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木芙蓉香气浅浅, 一朵芙蓉花从枝头坠下,正好落在面前,惊得两人从愣神中清醒。
姜鱼宕机的大脑启动, 刚才她不小心擦了一下宿舟的唇,人也扑进了他怀里,被他身上的冷松气息环绕着,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花枝被两人的重量压得摇摇欲坠, 枝叶轻晃, 摇落芳香。
姜鱼慌忙站起来, 腿还有些发软, 身上使不上力气, 那朵花也不知是什么毒,总之邪门得很,以至于她多看了宿舟一眼, 对上对方幽深的眼眸, 心跳就怦怦直跳。
“你——”
宿舟开口了,声音带着些许低哑。
“我没中毒。”姜鱼立刻否认。
要她承认自己被算计了, 不可能,不然她怎么赢过宿舟一筹?
“我刚才就是……不小心踢到了东西。”
她说话时,不知自己两颊晕得通红,落在对方眼中, 就别有一番意味了。不过她也顾不上宿舟信不信, 只想赶紧离他远点。
说完, 飞速跑进前方的树林, 看不到人影了。
宿舟:……
月色如流银,照得满地霜白,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朵木芙蓉, 粉色花瓣娇嫩柔软,四周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清幽的发香,令他心绪难以平静。
她真的没中毒吗?
这突如其来的吻,到底是……
被惦记着的姜鱼一口气冲进林中,那阵心跳不止的感觉终于稍缓了些,她掏出一把解毒丹,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吃了下去。
过了片刻,呼吸渐渐平复,身上的热度也降了下去。
看来不是什么厉害的毒,她松了口气……想到刚才那一幕,只觉得丢脸至极,不仅没羞辱到宿舟,反而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和对方嘴唇贴上的时候,她大脑都空白了,没想到这家伙平时冷冰冰的,唇倒是很软。
等等——
快住脑!
她在想什么啊?
姜鱼气得想要扯头发,她竟然被宿舟搅乱了思绪,不能这么下去了,这绝对是她的黑历史,过了今晚,她要彻底忘了这件事。
……
回到春燕家时,天色已然快亮了。王书和提心吊胆的春燕相聚,双方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姜鱼拎起桌上的捉妖袋,气冲冲出了门。
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林子里,姜鱼下手毫不留情,对着狐妖一顿胖揍。
“嗷嗷嗷!!”
“啊啊啊啊!!”
“要死了,要死了,呜呜呜……”狐妖被揍得满地打滚,偏偏被关在袋子里,滚也滚不了多远,落在身上的拳脚如雨点一般根本躲不掉,它被揍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意识到这次是真把姜鱼得罪狠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说,那朵花是怎么回事?”
“那是……情人花。”
“什么?”
“情人花是一种妖花,只在我们狐妖领地有。”狐妖抽抽噎噎的说,“我也不知道这花为什么会在村中的庙里……”
“这么说,你是故意不提醒,等着看我们中毒?”
“是……不是!不是!”感觉拳风靠近,狐狸大喊道,“这花根本没毒啊!”
“你还不老实?”
“嘤嘤,情人花是狐族的定情之花,狐族男女在确定心意后,在天亮时各自吃下一半花瓣,等到夜里,就能纵情欢好,如鱼得水……”
“?”
“只有真正的有情人,闻了这花才有作用。”
“放你的狗屁!”
“我是狐狸,怎么放狗屁?”狐妖下意识反驳,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嗷得叫了一声,“我说的都是真的!”
袋子外面,姜鱼沉默了。
狐妖贱兮兮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小声问,“你这么生气,是因为花对你有作用?你和那个……”
“闭嘴。”
“嘤。”
它刚嘤完,感觉到一股寒气靠近,有什么锋利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它细弱的脖子上,姜鱼压低的声音随之传来,“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这花到底有什么作用?”
狐妖:怎么还不放过它!
刀架在脖子上,为了小命,它不得不忍辱负重,“就是……只要是一男一女,都会对情人花有反应。”
“这还差不多。”
狐妖:QAQ
“可以放过我了吧?”它小心翼翼问。
“你觉得呢?”
“我……”
“喜欢骗人是吧?”
“喜欢看戏是吧?”
“嗷嗷嗷——救命!!!”
姜鱼把狐狸收拾得服服帖帖,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回到屋里时,于照等人正聚在一起,询问一人一鬼情况。
白天时,王书的鬼形更浅,跟在春燕身边,像一道浅浅的影子。做了鬼之后,他的记性不如以前,几人提问,他需要冥思苦想一会儿才能回答。问起村中失踪的四个女子,跟他都没什么交集,跟村长一家,也算不上交情深厚。
“神女给你托过梦吗?”
