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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鱼心头咯噔一跳,问……

这是李师姐死前说的字,难道“问”指的是问天剑?!可是剑尊已携剑飞升三千年,问天剑的剑鞘化为天骄榜,世上怎么会还有问天剑呢?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她的心咚咚直跳,一种强烈的直觉令她感到不安,刷地一下站起来,“这不对——”

说话间,无意看到他垂下的手,指节通红,关节处微微肿起,不由一愣,“你的手怎么了?”

第46章

姜鱼虽然不是纯正的剑修, 但也很清楚,剑修有多宝贝自己的手,她娘就是因为手伤而无法握剑, 他们两一直在这地道里,宿舟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看起来像是冻伤……

“地道里除了剑灵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

他将手往后收了收,又想到姜鱼没那么好糊弄,补充说, “刚才看到河中有东西在动, 没想到河水急冻, 不慎伤了手。”

“那东西呢?”

“看错了。”

“哦。”

姜鱼没再说什么, 视线在周围一扫, 看到了落在角落的布巾,稍微一想,已猜到了什么, 心下一软。

她从储物戒中翻出伤药, 喊他过来给他上药,冰凉的药膏碰到发肿的关节, 带来麻麻痒痒的刺痛感。

手泡在冰水里尚且能一声不吭,这时却觉得有些难耐,手往后缩,却又被她抓回去了, “别乱动。”

他有些不自在的别开头, 耳根微微红了。

见他这样, 姜鱼不禁问, “这时候不好意思了,之前宗门大比时,说那些话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宿舟:……

“那些话, 我没对别人说过。”

“你的意思是,我还应该谢谢你?”

他不说话了。

他一沉默,姜鱼盯着他看,“所以,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他点点头。

在姜鱼动气之前,他又说:“我只是为剑说话。”

动心之后,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他们两关系彻底闹僵,是三年前宗门大比之后,他评价了姜鱼的剑,站在他的角度,他爱剑惜剑,深知得到一把好剑不容易,而白螺恰恰是一把绝世好剑,它在姜鱼手中没能发挥全力实力,他感到可惜。

姜鱼说他好为人师,事实上除了姜鱼,他从未评价过别人如何如何。

剑对他是唯一,对姜鱼却不是,学剑对她是件轻松随意的事,他曾经看不惯别人这种态度,但现在对姜鱼,他放下意见,选择包容。

“谁说我学剑是随便学学了?”姜鱼觉得他真是误会大了,“你知道白螺剑仙吗?”

他摇了摇头。

“这你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剑痴。”

“……”

“白螺剑仙,就是我娘。”

他一怔。

姜鱼收起药瓶,擦干净手,将白螺剑拿起来,剑上的小海螺晃了晃,“十几年前,我娘和魔物作战时伤了手,无法再拿剑,我的梦想,是成为像我娘那么厉害的剑者,重振白螺剑的威名。所以,你质疑什么,也不能质疑我学剑的初心。”

宿舟沉默片刻,他才知道姜鱼是继承的是自己娘亲的剑,心中升起一阵愧意,一路走来,他从不后悔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面对姜鱼,这是第一次。

他动了动唇,“是我错了。”

姜鱼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那年宗门大比后,她气到砍断旗杆,回去之后没出息的哭了,她曾经发誓,一定要宿舟跟她道歉,承认自己错了。真的等来了这句话,她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开心,反而在想,是不是她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也不是非要逼他道歉不可……

认识他这么久了,从未见他跟谁低过头。

为什么他道歉了,自己反而有些心乱如麻呢?

她咳了一声,拉回正题,“还、还是接着说问天剑的事吧。”

“问天剑有什么不对?”

“你是不是很崇拜问天剑尊?”

“为何这么问?”

姜鱼迟疑片刻,要说问天剑的事,就要提到师姐之死的疑云,这个秘密,除了爹娘,她没告诉过其他人。

叮咚——

【和宿舟谈及宗门秘事,你选择——A告诉他实情/B将话题含糊过去】

系统又来凑热闹了,姜鱼看着选项犹豫,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分享这种秘密吗?

她坐回原地,裹着毯子,反反复复看了他几遍,在帮李师姐找真相这件事上,她需要一个盟友,宿舟是最好的选择。

他有实力有头脑,是可靠的队友,更别说他对自己的心意,甚至因为她和他最崇敬的师尊发生矛盾。

她知道自己可以信任宿舟,她过不去的是自己的心,这算不算利用感情绑架他,将他卷到这桩阴谋里来?

……

见她眉头深锁,似乎在发愁,如果是之前,宿舟不会多说什么,让她自己想清楚,可现在,他也有了改变。

“如果你想让我做什么,只管说出来,我会有自己的判断。”

姜鱼心下一松,下定决心。

她唤出灵符,符化为箭,将身后跟着的半个机关球射了个粉碎,转身道,“关于师姐的死,我有些怀疑……”

宿舟听完,脸色渐渐凝重。

他才意识到,当初在李休音墓前,姜鱼的消沉不仅仅是因为伤心,还因为压在心里的秘密。

“你怀疑害李休音的人,和问天剑有关?”

“嗯。”姜鱼点点头,“可是问天剑尊三千年前就飞升了,问天剑还会存于世吗?”

“你想进去看看?”

“是。”

原本宿舟说里面的剑灵危险,她也想另寻办法离开,但现在,她更想去地道中一探究竟,这举动,无疑相当冒险。

“既然这么久剑灵都没出来,说明不主动招惹它就没事,你没必要跟我一起进去。”

“有必要。”他说,“于照已经入魔,下一个会不会是我?这件事,我不能置身事外。”

姜鱼愣了一下,她把这点给忽略了。

“但你卷入这件事中,可能是和宗主为敌。”

“我只与妖魔为敌。”

“好吧。”

“那就进去看看?”

“嗯。”

收拾片刻,两人一起往山洞深处走,越是往里,寒气越重,地面上也结了一层冰凌,这种和外界相反的气候,并非自然,是里头的剑灵导致的。

她偷偷看了一下宿舟的手,灵药效果不错,手上的红肿都已经退了,再看他神色轻松,似乎并不担心,忍不住问:“这种时候,你怎么还高兴?”

“……”

他看过来,眼眸沉沉,“起码现在陪着你的是我,不是薛清浪。”

姜鱼心想,跟薛清浪有什么关系,他不会是吃醋了吧?

看他一眼,又不禁脸颊发热,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心头漫开,手指无意识在衣带上绕了一下。

沿着蜿蜒的地道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地道中,逐渐有淡淡魔气溢出,两人不禁收敛心神,谨慎起来。

狭窄地道回荡着两人的足音,随着魔气渐浓,姜鱼渐渐觉得有些难受。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咯吱声,这声音两人再熟悉不过了,是低等魔物骨骼生长的声音,她打起精神,转过地道的弯,就是一把火符点过去,前方刚刚聚拢起来的魔物就被烧了个干净。

两人一路清扫,终于走到了地道尽头,这里的魔气浓到肉眼可见的地步,黑雾成带,飘浮在空气中。

狭窄石室之内,陈设一眼可见,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一截断刃,剑身已锈,黑雾环绕石台,剑身上隐约可见一个“问”字。

难道这真是问天剑?!

见字瞬间,姜鱼心神一震,手中的白螺剑震得更厉害了,她也从剑中感觉到了一丝恐惧情绪。这情绪从剑身蔓延至她身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小女娃,这么怕吾?”

“谁?”

空间内回荡着一道沧桑声音,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是……问天剑灵吗?”

那声音沉默片刻,“问天……许久没人这么称呼吾了。”

姜鱼暗暗惊讶,又问:“您为何会在这里?您不是跟随剑尊一起飞升了吗?”

