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隋鹭的提议之后, 又过了几天,姜鱼每日都去看望李休音,但她的病情也没什么起色, 哪怕看起来心事重重,她又不肯透露半句,姜鱼只能尽量哄她开心,但收效甚微。
帮不上师姐的忙, 让她有些郁闷。
从青云阁出来, 到了书阁附近, 她没有进去, 而是绕到后面林子里, 走到林子深处,啾啾两声。
哗啦啦。
一阵振翅声响起,树上陆陆续续落下一群灰白色小山雀, 胆子小的在枝头观望, 胆子大的就落在姜鱼脚边,抖着翅膀乞食。
冬天食物稀少, 山雀们觅食不易,姜鱼每年都来喂,已经有好几年了,山雀群也越来越壮大了。
她从腰包里翻出自己配的鸟粮, 有黄小米、红谷子、五色黍和稻谷, 洒在地上五颜六色的, 小鸟们叽叽喳喳凑上来, 欢快啄食,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格外可爱。
等等。
圆滚滚?
她仔细观察了一阵, 发现山雀们一个比一个圆,比起上次她来的时候,好像胖了不少。
怎么冬天反而胖了?
她把落在肩膀上的小雀接下来,小雀的爪子牢牢抓在她手指上,热烘烘的,竟然有点沉,这下她真的确定,是真的长胖了。
再看地上的粮,才吃了几口,小鸟们就散了,明明以往是它们最爱吃的,每次都要吃个精光,这次却不受欢迎了。
“啾啾。”
山雀们围着她啾啾出声,好像在说“吃不下啦”。
这是找到食物了?还是有人喂过它们了?
姜鱼怀着疑惑离开树林,在林子出口,碰到了从另一边走出来的宿舟,下意识一愣:不会是他喂过了山雀吧?
但转念一想,宿舟一向冷漠,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怎么可能来投喂小鸟?
她只当没看见对方,刚要走,想起师尊的话,又不自觉停步。这几天跟峰内的师兄师姐练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要么是对招时他们舍不得出手,怕伤了她,要么是水平不够,达不到对练的效果。
她卡在剑谱第四层的临门一脚,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要不,就让宿舟来陪她练?
这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被她否认了,在练剑这件事上,她最不想找的就是宿舟。
等等——
难道你不想突破了吗?
跟宿舟练招,能突破不说,还能了解他的出招习惯,日后更好赢他。
对手又如何,对手身上也能学到东西。
忍一时之辱,成就未来剑仙之名!
姜鱼,你可以的。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博弈,一通激烈争辩之后,主张开口的小人占了上风。
她决定豁出去了,刚要说话,宿舟道:“听说你最近在练剑,剑法即将突破?”
姜鱼:“你听谁说的?”
宿舟:“我陪你练。”
姜鱼:?
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不想突破了吗?”
“想。”
她立刻回答。
宿舟对她的答案毫不意外,姜鱼的要强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可能放弃这种机会。
回到青云阁演武场,姜鱼反复看了宿舟好几次,没想到她都没开口,他竟然主动要陪练,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们在小溪村并肩作战,给了他一种他们已经成为朋友的错觉?
不会吧……
她狐疑地盯着对方,宿舟让她灼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拔出剑道:“开始吧。”
一旦开始练剑,双方都认真起来,之前武训时喂招,两人都没尽全力,还存着防备屠石的心思。
这次却不一样了,姜鱼想要突破,就必须全力发挥,这也是头一次她不用其他任何手段,单靠剑术和他对招,舍弃了能化解他剑招的手段,才更真切体会到与他对战时的压力。
宿舟的剑流畅凌厉,如行云流水,难寻破绽,一套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姜鱼将白螺剑招第三层使到极致,依然难以招架。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是,只比剑,她赢不了。
随着时间推移,越是被宿舟压着打,她心中越升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感,在对方剑势步步紧逼的当下,激起了逆反心理,一心想在剑上争出胜负。
出招更为冒进,却正好被他招架,锵地一声,白螺剑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小海螺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霎时,难堪、窘迫。不服,种种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姜鱼涨红了脸,心疼捡起剑,检查小海螺没磕坏后,忍着气道:“再来。”
宿舟却没听她的:“姜鱼,看我出剑。”
抬手挽了个剑花,再使出的,竟然是白螺剑式!
姜鱼惊讶看着他把自己用过的剑招一一复现,他记招之准,到了变态的地步,几乎做到了对自己的完全复刻,分毫不差。
——都说宿舟是剑道天才,以前姜鱼觉得,不过是靠着天生剑骨罢了,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他的天赋并不仅限于此,也难怪那群长老天天围着他夸。
可他为什么要把白螺剑式再使一遍?
她一开始是疑惑,看着看着,她便发现了问题。
“我知道了!”
“不是招式不对,而是衔接问题,招式衔接不够流畅,才有了破绽!”
宿舟点点头,目露赞许。
她真的很聪明,一点就通。
“不止如此,出招时机也很重要。”
他又将招式使了一遍,这一次速度更慢,他要让姜鱼看清,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出招时机。
姜鱼刚开始还在认真看着,记下好几个要点,但渐渐的,注意力有些偏了。
他挽剑骈指,向斜上疾刺,薄衫下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腰腹收紧,少年身躯潜藏极强的力量感。
接着背剑回身,收招利落,汗珠顺着喉结滚落,在颈窝盈盈一荡,没入衣衫深处。
姜鱼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以前和他比试时,除了五峰弟子,总有许多其他峰的女修们围观,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声,姜鱼总是不明所以,心想:这剑招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好叫的?原来引得她们尖叫的,不止是剑上的胜负,还有某人使剑时散发的魅力……
她强迫自己专注在剑招上,脸却越来越红,思绪更加难以控制。
最后一招演示完毕,宿舟收了剑,沉着呼吸,“来,再来对招试试。”
“不、不了……”
她现在需要冷静一下,不然出招肯定会乱如麻。
“怎么?”
“我……”
她避开对方探究视线,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只好道,“我不想练了。”
宿舟皱了皱眉。
“练剑不是儿戏。”
“我知道。”在他的态度逐渐转为严肃之前,姜鱼语速飞快:“我就是突然肚子疼了人有三急你知道吧今天就算了下次再练!”
