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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五峰回来之后,姜鱼心中的疑问不仅没能解开,反而加深了,过了两日是冬至,天剑峰下了一场雪,山顶覆白,空气凛冽。

和爹娘一起吃了一顿饺子,姜鱼披上一件火红狐裘,出门去书阁喂鸟。

外面已成了冰雪世界,脚踩在雪上咯吱作响,书阁倒是比以往热闹,许多弟子自带取暖法器在广场上看书——冬日试也有文试,明日就要开考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临阵磨枪,人不是一般的多。

绕过这群弟子,走到后面的林中,世界立刻安静下来。

树枝上压着一层薄雪,还有新鲜的小鸟爪印,似乎有鸟刚在这根树枝上停留,再往前走是她平时喂鸟的地方,刚走进就听到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姜鱼脚步一停,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往前看去,密密麻麻的山雀落在枝头,围在地上,围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怎么是你?”

姜鱼错愕出声,那人回过头,掌心一只正在啄食的银白山雀被惊动,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宿舟也没预料到她会来,看到她拿着一袋鸟食,似有些恍然,“你一直在喂这些鸟?”

姜鱼:……

原来另一个喂鸟的人,真是宿舟。

难怪这些鸟一个个长得这么滚圆,一天吃两天的食量,能不胖吗?

想完又狐疑打量他片刻,还是不能相信宿舟会是个有闲情逸致来喂鸟的人,难道——是那天在树林遇到了她,所以他才来的?

想起近来种种的不对劲,从陪她练剑到赠送回礼,再到松林里他有别从前的态度,难道王之说的是真的,宿舟真的对她……

要是以前她会觉得这个想法荒谬,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会有这种想法竟然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她心中怦怦打鼓,想要开口问,又不知怎么问。

似乎察觉她心中所想,系统叮地一声,来凑热闹了。

【你发现到宿舟似乎对你有意思,你决定——A直接问他/B旁敲侧击的问】

姜鱼瞬间一僵。

这系统也太多事了。

她审视这两个选项,要是直接说,“你是不是喜欢我?”被他给否认了,那该有多尴尬?光是想一想都要脚趾扣地,以后回想起来,恐怕都是这辈子最尴尬的记忆。

不用多想,她选了B。

系统的屏幕在面前消失,姜鱼看着他,几天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明显,更显得清冷,很难想象他对谁动心的样子,更别说这对象是自己。

一瞬间她想打消念头,可又不问清楚心里不舒服,想了个迂回的问题,“五峰主气消了吗?”

宿舟迟疑着,点了点头。

师尊本来要罚他到下次试炼之前,但是冬日试明天就要开始了,需要他去担任裁判,便说暂时先放过他。

西江月看似态度冷硬,但对徒弟还是有几分心软,宿舟则想证明给她看,喜欢上姜鱼,他的原则也不会改变。

“哦。”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鸟食上,又问:“你来这……是想等我吗?”

宿舟身形一僵。

他不知道姜鱼也会来喂鸟,没有刻意等她,不过他知道姜鱼经常来青云阁看望李休音,趁着上午过来,确实有些想见她的心思,没想到被她点破了。

姜鱼观察他的神色,又问:“因为我喂鸟,你也来喂?”

“不是。”

“不是吗?”她接着说:“你帮我练剑,送我储物戒,还在这里等我……宿舟,你是不是特别关注我?”

宿舟眼眸一动。

他抬起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眼底微澜,问道:“你不也是吗?”

姜鱼一怔。

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什么叫她也是?

她什么时候是了?

她刚想反驳,许多画面涌入脑海,雨夜的小溪村外,她选择替宿舟保守秘密;山上的芙蓉花树下,那个充满乌龙的吻;告别小溪村那夜,她随手送出的石头……

当时她只想着应付系统的选项,根本没管过宿舟的反应,这时再去回忆,他确实每一次的反应都有些不同,从惊讶到动容,像冰雪融化,在眼前清晰起来。

所以……他其实一直在误会,直到现在?!

不是吧……

姜鱼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从哪里解释。

她感到后悔,早知就不该随便选那些选项,她哪里想到,在宿舟眼中,这都是主动示好的表现,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啊!

看着她的表情,宿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看到姜鱼取出那枚储物戒时,觉得预感成真,眼中凝起了霜色。

姜鱼:“你误会了,那颗石头是我在村里随手捡的,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

蓝色小鱼戒指被放回手里,凉得沁骨。

他收回手,紧紧握拳,任由戒指的棱角刺痛手心,却还不及心中的痛楚万一。

“姜鱼,你说,这都是误会?”

“嗯。”

姜鱼不敢看他的表情,光是听他的语气,已然冷到了极点,似屋檐下结起长长的冰凌,冻得人倒吸凉气。

鸟雀们都静悄悄的,似乎被这种气氛吓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听见宿舟再说什么,直到踩雪声渐渐远了,抬起头,宿舟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他已经走了。

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虽然场面闹得有些僵,但在她看来,比起一直误会,说清楚才是好事。

而且她和宿舟本来就是敌对关系,现在把话说开,也不过是回到以前而已。

可为什么,说那些话时,她竟会有些犹豫,难道她的心也动摇了吗?

……

过了冬至,剑宗的冬日试开始了。

文试三日之后,就是武试,武试一共七日,裁判由天骄和候选们担任,前三日是屠石、姜鱼、宿舟,后四日是另一位天骄和于照、芸晚、林风。

接到通知的姜鱼两眼一黑,到底是哪位神仙又把她和宿舟分在一起了?本来想着,等到第二次试炼时再碰面,那时他的情绪也该冷静得差不多了。

不得已,她又去问了王之,“假如,有个人做了一些让你误会的事,使得你对她有了好感,但她又说你搞错了,你会怎么想?”

“什么让我误会的事?”

“比如送礼、接吻……什么的。”

“都接吻了,还能叫误会?”

“我说是误会就是。”

“那——要是我的话,应该会恨吧,这不就是被耍了?”