“没有。”
“你在神女庙祭拜时,发现过什么不对劲之处?”
“好像……有一次,我听到过声音。”
“什么声音?”跨进门的姜鱼立刻问了一句。
“像是划木板的声音……”书生道,“也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也听到了。”
“小鱼?”
“师兄,咱们最好再检查一遍神女庙。”
“好。”于照点点头,“我正有此意,稍后我们就去,趁此机会,顺便将整个村子都仔细检查一遍。”
“这次就我们三个去吧。”林风抢着道,“姜师妹和宿师弟留下保护他们。”
既然宿舟也不去,这安排倒也能接受,姜鱼不忘提醒书生一句,王家父母的事,书生才知情况,顿时急红了眼。
“各位仙长,我想给爹娘托梦……”
姜鱼立刻看于照,于照无奈道,“入梦之术,倒是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了,入梦会消耗你的魂体,让你更快消散。”
书生没有犹豫,“我已经死了,如今时间都是偷来的……只要能帮到春燕,我愿意。”
于照这边打算教完书生就出门,芸晚把姜鱼叫到一边,叮嘱道,“你看着点他们,别让他们……”
“什么?”
她睁圆了眼,不明所以。
芸晚见她眼神单纯,不懂自己的暗示,小声道:“别让他们亲近。”
见她发愣,芸晚又补充一句,“比如接吻什么的……”
“咳咳咳——”
姜鱼瞬间被口水呛到,咳得脸都红了。
“师妹,你怎么了?”
“没……”她红着脸问,“为什么不能亲?”
“虽然书生身上还有阳气,但他毕竟是鬼身,人鬼殊途,若两人过多接触,会导致春燕阴气缠身,身体虚弱,尤其是那种嘴对嘴的接触,双方气息交换……师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
说完,一回头,正对上宿舟的视线。霎时间记忆回笼,尴尬涌上心头。
姜鱼:“我出去透透气。”
芸晚觉得奇怪:“师妹这是怎么了?”
宿舟抿了抿唇:“我去看看。”
见他跟出去,芸晚更奇怪了,问走过来的于照,“他们这是怎么了?”
于照摇了摇头:“不知道。”
宿舟追出门,却不见姜鱼的影子,走到窗边时,却听到窗里的书生和春燕说话,“阿燕,我准备找我爹娘……”
“可是——”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总不能耽误你太久。”他苦笑,“日后你能记得我,我此生足以,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我别无所求。”
春燕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那时在碧溪边,我第一次碰见你,你掉了一本书在岸边……”
“是我故意掉的。”
春燕一怔。
“第一次见你,我就动心了。”王书回答,“我故意将《诗经》落在河边,是想引起你的注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两人的谈话声还在继续,宿舟已经走出了春燕家的院子,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以前他没有在意,现在回想,好像才明白了什么。
走过一段村间小路,渐渐能听到溪水声,随着视野开阔,前方一道明丽的身影映入眼帘。
姜鱼披着雪白的兔毛披风,下方露出石榴红的裙摆一角,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给柔顺垂下的乌发和雪白的颈侧都度上了一层柔光,簇着柔软蓬松的兔毛,看起来温柔漂亮得不可思议,有种不同往日的感觉。
宿舟默默看了一会儿,心念微动。
仔细一看,姜鱼正蹲在溪边打水漂,小石头划过水波,勉强跳了三下,就沉了下去。
刚嘟囔一句,一定是石头没选好,旁边飞来一块石子,穿过水波,连跳了五下,消失在视线远处。
她嗖地一下回头,见宿舟走过来,不由哼声:“你作弊?”
宿舟挑眉:“用得着?”
姜鱼:“那就是运气。”
见他站着不走,又问:“你来干嘛?”
宿舟:“于师兄他们要走了,该回去了。”
姜鱼哦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刚要走,宿舟问她,“以前,你是不是掉过一只纸鹤?”
姜鱼愣了一下,回想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起码得有两年了吧?
她点头:“是啊。”
宿舟抿了抿唇:“你故意的?”
她又点头:“对啊。”
有段时间她无聊,用符纸折成各种东西,再赋予一点灵气,折得最多的就是会飞的纸鹤,她还故意在宿舟面前掉过一只……
他突然问起这个干什么,要找自己算账?
