的情侣吗?”

“我不知道。”

“下次确定清楚后再定位子。”

路景川确实有些不悦,他给不了施南枝婚姻,却又无法把她从自己心中抽离出去,这种矛盾和无力感已经让他异常焦躁和烦闷,而今晚,更是如此。

“好。”贺琳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职的歉意,“下次不会了。”

路景川挂断电话。想了半晌,打开通讯录,找到施南枝,犹豫再三,还是编辑了条短信给她。

“你之于我,就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