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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解救出被抓走的百姓, 诛杀了两只魔物,清风城的事情也告一段路,在薛清浪的邀请下, 一行人去了海渊宗。

过两天就是除夕,薛清浪请他们过完除夕再走。

姜鱼才想起来,他们冬至后不久出门,这都要快到年末了,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次离宗试炼, 于师兄入魔, 林风身死, 只剩了他们三人回去。

问天剑的谜团并没有找到答案, 而回宗之后,又不知要面对什么……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手指细长, 白玉无瑕,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回想之前和问天剑灵交战时——

“小鱼。”

她回过头, 薛清浪摇扇而来,莲冠轻裘,风度翩翩,“护法长老想见见你, 跟我来吧。”

“哦。”

她跟着薛清浪往长老洞府走, 路上不少海渊宗弟子都看她, 议论纷纷。

“那就是剑宗的天骄候选吧?”

“听说她是少主的好友, 这次能解决清风城的魔巢,也多亏了她出力。”

“看起来真年轻。”

“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师妹,估计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美得你。”

两人进了长老洞府, 护法长老白髯长须,仙风道骨,颇有高人风范,姜鱼乖乖跟他打招呼,他捋着胡子点头,打量姜鱼片刻,眼中都是喜爱欣赏之意。

“说起来,我和你爹也算是同龄人,该叫你一声侄女。”长老道,“这次你和清浪一起,解决了清风郡的难题,表现不错。”

他又说了一通夸奖之语,才委婉打听起问天剑的事。

姜鱼看得出,他虽然言辞轻描淡写,实则谈话重点就是想说这个。

姜鱼仍是之前对薛清浪的那番说辞,长老想了想,点头道:“问天剑尊封印魔渊,对修真界居功至伟,没想到他的本命剑会留在人间,还魔化了……这次你们能带残片回宗,也算是大功一件,剑尊的事关乎天下,关于后续有什么进展,记得及时通知我等。”

姜鱼点点头,乖巧答应。

长老这才放松了神色,看看薛清浪,又看她,笑道,“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少年人心性开明,这几年,可有想找道侣的念头?”

姜鱼微怔,摇了摇头,“暂时没想过。”

长老似有些惋惜,看了一眼薛清浪,也没多说什么,和颜悦色道,“那便在宗内多留几天,尽管放松。”

“嗯。”

送走了姜鱼,长老看向神色略显失落的海渊少主,安慰道,“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少主还是看开些吧,修者当以修行为要。”

薛清浪道:“长老说的我都明白,这些年我和小鱼书信往来,她对我而言是难得的知心好友,其实我……”

他神色黯然,话未说完,告退离开。

姜鱼离开洞府,回想起刚才长老的话,问及道侣时,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人竟然是宿舟,真是——难道自己被他影响了?

她赶紧摇了摇,把这人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再一抬头,发现宿舟就站在自己面前,心想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你在这干嘛?”

“谁惹你了?”宿舟问。

“你。”

“……”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你没惹行吧?”她把莫名的情绪赶走,“听说他们早上钓上了大鱼,晚上要吃鱼蟹宴,快走快走,吃饭去,晚上还要放烟火呢!”

宿舟:?

她的情绪倒是来得快去得快,这会儿开开心心赴宴去了,宿舟摸不着头脑,随后跟上,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薛清浪跟上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话只在不言中,谁也没说什么,一起赴宴去了。

海渊宗拿出招待贵客的架势,晚上海参蟹肉珍品不断,大吃一顿后,天色暗了下来,弟子们聚集在宗内广场上,等着放烟火。

此地离海很近,广场下方就是大片的沙滩,一轮明月悬于海上,朗照万里,浪涛拍岸,海风吹拂。

噼啪!

一朵灿烂烟花在空中炸开,引得下方弟子们一阵欢呼。

姜鱼翻出了自己的雪白兔毛披风,站在栏杆边眺望明月烟火,烟花落下的星火映着她的眉眼,如星光灿灿,熠熠生辉。

她在看烟火,宿舟在看她。

奇美瑰丽的烟火在空中接连炸开,也不如她眸光的星光万一,四周欢呼声起此彼伏,他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姜鱼灿亮的眼眸里。

若此刻能永恒……

“宿行云,快看!”

姜鱼摇了摇他的手臂,“是龙!”

宿舟恍然回神,抬头一看,正好看到龙形烟花在空中炸开,隐入仙门之中。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姜鱼回头问。

“……”

“没看到我想看的。”

“你想看什么啊?”

随着她的话,又是一声烟花炸响,一条鲜艳锦鲤跃上半空,正好跃过了上个烟花残余的仙门之影。

身旁弟子喊了起来:“鱼跃龙门!”

“好兆头啊!”

“年年有余!”

宿舟挑了挑唇角,“我喜欢这个。”

姜鱼神色一滞,一秒听出他在暗示什么,心乱几分,眼神不自觉移开了,莫名紧张感涌上心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面对宿舟越来越不自在了。

为什么会心跳加速,不敢看他呢?

这时,芸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宿师弟,方便说几句吗?”

姜鱼探头,见芸晚似有要事,立刻推他,“快去快去。”

宿舟:……

和芸晚走到偏僻处,人群欢呼声渐渐远了,他问:“师姐有什么事?”

芸晚道:“我想麻烦你,给于师兄送些吃的。”

宿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会提这个。

于照自入魔以后,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如今被囚禁在海渊宗的地牢里,他们走时还要把他带走。要如何处置于照,最终也要天剑宗的宗规说了算。芸晚念着今夜除夕,想给他送点吃食。

“为何找我?”