说完,头也不回飞快跑了。
宿舟:……
他望着姜鱼的背影,眉心轻蹙,有些失望。她为什么不肯好好练剑,想要突破剑术,也只是说说而已吗?
时间飞逝,一转眼到了两位峰主生辰之日。
这天一早,姜鱼就到了三峰给师尊贺寿,农家乐门口已聚满了人,相当热闹。乍一眼看去,大长老、二长老等人都来了,周夫子和刘真人正坐在院门口下棋。
她乖乖叫了一圈人,惹得一众老头老太太喜笑颜开。
大长老温和可亲,夸她这次试炼表现不错,二长老也跟着夸了两句。
四峰主打趣她:“小鱼,这趟出门,符阵剑毒,什么最好用?”
姜鱼老实道:“符咒。”
四峰主:“我说的没错吧?不如现在就舍了你师尊,跟我回四峰学符吧!”
其他人都笑他不厚道,这时候来跟三峰主抢徒弟,但又有些好奇看着姜鱼,这种时候她会怎么回答?
姜鱼挤到隋鹭身边,紧紧贴着师尊:“想收我为徒的人很多,但要打得赢我师尊才行,四峰主,你行吗?”
四峰主不由哑然,打不打得过的,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好说啊,这小狐狸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
姜鱼应付了四峰主,恭恭敬敬给隋鹭拜寿,送上贺礼,是她精心挑选的一只小香猪,这猪在灵泉中长大,日后还能当坐骑。
隋鹭十分惊喜,徒弟这贺礼简直是送到她心坎里去了,把小猪放进鸡群,得到了鸡群的热烈围观,三峰农家乐又添了一名新成员。
隋鹭一高兴,给徒弟包了个大红包,让她到外面帮忙接待客人。
陆续有其他峰的长老真人前来送礼,送完上午场,他们还得赶去第五峰送下午场,没办法,谁让这两位生辰是同一天呢?好在庆生宴也不是每年都办,通常隔上五年办一次。上一次五峰办上午,三峰就办下午,这次便反过来,三峰上午先办,各位长老为了端水也是煞费苦心。
“说起来,怎么没见到六峰的人?”
“不知道。”
“还没来吧……”
姜鱼站在院门口,听着众人议论,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她探头一看,小路尽头,宿舟正往这边走来。
作为五峰来贺寿的使者,他穿着一身空青色,乌发高束,墨绿发带迎风飘扬,肩宽腿长,身背长剑,如松如竹。
远处的同门发出没见识的惊叹声,叹他难得这么打扮,好像诗文里走出来的潇洒如玉,翩翩少年郎。
姜鱼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心想:不过如此。
她是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
“宿师弟今天有点好看了吧?”
“穿这一身,别说来贺寿,提亲都绰绰有余啊。”
姜鱼:……
不等她抬头,淡淡松香味靠近,宿舟已走到了面前。
第32章
姜鱼假装没看见他, 让他自己进去。
经过之前练剑的事,她已经反省过了,坚决不能被对手的皮囊迷惑, 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她都看不过来呢,干嘛非要看他?
她打定了主意,谁知宿舟站在面前不走了, 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片刻后, 姜鱼忍不住了, “你怎么不进去?”
宿舟:“上次练剑——”
姜鱼立刻道:“我身体不舒服。”
他顿了一下, 语气转为关切, “好些了吗?”
“嗯。”
有点心虚的语气。
宿舟却似没有察觉,见她站着不动,问:“你不进去?”
姜鱼觉得他问得奇怪, “我还要接待客人。”
门口下棋的周夫子抬头, “你就跟他一起进去吧,这可是三峰, 小心隋鹭养的鸡把他给吃啰。”
姜鱼心说,她师尊可不像五峰主那么吓人,还是跟他一起进去了。
一进院门,宿舟立刻成了全场焦点。
三峰和五峰之争, 在宗内无人不知, 上一次隋鹭办寿宴是五年前, 那时宿舟才刚入内门, 来贺寿的不是他,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踏足第三峰。
人皆有八卦之心, 天骄之争这么激烈的当下,隋鹭会用什么态度对待西江月的徒弟,实在是让人好奇。
面对能把人射成筛子的视线,宿舟神色淡定,恍若不见,恭敬执弟子礼。
“弟子宿舟,拜见三峰主。”
从进来起,隋鹭也在打量宿舟,事实上,要不是西江月,她还挺欣赏这孩子的,在众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心性和天赋,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性情沉稳。
不过要是比较起来,在隋鹭心中,还是自家徒弟更胜一筹。
她讨厌西江月,却无意为难宿舟,随口问道:“你家师尊给我送了什么?”
宿舟打开礼盒,瑞紫灵光乍现,淡淡芝香溢出,凑近一看,是一颗紫玉灵芝。
隋鹭笑了,这东西一看就不是西江月自己挑的,她不给自己送毒药就不错了,估计是峰里哪个长老准备的,刚准备叫人收着,怀里的小香猪忽然往前一拱。
哼唧。
紫玉芝被它啃下来一口。
小猪:好次嗷嗷。
众人:……
隋鹭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一声,赶紧把盒子收起来塞给姜鱼,姜鱼的脸色比她更难看,估计要不了一炷香,“三峰主把五峰主送的贺礼喂了猪”这消息就会传遍天剑宗,而倒霉的她下午还要去给五峰主贺寿……
完啦。
姜鱼欲哭无泪,这猪还是她自己送的,早知道她就该送个盒子,把五峰主的礼物供起来,去第五峰的时候也能安全点。
“哈、哈。”
“多谢五峰主的贺礼。”
见她笑得比还哭难看,宿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姜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听院外的弟子传话,“三长老、长老夫人到。”
宿舟一怔,意识到是姜鱼的爹娘来了。
他本打算送完礼就走,院门口两位已经进来了,这时要走显得不太礼貌,只好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一旁。
姜家夫妻跟隋鹭问候一番,不知怎的注意到站在人群外的宿舟,姜怀城咳了一声,招手道:“宿舟,你过来。”
姜鱼微微睁大眼,她爹喊宿舟做什么?