“……”

姜鱼说不出话,她多冤啊,都是破系统坑她,她还解释不了。

她想过推掉裁判的事,但转念想,早也好晚也好,她迟早都得面对宿舟,她可能有点小错,最大的错还是系统,她没必要纠结,更不必觉得在宿舟面前矮一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姜鱼主打一个不给自己气受,想明白就来了,但没想到到了考试地点,先看到的是屠石。

自从武训想做手段被揭发,屠石受了罚,还被长老狠狠斥责一顿,在弟子中的名声也受到影响,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见了姜鱼,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姜鱼更不会给他好脸色了,哼了一声,抬脚就走。

“等等。”

“干什么?”

“见了我,也不喊声师兄?姜师妹未免有些目中无人了。”

“目中无人?”姜鱼惊讶,“我这不是看得见你吗,难道屠师兄觉得自己不是人?”

“你——”

“请师兄让让,既然你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也该知道好狗不挡道呀。”

“姜鱼!”

他被气得咬牙,怒火难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凛然寒意。

宿舟从他身侧擦过,剑鸣声轻响,屠石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刀柄,却见宿舟的剑稳稳在剑鞘中,没有要出鞘的意思。

是自己的错觉?

还是他故意的,故意让自己以为他要动手,其实只是想让他给姜鱼让路?

却见宿舟走到姜鱼面前,两人对视上了。

宿舟的眼神极冷,看了一眼姜鱼,像是看到了一朵花、一片叶,没有任何波澜,视线不做停留,径直离开了。

姜鱼指尖轻轻蜷了蜷,眼神微闪,往另一边走了。

站在原地的屠石:?

怎么只有他挨了一顿骂,几个意思?

第37章

冬日试上, 裁判台在高处,两人像是为了避嫌一般,特意从两侧不同的台阶走了上来。屠石随后而上, 他本来想发作,但发现两人坐在左右两侧,又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他了,一时找不到借口, 只得气闷坐下。

但更想不通, 这两人到底什么意思?

武训之前, 他跟宗内所有人一样, 觉得他们关系很差, 是互不相让竞争对手,武训之后,他被这两人联手举报, 便开始怀疑他们两有问题。

到了这次试炼回来, 宗内又在传两人关系缓和,屠石心想:一群蠢货, 他早就发现了,这两人关系分明不一般。

可刚才碰面到落座,谁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不像是装出来的。

下方三峰和五峰弟子正对打, 他想了想, 问:“姜师妹、宿师弟, 你们觉得这两弟子如何?”

姜鱼:“三峰弟子这套火灵诀用得不错, 相比之下更出色。”

宿舟:“动作太慢。”

姜鱼:?

宿舟:“五峰弟子的清风剑诀熟练度更高,应该能赢下这场比试。”

姜鱼:“怎么赢?你这是帮自己峰的弟子说话。”

“你难道不是?”

“我是在认真分析。”

“未必。”

姜鱼看过去,正对上他冰冷视线, 无端被冻了一下。她不由轻嘶一声,这家伙比之前更冷了,难道真像王之说的那样,他恨上自己了?

不过……恨就恨吧,她还没忘了宗门大比的仇呢,当年那事也不是这么好揭过的!这样一想,她也有气,干脆不看对方,专心看下方的比试。

见她不理睬,宿舟的神色更冷了几分。

场上的气氛冷如冰,接下来几场比试,两人全程不开口,反正裁判的职责只是打分,评不评论倒是次要的。

两人互不搭理,但冰冷的气氛还在蔓延。

坐在中间的屠石感受最为明显,他明明是想试探两人,现在却感觉像坐在冰窖里,两边冷气嗖嗖直冒,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缓缓搓了搓手臂,暗想,难道是他搞错了?

观战席上的同门弟子们也觉得奇怪,今日除了比试,他们最期待的就是姜鱼和宿舟来做裁判了,听说两人关系变好了,都想看看究竟。

结果亲眼一看,哪有什么关系变好,这分明是变得更差了吧?!

以前他们两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言不合就动手,见面就火花四溅的,现在他们依然不对付,却像是两团冰,气氛冷飕飕的。

这让期待他们打一场的弟子大感失望,总感觉今天白来了。

场上的比试一直持续到落日时分,结束后两人也没说话,各自从两侧的楼梯下去,离场时,却被两个弟子拦住了。

正是之前点评过的三峰和五峰弟子。

场上香燃尽时,两人也没分出胜负,最终以平局结束了比试,趁着这个机会,特意来向他们两请教。

三峰小弟子望着姜鱼,紧张兮兮问,“姜师姐,刚才我的表现还可以吗?”

姜鱼点点头,眼中含着笑意,“挺不错呀。”

小弟子的紧张感立刻消失,放松下来,眼中满是崇拜,“我入峰一年多,才将火灵诀练到三重,听说姜师姐十天就学会了火灵诀。不止法诀,还精通符、阵,连剑术也十分出色——”

话未说完,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宿舟眼眸微抬,“练了这么多年剑,练到四层很值得骄傲吗?”

姜鱼怒了:“关你什么事?”

一旁五峰小弟子见状,不甘示弱,“宿师兄的剑术才是最厉害的,我想跟师兄学剑。”

姜鱼道:“你跟他学就对了,学得一样死心眼,除了剑什么都不会。”

宿舟眼神微冷,轻哂一声,“若非如此,怎会被人骗了后,换得一句都是误会?”

“……”

姜鱼一哽。

他是故意的,居然借机讽刺她!

饶是她自诩三寸不烂之舌,在这时候也说不出话来,宿舟没多看她一眼,径直走了。

两个弟子不知所措,见情况不对劲,也各自散了。

走出比试场地,钱拾迎了上来,见他神色冰冷,连话都不敢说,跟着他往五峰走。

他也不知道是最近是怎么了,宿哥比以往更冷淡难相处,连他都有些招架不住。原以为那次姜鱼来五峰找过他之后,一切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敢置喙宿舟和姜鱼的关系,只是想知道他宿哥这样还要持续多久,他快要扛不住了……

这一走神,再抬头时,宿舟已经走得快看不见人影了,瘦削身影融入远处的雪白山峰中,细细小雪落下,透着无声落寞。

“宿哥,等等我啊!”