“哈哈哈!小女娃,你在说什么梦话,吾乃魔剑,飞升何用!”

随着剑灵如雷咆哮之声,问天剑在石台上震颤,大量魔气从剑中涌出,姜鱼眼前所见的事物随之扭曲,魔雾再散时,她发现自己身处山崖之上,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裙发飘扬。

刚刚站稳,就觉得光线昏暗,定睛一看,山崖前方浮着一道巨大的阴影,遮光蔽日,那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蛇头!

蛇瞳往下俯视,山崖尽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素发挽起,身姿清婉,手持长剑,鲜血正顺着执剑的手流下,染红了那只雪白的小海螺,在地上汇成了一汪血池。

即便如此,面对前方巨物,她没有半点退意。

姜鱼认出了她,眼眶一热,“娘!”

前方白荔似乎没听到,执剑纵身,又与巨蛇拼杀在一起,白螺剑如同贯穿天地间的白练,纵横挥洒,削下魔蛇的蛇鳞如雨落。

姜鱼想冲上去帮忙,然而理智制止了她,她清楚记得,刚才她正和问天剑灵说话,转眼来到这里,那这必然是幻境,她应该谨慎观察,弄清这幻境到底想做什么。

思绪转动间,白荔已一剑刺穿魔蛇额顶,那庞然大物发出一道嘶声,轰然向下方倒去。

白荔纵身跃崖,也追了下去。

姜鱼跑到崖边,见下方雾气弥漫,随着巨蛇倒下,破开浓雾,她发现自己在如此高的地方,竟然能清楚看到崖下的情况。

这山崖下竟然有一处村落,屋舍相连,炊烟升起,巨蛇从天而降,正砸在村子中间,砸垮屋舍,砸出了一道巨坑。

村民们都被这景象吓坏了,纷纷跑出来看情况,有人嚎哭着,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有人围在了跟着落下的白荔身边,指责她为村子带来了灾祸。

这魔蛇身躯突然砸下,有人毫无防备,直接被压死在了屋子里。

“你到底是仙人还是魔鬼,是不是故意来害我们的?”

“说什么除魔卫道,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你这个杀人凶手,给我爹赔命!”

村民们气势汹汹,姜鱼后退一步,脚踩上了一片落叶,血滴入泥土中。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变成了白荔,白螺剑就在她手中,现在被村民质问的人就是她。

面对此情此景,百口莫辩。

这时,一旁有个小孩捡了块石头,向着她扔了过来,躲避不及,额角又多了一道伤口,渗出血迹。

那孩子啐了一口,骂了一声,跑腿就跑。

见她没反应,村民们骂得更凶了,姜鱼耳边,剑灵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女娃,你不动手吗?”

“动手?”

“杀了他们,不然,他们可是会杀了你。你若是不反抗,一群凡夫也能要了你的命。”

“……”

“当年,他们也是这样辱骂你娘。明明是你娘救了他们,难道他们不该杀?”

第47章

姜鱼微微皱眉, 周围咒骂声声入耳,一想到这是在骂她娘,她的心情难以平静, 而且,她发现这里似乎并非简单幻境。

起码站在这里的这些人不是,刚才那小孩丢的一颗石子,在她身上切切实实留下了伤口。这些很可能都是活人。

似看穿了她的想法, 问天剑灵道:“幻境?那种低劣手段, 吾不屑用, 吾生三千年, 乃当世最强之剑, 让你回到过去,是什么难事吗?”

姜鱼握紧了剑,不解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剑灵的笑声回荡耳畔, 如魔音穿耳,“吾乃魔剑, 行事需要什么理由?”

这话姜鱼根本不信,再说,问天剑什么时候变成魔剑了……

然而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了,激愤的村民们已经围了上来, 她轻轻按上手腕, 发现储物戒和腰包都不在, 除了剑,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然而一旦出剑,这些村民非死即伤。

“你在犹豫什么?”

“魔蛇祸害乡里,方圆百里只剩下这一处村落, 如果你娘不斩杀此蛇,那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这全村百姓。”

“然而她拼尽全力杀了魔蛇,精疲力尽之际,被这些村民围困,他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冲上来围攻她。”

“如果不是这些人,你娘的伤势不会恶化,她不会此生都拿不起剑。”

“这是他们欠你娘的,他们该死。”

姜鱼紧紧握着剑,明明受伤的不是她,她也感觉到此时手腕钻心的痛,灵气枯竭,筋脉剧痛,是伤到根本的表现。

问天剑的魔音在耳边回响,眼前村民步步紧逼,她感觉到恨意渐渐上涌,心里也有个声音在附和:他们该死,杀了他们……

握剑的手缓缓抬起,她的眼底渐渐泛红,额头冷汗直冒,抵抗是如此艰难,这种时候,仍有一丝理智留存,不,她不能杀人。

魔念侵蚀,头疼欲裂。

姜鱼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但她仍然抗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算他们该死,我要杀他们,也是出于我自己的决定,我绝不……在魔念蛊惑下杀人!”

骤然,海螺清音在耳边响起,周围庞大的魔念被驱逐,白螺剑上,泛起一阵灵光。

她见到一道纤丽倩影从剑上飞出,柔和灵光洒下,周围的村民接二连三晕了过去,那泛着白光的倩影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你是……”

“你说呢?”灵体轻笑着,声如银铃。

“白螺剑灵?”

她点点头。

抬手一挥,姜鱼身上的伤痛尽去,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此时甚至顾不上注意自己的情况,只是愣愣看着剑灵,她从来不知道白螺剑中也有剑灵,娘也没告诉过她。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现身帮你?”

“为何?”

“因为……”剑灵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歪了歪头,“虽然你没你娘厉害,但刚才的回答,我很满意。”

“这么说,你认可我了?”

“嗯……勉勉强强吧。”剑灵说,“怎么看你进步空间也很大,不过你心志坚定,能经受魔考,这点很难得。”

“那问天剑,真是魔剑吗?”

“问天?”剑灵似乎对此知道不多,“你说那些魔念吗?我不知道它是谁,但能感觉到,那剑灵非常强大、邪恶,肯定是来自魔剑无疑……虽然海螺能压制魔念,但我压制不了太久,稍后,它就会卷土重来。”

这回姜鱼已有了准备,不会让它得手第二次。

“我会将你送回现实世界,在此之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剑灵手一挥,白螺剑横在空中,她就轻巧坐在剑身上,腿晃来晃去。

姜鱼看着她,这剑灵跟自己有点像,看她说话,就像是在照镜子。

“你觉得,我很像你?”剑灵能洞悉她心中所想,轻巧一笑,“作为剑灵,我在剑中孕灵多年,恰巧你娘怀孕时,就是我化形的时候,我的样子,就是你娘想象中的女儿呀。”

姜鱼听了,眼睛不禁泛红,心中又暖又涩。

她吸了吸鼻子,问,“刚才问天剑灵说的是真的吗,娘真是被这些凡人误会?”

“一开始确实误会,不过后来解释清楚了,虽然有人不接受,但他们伤不了你娘。”

剑灵说:“她的伤,主要还是魔蛇造成的。”

姜鱼点点头。

见她没什么要问,剑灵道,“现在换我问你了。”

“问什么?”

“我问你——你为何学剑?”

姜鱼刚要说话,剑灵做了个嘘的手势,微微一笑,“别急着回答,好好想想。”

说着,她一挥袖,漫天白雾弥漫,渐渐遮盖视线。

回到现实之际,她听到剑灵的声音,“以后对敌,你可以运用我的力量。小鱼,能否发挥白螺的全部实力,就看你了……”

睁开眼睛,周围魔气渐散,见宿舟一脸担忧看着她,石台之上,已不见了断剑踪影。

“问天剑呢?”