“师弟身负剑骨,不受魔气侵蚀。若找别人去,恐怕受魔气影响。”芸晚说,“我不是想帮于照些什么,只是出于同门之情,不想他过于凄惨。”

“我明白了。”

宿舟点点头,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食盒,转身要走。

芸晚又道:“宿师弟——”

宿舟转头。

“你和小鱼,是不是……”

“没有。”

这回他真走了,走下广场阶梯,姜鱼正往这边过来,她不知捡到了什么,兴奋的给宿舟看,眼睛里亮光,嘴上说个不停。

宿舟低头看她,眼神流露出温柔,恐怕他自己都没察觉。

芸晚在远处看着,摇了摇头,言语或许会骗人,但动作神态早就把他出卖了。

热闹过后,深夜的海渊宗渐渐归于安静。

宿舟拎着食盒,到了牢门前,海渊宗并没有为难于照,安排的牢房也还算干净,这里地势低,能听到阵阵海浪声。

于照蜷坐在牢房里,闻声抬头,鬓间头发散乱,冒出了胡茬,看起来颓废不少,见是宿舟来了,眼底毫无波澜。

宿舟将食盒放下,“今日除夕,芸师姐托我送来的。”

听到芸晚的名字,他暗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消沉下去,哑声开口,“宿师弟,你杀了我吧。”

宿舟皱眉。

于照自嘲一笑,“你看我现在这样,回了宗门也是被处死,早死晚死,不如现在就死了。”

宿舟问:“你为何会入魔?”

为何入魔?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漆黑的纹路在皮肤下扭动,这些魔纹虽然还没生长出来,但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虽然还没完全入魔,但也差不远了。

“执念入心,所以入魔吧。”

宿舟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师弟!”于照喊他,“杀了我,我说真的。”

宿舟淡声道,“等你真的入魔了,再死不迟。”

于照:……

地牢内,只留下他的叹息声。

等送完饭回来,广场这边也要散场了,姜鱼身边围着几个海渊宗弟子,情绪渐渐激烈,不知怎的,竟然吵起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听了几句,似乎是这几人来搭讪,说了几句,姜鱼觉得他们言辞冒犯,要求他们道歉,这几个弟子觉得自己也没说什么,是对方架子太大了,不肯道歉,你来我往就吵起来了。

姜鱼心中正烦闷,越看这几人越不顺眼,有个声音在心里叫嚣,要把他们狠狠教训一顿,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快忍到极限时,宿舟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她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竟然减轻不少。

宿舟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算了,走了。”

两人离开人群,弟子们也散了。回去路上,宿舟一路沉默,姜鱼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问题?”

宿舟:?

“他们说我脾气不好,架子大。”

“没。”

“真的?”姜鱼狐疑地盯着他,“我记得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哪里都好。”

怦怦。

听到这话,姜鱼的心猝然跳动了几下,两颊微微发热,不用说她也感觉自己脸红了,别人夸她的话不知听了多少遍,可听到宿舟夸她,感觉就是不一样。

她不会……真的喜欢上宿舟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跳更快了,如擂鼓一般,眼看快到住处了,她不由加快脚步,“到、到了,我要休息了。”

宿舟点点头,“明天见。”

姜鱼连忙进屋,关上房门,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也不知在紧张些什么,她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对方应该走了,才从窗户边猫猫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对上宿舟往窗口看的视线。

嘭——

小鹿撞晕在心墙,她嗖地往下一躲。

再过了一会儿,再探头时,外面空空如也,他已经走了。

姜鱼这才松了口气,接下来依然魂不守舍,等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想宿舟说的那些话,什么“以身相许”“现在你哪里都好”,不禁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说?

这样下去,还睡不睡了?

她决定把这人从脑子里赶走,被子猛地往头上一盖。

睡觉!

在海渊宗逗留了三日,几人启程告别,薛清浪把人送到山门外,“小鱼,日后有需要之处,尽管给我写信。”

姜鱼点点头,“有机会来剑宗玩呀。”

薛清浪浅浅一笑,看着她弯弯眉眼,甜美笑容,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姑娘,下次再见面不知是何时了,而且——

他看向旁边的宿舟,姜鱼连站位,都下意识和对方靠得更近。

纵然心中一阵憋闷酸涩,表面还保持着风度,“好,有机会我一定去。”

姜鱼冲他摆摆手:“再会。”

薛清浪玉扇轻摇,点头:“再会,小鱼。”

马车带着三人渐渐走远了,他依然在山门处站着,海风鼓动袍袖,淡淡寂寥洒落。

弟子不禁问:“少主,您不留她吗?”

薛清浪摇了摇头:“多留一天两天,也无意义,她总是要走的。”

“那兴许……兴许多留两天,姜姑娘改变心意,就愿意、愿意——”

薛清浪知道他想说什么,“有缘之人,天意拆不散,无缘之人,强求亦无用,还易生心魔,我身为少主,该以宗门为重。”

弟子深深拜服,“少主说的是。”

……

离开海渊宗地界,灵石驱动的马车往天剑宗赶去,一路山水迢迢,大约还要六、七天才能回去。

赶路至晚间,马车停在一处林间休息。

姜鱼绕到马车后方,看望于照,于照被囚禁在马车后方临时辟出来的空间,狭小逼仄,连站都站不起来,条件就远不如之前了。

不过自从知道自己入魔后,于师兄已是完全摆烂的态度,对这些根本就不在意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看了一眼,微微诧异,“小鱼?”

自从他入魔,只有姜鱼没来看过他,他还以为小鱼已对他这个师兄彻底失望,不想见到他了。

“师兄,你想不想恢复?”

“?”

“小鱼,你在说什么?”他已是入魔之人,怎么恢复?

“当初在青云阁时,师姐说过,只有长出魔纹、魔瞳,才算是彻底入魔,你现在还没有,说不定还有挽救的机会。”

于照心知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是个不死心的性格,无论什么都想争取一下,从不肯轻易放弃,但这次,是她天真了。

“小鱼,入魔不是闹着玩的,往前几千年,从没听说过有谁入魔了还能恢复的。”

“这么说,师兄已经认命了?”