……

姜鱼回到家,还在想宿舟那句话,一口气堵着,心里像被猫爪乱挠,无处发泄,气得把门口的盆栽揪下好几片叶子。

进了家里,四下没见人,还以为他们都出去了,直到走到院子附近,听到隐约人声,走进一看,爹娘竟然都在。

院里的雪被扫干净了,摆在中间的木桶冒着热气,白荔坐在桶边,绸缎般的乌发垂下,姜怀城正帮她沐发。

虽然都是修士,他们保持这种习惯几十年了,他爹表情严肃,对待夫人的头发像是对待易碎的法器,手法一丝不苟,白荔低着头,被水汽蒸得脸色红润。两人都没注意到她来了,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没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她身上。

“最近小鱼似乎心情不好。”

“因为李休音的事吧。”

“我看,是因为宿舟。”

姜鱼站在回廊柱后,听到这句话,手下意识抠紧了柱子。

“宿舟?”姜怀城帮她把头发浸湿,“又跟他吵架了?”

“我看这次不一样。”做娘的心思敏锐极了,白荔道,“你没发现,前阵子给隋鹭贺寿时,他们两个关系明显变好了,这是后来又吵架了,所以小鱼不高兴呢。”

姜怀城听了只觉得小题大做,又不敢扫夫人的兴,“总归是太孩子气,不成熟。”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成熟的,你年轻时还冲动犯过宗规呢。”

“这怎么能比?”

“不能因为你现在老了,就不承认你以前干过的事吧?”

“夫人,咱们不是在说姜鱼么?”

白荔不理他,自顾自陷入回忆,“以前有人问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古板无趣,严肃刻板,怎么就嫁了你?”

姜怀城:谁?谁这么诋毁他?!

“我也想过,我怎么就嫁给你了?”

“……”

帮夫人梳头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我想,其实也是一刻的冲动,你为了我违背宗规的那一刻,我有点意外,你当时都做好了被逐出宗门的准备吧?”

“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个干什么?”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为我做这件事吗?”

姜怀城用梳子细细梳过她柔顺的长发,沉默了片刻回答她。

“会。”

姜鱼默默退了出去了,没有再打扰爹娘,走出家门,落霞花开得灿烂,粉色花瓣上落了一层白雪,霜糖似的,霎是好看。

她知道娘说的是什么事,当年娘因为天赋高,自创剑法一事被某个同门嫉恨,那人暗戳戳散播了许多关于她的谣言,但宗规没有相关规定,还制裁不了他。

她爹得知后,将这人揍了一顿,见他不肯悔改,当场废了他的修为。事情闹得极大,爹当时不仅是天骄首席,还是前任宗主的徒弟,差点被逐出宗门,后来同门都站出来为他求情,才能留下来。

不过这事还是产生了影响,前宗主大发雷霆,他不仅丢了亲传身份,还被责罚不轻,不然如今的天剑宗主就是他了。

姜鱼想着想着,想到了她和宿舟之间,如果宿舟也为了她做些什么,比如放弃争夺天骄席位,那她只会看不起他,她想要的东西,才不需要别人让。

再比如,为了她得罪西江月……

等等,前段时间,他不就是被西江月责罚了吗?

但——为了她,不可能吧?

宿舟对他师尊敬重到了骨子里,为了自己和师尊起冲突,那在宿舟心里,她该有多重要?

咔嚓。

一截树花枝不堪重负,被积雪压断,跌落在雪地里。

姜鱼的心骤然一跳,想到突然跑来找她的钱拾,就算不想相信,也隐隐觉得,前些日子那件事可能真与她有关。

这想法让她一晚上没睡好觉,翌日来到演武场,正逢一群弟子聚在一起闲聊,见她过来,弟子们赶紧拉着她加入。

“姜鱼,我们在讨论于师兄和宿舟谁更好看,你觉得呢?”

“……”

“为什么要讨论这个?”

“最近宗内的男弟子颜值榜更新了,你没看吗?”

姜鱼摇了摇头,还有这个榜,她怎么不知道?

“宿师弟还是第一,不过我觉得于师兄更有魅力,气质温润,属于内秀款,你觉得呢?”

众弟子一脸期待看着她,迫切想知道她的想法。

她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寒意,不用回头都知道谁来了。

姜鱼想了一晚上,既然都闹掰了,何必再加深他和西江月之间的矛盾?干脆否认得彻底一点。

“于师兄吧。”

弟子们发出惊呼声,身后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又有人问:“那论实力呢,宿舟和于师兄谁更厉害?”

姜鱼:“于师兄。”

说完,身旁一阵寒风过境,弟子们纷纷噤声,宿舟冷漠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这么欣赏于照?”

姜鱼:“不行吗?”

宿舟:……

他神色微沉,眼中似聚起了风暴,裹挟着恨意和冷怒落在她身上,咬牙道,“怎么不行?”抬步走了。

姜鱼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两天,轮到于照那组来当裁判时,宿舟直接拔剑挑战,在演武台上打败了他七次。

于照想走,被他用剑阵困在台上,足足比试了七轮,才突破剑阵离开。

那时姜鱼已经走了,隔天才听同门说起,她都不敢相信,这是宿舟能干出来的事吗?

她找到钱拾,“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疯了?”

第38章

面对姜鱼的质问, 钱拾心想,他哪里敢说啊?

他也不知道宿舟是不是疯了,但这些日子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对劲, 每个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更甚以往的冷漠吓到。

如果这就是疯了,那就是吧。

姜鱼气得不行,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因为她一句话就去挑战于照, 赢了又能证明什么?更别说连着赢人家七次。

于照在宗内风评极好, 他身为后辈这么不尊重前辈师兄, 是嫌自己的名声太好了吗?

她现在在路上随便走走, 都能听到人说“以前不知宿舟这么狂妄”“赢了就算了, 还要打败于师兄七次,这不是打二峰的脸吗?”“看来以前真是看错他了”这种话听多了,她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难道宿舟就一点不在乎?

钱拾支支吾吾, 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更令她觉得烦躁。

“他人呢, 现在在哪?”