“飞走了。”

顺着他所指,石壁上有一道缺口,泄出一线天光。姜鱼一怔,怎么就飞走了?就好像它的目的,只是引诱她入魔一样。

她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

宿舟点头。

原本地道被动了手脚,有阵法封锁,现在问天剑飞出,留下一道缝隙,成了阵法薄弱处,只要沿着此处破壁而出即可。

他刚要拔剑,姜鱼拦住,浅浅一笑,“让我来露一手。”

说着,拔出白螺剑,剑身蕴起一层淡淡白光,四周仿佛响起海潮波浪之声,她凝神聚意,抬手一剑——

剑意如沧海,层浪涌动。

于沧海剑意之中,宿舟好像看见到了一道纤细身影,她纤纤素手轻推,却有万钧之力,掘土断壁,从地底生生开了一条路出来。

地面轰隆塌陷,烟尘四起,姜鱼利落收剑,一个转身,裙摆旋出漂亮弧度,挑眉笑笑,“怎么样?”

宿舟凝眸,深深看她一眼,“不错。”

她又变强了。

上次不过是陪她练了几天剑,她就突破剑诀第四层,现在连剑灵都唤醒了,她的进步速度,确实飞快。

两人从地道中出去,到了一片橘林,很快联系上了芸晚和薛清浪,等他们来汇合时,两人在附近转了转。

姜鱼说,“我还是想不通,问天剑灵怎么会突然跑了。”

宿舟道:“大概它剑身已残,实力不如想象中强,连剑灵本体都无法现身,所以才需暂避锋芒。”

想起只剩下一块残片的问天剑,这说法倒说得过去……转念想想,只剩下一小片了,还有这么强的魔念,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剑。

“宿行云,你说,剑尊飞升是谎言吗?”

宿舟摇了摇头。

姜鱼心想,如果是的话,这恐怕是件震动修真界的大事,问天剑尊以万剑阵封印魔渊,是整个修真界的英雄。

要说他飞升了,问天剑怎么会破损入魔?如果说他没飞升,那问天剑的剑鞘怎么会化成天骄榜呢?而且,魔化的问天剑为什么要针对李师姐、于师兄这些人,为什么要针对她呢?

一连串问题,叫人想得头疼。

再往前走,见橘树枝丫低垂,树上结满了青黄色的橘子,她顺手摘了一个下来,剥开时,橘子香气四溢。

她想吃又怕橘子酸,想了想,大方递过去,“请你吃。”

宿舟目光落在她手上,橘瓣躺在她手心,衬得她的手洁白如玉,指尖泛着浅浅的粉,赏心悦目。

他不动声色接过,吃了一瓣,姜鱼就凑近,“甜吗?”

宿舟眸光微动,“甜。”

姜鱼信了,吃了一瓣,霎时一股涩意弥漫口腔,酸得她脸都皱起来了,顿时生气,“宿行云,你干嘛骗人!”

“没骗你。”

“那你的味觉跟正常人不一样。”

“是吗?”

“还‘是吗’,你就是故意骗我?”

“没有。”

他还不承认,气得姜鱼又摘了好几个,一股脑扔他怀里,“那你别不吃。”

宿舟也没拒绝,慢悠悠剥橘子,剥到第三个时,又说,“这个真是甜的。”

“真的?”

他又递过来一瓣,姜鱼将信将疑接过来吃了,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口腔,还真是甜的!边吃边冲宿舟伸出手。

宿舟给了她一半橘子。

她仍然伸着手,腮帮子鼓鼓的,“都给我。”

“凭什么?”

“这些都是我给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

“橘子是野生的,我摘下来当然就算我的。”说着,她扑过去抢,宿舟往后一躲。

“别躲啊,小气鬼!”

你来我往的闹了好一会儿,一个橘子咕噜噜从他怀里滚走。姜鱼连忙去捡,顺着橘子滚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顿时愣住。

芸晚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橘子正好滚到她脚下。

姜鱼刷一下站起来,“芸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芸晚想了想,“大概是‘橘子甜吗’的时候吧。”

姜鱼脸上顿时一红,那不是全都看见了?一想到刚才他们两为了几个橘子抢来抢去,就觉不好意思。

芸晚斟酌了一下:“那个,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姜鱼一愣。

她才意识到芸晚误会了什么,忙道,“不是,师姐,你误会了……”

芸晚看看她,又看看宿舟,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反而让姜鱼更不自在了,想多解释两句,又怕画蛇添足,想了想,问,“芸师姐,吃橘子吗?”

芸晚又看了看他两,摇头,“不了,我不爱吃甜,也不爱吃酸。”

姜鱼:……

师姐,你一定不是在暗示什么吧?

等两人把橘子收拾好,薛清浪也带着人来了,说起正事,姜鱼只说在地道中碰上了一把魔剑的剑灵,隐去了问天剑的事。

众人商量一阵,决定继续追查魔巢,姜鱼取出追踪符,符纸亮起,灵线分为两道,往南北两边飘去。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有两个魔巢?”

姜鱼也皱起眉,她追踪的,是邪修尸身上的魔咒痕迹,这说明施咒的有两魔,他们还分散了,那问天剑是否去找了其中一个?

她和宿舟交换眼神,刚才两人已商量过了,既然问天剑只剩残片,不如想办法把它带回去,弄清天骄榜和问天剑的关系。这趟出来之前,三长老夫妻两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她手上除了净魔符,还有两张更高级的镇魔符,之前地道中没来得及用,这回去清剿魔巢,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们两一人一张,无论如何不能让剑灵跑了。

不过这就意味着,两人必须分头行动,抓剑灵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

在宿舟看来,他难免有些担忧,问天剑的魔念不能影响他,却能影响姜鱼,但他也知道,这时候劝她没用,姜鱼并不是什么都不做,等着自己去保护的人,相反,她心思机敏,能当大事。

倒是一众弟子们很高兴,在场众人中,就属姜鱼和宿舟实力最强,他们两一人一边,弟子心中也更有底气。

薛清浪摇了摇扇子,“小鱼,我们走吧。”

姜鱼点点头,要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舟,他还站在原地,正看着自己。她想起了什么,跑到他面前,掏出一沓符纸,“这些你拿着。”

宿舟接过了,发现是一堆传讯符。

姜鱼:“你说你连传讯符都没有,到时候怎么联系?”

宿舟:“……”

姜鱼:“不管有什么异动,记得随时传信给我。”

一旁薛清浪摇扇动作微顿,而芸晚一副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

宿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嗯。”

第48章

众人兵分两路, 追着魔气痕迹往南北两侧急奔,有法器加持,大约半个时辰后, 他们到了目的地。

姜鱼在树后站定,顺着小道尽头往前看,痕迹的尽头是一座神庙样的建筑物,藏在深山野林之中, 建筑用的石料上都长满了青苔, 上面刻着剑纹。

海渊宗弟子道:“清风郡外还有这种地方, 还是头一次见。”

“不知这庙里供奉的是什么?”

“看起来, 似乎是剑。”

“小鱼, 你刚才说在地道中碰到了魔剑的剑灵?”

姜鱼点点头。

薛清浪仰头,看着高大石柱上的纹饰,“这么说, 这里可能是魔剑的老巢, 也不知魔剑是否有主,大家小心行事。”

众人纷纷应了。

姜鱼先放出几张纸人, 纸人落地,沿着缝隙,悄然进了神庙内。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传讯符安安静静, 宿舟那边并没有消息传来。

姜鱼心里有些担心, 又忍不住想, 这家伙真是个哑巴, 都给他那么多符纸了,用一张怎么了?

刚要抬头,符纸竟然亮了起来。

宿舟传信过来:到了, 见庙一座。

这话真是言简意赅,姜鱼回他一个“哦”。

宿舟那边竟然也是一座庙?