“是。”

“那就让我试试吧。”姜鱼当着他的面,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师兄就当我的试验品,万一我成功了呢?”

于照看着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小时候追着长老的灵宠,从早上追到晚上的小姑娘,释然一笑,“随你。”

他并不知道,李休音之死在姜鱼心中留下的阴影,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看着于照再走上这条路了。这些日子,她都在琢磨,怎么能阻断魔化的路径,她想了几个办法,决定先在于照身上试一试。

低头细看,师兄的手上,经脉中有黑色的纹路游动,那是即将生长出的魔纹,看久了之后,会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她看了一会儿,心口处涌上强烈的滞涩感,仿佛自己也跟魔纹一起共同呼吸,要变成它的一部分,戾气再次涌上来。

于照觉得有些不对劲,“小鱼?”

这时,林中风声呼啸,嗖嗖毒镖破空,魔气随之蔓延,芸晚喊了一声:“魔物偷袭!”

宿舟的剑气已然照亮寒夜,剑光所指处,两只魔物应声而倒。

姜鱼也顾不上于照了,纵身入林,和魔物拼杀起来。这次离宗,能明显感觉到各地游荡的魔物都变多了。这林间竟然藏了十几只魔物埋伏他们,姜鱼还头一次见到了中等魔物,他们虽然没有高等魔物厉害,但有了思考能力,行事阴狠,懂得利用工具偷袭。姜鱼和一只魔物在林中绕了几圈,才终于将其逮住。

魔物伏跪在地,瑟瑟发抖求饶,姜鱼心知,该审问他几句,比如他们是否专程在此拦截,和问天剑有没有关系,但此时另一个念头占了上风——杀、杀了他,狠狠出一口气,只有杀戮,才能带来快乐。

她眼神狠戾,一剑斩下。

魔物头颅应声落地,咕噜噜滚了一圈,停在她脚边。

姜鱼冷眼看着,她看到魔气从魔躯上缓缓消散,其中一缕像是受了什么吸引一般,飘向她指尖。

她抬起手,看到雪白指尖一道黑纹隐现,很快又消失不见。

心猛地沉下去的瞬间,身后脚步声响起。

她回过身,见玄衣少年负剑穿过林间,带着一身清雪冷松气息,是宿舟找来了。

她立即收敛表情,问,“怎么了?”

宿舟沉默片刻,道:“附近的魔物都清干净了。”

姜鱼点点头,心中有些忐忑,不知他是否发现了自己的异样,只能强作镇定,“走吧,回去了。”

经过宿舟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

姜鱼一怔,察觉到他的意图,手轻轻往后一躲,避开了他,自己回去了。

第52章

回剑宗路上, 马车悠悠而行。

路上他们又处理了几波魔物,数量不少,但都不成气候, 造不成什么威胁,只是芸晚敏锐发现,姜鱼和宿舟之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自从这次试炼以来, 他们两的关系一天好过一天, 姜鱼对宿舟, 比对自己都亲密, 在薛清浪和宿舟之间, 她更是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宿舟。芸晚都以为他们两好事将成了,可这两天,忽然又掉到了冰点。

以她的观察来看, 是姜鱼在躲着宿舟,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也不好打听。

“你一直待在我这干什么?”

马车后方, 于照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宿舟抱着剑,倚靠着身后一棵松树,阖眼闭目,站了许久, 一心摆烂的于照都有些受不了了, 这人在这严重影响他平静的心情。

于照说话, 他仿佛没听见似的, 半点反应没有。

“跟小鱼吵架了?”

宿舟睁眼。

于照笑了,“我就知道,活该!”

宿舟:……

见他无言以对, 于照刚想再说两句,姜鱼拎着篮子走过来,一见宿舟,微微一怔,转身就走。

宿舟想叫出她,但她走得很快,根本没给机会。

他眼眸微垂,似无声叹息。

“哦。”于照道,“我知道了,你在这等她?”

宿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于照:“我知道怎么哄她。”

宿舟挑了挑眉。

“你先保证,之后再也不来烦我。”

“成交。”

于照说了几句,宿舟便离开了。

过了半个时辰,姜鱼又来了,她走到马车附近,左右看看,于照懒洋洋道,“别找了,他走了。”

姜鱼:……

“师兄,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那他怎么走了?”

于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反正他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估计对别的事也不感兴趣,姜鱼就信了。

她拿出一些瓶瓶罐罐,一堆丹药给于照吃,“师兄,这几天你感觉怎么样?”

“怎样?”

“有没有什么变化?”

于照根本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他也不相信姜鱼真能把他治好,但对上她晶亮的、含着期盼的眼睛,他还是不禁微微触动。

他不在意,姜鱼却万分在意,甚至比他自己更盼着他能好起来……

他想了想,但确实又想不到有什么改变,这些日子他依然浑浑噩噩,要说的话,以往他清醒过来,车壁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这两天要少了一些。

他终于有兴趣问,“师妹,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姜鱼道:“是阻断丹田和经脉之间灵气流通的丹药。”

于照一愣。

这对阻止他入魔有什么用?

随后来的芸晚听到这句,不禁惊讶,“师妹是想,降低他入魔后的破坏力?”

姜鱼摇了摇头。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漆黑的魔种,这更令两人吃惊,师妹身上竟然还有魔种?

之前小溪村的魔种早已上交,这次杀的双生魔物体质太弱,死的时候魔种就枯萎了,她为何还会有?

而且魔种这种东西,她也敢随身带着?!

“我研究过魔种,确实就像一颗种子,它在修士丹田内扎根,汲取能量,生根发芽,在这个过程中,把人改造成魔。我想……如果切断营养供应,将种子自带的能量耗尽,种子可能自己就会枯死。”

“这……可能吗?”