宿舟想到刚才春燕书生的对话,想起花树下的吻,想起被他随手放在窗台,又自己飞走的纸鹤……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原来,她早就表明过心迹了?
“纸鹤上,你写了什么?”
“你没看?”姜鱼惊讶。
他摇头。
“那你可亏大了。”姜鱼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她亲笔写的“宿舟是猪”四个大字,他竟然没看到,太可惜了。
第24章
回去路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宿舟想着心思,比以往更沉默。
姜鱼的心情则要轻快许多, 从书生口中得到的线索让她确定神女庙有问题,这次师兄他们去搜,应该能有所收获。
快走回春燕住处时,前方有人拦住去了去路。
一对穿着朴素的男女互相搀扶而来, 见到姜鱼时, 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神女, 求求你, 放过我们的女儿。”
“我们夫妻愿意做牛做马, 回报神女。”
“求你了……”
他们说完,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姜鱼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人, 可夫妻两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认定了她就是神女,一个劲的求饶。
村中一共失踪了四个姑娘, 其中两个是他们的女儿,一对双生姐妹花,才刚刚成年的年纪。
自从女儿们失踪后,夫妻两如同失了魂, 满村找了个遍, 若不是村长做主封了神女庙, 两人恐怕会去神女庙前长跪不起, 听说村中来了一个神女长相的仙子,他们找了几次,这回终于碰上了人, 声泪俱下的哀求起来。
对王家夫妻那样的,姜鱼来者不怵,可这夫妻二人又是跪又是求,令她十分为难,解释了好几次她不是神女,他们也听不进去,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如今姜鱼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怎么才能救出女儿。
“神女,求你饶了欢儿和喜儿吧!”
“你要命,就要我们两个老东西的命吧!”
“你们先起来……”
姜鱼劝不动他们,对着两人又说不出重话,见他们不停跪拜,心里难受,垂着眼睛说不出话。
正为难之际,宿舟开口了,“我们正在想办法救人。”
二老诧异看向他。
“如今已有线索,你们在此耽误的,都是救你们女儿时间。”
“这……”
“仙长,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等剑修,从不说谎。”
他平静的语气,给人一种可以信服的感觉,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问:“你们真的能救出欢儿和喜儿?”
宿舟微微颔首。
夫妻两点点头,看看姜鱼,又看看他,半怀希望半是惶恐的走了。
他们走了,姜鱼蹲在原地,一会儿没说话。
宿舟:“还好吗?”
姜鱼闷声:“你管我干嘛?”
宿舟见她这么低落,心中不知为何,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不去救人?”
“去。”姜鱼立刻站起来,“我没事了,咱们赶紧回去。”
宿舟见她又恢复了干劲,点头嗯了一声。
刚要走,姜鱼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重复刚才的话,“你们剑修,从不说谎?”
宿舟:“我说的是我自己。”
姜鱼:“呵,不说谎,但是自大傲慢惹人厌。”
他皱了皱眉:“你生气了?”
姜鱼:?
这话说的,她不生气,难道还要对他送上笑脸?
回到春燕家中,于照三人刚好出门,为了安全期间,姜鱼在外面布置了一圈防护结界,弄好结界回来,王书忽然找她,“我好像想起一些事情……”
“什么?”
“那是我离家前一天,娘让我给村长家送个东西,在门外,我听到他和阿牛说话。”
姜鱼赶紧问,“你听到什么了?”
“村长说:‘叫你收手,你偏不听。’,阿牛说:‘怕什么,不会有人发现。’”
“大概是这么两句话,当时我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恐怕有些问题。”
一旁春燕脸色煞白,“难道,是他们抓走了村中女子?”
王郎也是因为听到他们谈话,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姜鱼眼神微沉,用符纸联系于照,他们一直没放弃对村长父子的怀疑,于师兄在村长家留了两个纸人,时刻监视他家情况,但这几天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大约是他们来了之后,这两人就收敛了许多,不想露出破绽。
她捏着符纸等了半天,于照那边一直没有回音,就在她着急时,那边传来于照急促的声音:“小鱼,不好了,芸师妹失踪了!”
“怎么回事?”
“我们在神女庙附近调查,师妹一转眼就不见了。”于照的声音透着焦急,“传音符也联系不上她。”
姜鱼道:“师兄,书生想起了一些事,村长父子有问题,我和宿舟去找他们,立即就来和你们汇合,我们一起找芸师姐。”
于照道:“神女庙附近我们都找遍了,没发现可疑之处,芸晚是不是去了别处?要不我们分散找——”
“师兄,你先冷静一下。”姜鱼道,“别忘了,那魔物擅长阵法,神女庙收集了村民愿力,是最适合作为阵枢的地方。自从我们进村以来,他一直不露踪迹,很可能是用愿力掩盖了自身的魔气。”
“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办?”
