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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峰长老也道:“两次试炼,都说机关球损坏,你们几个分明是故意针对阿风,欺我六峰无人是吧?”

六峰弟子们纷纷附和。

“六峰主,别急于发怒。”四峰主悠悠道,“问天剑若留存人间,还成了魔剑,这可是大事,谅几个弟子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胡编乱造,姜鱼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姜鱼和宿舟对视一眼,将封印着残片的封印盒取了出来。

见到此物,众峰主、长老神情严肃,由二长老开盒一看,不由脸色骤变,“竟真是问天剑……”

“什么?!”

“怎么可能?”

“问天剑还在人间?!”

乱七八糟的议论声响起,问天剑尊出自剑宗,对弟子们而言,是道标偶像级别的人物,这消息实在震惊众人。

震惊之余,又不得不佩服,姜鱼几人竟然能封印魔化的问天剑,还平安回来了,简直不可思议,这就是天骄候选的实力么?

而姜鱼接下来说出于照入魔之事,更引起了轩然大波,二峰主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于师兄脉门,眼神从不可置信转为震惊,“照儿,你、你竟然……难道是受问天剑影响?”

于照也只好点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想把芸晚牵扯进来。

二峰主脸色灰白,沉沉叹气,对他说,“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你去……唉!”

于照顿时顾不上什么难堪不难堪,心中升起一阵愧疚,“是弟子辜负了峰主。”

“别说这种话了,碰上问天剑灵,能活着回来,已属不易。”

他边说边叹气,因为他心中清楚,入魔之人,必死无疑,他这徒弟,是谁也保不住了。当初于照说自己不想再参与天骄之争,就不该坚持让他去,二峰的脸面又哪有弟子的性命重要呢?

二峰主正长吁短叹之时,姜鱼又说,她找到了抑制魔化的办法,二峰主喜出望外,“此话当真?”

姜鱼详说了自己的办法,六峰主道:“也就是说,你这办法只是拖延时间,你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姜鱼道:“我确实不敢保证,我提出这个想法,也是希望各位医修和我一起研究。”

她将之前对芸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人群中,医修们面面相觑,自从魔渊封印,魔族绝迹,已很少有人去考虑魔族的问题,这千年间,偶有魔族、魔化者出现,都是遵循旧例,杀了了事。谁也没想过,魔化能被阻止,应该改变对入魔者态度这种话,更有几分大逆不道,也只有她姜鱼敢说了。

但仔细一想,这话并不无道理,连魔化问天剑都出现了,日后如果魔化之人接连出现,能救为何要杀?现在又不是仙魔大战之时了。

连弟子们也被她一番话点醒,以前他们只觉得宗规就是如此规定的,现在想想,宗规如此,就对么?

本来于照在宗内人缘就好,不忍心见他死的人在多数,有个医修刚想站住来说话,六峰主骂道:“放屁!”

“问天剑的事姑且算你有理,医道的事你也懂?你懂个屁!不过是想趁机拖延时间,再找机会放走这弟子,你这打算,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没打算放走于师兄。”姜鱼道:“我会和师兄一起。”

“你说什么?”六峰主皱眉道,“你凑什么热闹?”

“因为我也有入魔之兆。”

话音落,众人皆惊。

一句话像是炸开了锅,什么叫“她也有入魔之兆?”,姜鱼也入魔了?!既然这样,她竟然还能这么平静站在这?

“姜师妹也入魔了?!”

“不可能吧?”

“师妹也太倒霉了吧……”

也有六峰弟子幸灾乐祸起来。

“难怪她非要力保于照,原来她也中招了。”

“活该,她这么跳,就知道要出事。”

“都成魔物了,还在这逞能呢,怎么还不把她宗规处置了?”

宿舟冷眼扫过,那几个弟子浑身一寒,顿时不敢说话了。

姜鱼平静宣布自己已有入魔之兆,引来的惊讶比之前问天剑现世更甚,现场几乎炸开了锅。不知不觉,在弟子们心中,姜师妹有能力又有脑子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们觉得,哪怕其他人都入魔了,姜鱼也不会入魔。

尤其是三峰弟子,更是又惊讶又心疼,眼眶泛红,要不是长老们在前,都要冲上来了。

唯有姜怀城依然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六峰主还在惊讶,人群之中,屠石站出来道,“既然你和于照都入魔了,就该按宗规一并处死!”

他那边几个拉拢的弟子喊起来,“一并处死!”

“魔物就该死!”

……

“吵什么?”隋鹭双手搭袖,轻飘飘道,“你是当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吗?现在剑宗由你们做主了?”

屠石脸色一白,顿时不敢说话了,心中不由嫉恨,这姜鱼都入魔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保她,真是不公平。

姜鱼接着说,“六峰主说我是拖延时间,我会和师兄一起,在落寒峰自禁,以半年为期,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到时再由宗规处置。”

“你——”

这话说得六峰主几乎无余地反驳,但林风之死,叫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和一干守旧长老都不愿意松口,场面僵持起来。

于是众人下意识看向二长老和三长老,宗主和大长老不出面,按理说,就该是他们两主持局面。

宗内皆知,大长老宽和,二长老严苛。三位长老中,二长老最重剑宗威严,是宗规的维护者,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意见不一,大家各自表态吧,我支持按宗规行事。”

话音落,场中四人脸色俱是一沉。二长老这样表态,情况恐怕不妙。

很快,六峰主和几位长老都表示支持。

隋鹭道:“于私我是小鱼的师尊,于公,我是剑宗一峰之主,我知道培养一个弟子多不容易,但凡有一丝挽救弟子的机会,也不该放弃,我支持小鱼的想法。”

四峰主和二峰主表示赞同。

众人目光落在五峰主西江月身上,现在两派僵持不下,人数都差不多,她和五峰长老们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西江月看向场中四人,自始至终,宿舟就站在姜鱼身边,徒弟这样明目张胆支持姜鱼的态度,令西江月颇为不快,而且她从来不和隋鹭站在一边,隋鹭支持的,她必要反对。

但开口之前,她看向姜怀城,有些好奇,“三长老为何一言不发?”

随着她的话,众人齐刷刷看向三长老,心想,他一直不开口,难道是避嫌?这决定关系到姜鱼生死,他也能不说话,该说三长老不愧是三长老吗?

姜鱼默默看向她爹,抿了抿唇。

来之前,她已经将情况据实相告,当时爹只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她以为爹再怎么说也是支持她的,没想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爹要和她划清界限吗?