是巧合吗?

在外等了一阵,小纸人蔫蔫耷耷回来了,身上被魔气染成了灰色,纸人口不能言,能传递的信息不多,作用在于能打探地形。

只见小纸人们手拉手,转了一圈,往地上一躺,化为一张图纸,图纸上歪歪扭扭画出了整座神庙的平面图。

众人围着图纸研究了一阵,这神庙格局并不复杂,进去分为三条路,有三间配殿,穿过配殿,地势往上抬升,往里是神庙内最大的空间,应该就是主殿。

从纸人的情况来看,这“神庙”里,魔气不少,但魔剑、魔物的位置不是小纸人能探查的,他们也不能确定。

具体情况,只有进去一看才知道。

进门之前,符纸又亮了起来,宿舟:注意安全。

姜鱼弯了弯唇角,这还差不多。

众人进入神庙,地形果然与纸人查探的一致,石板道上青苔蔓生,路旁的石柱上,也刻满了剑纹。

他们小心行事,一路查探,躲过了数处机关陷阱,分三路进了三座配殿中,姜鱼进的是最左侧的一座,一进去就觉得气温过高,热得冒出了汗。

这殿内陈设简单,两旁都是石像,正中供奉着一把石雕的长剑,剑身上以篆体篆刻着一个“问”字,两旁一共十座石像,体型怪异,张牙舞爪,不像人族。

她正看着,传讯符又亮起,宿舟发来消息:进右侧配殿,石像有十,左四右六。

姜鱼愣了一下,看看左右,她这里的石像是左六右四,再仔细询问,发现石像细节都是一样的。

“这里应该是剑尊典故:当年问天剑尊在炎山斩下十大魔将之首,石像雕刻的就是十魔将。”

随着宿舟的信息传来,殿内的气温越来越高,仿佛真的来到了炎山,薛清浪挥扇,狂风将炎气驱散,他道,“小鱼,这里看起来没什么东西,我们赶紧走吧。”

与此同时,宿舟的下一条消息也传了过来:根据记载,十魔将中,剑尊先斩牛首,不如试试先斩牛首。

姜鱼问:你斩了吗?

宿舟:嗯。

姜鱼:那有什么变化?

那头回答:没有。

薛清浪也看到了这条消息,他皱了皱眉,“既然没什么变化,还是别破坏这里吧?”

姜鱼想了想,一抬手,把殿中的牛首斩了下来。

石像头落地,立刻摔得粉碎。等了片刻,也确实没什么变化发生。

走出偏殿,薛清浪忍不住说,“小鱼,我记得你说过,宿舟是你最大的敌人。”

姜鱼点点头:“是呀。”

薛清浪:“那你为何这么信任他?”

姜鱼:“这里似乎是供奉问天剑的庙宇,他对剑比较了解,所以要信他,而且……我的直觉也这么觉得。”

直觉?

薛清浪暗中捏紧了扇柄,真是直觉,还是你对他的态度,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

接着,他们又进到了左侧和中间的配殿,在和宿舟沟通中,姜鱼都听了他的,砍掉了一尊魔羊、魔狮的头。

有弟子大胆上前,试着砍去其余魔首,没想到纹丝不动,再想其他办法,看起来腐朽的石像竟然硬过铁石,连爆破符都无济于事。

薛清浪暗想:难道还真让宿舟猜到了?

“宿行云,都听你的了,一会儿要是没用,你来负责。”

传讯符连闪,宿舟看了一眼姜鱼的消息,不禁唇角轻提。

此时他们这边正往主殿走去,芸晚看他表情,难免吃惊,自从认识宿师弟以来,就没见他笑过,这种时候,他竟然神情轻松起来了。

再一看,他拿着和姜鱼的传讯符,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想起之前在橘林里的见闻,看来并不是她多想了。

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从死对头发展到这种关系……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相信,但转念一想,论长相两个都不差,实力势均力敌,又都是峰主的亲传弟子,整个天剑宗,还有谁比他们更相配呢?

眼看要走到主殿前,地面忽然一阵隆动,十座雕像轰然从地下升起,尘土刷刷落下,身后弟子们道:“这不是刚才的十魔像吗?”

不同的是,这些魔像上缠绕着浓郁的魔气,除了断首的牛、羊、狮,其他的魔像蠢蠢欲动,仿佛要活过来一样。

众人顿觉不妙,想要后退,但漫天魔气密织成天罗地网,把他们困在了这段路上,已然是插翅难飞。

芸晚唤出几道金符,掌心沁出一层细汗,传说中魔族强盛时,十魔将纵横大陆,所向无敌,如果它们在此复活,他们怎么打得过?

很快,七只魔物破石而出,魔威遮天蔽日,魔气向着下方直灌而下。

芸晚的金符打中最前方的虎将,那虎将怒吼一声,身上留下了三道溃烂伤痕,漆黑虎爪向着芸晚直袭而来!

流云剑气从旁策应,宿舟一剑逼退虎将,淡声道,“这些魔将都是魔气凝聚,并不是真的复活。”

芸晚定神,点了点头。

刚才金符出手,她已经发现了,如果真是传闻中的魔将,单凭她的符纸,恐怕根本伤不到对方。这七只魔将看起来声势唬人,众人联合起来,还勉强可以对付,如果不是刚才宿舟砍了三座石像,现在要面对的就是十魔将了,压力将会倍增。

这么看来,宿舟确实是对的……

薛清浪扇骨飞散,化做十二道飞刃,将魔将刺伤,心下暗自盘算,虽然有些不服,也不得不承认。

只是这里出现十魔将,意味着什么?

“少主,这些东西杀不死!”

随着身边海渊弟子的声音,被砍成数段的魔将又凝聚在一起,身上的伤尽数消失,再度向他们砍来。

“啊!”

弟子躲避不及,被魔将抡中一戟,当场吐出一大口血。

薛清浪心神一紧,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拖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魔气织成的网,意识到魔气就在这空间内循环,只要网墙不破,这些东西就不会死。

他双手掐诀,扇骨重新组合,化为一把流光长弓在手,弯弓搭箭,对准了前方的魔网,喊了一声,“小鱼,去主殿!”

嗖——

银箭破光,将魔气之网破来了一个洞,四周的魔气立刻汇合过来,破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补。

他喊的时候,姜鱼已经领悟了他的意思,抓住机会,从破洞处一跃而出,落到了主殿阶前。

薛清浪对她点点头,道:“靠你了,小鱼。”

转身帮一个弟子架开攻击,投入到和魔将厮杀中。

姜鱼心思微沉,握紧了拳,冲进主殿中。看来薛清浪和她都想的一样,像这样源源不断的魔气之网,既非阵法,一定有维持它的能量来源,在网中找不到,就要出来找。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能量源。

一头钻进主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前方的石台,石台上,赫然摆着一块残缺剑刃,上面魔气缠绕,正是之前见过的问天残片。

刚站稳脚步,剑灵的狂笑声响起,“小女娃,你还敢来!”

话音落,只听轰然巨响,主殿暗藏的巨石门落下,将出路堵死,上方的机关随即轰隆隆降下来,带着千钧之力,沉沉下压。

姜鱼瞳孔一缩,这主殿顶上的一整面墙竟然都是机关,她拔剑一斩,那面墙纹丝不动,发出沉重的金石之声。

“呵。”剑灵冷笑,“小女娃,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地,受死吧!”

姜鱼抬头,看着缓缓降下的铁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头脑飞速转动,似想到了什么,掏出传讯符,询问宿舟那边的情况。

片刻后,宿舟回复:被困主殿,见问天残剑。

姜鱼精神一振:你那边也有问天剑?!