“不知道。”

找不到宿舟,她只能去找于照。

于师兄看起来倒还情绪稳定,对于输赢之时,他早已佛系, 但被宿舟拦着七次不让下演武台, 还是挺郁闷的。

他还有些纳闷, 之前一起行动时, 宿舟虽然冷漠,对他还保持着对师兄该有的态度,如今却似突然恨上他了, 弄得于照有些不明所以。

仔细回忆的话,似乎是那次跟姜鱼下山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开始对着自己直呼其名了……

姜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惭愧道:“师兄,这次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于照一愣。

第一反应是,这怎么能怪她?随即想到,因为她一句话,宿舟就来找自己麻烦,他们之间的关系,真如自己猜测的一样?

可看姜鱼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们之间的问题,恐怕一时也说不清楚。

于照感同身受的拍了拍她肩膀,“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

接下来几天,是于照他们当裁判,宿舟一直没有露面,直到冬日试最后一天,他才现身出现在演武场,但也只是看了比试,谁也没搭理,又径直离开了。

下午比试结束,姜鱼本想找他说于照的事,可他走得太快,一时没追上,正准备离开时,被屠石拦下了。

“屠师兄,你又有事?”

“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巴蛇妖丹的消息?”

“?”

“巧了,我知道。”

屠石眉梢微挑,透着得意。虽然姜鱼和宿舟给他添了堵,但李休音生病这件事,对他而言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少了一个李休音,他当上首席的几率大大提升。

根据他打听到的消息,李师姐病得快要死了,长老们都已没办法了,只有姜鱼还不死心,信了民间大夫的话,想找妖丹救人,这对屠石而言正好是个机会,让他狠狠报上次武训被揭发之仇。

“我知道巴蛇出没的地点。”他道。

“我凭什么信你?”

“以李休音现在的状况,你还有得选吗?”屠石道,“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上古妖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想死最好多叫些人去。”

不等她说话,屠石又说:

“哦,对了,巴蛇两日前出现在三百里外的长雪峰,等你找齐人再去,恐怕就找不到踪迹了。”

“你故意等两日再告诉我?”

“别把师兄想得这么坏,起码我还是告诉你了,不是吗?”

姜鱼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目送她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一道人影从演武旗后走出来,不确定问,“屠师兄,她真的会一个人去找巴蛇?”

“当然会。”

“时间紧迫,她顾不上找人。”屠石对此很有把握,“我在三峰打探过了,姜鱼看着聪明实则心软,她知道巴蛇妖丹不一定有用,自然不想让别人跟着一起去冒险,自己去是最好的选择。”

林风点点头:“听说巴蛇凶残,她一个人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屠石笑了,粗阔面容却显得更阴狠了几分,“那就让我们静候姜师妹遇险的好消息吧。”

林风心想,他终于跟对了人,总算能狠出一口恶气了,也跟着阴恻恻笑了起来。

姜鱼急匆匆出了宗门,在芦叶城雇了辆飞行法器,疾飞一个时辰,落到了长雪峰下。到山脚时明明还是下午,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长雪峰是个风口,常年冷风呼啸,站在山脚,靠着火灵玉的暖意,勉强能抵御严寒,她不由把身上的狐裘裹紧了些。

此地环境恶劣,没想到山下竟然还有间小屋,天还没黑,已然在风雪中亮起了暖黄灯光。

她凑近一问,竟是冬猎的猎人,猎户告诉她,“最近邪了门了,大冬天的,山上有蛇出没,吃了好几个人了,姑娘可不要贸然上山。”

姜鱼解释自己是修仙者,正是来找蛇妖的。

猎户光看她穿着气质已猜出几分,倒也不意外,仍劝道:“听说那蛇体型巨大,独自去恐怕凶险,姑娘何不多叫几人再去?”

姜鱼谢过好心的猎户,仍然一人上山去了。

猎户关上窗,不禁嘟囔:“怎么又去一个?”

不久前,他才隔着窗见到一黑衣人上山去了,估摸着也是修士,不过那人动作太快,他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不知那人为何上山,有可能真是看岔了吧。

姜鱼踏着风雪上了山,到半山腰时,雪势才稍稍小了些,山间积雪已厚,几乎没过小腿,她一路靠着疾行符上山,踏雪而行不留痕迹。

不过符纸持续消耗灵气,见风雪小了,她便收起符纸自己走,同时放出数个纸扎小人,在山上寻找妖气痕迹。

上山以来,她还没发现妖气踪迹,四下望去,只有茫茫雪地和嶙峋乱石,风雪变小了后,四下安静下来,只有她的脚步声格外鲜明。

这山上除了巴蛇,可能还有其他妖物,她步履小心,注意着雪地上的动静,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瞬间精神一紧,符纸紧扣手中。

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察觉到妖气,难道是厉害的妖物?

姜鱼的心提了起来,一步步往前走,见前方枯树后转出一道黑衣身影,不由一怔。

竟然是宿舟!

“你怎么在这?”

见到是她,宿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被冷漠替代,转身就走。

“等等。”姜鱼追上两步,“你来干什么?”

他不会也是冲着妖丹来的吧?

“除妖。”

“蛇妖?”

“恶妖。”

姜鱼想了想,他的意思是,只要是恶妖都除,不是专门冲着巴蛇来的?宗内几峰都有规定不可随便下山,但如果是除妖,只要接了任务牌便可自由行动。

“这些日子找不到你人影,就是在忙着除妖?”

“你找我?”

“我不该找你?你对于师兄——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没注意他变暗的眼神,姜鱼说,“这山上有上古妖兽出没,你既然来了,咱们一起合作除妖。”

宿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撩起眼皮,“姜鱼,你当我是什么?”

姜鱼:“我……”

此时才体会到言语的无力,既然他不想合作,那就算了。

“那就各走一边,互不打扰。”她道,“提醒你一句,那蛇妖不简单,别掉以轻心。”

说着,头也不回往左侧斜上方走去。

身后宿舟凝视着她的背影,站在雪地里没动。

姜鱼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存在感的视线,但他看就让他看好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找到巴蛇。

刚走了几步,忽然背后一寒,凛冽剑气擦身而过,在前方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剑痕。

姜鱼脚步一顿,以为这是宿舟的挑衅,刚要发火,看清那剑气之下被钉着的东西,又是一惊——雪地下竟藏着一条蛇,被剑气钉死了七寸,淡淡血腥气和妖气弥漫开。

视线落下时,本以为已经死透的妖蛇猛然昂起头,喷出一道透明毒液!