想到这,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在众人注视之下,姜怀城上前一步,“各位,我姜怀城任剑宗长老之位,已过百年,自认一直以来勤恳办事,秉公持正。今日,我以长老之位担保,我女儿所言,一字不假,她的办法,值得一试。”

他看向姜鱼,看到女儿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到她眼中慢慢噙满了泪,他语气一顿,接着说,“如果她不按约定办事,我亲自处置,但反之,谁要是敢伤害她,我绝不放过。”

话说完,场中一片寂静。

芸晚和于照都松了口气,幸好,关键时刻,姜长老还是站在小鱼这边的。

宿舟再度看向西江月,眸中暗含恳求。

西江月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既然三长老都这么说了,那便这么办吧。”

第55章

剑宗主峰上, 书阁之前,众长老峰主依次表态,姜怀城的话说完之后, 场中沉寂了好一阵,最终,支持姜鱼的占了多数,二长老也并非完全的不近人情, 她让大家表态, 已是给了姜鱼他们一个机会, 既然表态结果如此, 她也表示了认同。

“问天剑残片暂时封存, 等大长老回来后,再商议如何处置。”

“你们两人,就去落寒峰吧。”

她又召集医修们, 让他们先按姜鱼的办法行事, 这才让大家都散了。

这一次,姜鱼达到了目的, 她入魔之事传遍全宗,又争取了时间,剩下的就要看对方如何出手了。

落寒峰在天剑七峰之外,也属于剑宗的副峰之一, 不过远离主峰, 从西北来的寒风常年吹拂, 冰雪覆盖, 气温极低,环境恶劣。

一般犯了错的弟子会被打发来这里思过,凛然寒风吹上几个月, 人都会吹得发蔫。

峰上辟了两个山洞,姜鱼和于照暂时就待在山洞中,每过三天,有医修来看他们,和姜鱼一起研究魔种的克制方法。这件事不止是在剑宗,在整个修真界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剑宗竟然开始研究魔种了,他们要不要也跟上步伐?

在落寒峰清苦的寒风天里,来的不止是医修,还有人天天守在洞口,一步也不曾离开。

“宿师弟,落寒峰待久了有碍修为,你不如——”

“她怎么样了?”

从山洞中出来的医修好心提醒,被宿舟直接打断,那医修愣了一下,道,“姜师妹情况稳定……”

“只是稳定?”

“大家毕竟是头一次对魔种做这种研究,恐怕不会这么快有效果。”

见宿舟眉心蹙着,医修没再说什么,点头告辞了。他倒是有些奇怪,不是说宿师弟和姜鱼是死对头吗?他们如今关系竟然变得这么好了。

姜师妹在这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陪在这里,寸步不离,这关系说是朋友恐怕都不止吧?

医修走后,山洞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玄衣少年斜倚着山壁,,细小的雪花落下,沾湿了他浓密的羽睫,他在寒风中岿然不动,仿佛已化为了一座雕像。

直到山洞中传来细微动静,似乎有人在喊他。

他霍然睁眼,靠近洞口,“怎么了?”

姜鱼的声音隔着一层雾白结界传来,“好像下雪了,你还好吗?”

宿舟:“没事。”

迟疑片刻,她说:“要不……你先回去?”

“姜鱼。”他看向洞内,声音冷淡,“别管我。”

“……”

这次所有的计划都听了她的,哪怕宿舟心中没那么同意,这时候再干涉他,他心里肯定不高兴,但姜鱼只是担心这样天寒地冻的环境,容易诱发他剑骨的伤势。见过他痛得失去知觉的样子,就不想他再因此受折磨了。

只是这次出了这样的意外,天骄评选已暂时搁置了,结果没有公布,自然拿不到奖励,宿舟暂时也拿不到修补剑骨的材料。这事说起来也是受她影响,但他连提都没提过一句,更让姜鱼过意不去了。

“那你进来吧?”

宿舟愣了一下。

他面前一层结界是三长老亲手布下的,医修都要凭令牌进,他怎么进去?

姜鱼凑到洞口,小声说:“这结界其实我控制的。虽然他们拿着令牌来,但让他们进来的是我。”

宿舟:?

他试着往结界走了一步,云雾自然散开,没有阻拦,再往前走几步,就见姜鱼蹲在洞口,眼巴巴看着他。

他眉心一跳,“怎么回事?”

姜鱼往后挪了挪,坐会自己软乎乎的垫子里,“爹在布置结界的时候,将口诀告诉了我,我可以操纵结界。”

他们的目的是引出幕后之人,在明知有人会针对姜鱼的情况下,还把她困在这里,岂不是放任那人行事,三长老在布置结界的时候就想到这点,把结界控制权交给了她。这也等于把去留的权利都给了她,她如果想走,随时可以离开剑宗,而姜怀城早就说过了,他会承担责任。

虽然平时没少给女儿泼冷水,关键时刻,姜怀城还是拿出了父亲该有的担当。

宿舟进了山洞,先感觉到一阵暖意,洞里不仅生着火炉,还用火灵石摆了灵阵,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堆着好几个软枕,摆着小几,几上茶香袅袅,还有一些糕饼糖点,姜鱼窝在那堆枕头里,像只柔软的小猫。

宿舟:……

还以为她也在里面挨冻,是他想多了。

她把这山洞收拾得像个温暖的小窝,就差在毛毯上踩奶打呼噜了。

“站着干什么,坐呀。”

姜鱼给他倒了一杯茶,宿舟喝了一口,这还是灵茶,喝完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姜鱼托着下巴看着他,“好喝吗?”

他放下茶盏,“这是不是有点太放松了?”

“放松?我一直在打听消息呢。”

她取出一堆传讯符,在桌上依次铺开,每张传讯符都在闪烁,看起来还挺忙的。

“这张是芸师姐的,我请她去看天骄榜,自从剑灵回归,看看天榜是否有异动。”

“有吗?”

“暂时没有。”

“这张是联系爹娘的,自从我离宗,他们就在探听跟宗主有关的消息。”姜鱼拿起符纸看了看,皱起眉,“可宗主露面的次数太少了,平时基本上看不到他……”

“上次李师姐病时,宗主没去看望过?”宿舟问。

“去过呀。”

姜鱼又拿出一张符纸,“不过宗主去的时候我不在,我问了那时看门的弟子,他说看到过宗主。”

“只是弟子看到过?”