宿舟:嗯。

姜鱼飞速写字:现在我们见到的神殿是完全镜像的,问天剑不可能有两把,我怀疑这两座神殿都是假的,问天剑根本不在这里!

这时,头顶机关已压下了一半,随着沉重的压迫感压下,她已经不能站着了,跪坐在石台前,雪白和淡绿的裙摆铺开,如同一朵绽开的雪灵花。

她捧着符纸,猜测此时他们两的处境应该一模一样,宿舟的回复还一如既往的淡定:嗯,怎么破解?

姜鱼想了想,看向身旁的石台,残片还摆在上面,剑灵说了刚才那两句话就没动静了,更证明她的猜测,剑灵本体不在这里。

她写:毁剑。

宿舟:好。

轰隆隆机关还在逼近,她不能确定自己判断对不对,一旦错了,就是两人一起被机关压成肉饼的下场。在仅剩的一点时间里,她忍不住问:就这么信我?之前在兰姨幻境里,你说死了拉我陪葬,现在呢?

机关压下的灰土落在符纸上,一行浅金色字迹渐渐浮现在纸上,他回答:纵我死,也望你活着。

姜鱼心神一颤。

她收起符纸,白螺出鞘,心中默念:希望我们能一起活着。

一剑砍断石台。

第49章

主殿的机关眼看要落下, 石台在剑下碎成两半,白螺的剑气冲击之下,问天剑残片竟然如同冰雪一样融化, 化为一缕魔气,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姜鱼不禁面露喜色:这剑果然是假的!

随着石台破碎,魔剑消失,下落的机关在离姜鱼头顶不到一寸戛然停住, 随后一震, 又徐徐往上升了回去。

直到此刻, 姜鱼才真的松了口气, 浑身泄力, 一下瘫坐在地上。

随着上方的机关收回,门口的石门再度抬起,光线重新射入殿内, 随着石门抬起, 她面前断裂的石台后方,也是一阵响动, 石墙往后坍塌,露出了藏在内部的一条通道。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薛清浪等人接连冲进主殿,“小鱼, 你没事吧?”

姜鱼回头一看, 随着机关破除, 魔网也消失了, 那几个魔将随之消失,众人一起进了主殿,见这边危机也解, 不由松了口气。

薛清浪上前将姜鱼扶起,看着前方通道,一股夹着寒气的风从通道中扫出,令人浑身发冷,他不禁问:“这暗道通向什么地方?”

姜鱼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看着符纸出神。

薛清浪想了想,问:“小鱼,自从进入这庙里我就想问,问天剑是否还在人间?”

这问题令身后弟子纷纷吃惊,本来他们就在奇怪,为何魔物会聚集在看似供奉问天剑的神庙里,少主的话更令人大惊失色,问天剑还在人间的意思是——问天剑尊飞升的传说,难道是假的吗?

再看姜鱼,她还在看着符纸,似看神色似乎还有些紧张,仿佛剑尊飞升这等大事也没有手中的小纸条重要。

薛清浪皱了皱眉,又要开口,传讯符上传来宿舟的消息:活下来了。

姜鱼这才松开眉头,唇角微微扬起,这下宿舟该狠狠佩服她了。收起符纸,这才想起回答薛清浪的问题,事已至此,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瞒着了,或者说,也瞒不过去了。薛清浪也并不是傻子,问天剑和魔物一起出现,怎么都会让人多想。

她想了想,隐去剑宗内务,把问天剑的事解释了一遍,但她所知也不多,仅仅是猜测,“这条通道内寒气极盛,问天剑属寒,我怀疑通道尽头,可能就是真的问天剑。”

众人齐齐一惊。

“这通道中不知是什么情况,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进去冒险,本来你们也只是为了调查清风郡情况而来。”

“那你呢?”

“都到这里了,我肯定要进去看看。”

“小鱼——”薛清浪不赞同道,“不如跟我们一起,先回海渊宗复命,请来长老们出手,何必自己去冒险?”

姜鱼道:“别说贵宗长老想不想管这桩事,等长老来了,问天剑可能也不在了。”

薛清浪皱了皱眉,“那我陪你一起去。”

姜鱼想拒绝,他说:“我也想见识一下天下第一剑的威风,你总不能拦着我吧?”

这下她无话可说了,薛清浪问了问,弟子们中也有几人好奇,剩下的弟子有的不愿去,还有受伤的,便让他们回宗门去,禀告这边的情况。

稍微休整片刻,他们便一起进入了密道中。

这次姜鱼有了准备,火灵玉、清心符,加上各种抵抗寒气的法器带着,往密道深处走,越往里走,道路越窄,而下方越是空阔。直到道路变成窄窄一条,下方是一道深而广的暗河,寒气从下往上嗖嗖直冒,冻得人直哆嗦。

身后弟子道:“原来只听说过问天剑的些许传闻,这可真是厉害啊……”

另一弟子道:“如果问天剑在这里,那剑尊呢?前面不会有剑尊吧?”

“你可别吓我,剑尊要是在这,动动手指头不就把我们弄死了?”

“快看,前面有东西!”

随着弟子的话,前方道路呈环形,在中间的平台汇合,那平台上,悬着一把通体暗蓝色的长剑,剑长三尺六寸,寒气四溢,锋锐无匹。

“问、问天剑?!”

“你仔细看看,那分明是虚影。”

弟子擦了擦眼睛,仔细一看,那剑影化为一道人影,一头暗蓝长发,浓眉重目,粗犷雄健,分明是剑灵化身。

但剑灵身上和脸上,都长满了扭曲的魔纹,一双赤红双瞳,看起来格外慑人,跟上来的弟子吓得后退两步。

“这、问天剑真的魔化了!”

“难道当年剑尊飞升,没带着此剑,这剑流落魔渊,所以化为了魔剑?”

“有可能……看、看那边,有人来了!”

环形路的那一头,宿舟和芸晚也进来了,隔着数丈的距离,两人遥遥对望,刚才经历的生死瞬间仿佛还在眼前,此刻看到对方平安,都不约而同的扬起唇角,露出笑容。

姜鱼身后,薛清浪正好看到这一幕,捏紧扇柄,眼神暗淡。

到了这里,亲眼见到剑灵,又有人打了退堂鼓,留在下方策应。最后走上平台的,只有姜鱼、宿舟,芸晚和薛清浪四人。

平台上魔剑散发的寒意到了极致,连地面都结着一层厚冰,悬挂平台的铁索上,更是挂起了厚厚的冰棱。

剑灵打量四人,目光落在姜鱼身上,“吾给了你两次机会逃生,你竟然还敢找上门来,不要命了吗?”

已打过两次交道,姜鱼自然不会怕他威胁,反问道,“前辈,你为何会入魔?问天剑鞘就在剑宗之内,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剑宗定会想办法救你。”

“哈哈哈哈!”

剑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通狂笑,“吾乃被弃之身,你叫吾回去?吾能回哪里去?”

话音落,他手一抬,无尽剑锋从上空虚空刺下!

“小心!”

下方四人连连躲避,剑灵的声音居高临下,杀机尽显,“给了你两次机会,你还要上门来送死,这次,吾绝不手下留情!”

姜鱼拔剑出鞘,白螺剑上蒙着一层浅浅灵光,剑气保护她免受寒气侵蚀,她一边和剑灵交手,一边不忘损他, “明明是我技高一筹,你没本事杀了我,别说的好像你很慷慨似的。”

“哈。”

剑灵头顶几乎要喷火,已然火冒三丈,召唤万千剑气,向着,“这可是你自找的,今日不杀了你,吾枉称天下第一剑!”