“起码我手里这颗魔种,比起之前,能量波动已开始变弱了。”

这颗魔种,是她之前从兰姨那里得到的,到现在过去小半年,魔种本身慑人的黑色已褪了不少,正渐渐化为灰色。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之前怎么没人试过?”芸晚很不解。

“因为在魔族被封印之前,修士们经历过仙魔大战的惨烈,幸存下来的人谈魔色变,但凡有人魔化,就想着杀死。现在不一样了,魔渊已被封印,经过几千年的发展,修真界势力已前所未有的壮大,对入魔者的处置,应该有所改变才对。”

听完这话,于照和芸晚都不禁陷入思考。

剑宗弟子奉宗规为圭臬,宗规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宗规第一条,就是入魔者杀无赦,可师妹却说,修真界对入魔者的处置该改变了,这话说出去,估计会被长老们认为是大逆不道。

她说的话这番话,观点太新奇,以前从没听人这么说过,就像在两人面前突然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性。如果,入魔者不是发现就被处死,如果长老医修们早些将精力资源投入到阻止魔化的研究中,那今天,于照是不是就有救了?

“师妹,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因为……”

因为李师姐。

姜鱼始终觉得,师姐的死太可惜了,如果宗规不这么严苛,如果众人对入魔者的看法有所改变,师姐当时恐怕不会那么绝望。

“所以,于师兄,现在你非常关键。”姜鱼正色道,“如果我这个办法有用,那以后入魔的人就都有救了,等于是师兄你救了他们,天道见证,功德无量!”

于照一震。

他……竟然这么重要吗?

姜鱼的话让于照的内心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师妹说得对,如果他有救,那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该放弃希望,不该摆烂啊。

见于照脸色几变,似乎受到触动,姜鱼赶紧问,“所以,师兄,你感觉到底有用没有啊?”

连芸晚也期盼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这下叫于照不得不郑重起来了,可他仔细想了想,确实收效甚微。

摇了摇头:“好像区别不大。”

“别好像啊。”姜鱼急了。

“姜师妹,先别急,等两日再看看。”芸晚上前,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姜鱼却往后一步,躲开了她。

芸晚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在于照身上,“于师兄,你好好感受一下,这里就你一个入魔者,你的反馈很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姜鱼眼神悄然闪了闪。

于照:……

他也是第一次入魔,没有对比参照,他心里也没底啊。

给于照送完药,姜鱼独自进了林子,倒出些丹药自己吃了,若于照在这里就会发现,她吃的药和自己是一样的。

吃完了药,身体一阵虚弱。

丹田像被一层膜裹上了,灵气不流通,行动不如以往轻盈,她就在林子里慢慢的走,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在问天剑灵对战时受到了魔气影响,此时不禁想——师姐当初发现自己入魔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

是否像她现在这样,也会觉得惶恐、不安……但她是个不服输的人,不把办法想尽,她是不会放弃的。

她姜鱼绝不愿意输给魔念。

在林中逛了一圈,天色渐渐暗了,她想起自从早上之后,今天一整天没见过宿舟,他又去哪了?

莫非是被她冷落了,他也生气了,才一直不出现?

宿舟大概不知道,现在是自己在怕他吧……怕他天生剑骨太过敏锐,发现自己入魔的事,所以一直躲着他。

林中暮色渐重,她正准备回去,忽然听到了一阵声响,仔细听,好像是磨刀声?

她心念一沉,放轻脚步,悄然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山间降下的夜雾,看到了熟悉的背影——是宿舟。

他背对着自己坐着,面前一块洗得干净发亮的磨刀石,脚边摆着一堆小圆石头,正在……磨石头?!

她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入魔产生了幻觉,还是宿舟也出问题了,惊讶之间,踩中枯枝,发出嘎吱一声响。

宿舟倏然回头。

她往后一缩,还是没躲过,被他看见了。

她本可以直接走,还是克制不住好奇,“你在干嘛?”

宿舟见她藏在树后只露半张脸,像只小鹿,随时都会被跳走,他不想惊走了心上鹿,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快步走过去,将一颗石头放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姜鱼打量着手中的小石头,这东西被他磨过了,磨成了微圆的扇形,薄薄的,雪白一片,上面有雕刻出的细小的水纹。

这算什么?

石头雕成的贝壳?

再一看他那边,磨了一堆,都是这种贝壳小石头,形状各异,花纹也不一样,这都是手工磨出来的,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

“你在这一天,就是磨这些石头?”

“嗯。”

“用来干嘛?”

“送你的。”

于照告诉他,姜鱼从小就喜欢贝壳、海螺一类的东西,要逗她开心,送这些准没错。但他们此时已往北走入林间山道,离海边有段距离,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能贸然离开,就找了些石头打磨,想逗她开心。

面对他的心意,心中像是一阵水流冲刷而过,细细密密的暖意和涩意交织,让她说不出话。像宿舟这样对自己好的人,以后可能都碰不到了。

一想到这,竟有些想掉眼泪。

宿舟捧着石头给她,“喜欢吗?”

她眨了眨眼睛,“喜欢。”

“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气。”

“那怎么躲着我?”

“……心情不好。”

“现在没事了?”

“嗯。”

她才刚有入魔的征兆,也许没那么快会被发现,而且他天生剑骨,本身对魔气有净化压制作用,多跟他接触,说不定也能压制魔念。

这样一想,姜鱼便说服了自己。

将那堆精心雕刻的石头贝壳收下,她忽然想到,在小溪村她送了宿舟一颗石头,现在他还了自己一堆,也挺有意思的,不禁笑了。

见她笑了,宿舟的心才跟着放松下来。

回到马车,芸晚见两人一前一后而来,一看就是和好了,不仅了然一笑,“今晚我守夜,你们在马车休息吧。”

晚上两人留守马车,姜鱼把那些“贝壳”拿出来一个个细看,越看越觉得精巧可爱,很有意思。

“你有这门手艺,就算不做剑修,也不会饿死。”

“那我该高兴我学了剑。”

“嗯?”