宿舟上前:“三长老。”
姜怀城打量他片刻,捋了捋胡子,“听说这次试炼,你和小鱼配合不错,联手杀了魔物,没给剑宗丢人。”
宿舟看了一眼姜鱼,静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姜怀城:“年轻人心气高些,再正常不过了,有些小打小闹,不必当真,也别往心里去。”
宿舟:“嗯。”
姜怀城又说了几句,宿舟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不过短短几句话下来,手心竟然出了一层汗,他也不知原因,以往在长老们面前,从未如此过。
一旁姜夫人温柔对他笑笑,他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姜夫人,对她没什么了解,只知道这位夫人很低调,如今一见,竟觉得她笑起来有些像娘亲。
想到娘亲,他心中涌上一阵涩意,忙低下头缓过情绪。
白荔似有所觉,她对宿舟的身世隐有听闻,知道他小时候就失去双亲,身世相当坎坷,内心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宿舟心中,微微一暖。
一旁长老们看在眼中,姜鱼和宿舟都是年轻一代的优秀弟子,对宗门而言,竞争是一回事,当然希望他们关系不要弄得太僵,要是再出一个三峰主和五峰主,他们也招架不住啊!
于是都凑过来,说了些夸奖勉励的话。气氛其乐融融,姜鱼有些不自在,宿舟神色平静,欣然接受。
姜鱼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听人夸他了,以往明明都不为所动的,这次却显得有些高兴。
也许是因为西江月过寿辰,所以他心情很好?想不明白。
贺寿结束后,宿舟告辞离开。
走出小院,沿着主路下山,在经过一处林子时,忽然被一群人拦住了。
“宿舟,你不会就想这么走了吧?”
“五峰的人来了三峰,可不是这么容易走的。”
几人向前几步,呈半围拢之势,将他的去路彻底封死。
“你们想怎样?”
宿舟神色冷淡,不将这压迫感放在眼里。
几人对视,都觉得他的态度太拽了,名声大又如何?入宗才五年的弟子,资历尚浅,按理要叫他们一声师兄师姐。
不过今日峰主寿宴,他们也不想闹出什么大事来,只想杀杀他的气焰。
“看到没,我这有个骰子,你要是能摇到六,我们就让你走。”
骰子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他手中。
被常年握剑、修长如玉的手捏着,材质普通的骰子都显得不凡起来。
他的眸光暗沉,这是一个特制的骰子,最大的点数就是五,这群人显然是故意为难,没事找事。
这种程度的刁难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刚加入内门时,身具天生剑骨,背后却无人撑腰,他经历的处境比这艰难得多。
将骰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对上几人好整以暇的视线,他刚要动手,忽听身后一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一响,几人下意识就缩了缩头。
“小鱼师妹……”
“小鱼来了。”
“师妹怎么这时候来了?”
峰内都知道,姜鱼一向看不惯同门相互欺压的事,年初有个刚入峰的弟子天生跛脚,被排挤得厉害。姜鱼知道后,把这小弟子带在身边,带着小弟子结交了一批朋友,情况才好转,那几个私下欺负人的,都被姜鱼狠狠教训过了,见到她都只敢绕道走。
不过……他们不会欺负峰内人,只是看不惯五峰的人罢了,再说宿舟这可是师妹的仇人。他们对付宿舟,小鱼师妹应该不会生气,说不定还要夸他们做得好呢!
想到这,几人也不畏缩了,都有些期待的看着她。
姜鱼挑眉:“看我干什么?还不散了,等我给你们发奖吗?”
师兄师姐:……
真是见鬼了。
有生之年,竟然看到师妹帮宿舟说话。
宿舟眉眼微松,不紧挑了挑唇。
“小鱼,你跟这人,现在……”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
“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有人好奇开口,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明白,眼里明晃晃写着“你们是握手言和了吗?”
在他们看来,宿舟也有点奇怪,刚刚面对他们时,气场冷得像冰,一副谁也不看在眼里的架势,小鱼师妹一来,他周身冷淡气场立刻消散不少,简直像换了个人。
这让他们怀疑,这一趟出去试炼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是要从仇家变成朋友了吗?
姜鱼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她本来就容忍不了这种事,更何况她已经决定要和宿舟公平竞争,催促着他们赶紧散了。
众人只好悻悻然散场。
“等等,你们的东西。”
宿舟抬手,把骰子扔回去。
那师兄抬手接过,表情一愣,只见骰子上有了新鲜的刻痕,是剑气在骰子上新刻了点数,圆点大小正正好好,排列整齐,每一面都变成了六点。
师兄:!
好稳的手……
他刻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骰子,实力恐怖如斯。
等几人散了,宿舟看向姜鱼:“怎么出来了?”
阳光从树荫间洒下,照在她巴掌小脸上,皮肤光泽细腻,连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见,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一看就是在想主意了。
姜鱼:“我刚才帮了你,你是不是也该帮我?”
宿舟:“帮你什么?”
“下午我去见五峰主,你记得帮我说话。”
“好。”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倒让姜鱼一愣。
仔细一想,他的态度并不是从这次开始不对的,之前主动提起陪她练剑招,和她一起对付魔物时,或许还要更前……不知不觉间,对她的冷嘲热讽少了,关心变多了。
她不由轻嘶了一声,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宿舟对她转变了态度?
“怎么了?”
“在想你怎么就答应了。”
“我不该答应?”
“如果我要你跟五峰主作对呢?”
“怎么作对?”
姜鱼心里一个咯噔:不对劲,这是他该说的话吗?
第33章
姜鱼终于发现, 宿舟有些不对劲。
她说出这句话只是试探,按理说,宿舟应该跟她翻脸, 没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的接话。难道他觉得自己只是随口说说,所以也随口一问?
她不禁问:“你认真的?”
宿舟:“我不会冒犯师尊。”
姜鱼松了口气,还好,这才是正常的他。
“那你干嘛问我?”
宿舟神色微顿, “做准备罢了。”
做什么准备?总不会是怕她得罪西江月, 到时候维护她吧?