她一惊,手腕猛地被人拽住,往后拉了好几步,毒液落在雪地上,转眼凝结成冰,蛇头也耗尽了妖气,倒落在地,不动弹了。

姜鱼这才松了口气,然而手心一层冷汗没退,耳边听到宿舟说:“你怕蛇?”

她神色一僵,不想让他看出端倪,“谁说的?只是没想到它没死。”

说完要往前走,手腕传来一阵拉力,被宿舟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你松手。”

“……”

宿舟脸色凝重,眼底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怒,“你明明怕蛇,还敢独自来找巴蛇?姜鱼,你对别人这么掏心取肺,连命都可以不顾……”

“你管我——”

“对我呢?”

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情绪上涌,他的眼尾泛着红,喉结带着颤,极快滚动了一下。

姜鱼心尖一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失神之际,被他带着后退两步,抵上了身后的树干,枝头雪花摇落,冻得人骤然清醒。宿舟攥着她的手腕,低头靠近了她。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姜鱼几乎是被他半圈在怀中,鼻端是清冽干净的冰雪和冷松气息,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到他密如鸦羽的睫毛和墨黑的眸。

他冷声质问,“各走一边,互不打扰?”

姜鱼:……那不是你先说不合作吗?

见她眼神闪躲,宿舟心底更升起几分怒意,咬着牙道:“你是不是以为说一句误会,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没。”

她有些心虚的回答。

宿舟冷冷看着她,又说,“你执意上山,真遇到巴蛇,我不会管你。”

“哦。”

姜鱼边答应着,边看他的表情,宿舟可能真的疯了,被她给气的。

她不能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只能采取一些迂回策略,放柔了语气,盯着他道,“我手疼,你能不能先松开?”

宿舟动作一滞。

他明明知道,眼前是一只狐狸伪装的兔子,可被她这么看着,还是无端心软。

明知上当,却还是不忍。

僵持片刻,他缓缓松开了手。

姜鱼松了口气,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见他还是一脸的冷意不快,不由也脾气上头,“不就是不小心亲了你一下嘛,大不了你亲——”

下一瞬,又被人按在树上,挟着冰雪松香气息的吻,扑面而至。

第39章

姜鱼霍然了睁大眼睛。

没想到他说亲就亲, 她话都没说完,一时乱了思绪。

近在咫尺的距离,看到宿舟的睫毛又密又长, 鼻峰高挺,唇上贪婪索取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几乎不像是平时的他。

既然话都说出去了, 还他一个吻又怎么样?

她闭紧了眼睛, 这样想着, 可随着吻逐渐加深, 呼吸却不自觉乱了节奏, 心跳兀自加快,渐渐有了头皮发麻的感觉,仿佛要沉沦其中……

蓦地, 唇上一痛。

她猛地推了一把, 推开了宿舟,“你咬我干嘛?”

宿舟抿了抿唇, 别开视线。

“不是故意的。”

“谁信。”

她轻嘶一声,擦去唇上冒出的一颗小血珠,又不禁回想起刚才那个毫无章法的吻,显然他也没什么经验, 所以才不小心咬到了她?

但话是自己说出去的, 亲都亲了, 再纠结也没意义。

姜鱼一向想得开, 绕开站在面前宛如高形立牌的宿舟,往前方山坡上走。

走了好一阵,回头一看, 宿舟就在身后不远,虽然冷着脸,但跟得倒是挺紧。

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管他,自顾自往前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天色越发黑,前方的雪也越发深了,坡势渐渐陡峭,雪地又湿又滑,仗着修仙者的灵活,才能勉强往前走。

不断掐诀送出的小纸人,飞出去一圈,又无功而返飞回来,找不到巴蛇踪迹,配合这陡峭地形,更加令人沮丧。

她想着是否该不计灵气损耗,用飞行符先上山顶看看,但风势又大了起来,几乎要把人掀飞的强风,飞行符和法器都会受到影响。

走神时不慎一脚踩进了冰洞里,霎时冷气顺着小腿攀升,冻得她浑身咬牙一哆嗦,脚拔出来时,不仅湿透了,鞋上还破了一个洞。

她连忙掏出一块火灵玉烘干冰水,身后少年靠近,目光落在那块火灵玉上,“你还有?”

“什么?灵玉?”姜鱼道,“是有好几块,怎么了?”

“……”

“没事。”

嘴里说着没事,眉目似乎又冷了几分。

姜鱼觉得,他好像又生气了,不过她这会儿已经发现了,他也只会一招冷脸罢了。

山上气温太冷了,没有火灵玉,湿掉的鞋袜立刻就能结成冰。还好她的储物戒中东西齐全,不仅有凳子,还有崭新的鞋袜。

她让宿舟帮她拿着灵玉,自己换鞋。灵玉递过去,他却没有接,而是单膝跪在雪地中,抬手握住了她的小腿,帮她把湿漉漉的鞋子脱了下来。

“你干什么?”

“不是叫我帮忙?”

也没叫你帮我脱鞋啊!