“这些东西,我不想给别人。”

姜鱼脸微红,默默将石头收起来,车上的壁灯轻轻摇晃,灯光勾勒他线条流畅的侧脸,五官如工笔浓墨描绘,清俊朗逸。

她欣赏宿舟的脸,“宿行云,我有没有夸过你好看?”

“算夸过吧。”

“算?”

“你说我除了脸一无是处。”

“……”

这也叫夸?

他说是就是吧。

姜鱼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迷离。游丝般的魔气从指尖窜往丹田,魔念是负面情绪的集合,是杀念,也是欲念。此时此刻,她心中欲念被激起。

她挪到宿舟身边坐着,歪头看他,眼波柔柔,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闪躲时,被她按住了手。

他一怔,耳根缓缓红了。

两人的手相叠着,渐渐扣在了一起,随着距离靠近,姜鱼的乌发垂下,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麻痒,发香幽幽,缭乱心神。

封闭马车内,气氛逐渐旖旎。

“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姜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什么?”

“在小溪村的时候,我不小心亲了你一下,所以,你还欠我一个吻。”

“……”

“那你准备还我吗?”

“嗯。”

听见回答,她浅浅一笑,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等着什么。

宿舟垂眸,看到她雪白颈项处,一道暗色纹路悄然隐没,心口骤然一痛。纵然已经有了猜测,姜鱼不说,他就装作不知道。

就着十指紧扣的姿势,宿舟缓缓靠近,侧过头,深情的吻落在了她唇上。

车窗外,一朵雪花悄然飘落。

第53章

不管大家各自怀着什么想法, 宿舟和姜鱼和好后,回程的马车气氛逐渐和谐,他们两人关系变好了, 亲昵得更胜以前。

芸晚有时候都没眼看,而于照,也不知道是姜鱼的理念真的有效,还是她的言语鼓励发生了作用, 这些日子, 于照一直保持清醒, 没有失控过一次。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小鱼的办法真的有用, 他不用入魔了?

不管他怎么想的,他们离剑宗是越来越近了。

一旦回到宗内,他就会面临审判, 长老们会怎么想?峰主会怎么想?他们真会觉得小鱼的办法有用?会不会长老们根本不听, 他就被处死了?

于照担忧日盛,但他很快又发现, 马车的行进速度似乎变慢了,原本七日就该到芦叶城,现在已经十日了,他们离城还有数百里之遥。

照这个速度下去, 可能还要十日才能到。

虽然不知道原因, 但这无疑是件好事, 他只当不知道, 另外三人也不知怎么想的,对此事心照不宣,只字不提。

这日马车在一处村落外落脚, 姜鱼和宿舟一起进村买了些酒和肉回来,本来东西都是宿舟拿着,她坚持要抱着酒坛,闻着酒香,自顾自陶醉。

宿舟看她像只猫儿似的眯眼,不由好笑,明明没什么酒量,却贪酒香。

姜鱼抬头,一见就知道他在笑什么,轻哼声,“笑什么笑,你的酒量也不见得多好。”

“比你好就行。”

“啧,真没出息。”

“呵。”

他轻笑一声,眼眸里也浮上浅浅笑意。

姜鱼怔了一下。

他笑起来真好看。

一想到自己现在瞒着他的事,又不禁有些难受,抱着酒坛的手指悄然收紧,万一她对抗魔化失败,宿舟会是什么心情?

姜鱼几乎不敢去想。

她不能给他承诺,不能安慰他,甚至不能告诉他……

心头涌上闷闷的痛,她笑不出来了。

“要不,我们喝酒吧?”

“不是说酒是买给于师兄的?”

因为于照这几日表现得格外配合,他提出想喝酒,姜鱼自然是一口答应,而且她还特意说了,她只闻不喝,免得喝醉了误事。

“我突然又想喝了。”

宿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好。”

他将对方的一丝慌乱看在眼中,在海渊宗时,他已经察觉姜鱼不对劲,直到之前在树林清理魔物,姜鱼回头时,眼神中的凶戾他看得分明,再到前日马车中,他清楚看到那道隐藏的纹路,更确定了猜测,他知道姜鱼已有入魔征兆。

她越是无措想隐瞒,宿舟就越是心疼。

姜鱼想喝酒,他没有理由拒绝。

回到马车,芸晚正负责看着于照,这几天于照的状态变好,芸晚也不像之前那样无视他了,起码能跟他说上两句话,出于同门之谊,她诚心希望于照能好起来,就像姜师妹说的,若真能找到阻止魔化的办法,那真是功德一件。

酒香气随风飘来,芸晚一回头,见他们两一起回来了,脸上带笑,神情轻松,连脚步都很和谐,总归是和好了。

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村外有一条小溪流,前几日下过场雪,今日天晴雪化了,潺潺水流顺着缓坡流入溪中,溪水欢快流向南方,发出碎珠溅玉般的声响。

姜鱼捡了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垫子,摆上买回来酒肉和小菜,招呼芸晚一起来吃吃喝喝,芸晚在她对面盘膝坐下,“这么开心?”

姜鱼浅浅一笑:“就是突然想喝酒了。”

宿舟坐在她旁边,揭开酒封给两人倒酒,芸晚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有一天能喝到宿师弟斟的酒。”

宿舟:……

“这都是沾了师妹的光。”

姜鱼吐了吐舌头,“师姐,你喜欢喝酒吗?”

“偶尔喝一点。”芸晚说,“峰主倒是很爱喝。”

四峰主是有名的酒痴,为了喝一口好酒,闹出过不少笑话,一提到他,两人都不由会心一笑,气氛欢乐起来。

姜鱼喝了两杯,脸上泛起薄红,眼神柔软,斜睨身旁的宿舟,发现他只是在看着自己,不由心念一动。

“你怎么不喝?”