不可能。
她反复看了对方好几眼, 宿舟又恢复了那副神色淡淡, 其实他没什么变化, 是自己想多了?
双方在山道分别,看似一切正常,姜鱼心中始终留下了怀疑的疙瘩。
下午时, 姜鱼出发前往第五峰。
就像宿舟是第一次登门, 姜鱼去第五峰的次数也少得可怜,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不过她名声在外,加上相貌出众,几乎所有弟子都认识她。
登上白玉阶时,五峰弟子们窃窃私语。
“快看, 姜鱼来了。”
“姜师妹越来越漂亮了。”
“救命, 师妹对我笑了。”
“要是师妹是我们五峰的人就好了, 我将誓死拥护师妹!”
谁不喜欢绮年玉貌, 精灵可爱的姜师妹呢?同样是天骄候选,天才少年,宿师弟那张冷脸也不讨人喜欢了。
姜鱼走到一半时, 见宿舟就站在阶前,短靴衬得一双小腿笔直,墨绿发带迎风飞舞,似乎是专程在等她。
两人一同走入大殿,步伐几乎一致,一个背影素冷如冬,一个暖俏如春,姜鱼又比他矮了一头,画面看起来养眼又和谐。
“我怎么觉得……宿师弟和姜师妹看起来有点般配?”
“我也觉得。”
“嘶——别瞎想了,怎么可能?”
不说他们两看彼此不顺眼,见面就互掐,想想殿内的五峰主,也不可能接受宿舟和三峰主的徒弟在一起吧?峰主若是发起怒来,谁能招架得住啊。
大殿内华美空旷,西江月端坐在座上,月白长裙如流云逶迤在地,长发盘起,九凤灵簪璀璨生辉,本就是绝顶美人的样貌,今日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姜鱼抬眼时,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并不知道,西江月也并不是每日都这样盛装打扮,只是在隋鹭的徒弟面前,绝对不能输了气场。
“姜鱼,好久不见了。”她淡淡启口。
“弟子见过五峰主。”姜鱼恭恭敬敬行了弟子礼,“弟子代尊师,为峰主送上生辰贺礼。”
“哦?”
“隋鹭给我准备了什么,拿上来瞧瞧。”
姜鱼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奉上,宿舟接过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给西江月奉上。
“千年青髓,倒是珍贵。”
“青髓养灵润脉,还能养颜,是师尊特意送给您的。”其实是她在峰内的宝库里翻出来的,真要只送一筐鸡蛋,她怕自己晚上回不去三峰。
“她送给我?”西江月冷笑,根本不信,说完,又看向旁边一筐雪白热乎的鸡蛋,“这是?”
“是师尊亲手养大的鸡下的蛋,这些鸡吃灵谷长大,是大补之物。”
“隋鹭送这种东西给我,莫非是觉得我身体不好?”
姜鱼摇了摇头,露出甜笑:“怎么会呢?师尊养的鸡,鸡蛋从不外送,这次是为了峰主破例,说明师尊心里有您。”
西江月垂眸打量她,眼见她一年比一年长大,灵秀逼人,聪明漂亮,和隋鹭那大大咧咧的性格不一样,这是只讨人喜欢的小狐狸。
若不是和隋鹭之间的恩怨,她应该会喜欢这孩子。
可惜了。
她绝不会忘记当年之辱,自然也不会给姜鱼好脸色。
“这鸡蛋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真是你师尊养的鸡所生?”
“是呀。”
姜鱼有备而来,在储物戒上一抹,一只胖乎乎的母鸡被她抱在怀里,“这就是师尊养的鸡,峰主要是不信,让它当场给您生一个吧!”
母鸡:咕咕。
西江月:……
她唇角微扯,差点被姜鱼逗笑了,但生生绷住了表情,保住一贯的高冷形象,接着问:“我怎么还听说,我精心挑选的紫芝,被猪给吃了?”
“……”
“是个意外。”
“意外?还是想借此羞辱本峰主?”
她的语气加重,气氛陡然紧绷起来,这问题问得如此尖锐,要是回答不好,可能被她当场问罪。
姜鱼舔了舔发干的唇,说不紧张是假的,她虽然准备了说辞,却不一定能让西江月满意,手心冒出一层汗。
刚要开口,宿舟道:“确实是意外,弟子在场亲眼所见。”
西江月:?
好一会儿,大殿里寂然无声。
西江月盯着徒弟看了半天,难掩惊讶。她这徒弟一向话少寡言,对别人的事毫无兴趣,往常峰内出了什么事,谁出风头了、谁受罚了,从未见他多关心过一句。
这是他头一次开口帮人解围,对象还是他的死对头姜鱼,这一趟外出试炼,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他改变了态度?
西江月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片刻后,她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你们先下去。”
姜鱼松了口气,这关总算是过了。
看着她和宿舟一起离开大殿,座上西江月的神情逐渐变化,怀疑中又带着几分凝重,手指轻轻摩挲过扶手。
看来她该仔细了解一下,这两人在小溪村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从第五峰的梧桐林下山,姜鱼停住脚步,“刚才多谢你解围,没想到你还挺够义气的嘛。”
宿舟:“嗯。”
冬日的阳光透过宽大的梧桐夜洒下,树上鸟雀叽叽喳喳,他站在树下,高高的眉骨遮了阳光,凝在浓睫下的情绪,半藏半漏。
“最近还打算练剑吗?”
“啊?”
剑当然是要练的,但她不确定跟宿舟练剑的效果,要是再走神,可就丢脸了。
“看、看情况吧。”
“……好。”
“走了。”
姜鱼随意挥了挥手,下山去了,山道上的小花小草轻吻她淡绿色罗裙,裙摆蹁跹的弧度,荡到了某人心里。
宿舟独自在道上站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是失望或是什么,姜鱼不爱练剑,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在擅自期待又失望些什么呢?
下午各峰陆续来人给西江月贺寿,身为亲传弟子他必须得在场,等人群都散去,天已擦黑了。弟子们在议论六峰为何没派人来贺寿,钱拾拉着他商量过两天下山的事。
为了让弟子们专心修炼,五峰有规定,凡峰内弟子半个月才可以下山一次,钱拾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就想拉着他一起去。
“宿哥,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
“又不是不认路,为何要人陪?”