然而宿舟根本不听她的,又帮她把袜子脱了下来,小巧脚丫暴露在空气中,白得胜雪,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樱粉。

宿舟目光怔了一下,默默替她穿袜子。

姜鱼觉得有些尴尬,脚趾不自觉动了动。这一动,更添了几分尴尬,她想挣开自己来,低头看到他的神色时,却不觉怔愣。

宿舟羽睫半垂,眼眸如墨,为她穿袜子的神情,竟似对待行云剑一样认真。

她一直以为,在宿舟心里没有什么比剑更重要,可眼下,她见到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的确定,自己在宿舟心中的分量,恐怕比她所想的更重。

风势停歇了一会儿,四下一片安静,连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穿好了鞋袜,继续往前走。夜幕笼罩长雪峰,大雪纷纷扬扬,两人冒着风雪,逐渐靠近了山顶。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四下无人可以说话,姜鱼只能跟他聊天。

“从下午到现在,我放出了这么多纸人,都没找到巴蛇踪迹。”她道,“按理说,上古妖兽体型大,妖气重,应该很容易发现才对。”

“而且,就算是蛇妖,脱离不了蛇的本性,这个季节本该冬眠才对。”

长雪峰不仅传出了蛇妖吃人的传言,他们这一路上山,还杀了好几条藏在雪下的毒蛇,无一不沾染了淡淡的妖气。

除此之外,竟没见过别的妖物,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只有一种情况,蛇妖不会冬眠?”

“什么情况?”

“它要突破了。”

宿舟经常接宗门任务,四处斩除恶妖,比姜鱼更了解妖兽。

巴蛇一族为上古妖族,性情暴戾,实力强悍,哪怕最弱的也有六阶妖兽的实力,而山上的这条巴蛇即将突破,实力再不济也接近七阶。

是李休音那个级别的弟子才能对付的,于他们而言,恐怕将面临一场苦战。

姜鱼既然来了,就没想着退缩,“所以,这山上的其他妖兽,可能已经被它吃了,而这些蛇,是受了它的影响,才会妖化?”

宿舟点点头。

姜鱼:“纸人找不到它,会不会是它此刻正在突破,找地方藏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放弃上山顶,转而在附近寻找起来,尤其是一些山石下方,但找了一阵还是无果。

姜鱼问:“那巴蛇到底有多大?”

宿舟道:“青首黑质,身长百丈。”

话音落,身下的雪地忽然一阵摇晃,山坡上的雪扑簌簌落下,摇晃越发剧烈,大块大块的雪混着土往下落。

两人站立之处,摇晃得最为猛烈,地下声响隆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了!

姜鱼心道不妙,忍不住道:“你不早说!”

两人瞬间腾身而起,下方雪如浪被冲开,一条体型巨大的黑蛇破土而出,瞬间蛇头就到了跟他们一样的高度,发出一阵振荡耳膜的狂嘶声。

姜鱼看到巨蛇的瞬间,就不由浑身一颤,做了心理准备是一回事,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霎时手脚冰凉,虚汗直冒,对上那双森冷猩红的蛇瞳,大脑仿佛临时宕机了,一时做不出反应。

刷——

蛇身携着碎山裂石之威,向着她拍了过来!

剑气凌空一挡,白雪纷纷扬扬,散如琼玉,巨大的蛇身被剑气挡了回去。

宿舟道:“走。”

姜鱼浑身都在抖,脸色煞白,仍然在较劲,“你不是说不管我吗?”

“……”

宿舟眼眸一冷,暗自咬过后槽牙,既生气,又拿她毫无办法。

“妖丹我会拿到,你先走。”

“我不。”

姜鱼的倔强在此刻暴露无遗,既然她看着巨蛇就害怕,那就干脆不看。随手扯下一截衣袖,将双眼蒙住,“我不走,一起上。”

宿舟握紧了剑,知道再说也无用,对着巨蛇冲了上去。

长雪峰山顶上雪崩之势不止,但对于体型巨大的蛇妖来说,雪崩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在它巨大体型映衬之下,巍峨高峰都显得矮了不少。

巴蛇盘踞在半山之上,望着半空中的修士,两个碍眼的人族,在它突破之时来打扰,分明是找死!

蛇信一吐,一道紫雷从天落下。

姜鱼看不见了,感知却要比平时敏锐很多,宿舟还没提醒,她已躲开了这道雷光,抬手一把五色伞绽开在半空,照下道道霞彩。

巴蛇属雷,而她身上正好有防雷法器,这五色伞之下,别想劈下一道雷来。

她十指翻飞,两串幻铃在她手中连声作响。

这铃声在风雪中听起来十分细小,但巨蛇却第一时间躁动不安起来,蛇尾在雪地里乱甩,蛇信吞吐不停。

蛇的听力不佳,她所学的这种铃声是特意针对蛇妖,能让蛇妖气血浮躁,混淆它的判断力。

屠石以为她是一时冲动就来了,事实上,姜鱼从来不是鲁莽冲动的人,在知道巴蛇妖丹可能有用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否则也没有一人前来的底气。

有五色伞和幻铃双管齐下,巴蛇的实力被削弱不少,宿舟剑气凌云,直攻蛇妖弱点,然而巴蛇虽被扰乱,鳞片防御也非同一般,单凭剑气难以破开。

姜鱼再掐火符,炽热真火汇成火凤,烫得蛇鳞翻卷,剑气再趁机补上,蛇妖受伤被激,高昂起蛇尾抽向姜鱼。

然而蛇尾每每还没碰到她,就被剑气精准拦截。

在宿舟冷静配合之下,姜鱼蒙着眼也没感到太大威胁,符咒齐发,快要把巴蛇烧成了一条烤蛇。

然而蛇妖血厚,哪怕两人联手对付,也不是那么容易打死的,从天黑一直战到第二天中午,风停雪止,艳阳高照,宿舟的最后一剑深深刺入巴蛇七寸,巨蛇身躯翻转,不甘倒下。

姜鱼从空中落下,五色伞浮在她头顶,摘下覆眼的浅红丝带,银铃轻响,赤红裙裾在风中飘舞,落下的身姿轻灵飘逸,格外吸引目光。

宿舟几乎没法控制自己不看她,很快姜鱼便落在了他身边,上上下下扫视他一眼,翻了一会儿储物戒,递给他一瓶伤药。

对付巴蛇几乎都是他在吸引仇恨,伤也是伤在他身上,被蛇尾抽了几下,手臂附近落下了几道瘀伤。

宿舟没接,问,“妖丹不要了?”

姜鱼:“要。”

见他没反应,她又问,“你不要?”

“我若想要——”

“我出钱跟你买。”

“不必。”宿舟看向倒在山坡上的巨蛇,眼眸微沉,“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姜鱼:“可我不喜欢欠人情,你想要怎么还?”