被她看着,宿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姜鱼才想起来,他不喜欢喝酒,但看他这么配合,忍不住追着问,“好喝吗?”

她凑过来,发香幽幽,眸中像盈了一汪柔柔春水,酒不知味,心中又涩又甜,“好喝。”

“嘻嘻。”

“我刚刚跟村民打听了,这酒叫‘明日醉’,说是酒初喝不醉人,但是后劲大,喝完以后要到明天才会醉。”

宿舟看着她,心想:现在就已经醉了。

姜鱼又说:“村民说,这酒还有一个寓意,喝了明日酒,明天会越来越好,前途光明。来,咱们一起敬明天。”

宿舟和芸晚都配合举杯,姜鱼还在笑着,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明日……

她还会有明天吗?

回想当上天骄候选时,是怎样意气风发,自信满满,那时她觉得,她肯定会当上天骄、当上首席,成为剑宗第一,而如今魔气入体,前途难定,未来……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从此坠入深渊,变成魔物?

想到这,眼睛不由酸涩。

她不想被两人看出来,赶紧喝了那杯酒,脑子更加晕乎乎了。

也没发现宿舟一直在看着她,见她伤心,捏着酒杯的手悄然收紧了几分。

“对、对了,酒还没给、给师兄呢。”

她晕乎乎站起来,刚走一步,踢到一块石头,眼看就要摔倒,被宿舟稳稳扶住,“我去吧,你去休息。”

“不行。”

她想推开宿舟,醉得浑身没力气,反而像挂在他身上一样,被他扶着腰,靠在他肩上,还不安分的动来动去。

“小鱼……”他不禁低声喊,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语气。

“宿、宿行云,你叫我什么?”姜鱼虽然醉了,耳朵还很灵敏,被宿舟搀着往前走,还不忘发问。

“走慢点。”

“哦。”

说是明日醉,其实两口就醉的某人,脑子此时只能想一件事,低头看路就顾不上计较称呼,被他半抱半扶着往前走。

芸晚走在后面,只觉得狗粮吃了满嘴,不过她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似乎都有心事,联想起多日磨磨蹭蹭的马车,她也有些心神不宁。

走到马车后方,于照靠着车壁,似在走神,这些日子怕他无聊,几人找了不少书给他,散乱的书卷落得满地都是。

山间寒风一吹,姜鱼的酒醒了两分,她喊了声师兄,于照才回神,打量她后笑了笑,“我的酒还没来,小鱼怎么偷偷喝醉了?”

姜鱼哼哼,“我就喝了两杯。”

于照:“不愧是你的酒量。”

姜鱼:……

她挥开要帮忙的宿舟,自己给于照倒了杯酒,隔着栏杆递过去,“师兄,我请你喝酒。”

于照含笑接过,在姜鱼手要收回的瞬间,眸中不详的红光泛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酒杯跌落在地,砸得粉碎。

于照眼底阴寒,皮肤下扭曲的魔纹浮动,他凑近姜鱼,嗤笑道,“你想救我,少一厢情愿了,入魔之人,谁也救不了!”

他的修为被封,又被困在马车后面,哪怕陷入魔化状态,也对她造成不了什么伤害,除了放几句狠话,什么也做不了。

姜鱼看着他,嘴角垂下,眼神悲伤。

用药这么久,于师兄还会变成这种状态,说明药根本就没用,也许她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对上她的眼神,于照心一慌,紧握的手骤然松开,脸上的阴诡褪去,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小鱼,我……”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见她抿着唇不说话,于照心中更加懊悔,“我是一时没控制住,其实你的药挺有效。”

“是吗?”她轻声问。

“真的。”

这些日子以来,于照已经彻底改变了想法,他不想令姜鱼寒心,“这段时间,我失控的次数不是少多了吗?宿师弟,你说对吧?”

宿舟看向姜鱼,她后退一步,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宿舟连忙追了上去。

于照叹了口气,片刻后抬头,见芸晚还站在那,不由一愣。

芸晚上前,将收拾好的酒菜给他送进去,于照看着她,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事到如今,他总觉得自己在芸师妹面前,失去了说话的资格。

芸晚放下东西,回头说了一句,“于师兄,别半途而废,既然要和魔念对抗,就坚持到底。”

于照:“好。”

马车内。

姜鱼默默回来坐着,紧接着,马车一晃,宿舟也跟着上来了。

姜鱼看了他一眼,唇紧紧抿着,没吭声。

宿舟坐在她旁边,低头似乎在翻找什么。

“你找什么?”

“解酒丹。”

“别找了,我的酒都醒了。”

宿舟只好停下动作。

姜鱼又问:“我在于师兄身上试的办法,是不是没用了?”

宿舟:“也许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

姜鱼凝眉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不想被看出来,微微侧过头,“给我。”

“什么?”

“解酒丹。”

宿舟翻出解酒丹,担忧看着她,他听得出来,姜鱼的心情很低落,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一丸丹药递到面前,姜鱼回过头,她记得宿舟以前身上从来不带多余的东西,他也从来不喝酒,现在却随身带着解酒丹,为谁带的,不言而喻。

她眨了眨眼睛,没接那药丸,往前一靠,靠在了宿舟肩上。

少年动作一僵。

放下药,顺势将她揽在怀里。

两人保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宿舟感觉到肩膀上一片冰凉,潮湿的水汽洇开。

宿舟的心猛一揪,姜鱼哭了。

他抱着她,手臂悄然收紧。

马车里光线昏暗,两人相拥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却又像各自在酝酿些什么决定,片刻后,姜鱼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宿行云,你说,还会有明天吗?”