姜鱼点点头。

宿舟陷入沉思,剑宗宗主太神秘了,自他入宗以来,都没见过宗主一面,但他入宗也不足十年时间,十年对宗主这种程度的修士来说又真不算什么,往往闭关一次就是几十年过去了。

但就算这样,宗主的存在感似乎也太低了。

姜鱼又看向旁边,“这是薛少主来的消息。”

宿舟眉梢一动。

“他说什么了?”

姜鱼压着那张符纸,“其实也没什么。”

“让我看看。”

和之前不同的态度,姜鱼挑了挑眉,“这么在意?”

宿舟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姜鱼往前凑了凑,“这是……吃醋啦?”

“嗯。”

听他承认,姜鱼脸微微一红,挪开手,“其实也没说什么……”

宿舟拿起来一看,薛清浪的消息是说海洲那边魔物出现的情况,没说别的什么,他暗自松了口气。

姜鱼收起拿起符纸,有些得意,“所以,我虽然足不出户,实则在掌控全局。”

见她心情状态都不错,宿舟稍微放心了些,但他更关心的还是姜鱼身上魔化的情况,垂眸看她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当初看到一闪而逝的魔纹仿佛只是错觉。

顺着他的视线,姜鱼把手伸到他面前,“仔细看看?”

宿舟:……

“其实魔纹这些日子都没出现,上次还是喝醉了在马车里……”她眨了眨眼睛,“你说,你是不是我魔念的源头啊?”

宿舟动了动唇,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这话。

“要不试试?”姜鱼提议。

“怎么试?”

“你过来。”

被她招呼过去,姜鱼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宿舟浑身一僵,她的头发落在手背、膝头,带来一阵麻痒。

姜鱼抬眸,眼眸清澈无辜:“什么感觉?”

宿舟:“……难道不是问你?”

“对哦。”

是她想测试魔念来着。

她稍微坐起身,换了个姿势,头挨在他颈侧,动了动鼻子,“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雪松香调……”

在这暖和的山洞内,他身上的冷香显得尤为明显,是姜鱼很喜欢的味道。这词听起来陌生,宿舟猜想,大概是他常在院子后面的松林练剑的缘故。

片刻后,她抬起头,眨眨眼睛,“暂时没感觉到什么……要不,亲一个?”

话说完,脸先红了。

说是为了测试,但心里的期待感做不了假,和宿舟接吻的感觉,她也偷偷在心里回味过,有些让人上瘾。

宿舟的呼吸有些急促,耳根红透,真不知这是测试姜鱼,还是在测试他。这种情况下,他也很难保持冷静,血液好像在沸腾,喉结不自然滚动,低声答应,“好。”

姜鱼闭上眼睛,缓缓凑过来。

宿舟低头看着她,他发现姜鱼接吻时喜欢闭眼,浓翘的睫毛轻颤,脸颊粉红,唇形小巧似花瓣,和她本人一样漂亮可爱。

山洞内气息温暖宁和,漫天风雪被隔绝在外,两人紧紧挨着彼此,深深拥吻在一起。

这一吻,亲到彼此气息紊乱才舍得分开,姜鱼只觉唇上发烫,身体发软,心跳乱得没了分寸,简直……刺激。

她没感觉到魔念,只感觉到甜甜的滋味涌荡心头,忍不住想笑,心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着魔,不如说是快乐。

她好像……是真的喜欢上宿舟了。

要是他们在一起,能谈剑、谈宗门,谈天说地,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她想什么,宿舟都知道。

这样的人,除了他,她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她看着宿舟,想说:要是这次能平安度过危险,他们就在一起吧?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痛苦嘶吼声。

宿舟脸色一变,“我出去看看。”

姜鱼来不及说话,他已提着剑出去了,洞外寒风呼啸,在风声中传来的呼喊声,竟是来自隔壁山洞。

“杀、杀了……杀了你们!”

“啊啊啊!”

是于照的声音。

姜鱼凑到洞口边,“师兄怎么了?”

“他失控了。”

“怎么会这样?”

难道阻止魔化的药只对她有效,对于照没用?

宿舟也回答不了她,于照的嘶吼声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逐渐停下来,宿舟关心了他两句,几个弟子冒着风雪往这边来了。

落寒峰少有人来,他们应该是被罚来思过的弟子。

几人走到山洞前,听到谈话声,好奇凑过来,“还真是在这……”

“啧啧。”

“天骄候选,之前多不可一世,现在落得这个下场,过段时间就要变成魔物了!”

“我看现在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吧,姜鱼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当长老的爹吗?”

“李师姐都死了,她怎么好意思活着?”

“我要是她,早就当场自尽了!”

几人说得唾沫星子飞溅,忽然觉得身上一寒,抬头就见宿舟冷着脸,正看着他们。

“宿、宿师弟……”

“我见过你。”他对其中一人说,“你是屠石的跟班。”

“师弟,你认错人了——啊!!”

谁也没想到,宿舟会在这时候拔剑,寒光一闪,那人竟然被活生生削掉了半个耳朵!其他几人吓得腿软跪地,那人捂着耳朵叫道:“宿舟,你疯了!蓄意伤害同门,你想死吗?!”

宿舟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几人身后忽然有人道:“他砍人不对,你们骂人就对了?”

那几个倏然回头,见隋鹭冒着风雪,悠然而来,几个弟子脸色煞白,“三、三峰主……”

眼见惹上忍不起的人物,几人也顾不上叫骂了,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隋鹭道:“跑什么,我这不是来为你们住持公道了?”

话随着风声送远,几人跑得更快了。

隋鹭:……

她耸了耸肩,回头看向宿舟,他还站在山洞旁,剑上的一抹血迹已凝固了。

姜鱼紧张的声音透过山洞传来,“宿行云,你没杀人吧?”

宿舟刚要开口,隋鹭代他回答,“没有,就是下手轻了,我看应该多劈两剑。”

宿舟:……

他后退一步,“三峰主。”

隋鹭对他摆摆手,“我不是来找你的,她才是。”

宿舟抬头,见隋鹭身后,还有人冒着风雪而来,那人一身白衣,身姿飘渺,正是西江月。他神色一僵,隋鹭已溜达进山洞见徒弟去了。

山洞里传来姜鱼讶异的声音:“师尊,你怎么把鸡也带来了?”

一分神的功夫,西江月已到面前,他躬身行礼,“师尊。”

西江月淡淡看了一眼他的剑,神色看不出喜怒,“跟我来。”

宿舟回头看了一眼。

西江月:“怎么,你还怕隋鹭把她徒弟吃了?”