钱拾叹气,他宿哥还是这样,冷淡得很。
“一个人无聊,人多热闹啊。”
钱拾开始碎碎念,说他跟他宿哥这都快一个月没见了吧?过一阵,宿舟又要去试炼了,又不知多久见不到人,他怕宿哥都忘了有他这么一号兄弟了。
“而且最近周师姐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想给她送份回礼,宿哥,你也帮我出出主意嘛。”
说到回礼,宿舟眼眸一动。
“什么时候去?”
“后天!”
磨了半天,终于答应了,钱拾高兴得嗓门都大了。
这时身边一群弟子经过,议论声飘来,“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天骄试炼,他们遇上了高级魔物!”
“嚯,真的假的?”
“听说高级魔物可是长老级的实力,他们怎么打过的?”
“说是姜鱼破了阵法——”
“姜师妹还是厉害啊。”
听到一半,钱拾忍不住不爽地哼了一声,又是这样。每次有什么事件,姜鱼总是第一时间出风头,明明是五个人一起去的,怎么魔物是她一个人杀的吗?
他正想抱不平,有人接着说道,“我听说,是宿师弟和姜鱼、于师兄联手,才杀了魔物。”
“你听谁说的?”
“嘿,下午我碰见姜师妹下山,她亲口告诉我的。”
“真的假的?”
“不信你们可以找她问,姜师妹还说,宿师弟出力不少,若没有他,除不掉那魔物。”
“哇哦,姜鱼都这么说,难怪这次宿师弟能拿到甲等。”
钱拾不可置信,看向宿舟,“宿哥,姜鱼竟然夸你了。”
听说这话是姜鱼说的,他都要怀疑自己听错的程度。
回头时正好风起,仙山的晚风清寒,宿舟站在风里,微微弯了弯唇角。
……
翌日,姜鱼起了个大早,看望过李师姐后,独自来到演武场练剑。
立冬后天气更冷了,大清早温度呵气成冰,靠着火灵玉暖身,她活动开手脚后就开始练剑。白螺剑招在脑中过了一遍,再不似之前陌生,可以说已经滚瓜乱熟,她边练边回忆那日宿舟的演示,调整动作,渐入佳境。
演武场上,姜鱼身姿优美流畅,剑舞如流云,乌发长裙随着剑势起伏,海浪一般层层叠叠,剑势也在层层累积,剑风激得场外旗帜翻卷不休。
姜鱼已经进入完全投入状态,在最后一剑时却卡了壳,这一招怎么也做不到圆融落下,反复三次之际,另一道剑气从外围切入,招架住了她的剑。
来人就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出剑的角度正适合她练招,她顺势再将这套剑式的最后一剑演练几遍,剑招随心流转,忽然灵窍一开。
就像水滴滴穿石层,醍醐灌顶的一刻,她挥出一剑破开层浪,剑势浑然而成,海浪将她托上更高的境界。
突破白螺剑诀第四层,她做到了。
“宿行云,我突破了!”情不自禁一句话话冲口而出,说完姜鱼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刚才沉浸剑招中,甚至没注意来的人是宿舟,他又来帮自己了……
“恭喜。”宿舟收了剑,一点也不意外。
姜鱼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还叫了他“宿行云”,似乎有些不合适,毕竟他才刚帮了自己。
“无事。”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淡淡道。
刚才这一声“宿行云”和以往每次都不同,饱含着喜悦和激动,听起来格外悦耳动听,回味起来,耳朵还有些酥麻。
“反正只有你会这么叫我。”
第34章
姜鱼突破的第二天, 宿舟和钱拾一起下了山,天剑宗势力范围覆盖整条天剑山脉,绵延数万里的范围。
仙山脚下, 形成了不少城池镇店,其中最大的城池是芦叶城,因城外有大片的芦苇而得名,两人下山并没有先进城, 而是先去了一趟城外的几个村落, 待进城时, 已是申时左右了。
钱拾捶了捶发酸的腿, 看着城门叹气, “可算送完了,累死我了。”
宿舟轻撇他一眼,“让你别去。”
他憨厚一笑, “我也想尽一份心嘛。”
他跟宿舟出自同一个村子, 同样是从凡人做了修士,知道凡人的不易。整个天剑宗只有他知道, 宿哥攒着灵石,每年冬天都会买一批冬粮,送到剑宗附近的贫穷村落,帮着凡人过冬, 每次都是悄悄的去, 避免被人看见。
他在宗内见过一些有了靠山就趾高气昂的修士, 钱拾打心眼里很看不起他们, 宿哥跟他们不一样,他走得再远,也不会忘了自己的出身和来路。
所以哪怕知道会耽误时间, 他还是央求跟着宿哥一起去了。
“宿哥,你还想回青岩村看看吗?”排队进城的时间,钱拾随口问。
宿舟脚步一顿。
钱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诶,到我们了,赶紧进——”
赶紧趁机钻进人群,一个劲的懊悔,他怎么就这么嘴快呢?他虽然是和宿舟一个村子出来的,但宿舟在村里的时间并不长,六岁那年村里糟了流匪,宿舟的爹娘被流匪所杀,他成了孤儿,后来被一个做生意的叔叔带走了。
那之后,他就没再见过宿舟,重逢时他已是五峰主的徒弟,剑宗新崛起的天才弟子,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钱拾也没听他说过,但总归自己不该提青岩村的旧事,爹娘的死,一定是他不想回忆的事。
进了城后,钱拾一个劲给他介绍芦叶城的新玩意儿,毕竟他每个月都会来,而宿舟是五峰出了名的修炼狂,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了。
介绍一阵,他发现对方似乎对这些东西兴趣缺缺,便直奔主题,去给师姐挑礼物。
芦叶城中修士和凡人混居,有不少修士开的店铺,他进了一家卖女修首饰的铺子,逛了半天,挑中了一支带防御法阵的发簪,“宿哥,你看这个怎么——”
话未说完就顿住,他看到宿舟在一面货柜台前停住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枚银色的储物戒,中间嵌着一小块剔透的蓝色水灵玉,戒身刻着对称的鱼纹,看起来轻灵纤巧,俏皮可爱,是时下女修们会喜欢的款式。
但宿哥看这个干什么?