姜鱼道:“拆庙。”
于照被她的大胆想法震慑了一下,很快想到:“村民们恐怕不会同意……”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可——”
“师兄,我们没有时间了。”
“好吧。”于照犹豫了片刻同意了,“小鱼,我们在这等你。”
这边姜鱼跟春燕两人叮嘱两句,让他们待在结界内千万不要出门,就跟宿舟一起赶往村长家。这一去直接扑了个空,父子两人不知去向,姜鱼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先去神女庙。”
赶到庙前,于照和林风正等在外面,见他们来了,于照问:“如何,村长父子呢?”
“他们跑了。”姜鱼道,“事不宜迟,赶紧拆庙。”
“等等——”
林风绕过于照,上前一步,“姜鱼,你不会觉得你很厉害吧?”
姜鱼皱眉,“你又怎么了?”
林风:“你说拆就拆,拆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怎么办?凭什么事事都是你来做主?”
姜鱼:“那就同意拆庙的留下,不同意的走。”
“呵,又来这套。”林风道:“你拆了神女庙,惹怒了这些村民,还不是我们跟着遭殃,到时你打算怎么办?”
“怕这怕那,你又来竞选什么天骄?”
“不愧是三长老的女儿,说话就是硬气。”林风嘲讽道,“可惜我没人撑腰,不能乱来,我不同意拆庙。”
姜鱼点头:“好啊。”
锵——
白螺剑已然出鞘。
“那就赢家说话,别废话了,亮兵器。”
见她眼神里分明的看不起,林风心中暗怒,手已按在兵刃上。
于照忙道:“都冷静一下,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姜鱼挑眉,“师兄,这不叫内讧,这叫物理说服。”
说完,剑出如电!
林风被剑光晃到,眼前一花,下意识防守,没想到姜鱼只是虚晃他一招,剑气砍在身后的庙门上,哐地一声,门板碎成四块掉了下来。
“姜鱼!”
“喊什么喊,这么近还怕我听不见?”
“你——”
话音落,忽听一阵喧哗声传来,外面道上涌进来一群愤怒的村民,有人扛着锄头的,有人拿着斧子,七嘴八舌的喊,“不准拆庙!”
“谁拆了神女庙,我们就跟谁拼了!”
“外人滚出村子!”
“滚出去!”
姜鱼暗自皱眉,这些村民未免来得太快了。
看来……那个藏身暗处的魔物一直在监视他们的行动,而且这些村民眼神里没了惧怕和恭敬,唯有怒火,也许是被雾气影响了神智。
这下事情麻烦了。
村民们将神女庙团团围住,大喊着让他们滚出去,姜鱼道,“是村长让我们拆的。”
众人纷纷不信。
“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问他。”
“别被她骗了,神女庙不能拆!”
“不能得罪了神女!”
姜鱼:这招竟然不管用了……
于照不想跟村民起冲突,心生犹豫,“小鱼,要不先我们回去?”
“师兄,你不想救芸师姐了吗?”
“这……”
见这两人一个拖后腿,一个做不了决定,姜鱼干脆看向宿舟,“你怎么说?”
宿舟:“不掀掉乌龟壳,怎么见到藏头缩尾的乌龟?”
姜鱼啧了一声。
宿舟竟然能说出这么对她胃口的话,真是怪不适应的。
她道:“那就再配合一次?”
“可以。”
话音落,宿舟剑已在手,他没有出剑,而是剑鞘一震,震出一圈气劲,将围成一圈的村民们震了个东倒西歪。
姜鱼趁机将两张爆破符贴在了庙墙上,林风见状,瞬身过来撕抢符纸,没想到姜鱼一直防着他呢。他靠过来瞬间,对着他嘿了一声。
林风吓了一跳。
姜鱼抬起脚,毫不留情把他踢进了人群里。
愤怒的村民立刻将锄头斧子挥向了他,天骄试炼中,伤害百姓是大忌,他慌忙往外滚,脑袋上还是挨了好几下,脸色彻底阴沉。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
爆破符被引爆,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整个神女庙都被炸成了废墟,烟尘散去,地上出现了一个黝黑的坑洞。
所有人愕然看着这一幕。
姜鱼打了个响指,让她猜对了,神女像就是障眼法,只有炸掉它,这隐蔽的地下通道才会显形。
两人走到洞边,见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来自地底的风呜呜往上灌,如同厉鬼夜哭,有些渗人。
姜鱼:“你先下。”
宿舟:“这次不抢先了?”