宿舟:……

他只好跟在师尊身后,西江月似乎只是漫无目的走着,落寒峰上留下师徒二人的足迹,很快又被风雪淹没。

“师尊——”

“还记得我这师尊?”她冷声道,“这次回来,你就守在这里,连五峰都没去过。”

“弟子知错。”

“哼。”

“你为了姜鱼,已一错再错。”西江月道,“当初我收你为徒时,你是怎么说的?”

“永不背叛师尊,不背叛剑宗。”

“亏你还记得。”

“但——为宗门找出幕后黑手,怎么算错?”

“你还学会顶嘴了?”西江月道,“跟姜鱼学的?”

“……”

他握紧了剑柄,无话可说。

西江月站在山头,眺望剑宗七峰,“你说那幕后黑手,是谁?”

宿舟迟疑。

“宗主?”

“弟子觉得……不是。”

“哦?”

“问题还在李师姐身上。”

宗主要么不出现,要么去了就该有所帮助,可他只是露面看了一眼师姐就走了,倒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不是宗主,难道另有其人?”

“接触过李师姐的人,能帮她遮掩魔纹的人——”

“哟,还在聊呢。”

师徒二人正在说话,隋鹭从旁边走过来,招呼西江月,“还不走?”

宿舟回过头,见隋鹭竟然到这来了,心神一紧,霍然看向山洞方向,隔着茫茫风雪,一道灰袍人影如一只灰鸢,径直飞入山洞中。

“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正文即将完结,主要是剧情线完结,恋爱内容会写在番外哦~

第56章

隋鹭进了山洞, 关心姜鱼一阵,见她情况还好,又溜溜达达离开了, 临走时还把带来的鸡给她留下了。

说是怕她在这待着无聊,让鸡陪着她。

姜鱼抱着鸡,一阵无语,母鸡在她怀里咕咕两声, 羽毛滚烫, 她把脸贴在鸡背上取暖, 这时, 一阵风雪灌入, 山洞口的结界应声而碎!

姜鱼惊得一下站起身,这结界是她控制,她没有放人进来, 结界直接被冲碎, 这可是她爹布的结界,来人是谁?!

飞扬的雪沫落下, 灰袍人站在她面前。

姜鱼的心骤然一沉。

“大长老……”

大长老袖手而立,“见了我,你倒是不意外。”

姜鱼放下鸡,不着痕迹将它往山洞里面赶, “不, 我确实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大长老笑了笑, “你觉得是谁?宗主, 还是……二长老?”

姜鱼摇了摇头。

“你出现在这里,说明根本就没有什么宗主了,之前弟子见到的宗主, 也是你假扮的。”

大长老神色意外,“你倒是聪明。”

姜鱼道:“但我还是不明白,我……有什么特殊的,值得大长老您这么大费周章对付我?”

大长老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来自异世的魂魄、年轻而有天赋的身体、无限的潜力,这岂不是……最佳的夺舍对象?”

姜鱼额头沁出冷汗。

夺舍!

果然……果然是……

自从问天剑灵出现,姜鱼就在想,问天剑尊是否还存活在人间,如果他还在,那他销声匿迹三千年,到底是去哪了?姜鱼推测,他可能是飞升失败,受了重创,天雷之下,甚至可能躯壳不存,只剩一丝魂灵游荡人间。

问天剑坠入魔渊,成了魔剑残片,又被魔物带到人间,而他回到最熟悉的剑宗,潜伏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找到了夺舍的机会,夺舍了宗内元老,可能随着时日流传,他在不断更换躯体,直到今日……

而现在,他盯上了自己,还点出自己前世来自异世,难道是她这个身体更好夺舍?

“没错,你不会以为夺舍一事很容易吧?”此事是逆天而为,每次夺舍,他都会陷入长时间的虚弱期,但姜鱼这具身体不一样,她的魂魄来自异世,不受此间天道庇佑,夺舍她没有副作用。

这是他盯上姜鱼,不惜做足准备,铺垫了这么长时间的原因。

“所以,你就是问天剑尊?”

“没错。”

他回答得越干脆,就越令姜鱼心慌,这说明对方已经胜券在握,笃定了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才大方的告知一切。

此时他心中的得意怕是已经接近巅峰。

“可我是女人。”

“你觉得我夺舍躯体,还会看重性别?”他看着姜鱼,眼中流露贪婪之色,“你既然在天道规则之外,用你的躯体,说不定方能实现吾之大计。”

姜鱼心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大计呢?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此刻她只想从大长老口中套出更多话,顺便拖延时间。

“这么说,你当年飞升的传闻确实是假的——”

“呵。”

“知道我为什么让那些人入魔吗?”大长老忽然打断她的话,“你的躯体虽好,但你本人心中难起魔念,哪怕问天剑将魔气注入你体内,你直至今日,依然没有入魔之兆。”

姜鱼一惊。

所以她真的没入魔,这些日子影响她的、她以为的魔纹,是问天剑注入的魔气?!

“但没关系,你没有魔念,别人有。”大长老抬手,他手中出现四团氤氲的灰气,“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人,他们的魔念也会影响你,在你心中生成真正的魔种——”

姜鱼心知不妙,捏符想跑,但大长老的修为比她高出太多,没看到他出手,便将她牢牢定在原地,令她动弹不得。

接着,他手一抬,那四团魔念径直没入姜鱼心口!

一阵惊人寒意霎时从心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姜鱼浑身发寒,额头的冷汗却依然冒个不停。

大长老阴邪一笑,“魔念入体,魔化已成定局,你的小把戏不管用了。有这几团魔念,你的魔化速度将是其他人的百倍、千倍,等他们找到你时,你已经是个魔物了!”

“你……你要夺舍……为什么还要我入魔?”在魔念影响下,姜鱼艰难提问。

大长老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洞外,隋鹭和西江月正往这边赶来,不再停留,纵身跃出山洞。袍袖震动间,露出一截手臂,细如枯枝,指甲尖黑,分明是一只魔物的手。

“是大长老!”

“快追上他!”

“他要去哪?”

“问天……问天剑!”姜鱼用尽最后力气,奔出洞口,“师尊,别让他拿剑……”

隋鹭回头看了一眼,见徒弟状况不佳,两下为难,西江月已纵身而出,“隋鹭,不能让他走,这里交给宿舟。”

隋鹭心知西江月一人打不过大长老,一咬牙,跟了上去。

三人在漫天风雪中交起手来。

冲出山洞的姜鱼腿一软,本以为会扑倒在雪地里,却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宿……行云。”

“小鱼,你怎么了?”