正不解时,就听他开口问掌柜,“这个怎么卖?”
掌柜笑道:“客人真有眼光,这灵玉戒是我们店卖得最好的法器之一,不仅储物空间大,里面还能放活物,这是最后一个了,您要买的话,八万灵石就能拿下。”
“八万?!”
钱拾惊呼出声,剑宗内门弟子一个月的月例才两百灵石,八万灵石,要攒三十年才能攒够,他怎么不去抢?
掌柜道:“诶,客人,一分钱一分货啊,这水灵玉是极品灵玉,你手里那支灵簪,用的是普通灵玉,要价才五百灵石,不能比呀。”
钱拾赶紧走到宿舟身边,嘀咕道:“宿哥,什么极品水灵玉,噱头罢了,储物戒能装东西不就行了?这也太不划——”
“我要了。”
“划算——啊?!”
他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宿、宿哥,你买这个干嘛?这戒指是女修戴的啊!”
“一般买这种法器,都是送给心上人了。”掌柜笑呵呵的收下灵石,“小伙子,怎么大惊小怪的?”
听到这话,宿舟抿了抿唇,没说话。
“心、心上人?”
钱拾说话都结巴了,他认识宿舟这么久,别说心上人了,连个跟他走得近的女修都没见过,突然买这么贵的法器,难道……
“宿、宿哥,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别多话。”
“可——”
他实在是好奇,但宿舟冷眼一瞥,他就自动闭嘴了。
等包好法器上了街,他想起来还是替宿舟肉疼,八万灵石,说花就花了,虽然亲传弟子月例高,对他而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吧?
更别说他平时根本不怎么花灵石,生活称得上朴素节俭,突然间花这么大一笔钱,钱拾担心他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开口问时,迎面走来了两个熟人,是姜鱼和于照。
宿舟脚步一顿,见到姜鱼时,眸中闪过喜色,见她和于照一起,又沉下眼眸,气场瞬间冷淡下去。
钱拾有些摸不着头脑,昨天听见传闻,他还以为宿哥和姜鱼关系变好了,今日看情况,分明还是一见面就冷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头于照也看见了他们,客气上前打招呼,姜鱼有些好奇看了两眼宿舟,他竟然会来逛街也是奇怪了。
宿舟:“怎么跟他一起?”
姜鱼愣了一下,这话问的奇怪,她怎么不能跟于师兄一起下山了?
当初在青云阁时,于照请她帮忙打听芸晚的生辰,她便猜测两人之间有什么,不过这趟回来之后,师兄情绪低落,估计是进展不顺,她不好打听他们之间的后续,这次下山,是为了给李师姐找大夫的。
她忍不住道:“你管那么多干嘛?”
宿舟眼眸微沉,见旁边的于照也在看他,将刚买的灵器盒子递过去:“送你。”
姜鱼:?
她低下头,好奇拆开盒子。
钱拾睁大了眼睛,这这、这,竟然是送给姜鱼的?!!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打转,天呐,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可这时候他又不能乱说话,只能憋着,把整张脸都憋红了,牙关紧紧咬住,就怕一不小心冒出一嗓子尖叫。
姜鱼取出蓝色的小鱼戒指,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储物戒。”
见她喜欢,宿舟眉眼微松。
“为什么送我这个?”
“回礼。”
“什么回……”她想起自己在小溪村随手送出的石头,不会是那个吧?
这水灵玉一看就不便宜,拿在手里如同烫手山芋,姜鱼心中不对劲的感觉攀升,就算是回礼,这份礼物也太贵重了。
“你——”
“小鱼,大夫来了。”
街巷那头,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正穿过人群往前走,眼看就要走远了,姜鱼连忙道:“回头跟你说,现在有点急事。”
说完,追着那大夫去了。
于照冲他们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他们打听了很久,得知有位游历天下的名医最近经过芦叶城,这次是特地来找他,此人行踪莫测,这次要是错过,就不知道上哪去找了。现在宗内的医修都对李休音的病症束手无策,他们也只能盼着民间大夫能有办法了。
眼看着两人走了,钱拾徐徐吐出一口气,“宿、宿哥……”
宿舟神色又恢复了淡漠,“走吧。”
“可是——”
八万灵石的礼物就这么送出去了,连个回音都没有,掉水里还能听见个响呢,钱拾觉得可惜。
“她喜欢,就够了。”
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中,一道身影压了压斗笠沿,也悄然离开。
夜幕降临时,宿舟和钱拾回到天剑宗,宿舟作为亲传弟子,在五峰有自己的住处,松林边一座僻静的小院,平时无人打扰。他常在林中练剑,以前还专门有弟子来瞻仰他在松树上留下的剑痕,直到撞上过本人一次,被他冰冷气场吓退之后,就没人敢来了。
钱拾本打算在院门口和他告别,迎着山下灌下来的冷风,看到站在院门口的人,差点双膝一软,当场跪下。
五峰主!
这么晚了,五峰主怎么会在这里?看样子,似乎是在特意等着他们。
一瞬间,他把最近可能做错的事全都回想了一遍,是他前两天修炼时偷懒,还是他不该拉着宿哥下山去买东西?峰主对宿舟,也没管这么严吧?
看见两人,西江月冷声道:“回来了?”
宿舟站在地势低处,欠身行礼,“师尊。”
钱拾腿肚子打战,也跟着喊了一声:“见、见过峰主。”
西江月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估计是知道他是宿舟的朋友,也没开口赶他走。
光是这一眼,钱拾已有些瑟瑟发抖了。
他不是不会看眼色的,这气氛凝滞、风雨欲来的架势,峰主很可能是来兴师问罪的。这种情况下,他多说一句话很可能成为活靶子,更不敢贸然开溜,只好尽量缩紧肩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西江月一身白衣,站在高处,气场极盛,目光落在徒弟身上,“小溪村里,你和姜鱼共同行动,她说要拆庙,你站出来支持,她主张找人,你立马跟上。我倒是不知道,我西江月的徒弟,怎么成了隋鹭养的跟班?”