姜鱼:“给你表现的机会。”
宿舟:“想让我先下去踩陷阱,不如直说。”
姜鱼:“说了你还会下?”
宿舟淡淡看了她一眼,“或许呢。”
姜鱼:?
她又不傻,这种话她会信?
她道:“我数123一起下去。1、2、3——”
话音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跳进了坑洞中,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于照站在坑边,看着他们跳下去,回想起刚才两人的配合,没有商量对策,似乎一个眼神就懂了对方的想法一个阻拦村民,一个引爆符纸,时机拿捏得刚好。
这还是见面就掐的姜鱼和宿舟?他们两个什么时候配合这么默契了?
第25章
于照心中纳闷, 没注意到林风紧跟两人之后,也跳进了坑洞里。
在他身后,被愤怒控制的村民们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神女庙下方竟然藏有密道?这密道通向哪,又藏着什么秘密?
于照见他们冷静下来,温声道:“此地危险, 你们快些回去吧。”
村民问:“仙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照:“此事恐怕与村长父子有关, 我们调查清楚后再告诉大家。”
村民们将信将疑的散了, 一部分跑到村长家讨要说法, 不过注定要扑个空。
劝走了村民,于照又在洞口附近做了一番布置,防止有人误入坑洞中, 自己也跳了下去。
漆黑的密道内, 姜鱼觉得自己下坠了很久,越往下越感觉到一阵森冷寒意,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声音跟她之前在神女庙听过的类似,像是尖利的指甲摩擦过地板,但是下方传来的声音更响、更密集,一浪接一浪, 令人头皮发麻。
随着声音接近, 姜鱼摸出个火折子往下扔, 火光照亮瞬间, 看清下面是什么,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鼠妖,体型比一般老鼠大得多, 身上的毛如钢刺,眼睛猩红,利爪足有半尺长,她听到的声音,就是利爪抓挠地面发出的声响。
火折子扔下去,如同炸了油锅,鼠妖的数量之多,火光照亮的地方密集到无处下脚,这么笔直掉下去,老鼠一人啃上一口,顷刻间就能变成骨架。
姜鱼气一提,借灵气短暂浮空,两张爆破符在手,毫不犹豫甩了下去。
砰砰!
伴随着两声爆炸和老鼠刺耳的嘶叫声,下方清空出一片区域,鼠肉烧焦的味道传开,姜鱼捏着鼻子落下,啧了一声:“炸粪坑了。”
旁边落下的宿舟:……
“它们围过来了。”
“要不要比一比?”姜鱼挑眉。
“比什么?”
“当然是看谁杀的多。”
话音落,她已经动了,手上手上十张火符,一路火焰燎燃,来不及避开的鼠妖当场被烤熟,叫声惨烈。
宿舟以剑气化箭,将一条线上的鼠妖串成一串,姜鱼的火蔓延过来,瞬间变成了炭烤老鼠,莫名还配合上了。
然而地下的鼠妖源源不绝,数量恐怕有数千之多,烤了一片,周围还有源源不断的鼠妖向这边聚拢,不杀出一条路来,根本走不出去。
它们发出震耳的尖啸声,令人头晕目眩,从四面八方袭来利爪,带着妖气的爪影向两人袭来,姜鱼脚踩在一只鼠妖背上,高高跃起,避开下方发狂的老鼠攻击,又放出两张风符,风助火势,火烧得更猛了。
她这边动静巨大,宿舟忍不住道,“上次幻境里,是谁说自己只有十张符了?”
这源源不断掏符纸的架势,那是要用完的样子?
姜鱼堵着耳朵阻挡老鼠的音波攻击,喊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宿舟:……
他一阵无语,提醒一句,“注意点。”
下方被烧烤的鼠妖们使出了第二招,背高高弓起,刺状尖毛从身上飞出,无数棘刺飞向空中,姜鱼见状,掐诀施法,四道灵气盾牢牢护住四方,尖刺噔噔打在盾牌上,像落了一场急雨。她靠着灵气盾防护,催风助火,一路灼烧,鼠妖们领教了厉害,缓缓往后方退去,逐渐消失在阴影里。
放眼一扫,地上满是鼠妖被烧死的尸体,一股妖尸臭味弥漫,她挑了挑眉,“我赢了。”
宿舟:“我杀的都被你烧了。”
姜鱼:“你都说被我烧了,当然要算我杀的。”
宿舟:“能不能讲点理?”