姜鱼险险躲过一道剑气,还不忘反唇相讥,“你本来就不是了,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一片残片,连剑都称不上了。”

“不用怕他,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他的本体早已残缺,根本没想象中那么厉害。”

这话说的芸晚和薛清浪信心大振,全力与剑灵相拼,在这里要是能打败问天剑灵,说出去绝对引人佩服。

虽然姜鱼一句话振奋了己方信心,但也替自己拉足了仇恨,剑灵狂风暴雨似的攻击不停往她身上招呼,令她险象环生。

关键时刻,宿舟拉了她一把,一道剑气贴着她的脸颊边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宿舟冷声道:“不要命了?”

姜鱼不满轻哼,激怒剑灵是她的战术,然而一转头,对上他担忧视线,顿时说不出话来,专心对付起剑灵来。

哪怕只是残片,被激怒的剑灵实力也非同小可,前两次双方没有正面交手,此时才拿出全力,剑气凛如寒霜,在这平台上,能站的地方有限,他的实力能得到最大发挥。

剑影接连落下,如一场暴雨。

但这四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芸晚将的五道金符在场中飞旋,化解剑雨,薛清浪的扇骨开合,将剑灵的身躯打散,但很快又凝聚起来。

白螺和行云的剑光,更是锐不可当,然而剑灵有形无实,伤不到剑灵的本体,再多的招式也无济于事。

几十个回合下来,剑灵渐渐占据上风。

他周身剑气狂涌如风暴,扫落扇、符和剑,芸晚和薛清浪顿时受创,呕出一口血,姜鱼冲在最前面,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身上顿时多了好几道剑伤,不支跪倒在地。

剑灵俯身,看着她苍白小脸,不禁开口,“小女娃,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家里受爹娘宠爱,不去过你无忧无虑的日子,跑到这种地方舍生忘死,图什么?”

姜鱼用剑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来,脸上尽是不屈和倔强,“你是想……我乖乖待在家里,等着你们算计我吗?我绝不——坐以待毙!”

像是回应她的话,白螺剑上泛起灵光,剑气锋芒大盛。

她挺起腰杆,忽然笑了一声,“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家主人的打算,你已经成了‘弃子’,还在这叫嚣什么?”

这话令剑灵勃然大怒,双眼骤然通红,气息狂乱起来,“放肆、放肆!汝等小辈,竟敢如此冒犯吾!!”

他身上魔气肆虐,不顾一切释放了全部实力,剑气在高台上狂暴,比之前更猛烈,似要横扫一切。

狂风暴雨将至,姜鱼和宿舟对视一眼,等了这么久的时机终于到了,几乎同时,两人联手,一剑刺出!

这是舍弃防御的一剑,对准了剑灵的心口位置。就在刚才,那里有暗红光芒一闪而过,魔气汇聚,两人猜测那就是剑灵的本体,那片残剑所在的位置。

动手之时,狂暴的剑气也同时落在两人身上,芸晚和薛清浪救援不及,心猛地一沉。眼看剑气要将人绞成碎片,两人身上灵光大作,白螺剑灵、行云剑灵及时出现,挡下了狂暴的剑雨。

双剑刺入剑灵心脉,陡然受阻,金铁交鸣之声锵然作响。

果然中了!

剑尖直抵上了问天剑残片,两人的剑也颤鸣起来,仿佛不堪重负,即将要折断了。

姜鱼喊了一声,“宿行云!”

两人心有灵犀,同时挺剑一刺,竟逼得剑灵后退一步,身形摇晃。宿舟立即收剑取符,姜鱼再念咒诀,两人手中镇魔符亮起,一左一右,飞向了剑灵心口。

高台上金光大作。

“啊!!!”

随着问天剑灵惨叫一声,他高大的灵体竟被镇魔符化去,漫天的金光充满了整座高台,在他彻底化为本体瞬间,镇魔符即将其牢牢包裹,魔气尽数封死在其中。

姜鱼再掏出法器盒子,残片稳稳落入盒中,她再掐法诀,又加上了一道封印咒,在封印时,残余魔气自盒中泄出,其中一道似有锋锐,在她指尖擦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黑气悄然消失,姜鱼此时浑身都在痛,根本没注意。

刚盖上盒盖,将残片封死,平台忽然一阵摇晃。

不待几人反应,被几轮剑雨轰过的平台已然支撑不住,骤然坍塌!

几人和剑灵一场大战,都受了不轻的伤,气力耗尽,一齐往地下暗河落去。

在坠入冰河时,姜鱼最后看见的,是宿舟拉住了她的手,将她牢牢护在了怀里。

她眼前一黑,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水流声潺潺,姜鱼再度睁开眼睛,看到面前升起火堆,她就躺在火堆边,低头见封印残剑的盒子稳稳放在身边,不由松了口气。

再看坐在对面的宿舟,此情此景,竟有些熟悉。让她想起当初在小溪村地下,他们两也曾掉进河里,不过那次是她救了宿舟,这次却是宿舟救了她。

她慢悠悠爬起来,将盒子收进储物戒中,问他:“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开口说话时,才觉得嗓子似火烧,干渴得厉害。

对面人递过来水袋,淡声道:“扑腾两下还可以。”

姜鱼一口水差点呛住,简直要怀疑对面是不是宿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芸师姐和薛少主呢?”

他摇了摇头。

在水里时就和那两人失散了,但听姜鱼说“薛少主”这样生疏的称呼,心中有些高兴,不枉刚才在冰水里泡着,先把她推上了岸。

此时两人状态都称不上好,和剑灵一场大战后各自有伤,体力耗尽,围着火堆休养恢复,直到地道里传来隆隆声响。

姜鱼耳朵一竖:“什么动静?”

抬头一看,扑簌簌灰土从上方落下,地面好似在摇动。

“这是——地道要塌了?!”

她心声焦急,“宿行云,赶紧走。”

但对面的宿舟坐着没动,姜鱼仔细一看,他脸色煞白,薄唇失去血色,眸微微合着,睫毛在眼下投落浅浅阴影。

不好了。

估计是刚才落在冰河里,剑骨之痛又发作了。

这好半天,他竟然也忍着一声不吭。

她刚靠前一步,面前冷风擦过,溅起几道火星,危机临身,她下意识提剑一挡,锵地一声,偷袭之人被挡退半步。

“林风,又是你。”

“姜师妹,你们得了什么好东西,交出来给我,我这就走。”林风阴恻恻看着她,“不然,我跟你缠斗起来,这地道一塌,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要点脸吧你。”

姜鱼一见他就心烦,这家伙阴魂不散,偏偏又在这时候出现,她担心宿舟的情况,更不想被他看出端倪,从而针对宿舟。

见她不妥协,林风更加忌恨,这次试炼,他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又没什么好表现,一再的失败,让他只想铤而走险,眼中凶光毕露。

姜鱼握紧了剑,心知这时体力还没恢复,不能跟他硬拼,忽然往他身后一看,惊喜道,“芸师姐!”

林风不为所动,“姜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

姜鱼挑眉道,“那你看你脚下呢。”

林风一低头,脚下什么都没有,再抬头时,姜鱼正好拔剑,剑刃反射冰河粼粼波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花里胡哨!”

他被姜鱼层出不穷的小动作弄得烦躁不已,挺剑就刺,却不料脚下乍现灵光,身形一晃,噗通一声,掉进了冰河里!

可恶!

她刚才叫看脚下是假,想用剑身晃他是真,趁他被晃,又在他脚下做手脚,真是狡猾透了!