宿舟眉心微敛,回答道:“试炼之时,我只是在遵从自己的想法行动。”
“遵从自己的想法?”西江月轻哂一声,“这么说,今日给她送礼,也是你自己的想法?”
夜色浓沉,乌云覆月,小院附近的空气凝固,峰主的威压如山岳压在心头,钱拾艰难的吸了口气,他只是被波及的都快站不住了,难以想象宿哥现在承受多大压力。
到底是谁在跟峰主告密啊?
要命了!
宿舟指节微屈,脊背挺直,回答道,“是。”
轰!
一道炸雷在天边惊响,西江月的声音随后而至,“宿舟,你喜欢上了姜鱼?”
宿舟仰起头,和他崇敬的师尊对视,没有闪躲回避,“是。”
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蔓延。
好一会儿,西江月笑了,声音像淬了冰刀一样冷,“简直……简直荒唐!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宿舟道:“我对她有好感,不会影响与她竞争天骄席位。”
他相信自己和姜鱼是一样的,他们都有自己的骄傲,凭本事赢下对方,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天真!”西江月怒斥,“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真到了危急时刻,你能不管她?”
“我——”
“宿舟,你别忘了,你缺的那块剑骨要怎么补,唯有赢下候补之争,才能赢得修补剑骨的材料。”她的语气转为沉重,似想起了这么多年,补不上的本命剑,是她此生永远的耻辱和遗憾。
“剑骨缺失之痛,发作起来多痛苦,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要为了姜鱼,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沉沉语气压下,雷声在云层下滚动,似有一场大雨将要落下。
宿舟握紧了拳,眼神并未动摇。
西江月不禁失望,转过身:“既然你自己都不在乎,为师又何必为你着想?下次试炼之前,你就在此练剑修心,我不说停,就不许停。”
第35章
第五峰上风云变幻, 夜里忽然来了一场急雨。
翌日天气放晴,姜鱼陪着请来的名医去看了一趟李休音,医修把脉半晌, 眉头打成死结,“老夫行医多年,没见过这种脉象。”
“像是……将死之人,脉象垂弱, 这倒也罢了……”像这种情况, 还可开些救命药, 吊住这口气, 但她经脉中流淌的灵气极为浑浊, 甚至不知还能不能称上灵气。
这种情况,很像是中毒,又或者是修炼出了岔子, 但病人配合度不高, 问什么情况也不说,这就更难办了。
像是这种自己不配合的, 光是身边人为她着急,又有什么用?
良久,他叹了口气,“难办, 若能找到巴蛇妖丹, 或许还能拖一拖吧。”
说完, 连诊金都推拒了, 提着药箱走了。
姜鱼心都凉了半截,握着师姐的手,昔日这只手柔韧有力, 如今也瘦成了一把骨头,谁能想到,堂堂剑宗的天骄首席,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姜鱼而言,李休音看着她长大,小时候回答她十万个为什么的问题,长大后常给她修行上的指点,就像是姐姐一样。
“师姐……”她像小猫一样挨着师姐的手,心里像堵着什么,难受得说不出话。
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微弱力量,姜鱼抬起头,看着她憔悴面容,一阵心疼,忍不住说,“师姐,你放不下的人……是宗主吗?”
师姐心里的人是谁,她想了很久。师姐说那人是“让她仰望不敢接近的人”,宗主是师姐的师尊,两人之间有师徒之别、地位之差、辈分之差,因为喜欢上了宗主,所以才忧思生病?
李休音指尖一颤,别过脸,“……小鱼,你别猜了。”
姜鱼哀求道:“那师姐,你能振作一点吗?”
李休音垂下眼皮,淡淡嗯了一声。
姜鱼又陪了她一会儿,才怀着担忧离开了。
病床上,李休音闭上眼睛,苍白皮肤之下,有什么漆黑的东西扭动,仿佛即将挣破皮肤涌出,很快又一闪而逝,不见了踪影。
离开李休音住处,姜鱼来到书阁,查找关于巴蛇妖丹的信息。
“巴蛇啊,这玩意儿特别难找。”周夫子道,“现在入了冬,哪还能找到蛇影?更别说这种古生妖兽,近百年来我都没听说有人见过。”
“啊……”
“小鱼,我记得你不是怕蛇吗?”书架旁,忙着整理的王之回头说了一句。
“怕是怕,要是能救师姐,怕也可以克服。”说话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你啊,少为别人操心,多想想自己的事吧。”夫子敲了一下她的头,“刚才大长老说,这次弟子冬日试,让你去做裁判,还不好好准备?”
仙宗内,一年到头不缺各种比试,全宗弟子都参加的叫宗门大比,仅峰内弟子参加的叫小比,还有每年的春试、夏试……总之就是寻个由头让弟子们展示实力。
冬日试相当于一次季考,已经当上天骄候选的姜鱼成功从考生晋升到了考官,以往裁判都是由天骄们来当,可这次李休音大病,长老们商量后决定让候选也上,就当历练历练,涨涨经验了。
姜鱼如今哪有心思在这事上,她揉了揉额头,耷拉着肩膀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暖阳透过窗格落在她身上,像一条没精打采的鱼。
周夫子点了两句,就自己忙去了。
过了会儿,王之整理完了书,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小心问:“李师姐如今,状况很不好么?”
姜鱼皱着小脸,点了点头。
王之只好跟着叹气。
眼看气氛沉重起来,姜鱼也不想他跟着自己发愁,转而说起了别的,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昨日收的储物戒上。
拿出来后,王之连夸好看,说很适合她。
姜鱼昨天回来时已经打听过了,这储物戒价钱昂贵,作为她随手捡的石头回礼太贵重了,更别说连石头都不是她自己想送的……
“假如你送了别人价值1灵石的礼物,别人回礼10000灵石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得看你们是什么关系吧。”王之想了想,“朋友吗?”
“算不上吧……”
“那人有求于你?”
“也没有。”姜鱼道,“非要说的话,关系其实不好。”
“那还用问,他八成对你有意思。”
“?!”