姜鱼:“不能。”
她看着满地妖尸,不禁纳闷,“这地下怎么这么多鼠妖?”
他们下落了许久,应该已在地底极深处,这些鼠妖靠什么活着?而且它们在地下爬动的声音,真能传到上方的神女庙中吗?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她猛地转头,借着还未熄灭的火光,看到墙壁上方有什么东西在爬,体型很小,但动作极快,转眼就到了面前,如一道残影电光般飞身跃起,一口狠狠咬向她的脖颈!
不好!
她扭过头的瞬间,那东西已到了面前,护体灵盾被撞碎,她甚至来不及出招,但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撤去灵气,任由自己往下掉。
这东西在墙上动作快,弹跳又远,落到地面,才有反制对方的机会。
她想得很好,却没料到宿舟竟然出手了,剑气贯穿妖尾,将之钉在墙上,妖物吃痛,竟直接断尾,借着妖血瞬间激发的凶性,在空中扭转方向,正落在姜鱼脚边,狠狠一口咬在了她脚腕上。
“啊!”
剧痛瞬间袭来,姜鱼眼前一黑,浑身冒汗,只觉脚骨都要被咬穿了,妖兽松开她,又一次扑了过来。
这次它无法得逞,只见剑光一寒,行云剑从天而降,正好贯穿妖兽颅骨,妖物大张着腥臭的嘴,倒在了地上。
宿舟随之落下,对上姜鱼愤恨的眼神,一时说不出话。
出手瞬间,他已经意识到姜鱼的意图,可那妖兽行动诡异,他一剑能钉到尾巴已属不易,哪能想到妖兽断尾发狂,反而坑了姜鱼,闹了一场乌龙。
“你干嘛要帮忙?”姜鱼简直要气死了。
谁指望他帮忙了,难道不该站在旁边看戏吗?要不是她心里清楚,想害她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她真会认为宿舟在故意暗算。
说话时,她的眼眶通红,纯粹是痛的,落在宿舟眼中,天然有种委屈意味,令他更加自责无措。
“有药吗?”
“你说呢?”
“……”
他哪能说出什么?默默拿剑站在一旁,帮她守着周围,好让她安心上药。
姜鱼重重哼了一声,掏出伤药仔仔细细沿着伤口洒了一圈,包扎好后,钻心剧痛总算消下去一些。
她转头打量身边的妖兽,这东西被行云剑贯穿颅脑,已经死透了,它看起来比那些鼠妖体型要小,但妖气更浓,牙齿森然锋利,厉害程度不是鼠妖能比的。
也不知暗处还藏有多少只,万一聚拢过来,就不好对付了……这地方不能久留。
她轻嘶一声,“走了。”
不动还好,一动起来,还没愈合的伤口又裂开,差点扑倒在鼠妖烧烤堆里,还好她借着白螺剑当拐杖,勉强站稳了。
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又白了几分。
眼见宿舟靠近,她的气又上来了,“你是觉得我对付不了妖兽,所以才出手?”
“不是。”
“那就是想杀妖兽,抢功劳。”
“……”
“说话啊,宿行云。”
“我背你。”
“你别以为我不——你说什么?!”
她睁圆了眼睛,又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难道她被刚才鼠妖的音波功伤到了,出现了幻听?
再一看,宿舟已经解下了背上的剑鞘,那架势是真的打算背她了。
“干嘛要背我?”
“你还走得动?”
“当然。”
“以你的速度,你觉得魔物会等你?”
“……”
姜鱼郁闷了,想想不知藏在哪的魔物,失踪的芸师姐,不由内心焦急,时间确实耽误不起。而宿舟,大概是因为刚才确实坑了自己,良心过不去?
她挪步上前,往宿舟身上一趴,嘟囔:“想不到你还有良心这种东西。”
身下人瞬间一僵。
不仅是骤然被她撞上来的力度,她轻声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正好吹在耳下颈侧,激起一阵麻痒。
他下意识绷紧身形,喉结轻滚,甚至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怎么不走?”
“你好了?”