宿舟:“一定会。”

……

短暂休整之后,马车再次启程,姜鱼的沮丧只有半日,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信心十足、开朗乐观的模样。

她还时不时调侃宿舟几句,倒是宿舟的话少了,有些时候只是看着姜鱼,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连芸晚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又十日后,慢悠悠的马车终于停在了芦叶城外。

原本今日就该进城,但到城门不远处,车轮忽然坏了,宿舟去修车轮,芸晚和姜鱼下车生火休息。

芸晚道:“这几天于师兄情况很稳定,等回到宗门,将情况说明,长老们应该会同意按你的方法办的,也不枉咱们在路上拖延这么久。”

“拖延?”姜鱼看她,“你是说马车走得慢吗?”

“嗯?”芸晚惊讶,“不是你安排的吗?”

姜鱼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拖延时日的另有其人。

这时,宿舟从马车那边过来了,淡声道,“马车还要三日才能修好——”

姜鱼:“三日,不是三十日?”

宿舟垂眸看她。

姜鱼:“马车根本就没坏。”

芸晚看看姜鱼,又看宿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姜鱼把手里的树枝扔下,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对么?”

宿舟看向芸晚。

姜鱼:“别看师姐,我不想瞒着她,你早就知道,我也入魔了。”

芸晚心里咯噔一下,拨弄火堆的手轻轻颤抖。

“你一直拖延时间,在马车上动手脚,不是为师兄,是因为我。”越是临近剑宗,她就越发坚强起来,之前的脆弱全都被她隐藏起来。

“说说看吧,你的打算。”

“别回去。”宿舟道,“找个安全的地方,继续照你的办法行事。”

“为什么?”

“我见过那颗魔种,其中的能量要消耗殆尽,不是一两年能办到的。”他说,“五年十年也好,总有一天,你能做到。”

“那你呢?”

“我回宗复命。”

“不止吧。”姜鱼眼神清澈而犀利,似乎看透一切,“这几天你一直在偷偷看书,都是和剑骨相关的。”

宿舟没想到她发现了,不禁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想把剑骨给我,因为剑骨可以压制魔气,对吗?”

“……”

“那邪修研究了那么多年,都没办法转移剑骨,你凭什么可以?”

“我总会找到办法。”

“我不要。”

宿舟眉心一跳,暗自握紧了拳。

“剑骨在我身上,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那我也不要。”

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说吵架又不像,说不是吵架,双方态度都很决绝,芸晚捏着一把汗。听了两人的话,她才知道,宿舟竟然抱着不让姜师妹回宗的想法,他这些日子拖延时间,原来是为了和姜鱼多相处些时日……

僵持片刻,宿舟道:“先不说剑骨,你不能回宗。”

“我一定要回去。”

“宗内有危险,你忘了李休音?”

“我不怕危险。”

“姜鱼——”

“宿行云,你别管我。”

宿舟深吸口气,毫不退让,“我不会让你回宗。”

姜鱼忍不住站起来,“你又不是我爹娘,凭什么管我?”

话一出口,宿舟眼眸微暗,一丝受伤神色划过。

她的手指蜷了蜷,说这种话,她心中未必好受。

她知道宿舟已猜出自己的意图,不想她去冒险,但她早已决定,非回去不可。

她怀疑自己入魔,就是幕后那人的打算,若不回去,怎么能验证那人是不是宗主?怎么能让对方露出马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现在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不把师姐的秘密告诉他,不然他怎么会猜出自己的打算。

“你让我别回去,于师兄怎么办?”

“你把他一起带走。”

“要是长老质问起来,怎么办?”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你怎么承担?说你把我逼走了?你知道宗规会怎么罚你吗?”

宿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姜鱼,你觉得我会怕这些?”

姜鱼心一颤。

“你的剑、你的前途、天骄之位,这些难道都不要了吗?”

“只要你平安……是。”

他回答得这样笃定,说明不知道在心里想过多少遍了。

姜鱼心里骤然冒起一团火,既心疼又生气,“是个毛线!你就觉得你一定承担得了?要是长老根本就不信你的,怎么办?要是我走了之后,还是控制不住魔化了,又该怎么办?哪一种变数你能控制?你就知道逞你的英雄主义,宿行云,我讨厌你!”

宿舟的脸色骤然苍白。

一口气说完,姜鱼的手还在发抖,不敢看对方的表情,话说得这么狠,他肯定要被气走了吧?

气走也好,总归比他想承担一切要好……

这样想着,腰间骤然一暖。

宿舟走上前来,把她抱在了怀里。

姜鱼一怔,有些错愕,他竟然不走,还回头了……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在颤抖。她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眼中涌上涩意,视线逐渐模糊。

“我刚刚说讨厌你,是乱说的。”

“我知道。”

“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知道。”

他这会儿倒是知道了,姜鱼忍不住破涕为笑,想到芸晚就在身后,他们还这样腻歪,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先松开,师姐还在呢。”

宿舟道:“师姐没看我们。”

芸晚:……

她默默把头扭开。

姜鱼:“真的吗?”

宿舟:“真的。”

他垂眸,轻轻吻去了姜鱼脸上的泪。

第54章

姜鱼身体轻轻一颤, 好一会儿,才推开了他。

回头一看,芸晚还真没看着他们, 她低头看着火堆,仿佛已经入定。

姜鱼有些不好意思,在师姐面前闹了这么一出,真是够丢脸的, 不过如今话都已经说开, 她知道了宿舟的想法, 师姐也知道她的秘密, 总比之前都闷在心里憋着强。

“师姐——”

芸晚抬头, 像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别说什么让我当做没听到,听起来这事关剑宗, 我是剑宗的一份子,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等我听完整之后自有决定。”

她看了看两人, “放心,这里我最冷静,也没人让我要死要活的。”

姜鱼:……

宿舟:……

她都这么说了,三人各自冷静了一会儿, 决定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商量, 也别各自逞能了, 找出大家都赞同的方案再行动。

进了芦叶城, 他们找了家客栈落脚,关紧房门,又布下了几层结界, 开始商量正事。

姜鱼、宿舟和芸晚围坐在桌前,姜鱼先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跟芸晚梳理了一遍,芸晚表情渐渐严肃。

她才知道,于照和姜鱼入魔并非巧合不幸,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暗中安排,令她心惊不已。

“从于师兄魔化的程度来看,他应该是在第二次试炼出发之前就生出了魔念,这更让我怀疑,是宗内有人对他下手了。”

话说到这,芸晚也放下个人意见,仔细想了想,“说起来应该是冬日试的时候,他找我几次谈我姐的事,那时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没细想……”

“冬日试……那就是李师姐去世前后。”

“是。”

姜鱼神情凝重,从洛雨到兰姨,再到李师姐和于师兄,最后再到她自己,有人在她身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那人的目的是师妹你,前面所做这些,是否是为了引你入魔?”芸晚猜测。

“有必要吗?”