“有可能只是你以为的关系不好,都送这么贵的礼物了,又不有求于你,就是想讨你欢心呗。”
姜鱼的脸骤然烧红,内心弹幕飘过一万条“不可能”,已然忐忑不已,坐立难安。
“所以你说的是——”王之又问。
“没说谁,就是假设一下。”
王之看着她手上的储物戒,“哦”了一声,“原来是假设。”
……
冬日试开始之前,姜鱼因王之无意的一句话彻底乱了心,刻意避开跟宿舟有关的消息,加上忙着打听巴蛇妖丹的消息,好几日没回家,直到这日拖着疲惫双腿到家,看见有人站在落霞花树下焦急等着,一见她立刻就凑了上来。
“你是……第五峰的弟子?”
“是,我叫钱拾。”钱拾擦了把脑门上急出来的汗,“姜鱼,能不能请你去看看宿、宿哥。”
姜鱼一愣。
“宿舟怎么了?”
“他……”钱拾不知该怎么表述才合适,这几日宿舟被罚,就在松林练剑,从早到晚都不休息,整整五日过去,一口气不歇,钱拾真怕他撑不住了。
虽说仙修体质胜过凡人,但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他平时修炼起来就狠,这次更是不要命的练……
他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原来宿哥人人羡慕的天生剑骨并不完整,因为剑骨缺失一块,导致他常年受脊痛之苦,这种身体,怎么撑得起长时间练剑不休息?
五峰主只是罚他练剑,也没让他这么练吧?
钱拾觉得,宿舟太死心眼了,但他怎么都劝不听,这事又不敢跟别人说起,只好偷偷来找姜鱼。既然事情因她而起,说不定她说一句,宿舟就听了呢?
只是到了姜鱼面前,才发现难以开口,他该怎么跟姜鱼说这件事?
“宿哥喜欢你”
——宿舟都没说,他来替人表什么白呢?
“宿哥被峰主责罚了,你去劝劝他”
——她凭什么去呢,也不关她的事啊。
“宿哥的剑骨有问题,不能再继续练剑了”
——这也是秘密吧?他也不知姜鱼知道不知道,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啊!
钱拾舔了舔嘴唇,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最好只好破罐子破摔:“我也说不清楚,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心想完了,这么说,她肯去就怪了。
再一抬头,姜鱼已经往山下去了。
“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哦、哦。”
一路上钱拾小心观察姜鱼的表情,猜测她到底知不知道宿舟对她的心意,从那天芦叶城碰面的情形来看,她应该是不知道才对。
可他一说宿舟出事了,姜鱼二话不说就去,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忐忑了一路终于到了五峰,这两天听闻峰主不在,他才敢去找人,一路到小院门口,听得剑声嗖嗖,就知道宿舟还没停。
钱拾急得跺脚,“他练剑六天了,没休息过,你快去——”
劝字还没说完,姜鱼抬脚就进了树林。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松林里剑气密织,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贸然进去只会被剑气割伤。
姜鱼意识到问题严重,唤出白螺剑,小海螺贴了贴她的手背,传来担忧情绪,似乎在告诉她:林中危险。
知道危险,却不得不进去。
因为知道宿舟剑骨有伤,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失控,总不能看着他这么毁了自己。
她用白螺剑作为屏障,抵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气,这些剑气和往日潇洒凌厉的剑势不同,带着难以发泄的苦闷,像是被困在笼中出不去的困兽。
他到底是怎么了?
心神一分,剑气擦身而过,手背被划到一下,霎时血珠直冒。没顾得处理伤口,她逐渐深入了松林深处。
这里的剑气更乱、更急,刚挡下一道剑势,迎面寒芒一闪。
她提剑挡住,见到宿舟惊讶的表情。
他立刻收剑,漫天剑势随着他的动作收歇,扑簌簌松针如一场急雨落下,附近的松树上落满了剑痕,林中狼藉一片。
宿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是褪去血色的苍白,唇色干枯,一见姜鱼,悄然将发抖的手藏到身后,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不来看看,都不知道你练剑不要命了。”
他眼神微闪,“我没事。”
姜鱼点点头,“你没事,只是心情不好,剑气失控,要把片林子毁了。”
“……”
抬眼看看松林,枝叶零落,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枝条和针叶,狼藉满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姜鱼好奇探头,“你怎么了,得罪西江月了?”
她听钱拾的透露,似乎是和五峰主有关。听说五峰主严厉,峰内人人惧怕,但这几年从未听说宿舟被她罚过,有人说再严厉的师尊也挑不出他的错处,这不还是被罚了?
宿舟别开视线,下意识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见他不说,姜鱼叹气,师姐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把别人的关心拒之门外,叫她心力憔悴。
“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宿舟眼神忽然一凝。
“等等。”
姜鱼回过头,手腕骤然一紧,被他牢牢握住了。
第36章
姜鱼微微一怔, 见宿舟垂眸,认真看着她的手背,上面一道细长剑伤, 是被他剑气割出来的伤口。
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下,他的眼神微沉,似是自责。
那一刻,她好像体会到了宿舟的情绪, 像是心脏被针尖扎了一下, 透着心疼。
姜鱼下意识缩回手, 可他握得很紧, 低声道:“抱歉。”
“没、没什么的。”
她本来想说“这算什么”, 语气却不自觉变得柔和,主要是宿舟的态度让她觉得反常,以前他们比试时, 什么伤没受过, 割破点皮算什么?
他会开口道歉,也是奇了怪了。
等伤药细细洒在手上, 他才松开了手,神情也跟着放松了。
姜鱼收回手,腕间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说不上的滋味在心头蔓延, 她快步离开了松林。
她走之后, 钱拾大着胆子走进来, 还是被满目的剑痕吓得不轻, 见宿舟站在原地,看着姜鱼离开的方向出神。
钱拾小心翼翼问:“宿哥,你还好吧?”
就见他身躯一晃, 险些要倒下,还好剑鞘撑着地,勉强站住了。
过度消耗积累的疲劳在体内爆发,额头冒出一阵虚汗,眼前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站直起身,自己回小院去了。
钱拾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