宿舟将她抱在怀里,感觉姜鱼的身体冷得厉害,心猛然发沉,抱着她回到山洞,用毯子裹着她。

姜鱼冻紫唇色稍微恢复一些,但还是在不住发抖,“他、他是……问天剑尊……”

“我知道了。”宿舟握着她冰冷的手,帮她恢复温度,“师尊和三峰主都追去了,她们知道怎么办,你放心。”

姜鱼点点头,又说:“他……是魔物。”

宿舟瞳孔一缩。

这么短短时间,姜鱼已经想明白了。

“他想抛弃旧的魔躯,要我的身体……”她低声说,气若游丝,“所以,他要我入魔……”

“我明白了。”宿舟既心疼又焦急,声音在颤抖,“现在该怎么才能救你?”

“不知道……”

四团魔念盘踞心脉,姜鱼的大脑渐渐混沌,说不出话,“宿行云,你抱着我……”

“好。”

“别走……”

“小鱼,我在。”

他用好几层毯子裹着姜鱼,又把她挪到火灵阵边,将火炉也移过来,抱着她帮她取暖,自己身上出了一层汗,姜鱼还在发抖。

他恨不能和对方骨血相融,给她取暖,可他现在除了抱着她,什么也做不了,越是无计可施,越令他焦虑难安。

姜鱼说大长老就是问天剑尊,此人已经成了魔物,所以要将姜鱼也变成魔物,方便他夺舍,他就这么走了,说明他笃定姜鱼一定会入魔,他到底对小鱼做了什么?

姜鱼意识混沌之间,仿佛来了一片虚无的苦寒之地,这里天地昏暗,气温极低,脚下是坚硬的冻土,四团灰色的气团悬在她头顶。

第一团先没入她体内,她感受到一阵强烈扭曲的杀戮之意,在这杀意之中,又藏着对自己渺小卑微的憎恨。

她眼前冒出一团虚影,她看到虚影跪在自己脚下,匍匐在地,喊她“神女”,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很讨厌他吧,杀了他,让他消失……”

姜鱼提起剑,一剑斩落——

曾牛的虚影随之消失,身后的声音也消失,曾牛和魔物的魔念落入心中,杀意扎下了根。

姜鱼心神一颤,却无法从这混沌中醒来。

不待她喘口气,第二团魔念随之而来,那念头无比熟悉亲切,在表面的爱意之下,深藏如渊海恐惧。

她听到师姐的声音——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人。”

“师尊,我……不,弟子不敢冒犯您……”

“你、你不是师尊,你是谁?”

“问、问天剑尊?!”

姜鱼明白了,师姐确实爱上了宗主,可宗主不知何时被魔化的剑尊替代,师姐发现了真相,才被剑尊所害。

难怪、难怪师姐死前,也无法说出那个秘密……

师姐的恐惧感染了她,她感到害怕,面前的虚影化为问天剑尊的模样,她既害怕又愤怒,一剑斩下!

“小鱼!”

“别、别杀我……”

人头滚落在地,朝向她的,竟然是李休音的脸。

姜鱼一惊,冷汗满身,脑中意识错乱,不,她怎么会杀了师姐?

魔念又加深一层。

第三道魔念落下,那念头说,她恨这个世界,恨天道无情,为何在大婚之日,夺走了她的伴侣……

这是兰姨的滔天之恨。

面前又出现了两道虚影,姜鱼眼中像蒙着一层雾,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血红的雾气,兰姨在耳边哭诉,“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为我报仇,为夫君报仇——”

她不知道怎么落下了剑,眼前出现的,是跪地淌血的爹娘。

姜鱼要疯了。

杀念、恐惧、仇恨在心中纠缠,她控制不了自己杀人,她心中仅存的一丝清明在苦苦挣扎,不能、不能再杀了……

然而恶魔不会放过她,第四道魔念随之而来,这是嫉妒。这念头嫉恨天道不公,为何有人生来好命,能做天之骄女,而她只是一个小小杂役。人群中那耀眼的存在,令她嫉妒到发狂……为什么,她不能过那样的人生?!

是洛雨。

再正直的心灵,一旦被嫉妒扭曲,也将变得面目全非。

姜鱼面前站着一个人,她言笑晏晏,漂亮鲜活,是个绮年玉貌的少女,那正是她自己。

杀了她、杀了她,从此再也没有痛苦,没有嫉恨、没有恐惧。

她将得到解脱。

那念头在心里鼓动着,脑子里无数的念头在尖叫,心脉中魔气四溢,姜鱼还剩一丝理智,她知道自己不能动手。

在心魔境中杀了自己,她就要变成魔物。

然而苦苦抑制,提剑的手仍然不受控制抬了起来——

不,不要。

“不要……”

“小鱼?”

宿舟抱着姜鱼,有一会儿,她平静的睡了过去,可才过去片刻,她就像陷入梦魇中,挣扎越来越激烈,额头冒出虚汗,雪白皮肤之下,墨黑的魔纹涌动,数量之多,触目惊心,仿佛就要挣破皮肤而出。

解开毯子,她的指甲在变长,皮肤渐渐变成暗红色……

宿舟心神俱惊,没想到魔化来得这么快,这么迅猛。他将姜鱼放下,一念之间,已经做出了决定。

剑骨……

剑骨能压制魔气,前几天,他在一本残卷上看到,若身怀剑骨者自愿取骨,剑骨可化为净魂之器,世间所有的魔气、邪气都能被其镇压。

他低下头,行云剑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在剑鞘中震鸣不止,他抬手按住剑鞘,低声道,“行云,我意已决。”

剑鞘中传来剑灵嗡声,“你不后悔?”

宿舟:“不救她,我才会后悔。”

剑灵不再说话,悠悠叹息声消散在山洞中。

宿舟取剑,森寒剑气落在后背,破开皮肤,取骨之痛,令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抑制住颤抖,于血泊之中……取下剑骨。

荒境之内,姜鱼的剑已经要砍落“自己”的头颅,她忽然闻到了一阵血腥气,刺激她神智稍微清醒。

紧接着,一道白光落下,她脑中的嗡鸣、充斥着负面的情感,在心脉处生长的魔种,都被这白光净化。

身体骤然轻松,暖意缓缓流回心脏。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宿舟苍白的脸色,他唇角溢出的血迹,令她骤然一怔,“宿行云,你怎么了?”

她稍微一动,就见他眉头紧皱,神情似压抑着痛苦。

她意识到了什么,抬手一摸,摸到了满手湿润的血迹,“这是……”

不待说话,心口处四道魔念被逼出,骤然飞向宿舟——

“不!”