她现在已有入魔征兆,对方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

“师妹,其实我觉得你……不像入魔了。”芸晚斟酌着说,“当时于师兄入魔,对我提剑就砍,要不是宿师弟救我,我已经死了,但你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失控表现。”

姜鱼愣了一下。

芸晚问,“据说先有魔念后生魔种,师妹,你的执念是什么?”

姜鱼认真想了想,这些日子,她唯一感觉失控的时候,是喝醉之后对宿舟产生了欲念,那时甚至说不清到底是喝醉了还是欲念上头……

要说她的执念是什么,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宿舟,这几年她唯一的执念就是赢过他。

芸晚看了看他两,温和道:“姜师妹,说实话,我觉得这最多算是意气之争,算不上执念。”

“算不上吗?可五峰主现在还记恨我师尊呢。”

“那是因为她落败了,五峰主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的失败,你和宿师弟不是还没分出胜负吗?”

姜鱼:……

这么说,她确实没什么执念,就连继承她娘的剑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行动上也不够努力。

“所以,师妹,你这种人应该是最不容易入魔的。”芸晚道,“会不会因此,那人才从你身边的人下手呢?”

姜鱼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但依然没能解释明白,从这些人身上下手,也没让她入魔呀……而且,她如果不是入魔了,为何会看到魔纹呢?

这个问题芸晚也回答不了,在所知有限的情况下,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姜鱼说出自己的计划,“带师兄回宗,我会说出自己入魔的事实,将幕后之人引出来。如果他的目标是我,一定还有下一步的动作。”

宿舟眉心一跳。

芸晚道:“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

姜鱼:“不管这人是不是宗主,他现在还藏着不出现,说明他有所忌惮,剑宗不是他一个人的,还有爹娘、师尊、其他长老们……”

剑宗能成为名震天下的大宗门,宗内明事理、办实事的人要占多数,姜鱼相信,他们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看来姜师妹也不是毫无准备,芸晚稍稍放心下来,但她仍然有一个问题不解,“你说宗主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姜鱼从出宗的时候就在想了,曾经毫无头绪,自从见了问天剑灵,她有了些新的猜想,“当初在问天剑灵面前,他说自己是‘被弃之身’,我故意顺着它的话说,它成了被主人抛弃的棋子,当时剑灵并未否认我的话,反而恼羞成怒,说明我说的是对的。”

其他两人对视一眼,当时他们聚精会神对付剑灵,都没注意到这些,这样看来,小鱼是真的一直比别人想得更细、想得更多。

“这话从问天剑灵口中说出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剑尊飞升时,将它抛弃了,它有了新的主人。要么,问天剑尊飞升根本就是一个谎言,剑尊他还活着。”

姜鱼的推测让房间里陷入长久沉默。

问天剑尊还活着这话,说出去恐怕会引起轰动,光是他的剑还在人间这事就已经够震惊了,剑尊还在,这可能吗?

片刻后,芸晚道:“这恐怕不可能……”

她顺着姜鱼的思路猜测,“更有可能的是,宗主无意间找到了那块剑灵残片,受影响产生了魔念,于是将残片丢弃,但本身的魔念却不能消除了,所以才一直不露面……”

光凭猜测难以得出结论,要想找出真相,还是只能回宗去。

话说完,姜鱼看了看宿舟,“是让我离开,你一个人承担一切,还是我们回去,风雨共担,你选一个吧。”

宿舟:……

他已经了解了姜鱼一定要回去的决心,但对于她的计划,说不担心是假的,就说她决定要当众承认自己入魔的事实,想到她可能面对的质疑,就足够令他心碎了。

双眉紧皱时,清浅香气靠近。

姜鱼凑过来,按了按他的眉心,“好了,别担心,我都这么倒霉了,也该否极泰来了。相信我,好吗?”

“……好。”

计议已定,是日下午,马车悠悠驶回了剑宗。

除夕刚过,宗内弟子还沐浴在新年的气氛中,宗内氛围和乐。下了马车后,三人带着于照,乘飞舟到了主峰书阁之前,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广场上覆着一层浅白,因为姜鱼已提前通知过有要事,长老和几位峰主都到了。

见他们现身,有不少弟子也凑过来围观,听说各地魔物出现频率变高,料想他们这一趟试炼恐怕没那么顺利,弟子们难免好奇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人群渐渐聚集,姜鱼并没有急着说话,直到长老们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姜鱼,你还要等什么?”

姜鱼环视四周,就这会儿功夫,几位天骄、主峰附近的弟子们都来了,收到消息的隋鹭、西江月也陆续现身,除了惯例不在的宗主和出去办事的大长老,二长老、她爹都在场。姜怀城看着女儿,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等人来的差不多了,姜鱼开始讲述这次试炼经历了些什么,当她说到“发现问天剑残片,林风偷袭死于冻河中”时,许多人脸色已不对劲了。

六峰主勃然怒道,“姜鱼,剑尊早已飞升,你竟然敢在宗内公然诋毁剑尊,说什么问天剑还在人间,我看你是害死吾徒,想出来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