宿舟瞥了她一眼,淡声道:“自己想。”

姜鱼:……

这眼神几个意思?

嘴皮子一碰就说让她想,她偏不想。

既然现在不提要求,什么时候他自己想起来了再说,现在她先将妖丹收下,毕竟救师姐要紧。

这样想着,她从储物戒中翻出匕首,走到了蛇妖面前。

蛇妖的妖丹一般在蛇身的中段位置,哪怕是尸身,堆起来也如同一座小山,比她的人还高。站在它前面,又一次唤起了内心的恐惧。

那一年,娘受伤在家休养,她听人说,娘以后再也不能拿剑了,重伤她的是一只实力极为恐怖,人面蛇身的高阶魔物。那之后她便开始频繁做梦,梦到自己被一条大蛇追赶,在梦中仓皇逃命,梦的最后总之被蛇缠上绞杀,在强烈的窒息感中醒来。

后来娘陪着她睡了好些日子,她才渐渐不做那个梦了,但对蛇类的恐惧却深深刻印在心里,此时面对巨大的蛇尸,渐渐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浑身发冷。

她咬紧了牙,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匕首靠近蛇尸,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青筋在皮肤下隐现。

靠近时,一种反胃想吐的感觉涌上来,越是抑制,越是抖的厉害。

长裙被风吹起,在巨大蛇尸面前,姜鱼纤细的身躯如开在风中的一朵白梅,摇摇欲坠,但她没有往回看,也没有半点退缩,紧紧握着刀,抵住了蛇身。

恐惧感攀升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寒松冷香味靠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在了她冰冷的手上,宿舟和她一起用力,刺破了蛇身,露出了内里璀璨的金色妖丹。

姜鱼松了口气,一下瘫坐在地上。

终于,拿到了。

第40章

取出妖丹后, 姜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阵恐惧和恶心的感觉中缓过来。宿舟默默站在一旁,没催她离开, 也没追问她怕蛇的原因。

姜鱼觉得,他也许是不感兴趣,肯定不是因为不想再刺激她才不问,素来冷漠的人, 能有这么贴心吗?但想起那些亲近他的山雀, 她又不那么确定了。

再抬头一看, 他已收剑回鞘, 准备下山去了。

“等等。”

阳光把雪峰照成金色, 宿舟回过头来,深俊五官如同雪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鱼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强行保持镇定。

“有飞行法器, 坐不坐?”

“……”

“不坐算了。”

她准备自己走了, 宿舟又折返回来,一声不吭, 那意思是要坐了。

姜鱼暗想:疯了就是好,做事可以只凭心情,连理由都不需要。

她也是一时忘了,她又有什么理由, 要捎宿舟回去呢?

天剑宗, 第四峰。

四峰主今日办茶会, 邀请各峰峰主、长老参加, 除了去看李休音的大长老,各位峰主都到齐了。

侧峰小棠山上,两人身影立于峰顶, 自带隔绝外物的气场,其他人都自行避让,离得远远的。

西江月站在左侧,白衣胜雪,气场冷傲,“想不到你还有主动找我的一天。”

隋鹭双手交叉抱在袖中,一张素面迎着晨风,袍袖在风中鼓动,姿态随意而懒散。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侧身站着,是防备的姿态。

“要不是为了徒弟们,我是不想跟你打交道。”

“若是为了此事,我已罚过宿舟了。”

“你罚他干什么?”隋鹭忍不住道,“做你徒弟,真是倒霉。”

西江月冷着脸,“他本不该胡思乱想,难道你还想看着他们两走到一起?”

“我不是小鱼的爹娘,不会管她这些事,你也不该管。”

“话说得轻松,你懂什么?”她冷笑出声,“那点肤浅的感情在尊严面前,算得了什么?日后他若输给姜鱼,便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被打断了骨头,还有资格谈喜欢?”

说到最后一句,神色不由更冷几分。

“所以,你要拆散他们?”

“根本没在一起,谈何拆散?”西江月道,“隋鹭,你好歹是修仙之人,难道要做凡间的媒婆,给他们两拉上红线了?”

“情之一字,顺其自然,只要还走在追逐仙缘的正道上,何必去管他们?”

隋鹭正色道,“我不管他们日后会怎样,只是不想看你再给徒弟灌输仇恨。我不想看他们因为一时输赢,彼此恨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西江月深深皱起眉。

山上的风大了,隋鹭的声音散在风声里。

“西江月,恨一个人的滋味,好受吗?”

……

姜鱼回到剑宗,时间已是下午,她第一时间找了宗内医修,按照大夫留下的方子,炼化了巴蛇妖丹,又加了几味药材,熬成了一碗灵药。

李休音房门外,医修道:“虽说巴蛇妖丹确有化浊为清的作用,但她病已入骨,此药不一定有用。”

姜鱼保持乐观,“那也要试试才知道。”

医修叹了口气,让她进去了。

师姐的房间里一股浓浓药味,下午大长老来看过她,估计给她输过灵气,师姐的精神看起来比前两日好些,靠坐在床上,手中的旧书翻动了两页。

姜鱼露出笑容,“师姐,我给你送药来了。”

李休音放下书,招呼她坐在床边。姜鱼低头一看,看到扉页的《白螺剑仙传》不由一笑,“师姐怎么也看这个?”

“听长老说你剑术突破,提前欣赏一下‘小剑仙’的风姿。”

姜鱼让她说的不好意思,见她精神似乎好了不少,更觉得看见了希望,“师姐,先喝药吧。”

李休音接过药碗,凑到唇边,忽而又放下。

面对姜鱼疑惑的表情,她放轻了声音:“小鱼,要是这药没用……”

“那就再找别的。”姜鱼道,“只要不放弃希望,总能找到的。”

“恐怕晚了。”

姜鱼愣了一下,见她抬起头,脖颈处蔓延的黑色纹路如游蛇,在肌肤底下游动,转眼破肤而出——是魔纹!

她心下惊骇不已,师姐竟然入魔了?!