姜鱼意识到他将剑骨给了自己,没有剑骨护身,魔念会侵蚀他的身体!

“不要!!”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绝望充斥四肢百骸,他用剑骨救了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自己?不要——

痛彻心扉之时,悠悠海螺声响起。

白螺剑上的小海螺脱剑飞出,撞上了那四道魔念,海螺瞬间破碎,暖白的光芒瞬间将两人笼罩。

那剑光摧毁了魔念,又化为温暖的守护之力,徐徐落在两人身上。

于暖光之中,姜鱼看到一副画面,白荔捧着白螺剑,将之放回剑匣中,对身后的姜怀城道:“你要我将剑传给小鱼?”

“嗯。”

“她愿意吗?”

“这是她自己跟我提的。”姜怀城道,“夫人有何担忧?”

“我担心……学剑之事成为她的负担。”

“若担不起事,怎么能我们的孩子?”姜怀城不赞同道。

“不,我只想她开开心心,过得快乐。”

“那也不能……不能成为废物吧。”他小声嘀咕。

白荔回头,瞪了他一眼。

“做父母的,若不能护着孩子,只会要求这要求那,又怎么配做父母?”她说,“你让小鱼学剑,日后她遇到如我当日的险境,该怎么办?”

姜怀城说不出话了,白荔轻轻拂过剑身,“以我之见,我们共同在这剑中留下一道守护剑气,在危险关头,能救她一命。”

“可是夫人……你已经不能……”

说话时,他看到白荔重新拿起了剑,将灵气逼入剑中,不过片刻,已经脸色苍白,几乎站不住,他连忙走过去,稳住了夫人的手,和她一起,灌入灵气。

夫妻二人竟将各自一半修为注入这道剑气之中,剑意凝聚,化为一颗小小海螺,系在了剑柄上。

白荔眼含泪光,轻拂剑身,“愿这白螺,护我女儿一世平安。”

……

白光收歇,白螺剑落回手中,姜鱼忍不住落下泪来。

是爹娘的守护,今日救了宿舟、也救了她。

她擦了一把眼泪,将宿舟扶起来,哽咽道,“宿行云,你怎么样了?”

剑气入体,止住了脊背的伤势,含有姜家夫妻二人一半修为的剑气并不一般,和他身上残存的小块剑骨融合,化为脊骨,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如此一来,伤势算是治好了,但天生剑骨,已然失去了。

他脸上却没有痛苦之色,伸手擦去姜鱼脸上的泪,“别哭,小鱼,你战胜了魔念,你很厉害……”

姜鱼心中一酸。

本来泪意要止住了,却因为他一句话,再度泪崩,嚎啕大哭起来。

“小鱼……”

“宿行云,你是个大混蛋!”

一边骂一边哭,一边把他紧紧抱住了,生怕他被人抢走似的。

……

落寒峰外,隋鹭、西江月和大长老交手百招,大长老寻了个空隙,抽身遁走,两人连忙发讯通知宗内。

剑宗之内,大长老已成魔物的消息飞速传遍各峰,四峰主、二峰主纷纷出来拦截,但大长老动作更快一筹,打伤二长老,夺走了问天残片。

残片在他手中化为一把凛凛魔剑,问天剑灵激动不已,“吾主,终于、终于等到回归之日——”

“闭嘴。”

问天剑尊一句斥责,令剑灵委屈闭嘴,当初他飞升失败,问天剑剑身落入魔渊,剑鞘回归剑宗,剑鞘得了一分天道之力,化为天骄榜,而剑身不可避免的魔化了,魔化就算了,竟然只剩了一截残片……

他堂堂问天剑尊的本命剑,竟然毁在魔渊,简直废物。这么多年,他将剑弃之不顾,直到姜鱼出现,他才有了计划。

如今有魔剑在手,只要再夺走那具完美的魔躯,他再入主魔渊,以魔主之姿重新现世,既然成仙不行,那就当魔,他一样能成为这天下之主。

剑尊折回落寒峰,在他计划里,姜鱼此时已然成了一具魔躯,谁也救不她,他带走姜鱼的魔躯易如反掌。

寒风凛冽,落雪纷纷。

冲天魔气直冲山洞,西江月和隋鹭就守在洞口,大长老冷笑一声,并不把两人放在眼里,然而接下来,姜鱼从山洞中走出,令他瞳孔骤然一缩。

姜鱼……为何没有魔化?!

他收集怨、嫉、恨、杀四道魔念,灌入她灵识之中,这种情况,别说是道行尚浅的姜鱼,换个修行高深的修士来也难逃入魔下场。

这怎可能?

震惊之余,看到她身后走出的宿舟,大长老恍然——剑骨!这小子竟然用自己的天生剑骨救了姜鱼!

早知如此,他就该杀了这小子!

“主人因那小子也是剑修,有几分像自己当年,一时心软,放过了他——”

“闭嘴!”

剑灵第二次被训斥,不敢吭声了。

怜悯?

他对任何人都不存怜悯之心!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一环出了错,宿舟怎么会知道剑骨自己可取,又怎么会放弃剑骨去救姜鱼?

大长老盯着站在洞口的两人,一双魔瞳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姜鱼喊道:“剑尊,让你失望了。”

“姜鱼——”

“你这么急着夺舍我,这具身体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吧?现在全宗都知道你的魔物身份,你准备去哪避避风头呢?”

“呵。”

大长老冷笑一声,剑灵劝他先去魔渊再图以后,他却改主意了,如今,他还有一个地方可去,一个足以覆灭所有人的地方——

他不再迟疑,身形化为黑雾,往东方向遁去。

“他去哪了?”

“那是——”

“是灵脉!”

“他去镇宗灵脉所在地了!”

“他有通行禁地的令牌,若他污染灵脉,化灵气为魔气,剑宗……剑宗会毁在他手里!”西江月语气严肃,“必须阻止他。”

两人正要追去,姜鱼和宿舟也要跟上,隋鹭回头道,“你们两先回去——”

她看两人的目光带着疼惜,这一次他们两受了这么大的罪,身为长辈怎么能不心疼,实在不想看他们再犯险了。

“师尊,我们也是剑宗的一份子,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隋鹭犹豫道:“就算要去,也只能在外围支援。”

如果她预感没错,这次情况恐怕相当不妙了,先不论他们能不能杀了魔化剑尊,灵脉一旦被魔气污染,等于剑宗根基被毁,上万弟子该何去何从?剑宗这个家,将不复存在……

姜鱼又道,“师尊,大长老如今是魔躯,有一个东西对付他非常有效。”

隋鹭眼前一亮,“镇魔令!”