冰河暗流湍急,他一把扒上河岸,却见姜鱼剑光落下,就要被斩断手指,不得不松开手,被河水冲走一段,再度想上岸,又被姜鱼堵住。

“你——”

林风狼狈扒在岸边,被冻得浑身发抖,此时地道又震,上方不断有碎石砸落河中,眼看就要塌方了。

冻河中水流湍急,他不敢松手,一旦被卷进漩涡,只有死路一条。但上岸的路又被姜鱼牢牢堵住,他牙齿打颤,“姜鱼,让我上去,我发誓不惹你了。”

姜鱼冷冷看着他,看着林风受苦,心中竟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意。

接着,林风几次想上岸,都被姜鱼打落回水中,反复折腾,他体力耗尽,在河中大喊,“姜鱼,你是魔鬼吗?”

“我们好歹是同门,你用这种手段,跟魔物有什么区别?”

姜鱼心神微颤,眼神似有片刻柔软,但她很快想到,这家伙不死,留着以后反复害她吗?心又冷了下去。

她站在岸边,冷眼看着冰冷的河水一点点将林风吞没,最后一丝水波纹消散,脸色毫无波澜。

握剑的指尖,那丝潜入的魔气,悄然隐入了更深处。

等转过身,她神色又恢复如常,此时地道已经开始坍塌,她扶起宿舟,一块石头正好砸在了两人身后。

姜鱼心有余悸,再晚一步,宿舟就要被砸死了……

叮——

系统又来凑热闹:【地道即将坍塌,你和宿舟被困,生死之际,你选择——A扶起他一起跑/B背上他一起跑】

姜鱼轻哼一声,回答它:【我选C,我自己跑。】

系统:【本系统没有C选项。】

姜鱼:【就知道没有,逗你的。】

系统:……

刚刚林风死时导致的异样已消退,别说宿舟才刚救了她,她不可能抛下宿舟自己跑,就说一路走来,他们已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把宿舟当成了朋友、信任的队友对待,此时内心的担忧焦灼,比刚才得知另外两人失踪更甚。

在她心中,宿舟的重要性,也许不止是朋友……

扶着对方走了两步,宿舟长睫轻颤,睁开眼睛,“别管我……”

姜鱼:“我偏要管你。”

宿舟:……

这次旧伤发作来势汹汹,脊背剧痛几乎夺去他的神智,连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轻颤,“要是我们都没跑出去,怎么办?”

姜鱼边把疾步符往两人身上贴,边回答他,“有空想这个,还不如想想,我要是把你救出去了,你怎么报答我?”

对方沉默片刻,回答,“那我以身相许,你要吗?”

第50章

宿舟在地道的崩塌声中逐渐失去神智, 就在彻底晕过去之前,他还努力支撑,想听到姜鱼的回答, 但最终没抗过去,神智被黑暗吞没。

晕倒之前,姜鱼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 想说什么, 终究是没说出来。

等宿舟再醒来时, 淡淡天光照在身上, 耳闻街巷叫卖声, 睁开眼睛,没有倒塌的地道,冰冷的暗河, 只有宁静的房间。

他认出这是之前住过的清风城客栈, 脊背还在隐隐作痛,但情况已好了不少, 刚想起身,感觉到被褥上传来些许压力。

低头一看,姜鱼就趴在床边,头枕着手臂睡着了, 天光照在她侧脸上, 睫毛浓翘, 鼻头圆润, 唇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见她的笑容,宿舟不由跟着提起唇, 浅浅笑了。

想到姜鱼一直在守着他,就不禁令他心头暖意涌动,他放轻了动作,在不惊动姜鱼的情况下靠坐起身,散落的长发顺着削瘦肩膀滑下,像一缕潺潺淌下的流水。

他看了一会儿姜鱼甜美宁静的睡颜,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弧度微圆的脸颊,这时,房门刚好被敲响,姜鱼一下被惊醒了。

她刷一下抬头,宿舟的手僵在半空,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都有些尴尬。

尴尬过后,姜鱼不禁微微红了脸,好像脸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宿舟垂着眸,悄然收回手。

房间内看似安静,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悄然蔓延。

“咳咳。”

门口的芸晚轻咳了两声,意识到自己可能来的不是时候,见他们这样,又忍不住露出会心笑容。

“药放这了,记得喝。”

她不想多打扰,就要退出去,姜鱼忙站起身,问,“芸师姐,其他人呢,都回来了吗?”

芸晚点点头:“除了林风,他们都回来了。”

听到林风的名字,姜鱼眼神一暗,她主动提出要跟芸晚出去,芸晚看了看两人,点了点头。

等她走到门口,宿舟忽然开口,“姜鱼。”

姜鱼脚步一顿,回过头。

她悄然攥紧了拳,有些紧张,不知他会说什么,当时她将林风逼下冻河,只有宿舟在场,但不知他当时是否还有知觉。

他都看见了吗?

这时开口,是不是要质问她?

等了片刻,宿舟道:“别太劳累,注意休息。”

姜鱼:……

她完全想错了,愧疚感悄然升起,陡然又想起地道坍塌时,宿舟说要以身相许的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但在那种情况下,他们都知道不是。

她张了张口想回答,可一丝细微的念头在心中盘旋,似乎是某种不妙的预感,她的心一时有些乱,胡乱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宿舟低下头,看着她离开方向,手指轻轻蜷缩。

姜鱼在外面转了一圈,海渊宗弟子陆续归来,这趟出去大家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有的回宗去了,有的就在此休养。

聚在一起,难免讨论起问天剑的事,都觉得此事太过离奇,哪怕亲眼见到,也有些难以相信,但问天残剑片都被收服了,见到姜鱼,已经彻底被她折服,说她不愧是少主的朋友,剑宗三峰主的高徒,确实厉害。

面对众人吹捧,姜鱼却想到了一个问题:“地道坍塌之后,那两座庙还在吗?”

一弟子摇了摇头:“我们回去看过了,都崩毁了,毁得很彻底。”

姜鱼:“那些失踪的百姓,到底去了哪里?”

众人一愣。

这才想起来,一番历险,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他们原本是为了找魔巢、找失踪的散修和百姓才来的,找到最后,却意外找到了入魔的问天剑……

“难道是剑灵吃了那些百姓?”

“不太可能吧?”

“你想想,在神庙里,并没有凡人存在过的痕迹。”

“说的也是……”

而且剑灵是灵体,吸收天地灵气而存在,不像魔物,并不需要靠吃人活着。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答案。

姜鱼把事情从头到尾缕了一遍,想到症结就在那座废宅,他们被引到废宅中,中了陷阱,之后落入宅外的地道,在地道中撞见了魔化的剑灵。

当时她猜测,布下陷阱的魔物实力不够,所以想借魔剑之手除掉他们,而之后,他们就完全被剑灵引走了注意,那只她推测存在的魔物和所谓的魔巢,都失了踪迹。

如果是这样,如今那魔物会藏在哪里呢?

“……那座废宅!”

将这边的情况讲给宿舟听,两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已将邪修的废宅搜索过一遍,而魔物知道他们的动向,等他们将人和法器都撤走了之后,再将魔巢移到废宅,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这猜测一说出,薛清浪情不自禁用扇子拍了下手,“妙啊!小鱼,你真是太聪明了。”

姜鱼有点小得意,情不自禁弯唇笑了。

薛清浪看着她的笑颜,不觉出神。

是日,众人休整到了夜里,再次出发前往宅院。

借着漫天星光,姜鱼看了看宿舟的脸色,“这次应该没什么危险了,你还好吗?不如留下休息。”

宿舟是坚持自己要来的,他道:“既然没危险,我来就没什么问题。”

姜鱼:“……”

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跟着。

从客栈到废宅距离不远,不过半个多时辰,已经赶到地方,废宅还是一片安静,黑灯瞎火,众人屏息,放轻脚步,悄然靠近。

不多时,一个弟子悄声道:“你们快看!”

他手中的净魔符上,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在侵染。

有魔气!