“嗯。”
对方又细又直的小腿在他腰侧晃了晃,催促道,“快走,快走。”
“……”
宿舟稳稳背着她,渐渐走出了鼠妖的地盘,小鱼灵灯悬在半空照亮,照见前方地形开阔起来,远处山峦起伏,道旁枯草蔓生,隐约还能听到潺潺水声。
小溪村的地底,竟还藏着另一方天地。
“这地下到底是什么地方?”
姜鱼伸着脖子张望四周,“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宿舟脚步微顿,姜鱼的脑袋动来动去,发丝贴着他的颈侧轻扫,呼吸间都是她头发的清香,根本闻不到别的气味。
“像是什么东西发霉了……”
“腐朽气?”
“对。”
她认真嗅闻,才想转身,又被硌了一下。
“嘶——”
“你的骨头就不能往后收一收吗?”
“?”
“硌死人了。”
她忍不住抱怨。
少年的肩背如松柏挺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理,背后的蝴蝶骨微微凸起,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硌到。
“你的头发也很痒。”他说。
“……”
姜鱼默默把贴在他脖子上的几缕头发捞回来,忽然升起一股危机感:“你不会打算背到一半,把我给扔了吧?”
“那我背你的意义是?”
这还用问?
想找个方便杀人抛尸的好地方呗。
姜鱼在心里默默回答。
说话间,水声渐渐大了,抬头一看,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山涧,下方是奔涌的急流,一道窄窄的吊桥悬在湍流上,成了连接两侧的唯一通道。
这吊桥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看起来松松垮垮,中间还缺了几块木板,摇摇欲坠的模样。
姜鱼心中一咯噔。
要是宿舟背着她过桥,装作一时不慎松了手,她不就完蛋了吗?就算有机关球记录下这一幕,等传回宗门,他也肯定能撇清关系。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死于非命,姜鱼瞬间收紧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威胁道:“宿行云,你最好小心点——”
宿舟:“嗯。”
姜鱼:?
他不会以为自己在关心他吧!
“你——”
“伤口还痛?”宿舟微微垂眸,语气透着关切。
第26章
姜鱼的伤口痛, 头更痛,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误解。
说不定……这是他的糖衣炮弹,麻痹自己的手段。
她道:“你先放我下来。”
宿舟沉默片刻, “放你下来,你怎么过去?”
他们的修为都还没到能真正驾云御空的地步,虽能靠着灵气短时间滞空,但此处空间古怪, 对灵气有一定的压制, 这种情况下, 很可能飞到一半掉河里。
下方的急流是一片黑水, 溅起的水花带起森森寒意, 地下的温度比地面上更冷,四周的枯叶都结着霜。
河边气温更冷,连吊桥的木头也是洇湿的, 姜鱼一向怕冷, 身上带着火灵玉,饶是如此, 一靠近河边,冷风嗖嗖直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可想而知河里的温度有多低,这要是掉进河里, 不冻死也要去半条命。
但是正如宿舟说的, 她自己现在很难过去, 在吊桥上的时间越长, 就越危险。
怎么办?
姜鱼在心中权衡,到底是自己冒险走过去,还是赌宿舟不会算计她?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 他除了偶尔有些奇怪的表现意外,倒是没做什么小动作,难道是之前发现他的秘密时,被迫为他保密,让他感动了,所以他想和自己公平竞争?
她想着心思,注意到桥头有块石碑,碑上字迹早已斑驳,隐约看得出桥字,边缘绘有云纹。
这种风格,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觉不觉得……”
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
魔气!
浓烈的魔气从后方飘来,扭头一看,浓雾中影影绰绰走出不少低阶魔物,妖气混杂其中,先前见过的那种妖物也在其中,正在飞速接近。
姜鱼脸色一变:“快走。”
现在不是争论放不放下她的时候了,逃命要紧。
宿舟也知情况不妙,背着她踏上吊桥,桥上木板发出嘎吱响声,开始左摇右晃,宿舟却如履平地,背着她走得很快。
走到三分之一处,姜鱼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河水湍急,流速极快,加上吊桥摇晃不停,看得人两眼发晕,她的手下意识又勒紧了几分——这哪是在过桥,分明就是在赌命。
“姜鱼。”
“?”
“松手。”
低头一看,她的手没注意掐在了宿舟脖子上,留下了几道红色指印,在他冷白肤色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刚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吊桥猛地一晃,回头一看,对上一双赤红兽瞳,妖兽追上来了!