“你们速去取镇魔令,我先去灵脉支援。”

“师尊小心。”

隋鹭去了,姜鱼看了一眼宿舟,关切问,“你还好吗?”

“没事。”

虽然剑骨几乎失去,但白螺中的灵气治好了他的伤势,他已活动自如。失去剑骨的影响,是他对行云剑的感知变弱了……

不过他不会对着姜鱼表露出来,以免让她担心。

“咱们去拿镇魔令吧?”

“好。”

她正要贴符御风,宿舟对她伸出了手。

姜鱼回头一瞅,宿舟也正看着她,墨眸中暗含期待。

她上前牵起了宿舟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一起纵身投入风雪中。

第57章

剑宗主峰上, 灵脉禁地。

大长老闯入之时,镇守禁地的长老已得到了通知,但他手持令牌, 可通行无阻,加上魔剑助力,他不再掩藏,千年魔威释放, 长老们难以抵抗, 死伤一片。

这时, 各峰主、长老也陆续赶到了, 二长老带伤而来, 大长老已然持魔剑劈开封印,地裂十丈,露出下方莹蓝色的灵矿地脉。

魔气就要顺着剑气污染地脉, 二长老大喊一声:“住手!”

随着她一声话音落, 二十道金符飞出,将地裂牢牢封住, 四峰主上前一步,笑着道,“剑尊,晚辈这二十道金符, 与命数气运相连, 想污染灵脉, 就请从晚辈尸体上踏过去。”

大长老眼睛一眯, 冷哼出声。

接着,姜怀城、隋鹭、西江月上前,摆开了攻击阵势。

而身后长老们手掐法诀, 开始布阵。

问天剑尊看着他们动向,显然是这三人主攻,二长老指挥,精通符阵的四峰主带着其他长老护灵脉,倒是分工明确。

天剑宗可说是他的心血,有他镇压魔渊,才有剑宗的壮大,没有他,剑宗哪有今日?这些人在他面前确实只能称晚辈。

这几千年来他的魔功随着时间增长,一旦到了躯体无法承受的程度,就不得不更换一副新的躯体,大长老这具身体已经算是时日长久的了,依然无法承受。若不是因此,他也不会费尽心机想要姜鱼的身躯。

没想到他会功亏一篑,可就算如此,这些人也不够看的。

他不再遮掩,浑身魔气四溢,衣袍震碎,露出了魔物的真容。此时的问天剑尊,在经历飞升失败,数度夺舍之后,已彻底成了魔物。头上双角,通体皮肤暗红,外覆着一层魔气凝成的魔甲,趾爪尖利,身后魔翼展开,几乎遮天蔽日。

随着他显出原形,澎湃魔威如山岳沉沉压下,众人心头一滞,后排的长老当场吐血。剑尊魔化后的实力,已超过魔王级别的魔物!

但剑宗之人,也不会因此就被吓退,守护灵脉,是他们的责任。

问天魔剑横扫,姜怀城三人也攻了上去,灵脉禁地内,灵气与魔威你来我往,互相攻伐,声势惊天动地。

弟子们遥望这场景,纷纷震惊。

“听说大长老入魔了,这魔威,真有些吓人……”

“那是灵脉方向吧,万一灵脉出事,宗门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你去有什么用,打得过大长老一根手指吗?而且灵脉禁地,咱们也进不去啊。”

“要是能帮上忙还好,就怕去了只是添乱,长老们都在,应该能应付这局面吧?”

正讨论热闹,就见头顶上方一只白鹤带着两人,携着一道金光往灵脉方向而去。

“你们看,那是谁?”

“那是周夫子的白鹤吧?鹤上是谁?”

“不知道啊……看着有点像姜鱼?另一个是宿舟?”

……

白鹤载着宿舟和姜鱼飞过几个峰头,落在了灵脉之外,姜鱼摸了摸它的脖颈感谢,拿着夫子的令牌,和宿舟进了禁地之内。

禁地内,剑尊和众长老正在激战,姜怀城和西江月、隋鹭都受伤不轻,后方长老们还在维持阵法,保护灵脉,魔气频繁冲击之下,四峰主的金符已被震碎十七道,剩下三道摇摇欲坠。

而剑尊这边,消耗也甚剧,魔翅被斩断一边,身上魔甲碎裂,灵气在身上多处伤口灼燃,这些人的顽强在他意料之外,更可恨的是,他越是动用魔气,这具身躯越是承受不住,使得他无法使出全力。

“你们……若不是吾之余荫,哪有你们今日!”问天剑尊扫视众人,“昔日要不是我封印魔渊,救了修界,你们一个两个,早成为魔族的饵食!”

“我救了你们,如今你们却要置我于死地,你们忘恩负义,今日在这里逼死我,和魔又有什么区别?”

众长老面面相觑,神色有些动摇,他们也是听着剑尊事迹成长起来的,谁也没想到,剑尊会变成这样。

“别被他的话影响。”二长老浑身浴血,举剑不退,“剑尊,你封印魔渊,我们都敬服你,如今大陆上还传扬着你的事迹,剑宗弟子更是没有一日忘记你……但你飞升失败入魔,此是天道之意,你魔化后害了多少人?宗主、大长老、还有剑宗弟子李休音,都死在你手,你还要毁剑宗命脉,我们今日对付你,只是为了保护弟子、保护宗门,我们没错。”

剑尊魔瞳之中赤红火焰燃烧,恨火炽盛,“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要怪就怪天道?”

众人沉默,神色都有些复杂。

“天道……”

“哈哈。”他仰头望天,深感讽刺。在他看来,这世间最无耻的,就是天道,它高高在上,玩弄众生,他以封印魔渊的功业,不得飞升,天道不让他飞升,偏偏又留他一道残魂,让他咽不下这口气,才到了如今这地步。

“说什么狗屁天道,今日我就先杀你们,再颠覆这天道!”

随着天边一道惊雷炸响,他调动全身魔气,灌注于问天剑中,一剑斩下!

魔威浩荡,不可一世。

“小心!”

二长老出声提醒,众人也不再保留,全力出手,然而没想到的是,剑尊这一剑不是砍向他们,而是斩向灵脉。

锵——

三道金符碎裂,魔气灌入地下!

四长老当场吐血,倒地不起,而同时,众人蓄招将发,竟然犹豫了,因为剑尊这一剑没有摧毁灵脉,反而是将自己和灵脉绑在了一起。

“不好了,他将自己的命脉和灵脉绑在了一起!”