薛清浪一个眼神,弟子们围到那弟子身边,再次下了镇魔钉,这次地面轰然一震,下方魔气顺着钉子泄露出来。

“在下面!”

姜鱼用法器凿开了地面,露出了一道幽深的入口,众人对视一眼,冲进魔窟中,找到了被困住的百姓,还有奄奄一息的散修。

百姓们被困了这些时日几乎绝望了,他们说见过两只魔物,那两魔每隔几天会出现一次,每次都是子夜时分来,抓一个人走就消失了,他们被困在这里,快要吓破了胆,没想到会获救,当场就对着众人磕起头来。

姜鱼扶起了一个妇人,听她不停说“谢谢”,心中涌上一阵暖意,无论前面经历了多少艰难,到了这一刻,看见他们都好好活着,就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

她扶着妇人走出去,又从储物袋中找出一些吃的分给大家,给了她身边的小娃额外一颗糖,小朋友破涕为笑,“谢谢姐姐。”

姜鱼拍了拍她的头,出去之后,和薛清浪等人讨论,决定由一部分弟子先送获救百姓回去,他们则隐藏法器,藏在宅中守株待兔,等那两个魔物到来。

几人各自选了隐藏地点,姜鱼和宿舟一起,回到了邪修骸骨所在的房间,准备在这里守夜。

一团暖黄火光升起,姜鱼又在外面布置了一番,设下一个障眼法,从外面看来这里就跟往常一样。

宿舟看着她在外面忙忙碌碌,跟小动物似的,忙活半天,回到座位前坐下,烤了烤火,嘟囔,“海洲的天气也变冷了。”

说着,抬眼看宿舟,天气虽冷,他穿得依然单薄,随手拾了一根木柴拨弄火堆,微微俯身的姿势,露出颈项流畅的线条下笔直的锁骨,火堆映照下,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姜鱼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悄然收回视线。

宿舟安静拨着火堆,他可以不说话,姜鱼却憋不住,想来想去,找了个话题跟他聊,“前几天,剑灵问了我一个问题。”

宿舟抬眸,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目光落在白螺剑上。

“她问我,为何学剑?”她一手托腮,眼眸半垂,“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据实回答。”

“我是想说实话来着,但她想听的答案似乎不是这个,她让我仔细想想。”

宿舟挑了挑眉。

姜鱼跟他说起过去的事,她小时候最崇拜白荔,爱听娘斩妖除魔的故事。那一年,白荔回到家,却突然不再拿剑,姜鱼追着她问,白荔摸着她的头说,“因为娘是高人,高人只在关键时刻出手,要保持神秘感。”

但姜鱼还是敏锐发现了娘身上的药味,而白荔说完这番话后,自己独自在院子里,就对着白螺剑轻轻叹气。小姜鱼渐渐发现了真相,那时她就下定决心,要继承白螺剑,重振剑仙之名,不让娘失望。

可后来,她发现压力越大,就越是想逃避,总是担心自己做不到,反而是其他的东西越学越顺手,加上姜怀城天天泼冷水,就更不想学了。

她看着宿舟,好奇问:“你学剑时,不会觉得有压力吗?”

联想起他的经历,加上西江月的个性,恐怕他承受的压力更大吧?

“有。”

“那你是怎么想的,不担心自己对不起五峰主的栽培吗?”

“担心过。”他将行云剑横在膝前,修长手指轻抚剑身,“但学剑是为我自己,能学到多少,都是我自己受用,剑为我傍身,而非师尊。”

姜鱼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有些道理。

宿舟的话让她看见了一直以来的误区,她固然想为了娘而学剑,但学好剑后受益的人是自己,她是否把爹娘的期望看得太重了?

火堆中木材噼啪作响,她看着宿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对了人,除了他,还有谁能解答她的困惑?

要是早点问他就好了……

她挪着马扎,往宿舟那边靠了靠,小声说,“现在才发现,你其实挺好的。”

宿舟放下剑的动作一顿,微抬眼眸,薄薄的眼皮如锋刃,“你才知道?”

姜鱼轻哼一声,“你别得寸进尺。”

眼波流转间,笑意浅浅。

这些年两人一见面就掐得鸡飞狗跳,宿舟从没见过她这样,对亲近之人近乎亲昵撒娇的语气,心口处一阵麻痒,耳根微热。

她又说:“宿行云,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宿舟:“讲什么?”

“你加入剑宗之后的事,五峰主的事……什么都可以呀,不然我要睡着了。”

“……”

“快点嘛。”

“我给你讲故事,有什么好处?”

“你怎么这么计较,什么都要好处?”

“可我什么都没要到过。”

“呃——”

好像还真是。

她把储物戒取下来,铺开一块布,叮铃当当,倒出一堆闪闪亮亮的小玩意,侧头看他,眼睛也亮晶晶的,“你要什么,自己拿。”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垂下的一缕刘海被热气吹得飘浮,睫毛浓翘,颊边微粉,落在宿舟眼中,胜过万千珍宝。

他摇了摇头:“我有了。”

姜鱼:“是吗?”

这都是她收藏的珍宝,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送人的。

但见他眼神笃定,好真的有了什么宝物,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来,在小溪村边她随手送给宿舟一块捡来的石头,他说的不会就是那个吧?

一阵心虚涌上心头,她默默把那堆小玩意收了回去,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宿舟:“睡吧,我守夜。”

姜鱼嗯嗯两声,眼皮耷拉,真有点困了,不一会儿,开始脑袋点点,身子一歪,头靠在了宿舟肩上。

宿舟浑身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挪了挪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夜里的废宅一片安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的声音,在这个对他而言如同噩梦般的地方,有她在身边,他竟然不再觉得厌恶和恶心,好像她在哪,他追逐的温暖和安宁就在那里。

姜鱼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子时,屋檐上,轻微的瓦片响动声响起,宿舟瞬间警觉,刚拿起剑,姜鱼也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用对话,剑气划破屋顶,从屋内冲出,屋顶上刚落下一只浑身漆黑的魔物,见势不对,正要逃跑。

两人疾追上去,这魔物虽然是人形,但削瘦孱弱,和之前那只高等魔物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甚至不敢正面交锋,仓皇逃跑。

然而这次众人准备充足,哪能还让他们跑了,埋伏的弟子一齐杀出,不过片刻间,将两只魔物都抓住了。

将两魔物困在一起,众人才发现,这两魔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宛如双生子,一审问,其中一只就哭着说,因为魔无双生,二魔生下来如同受了诅咒,比一般高等魔物孱弱得多,只能像老鼠一样,小心隐匿形迹,带着魔巢一起辗转各地。

“你们和问天剑灵有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那魔道,“我们也是到了这里,才发现了魔剑存在……”

“你说问天剑本来就是魔剑?”

“我没这么说啊。”魔物茫然道,“那剑已成残片,力量依然强大,怎么看也是我们兄弟招惹不起之物……”

这么说,这两魔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碰上问天剑只是巧合?

见几人交换眼神,似乎在想怎么处置自己,魔物赶紧求饶,“我们什么也没干,只吃了几个凡人而已,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兄弟吧!”

姜鱼想起刚才在地道中,奄奄一息的散修,还有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如果不是他们回头来找,这些人都会变成魔物的口粮,更别说那些已经被他们兄弟吃了的无辜百姓……

他竟然说“只是杀了几个凡人而已”,姜鱼心头一丝戾气升起,剑光一闪,将那魔物的头直接砍了下来。

众人一惊。

倒不是说这两个魔物不该杀,而是他们没想到姜鱼会突然动手,她平时看起来笑眯眯的,动起手竟这么果决。

站在姜鱼身后的宿舟,眼眸微沉了沉,觉得有些不对劲。

魔物无头之躯跪地倒下,姜鱼低下头,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她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