瞳孔猛地一缩,就见被褥掀起,两道魔气如触手,瞬间缠上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漫上来。

她不敢置信,对上李休音发红的魔瞳,只能发出气声,“师……姐……”

李休音笑了,从容下了床,操纵着魔气掐着她,“为什么你不走呢?为什么大家都放弃了,只有你不会?”

扭曲的魔纹爬上她的半边脸,原本清丽容颜,也变得有些扭曲可怕,“小鱼,你的心软注定会害死你。”

姜鱼脸色苍白,抓紧了魔气凝成的触手,强行催动灵气,她一路从长雪峰赶回来,连法器都没收拾,手上的幻铃哗啦啦作响。

在铃声影响下,李休音狰狞神色渐渐转为迷茫。

触手稍松,被姜鱼强行扯断,灵气与魔气相撞,撞翻了桌椅,房间里发出连声巨响。

幻铃再催,李休音脸上的魔纹淡了些许,她似乎在和体内的魔念斗争,一下软跪在地上,倒下去那刻,姜鱼立刻扶住了她。

“小鱼……”

李休音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喘息道,“跑……快跑,有人害你……”

“谁?”

“问……”

“问?”

“啊啊啊啊!”

这个字仿佛触到了某种禁忌,她周身魔气瞬间大涨,再一次失控,冲击之下门窗破烂,魔气四泄开来。

姜鱼已经完全控制不了她了,外面的医修、守门弟子都被惊动,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不轻。

“李、李师姐入魔了!”

“快制住她!”

身后灵光泛起,所有人都出招了。

李休音眼中仅剩的一丝清明即将被吞噬,声音透着不忍,哀求道,“小、小鱼……杀了我……求你……”

身后漫起金光,那是镇魔令的光芒。

一旦被宗门镇魔令镇压,接下来她将面对的就是宗内长老的审判,弟子的议论,还有最后的处刑,对她而言,那是对尊严的凌迟,是生不如死。

在那道金光之下,白螺剑率先一步,刺入了李休音的身体。

姜鱼的手在颤抖,她松开剑,抱住了软倒下来的师姐。

世界被镇魔令的金光吞没。

……

“你听说了吗?李休音入魔了!”

“天骄第一,宗门首席,竟然会入魔?”

“她为什么会入魔?”

“不知道啊!”

“难道是魔渊出了什么变化?说实在的,我有点怕了……”

“我还听说,天骄榜已经出第二次试炼的内容了,小鱼师妹还去吗?”

“肯定要去吧,天骄人选还没定下来呢。”

“要是我,估计就不敢去了,但师妹,不一样吧……”

三长老洞府前的落霞花林,弟子的议论声逐渐远去了。

姜鱼回到家,姜怀城和白荔都在等她,气氛有别以往的,有些沉重。

她刚刚从戒律堂回来,这三天,每天她都会被叫去戒律堂问话,反复被问的,也就是和李休音有关的内容。

姜鱼基本都说了,除了最后那一剑,当时的情况,大家都倾向于认为她是出于自保,而她也是真的差点就被入魔的李休音掐死了。

她并不后悔刺出那一剑,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她目睹了在小溪村地下疯魔百年的周前辈,除了杀戮,就是被困在自己入魔那一刻的记忆中,反复折磨,那种情况下,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所以她选择了听从师姐的意愿。

只是,剑刺入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冰凉,心脏剧痛,这几日半夜都会惊悸而醒,仿佛自己也被那剑刺中了,肋下阵阵幻痛,难以平复。

正走神时,周身传来温柔暖意,是娘亲把她抱在了怀里。

姜鱼挨着娘亲,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和香气,感觉寒意驱散,找回力量。这次问话已是最后一次,之后便不用再去。

和娘亲腻了片刻,一家人交换眼神,姜怀城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开始商量正事。

“昨夜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问’代表了什么。”

“宗主的名字里,没有这个字。”白荔道,“也许她没能说出口的话,才是重点。”

“还有可能,李休音是心魔自生,跟旁人没有关系。”

师姐最后说的话,姜鱼没有在戒律堂说,她怀疑令师姐入魔的人,可能是宗主。

在师姐生病期间,这么多人来看过她,竟没暴露一点入魔迹象,必然是某个修为高深的人为她压制了下去。

这也是她不认同师姐是自己入魔的原因,那个人控制了师姐,所以她无法说出更多消息。

但她想不通,如果是宗主,他为何要这么做,师姐入魔,对他有什么好处?

姜鱼的话令姜家夫妻震惊,他们本也在怀疑宗内有人要害女儿,从洛雨的出现,到南宫兰、曾牛……这些人出现在姜鱼身边的人都魔化了,细想起来令人心惊。

李休音会是其中的一环吗?

是宗主,还是其他人所为,目的到底为何?

偏偏是这个时候,天骄榜发布了第二次试炼地点,试炼并未因为李休音的事受影响,三日内就要出发,在白荔看来,此时离开宗门,实在是太过危险。

“小鱼,你有没有想过……”姜夫人看着女儿,细细为她捋好鬓发,“放弃这次天骄之争。”

姜鱼一怔。

不止是她,姜爹也惊讶,他也没想过夫人竟会这么说。

“小鱼,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机会,如今种种迹象表明有危险,比起当上天骄,娘更希望你平安。”白荔语气温柔,跟她商量。

“可留在宗内,就安全吗?”

如果真被宗主盯上了,宗内才是最不安全的。

“爹娘会保护你。”

“娘是说,让我留在洞府内,哪里也不去?”

“只是这段时间暂不出门,爹娘会将事情查清楚。”

姜怀城捻着胡子,好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反对。

父母的目光落在身上,姜鱼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不,我要去。”

“小鱼……”

“我想查清楚,师姐说的话是指什么,是谁想害我,为什么要害我。”她语气认真,“爹娘在宗内查,我在外面查,说不定天骄榜所指的地方,也有线索。”

“你就不怕危险?”姜怀城虽然觉得,事情没夫人想的那么严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怕。”

如果说之前,她坚持要参加试炼,是为了和宿舟争胜负,现在,她更想查清真相,她相信师姐绝不是自己入魔。

既然选择了刺下那一剑,也该由她负起责任。

“我要给师姐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