“杀了他,就等于斩断剑宗灵脉!”

“不能杀他!”

有人高喊起来,然而魔气弥漫,在此地僵持下去,他们本来就受伤不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剑尊唇角挑起,他深知这些人怕什么,只要他们犹豫,机会就到了他这边,他将吸纳灵脉之力,将这些人一击斩杀。

僵持之间,一道清脆声音响起,“别被他的计谋骗了,让他得逞。”

“姜鱼?!”

“你们怎么来了?”

长老们错愕回头,姜鱼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际:“剑宗是先辈们建起来的,灵脉没了还能再找,人没了,剑宗才是真的散了。”

宿舟随之道:“现在不杀他,等他吸纳了灵脉,你们照样要死。”

众长老神色一震,他们太顾及灵脉,险些被剑尊牵着鼻子走了!

“姜鱼,又是你——”

姜鱼挑眉,“剑尊前辈,你送我四道魔念,我也送你一份大礼。”

她抬手掐诀,镇魔令浮上半空,魔气被之压制,宿舟和她一起灌注灵气,共念口诀,“神霄玉法,敕令镇魔!”

霎时金光大作,魔气遭到压制。

西江月、隋鹭同时动了,这时不杀他,后患无穷!

剑尊咬牙,仓促调动灵脉之力,接下这招,然而镇魔令对他的压制效果显著,他挡下了镇魔令,却没挡下另外两人的杀招,西江月和隋鹭一左一右,两剑贯穿他心脉。

“啊啊啊——”

随着两人得手,身后众人跟上,漫天灵光压了过来,剑尊呕出两口魔血,不甘大势已去,浑身魔气轰然一爆!

自爆之威,震天动地。

长老们刚刚抛出护身法器就被震碎,根本无法与之对抗,眼看众人都要被炸成灰飞,地下还未被污染的一截灵脉散为脉脉灵光,化为灵光护盾,将众人保护在其中,待魔物自爆之威散去,灵光盾才渐渐消散。

而问天剑尊的魔躯,也随着灵脉,消散在天地间。

“剑尊……死了?”

众人正惊讶感慨之时,剑尊身死之地,仅剩下一块问天剑残片,那残片忽然飞起,往离它最近的西江月飞去。

“师尊!”

宿舟倏然一惊,连忙去救,西江月此时气力已尽,无法躲避,将徒弟竟然来救自己,不禁神色一怔,又见剑刃转向,不由道,“快躲开!”

宿舟刚拉开西江月,那剑刃竟然掉头,往他身上冲过来。

“宿行云!”

自从进来之后,姜鱼一直分了一丝注意力在宿舟身上,担心他还没恢复,此时见他遇险,也急忙来救他。

这可急坏了隋鹭,想拦她,但她动作太快,竟没拦住。

场面一片混乱,最终还是姜鱼挡下了剑刃,那散发着魔气的剑刃撞在姜鱼身上,却没能没入,而是像撞上了什么屏障,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被赶上来的长老们一顿灵诀乱轰,终于碎成了渣,随风而散了。

危机消除,姜鱼愣住了。

刚才是什么东西救了她?

难道是剑骨?不对吧,剑骨化为净魔之器,在逼出魔念时,已然消耗掉了,刚才她好像听到了“叮”一声……

难道是系统?

她试着呼唤两声,系统依然跟往常一样装死,没有动静。

正沉思时,她旁边宿舟忽然身形一晃,倒了下来。

“宿行云?!”

“徒弟?”

“快,救救他——”

……

剑宗大长老之乱,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总算是被成功化解,这一战,二长老、四峰主受伤严重,性命垂危,不得不闭关修养,除此之外,三峰主和五峰主等人也受伤不轻,但总归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剑宗七条灵脉,被魔气污染了一条,预计起码要数百年的时间来净化修复,另有三条化为了灵盾,阻挡住了剑尊的惊世一爆,保住了剑宗几千人的性命。

这样一来,灵脉只剩下了三条,剑宗灵气变得稀薄了不少。灵脉是宗门实力的象征,小宗门至多一条或没有,拥有五条以上才可称大宗门。

如今灵脉损了四条,剑宗弟子们听了除魔事迹,不仅无人离宗,人心竟然凝聚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都愿与剑宗共存亡,三长老也宣布了计划,由长老们出门寻找无主灵脉,再移植过来,虽然花费的时日难料,但七条灵脉总归会有恢复之日。

而后复盘整件事,长老们都认为,姜鱼和宿舟在其中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姜鱼识破大长老阴谋,如果不是宿舟在关键时刻救了姜鱼,如今的剑宗、如今的天下,恐怕都将面临一场空前灾祸。

“多亏了小鱼啊……”

“三长老,有女如此,该当自豪啊。”

“剑宗后继有人,吾等甚为欣慰。”

面对姜怀城,长老们纷纷感慨,连二长老也一改以往态度,“小鱼行事作风,有创宗祖师之风,我想,我也该多变通一些了。”

天骄榜上,濛濛白光亮起。

这一年的天骄试炼,也终于有了结果,新的天骄名单公布,有三人新上榜:姜鱼、宿舟、芸晚。

这结果芸晚自己都有些意外,李师姐死后,原本是两个名额,为何会多出她一个?仔细一看,天骄榜第三的屠石师兄竟然被除名了。

据说大长老动乱期间,他带着几个弟子竟然想偷偷离宗,被管事长老发现,如今,这几人都被逐为外门弟子了。

听说屠石被除名之后,心态大崩,连掉了三个境界,如今在外门,连一般的外门弟子都打不过了,名声更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日子过得相当不如意。

“好啊。”

姜鱼听到这话,只想当场鼓掌,屠石坑她那些事,她还记得呢,这下场也算是他自找的。

“小鱼,那宿师弟呢?”芸晚小心问。

自从那天后,她就没听过宿舟的消息,虽然天骄榜上有他的名字,但他一直没露面,据说和大长老一战中,他受了重伤,还在休养,这不禁令芸晚担心。

“他啊……”姜鱼双手支着下巴,“他睡了。”

“睡了?”

芸晚道,“是为了恢复伤势而沉睡吗?要睡多久?”

姜鱼掰着指头数了数,“六、七年吧。”

芸晚惊讶:“这么久?”

姜鱼:“可不是吗?宿行云这个混蛋……”

芸晚:……

她怎么从这咬牙切齿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甜蜜呢?

“不过……”姜鱼绕着头发丝,“这次他可以完全恢复,所以我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