它蛰伏在不远处的麻绳上,俨然是要发起攻击的姿势。
再看不远处,低阶魔物们挨挨挤挤,也挤上了桥,开始向他们靠近。也就是它们没有脑子,不然直接把桥砍断,他们就完了,但眼下情况也不容乐观,挤上桥的魔物越来越多,吊桥不堪重负,桥索都绷紧了。
姜鱼心一沉,不把这些东西处理掉,不可能顺利过桥。
桥是木制的,不能用火,桥上风大,也不好用毒,短短一瞬间,她做出了判断,一张滞空符拍在身上,腾空跃起,白螺剑已然出鞘。
剑气如一道浪涛,迎头打过,将猛扑过来的妖兽打翻,和后方的魔物一起向两旁扫落,下饺子一样纷纷掉进河里。
果然好用!
她眉梢一挑,对着后方道,“来啊!”
窄窄的吊桥上,魔物挤成一团,要靠近只有一条路走,她占据绝佳的防守位置,来多少魔物就能杀多少。
那头魔物们还在往上挤,甚至有被自己人挤下河的,场面如同植物大战僵尸,逗得她扑哧一笑。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她还能笑出来,宿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姜鱼提着剑,长发衣裙飞舞,灵灯相伴,神采飞扬,说不出的恣意潇洒。
他的心念微微一动。
滞空符的时间有限,姜鱼一连挥出三剑,将半数魔物打落时,符纸失效,桥在猛晃,她不由喊道,“宿行云,快接住我啊啊啊!”
“……”
宿舟下意识抬手,姜鱼就像一尾从天而降的小鱼,正好落在了他怀里。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姜鱼尴尬极了,脸上滚烫,她刚才明明大出风头,本想稳稳落地,但这桥太晃了,不好调整,耽误了她的发挥。
宿舟抱着她,身体微僵,眼神流露一丝少见的无措。
“快、看天上!”
宿舟抬头一看,天上乌压压一片黑,仔细一看,竟然是长着骨翼的魔物,这些魔物盘旋在吊桥上空,在寻找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宿舟神色一沉,顾不上再想什么,放下姜鱼,“先解决它们。”
姜鱼:“嗯。”
她刚在桥上站稳,空中的魔物猛冲而下!
几乎瞬间,她张开了灵盾,宿舟的剑也出鞘,凌厉剑气穿过灵盾,将迎面而来的魔物一分为二。
上空魔物们被激怒,尖啸声响起,接二连三冲了下来。
不好!
“宿行云!”
姜鱼喊了一声,灵盾被她推上半空,不用再解释,宿舟会意,纵跃而起,借着灵盾上升之力,飞上半空,斩出一剑!
那剑光初始只是细细一道,穿过魔物身体时,扩大成如流银的月弧,将后面几十只魔物齐齐拦腰斩断。
嘭嘭嘭!
魔物应声落水,有半边身体砸到了桥上,吊桥摇晃得更猛了。
姜鱼忍着脚痛,扶着桥绳站稳,回头一看,后方的魔物也挤了过来,她立刻再施法诀,盾化为箭,箭雨覆盖后方,将密密麻麻的魔物扫落水中,但还有不少漏网之鱼在往这边挤,吊桥已不堪重负。
姜鱼心一沉。
就在这时,从空中落下的宿舟也回身补了一剑,将剩下的魔物尽数杀死。
姜鱼精神振奋,一个“好”字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忍了下去。
她竟然会夸宿舟?
可在这风雨飘摇的吊桥上,后面有妖兽追赶,半空有魔物拦路,竟生出了一种和宿舟并肩作战,风雨同舟的感觉。
他作为队友时,比做对手顺眼多了。
姜鱼略过心中一闪即逝的复杂感受,道:“趁现在一口气冲过去。”
上方魔物被吓退,后方暂时清空,现在是过桥的最佳时间,宿舟也知道时机不可失,他毫不犹豫,再次背起了姜鱼,疾冲向桥的另一端。
吊桥摇晃不止,吊绳绷紧到了极限,姜鱼的心也跟着悬起,盼着这桥还能支撑一时半刻,咔哒——
前方两块木板掉了下去,宿舟反应极快,从空洞上方一跃而过,姜鱼手心冒出了汗,离桥头已然不远了。
就在此时,只听崩一声响,桥索断了!
哗啦,吊桥向下垮塌,宿舟咬牙,喊道,“行云!”
行云剑应声出鞘,在脚下木板落下瞬间,落到他脚边,让他借力一踩,两人趁势跃起,眼看就要以极限距离落到对岸,姜鱼眼前忽有白光一闪。
剑气!
她隐约看到有道人影立在对岸树林中,手中长剑银芒如雪,晃得她眼一晕,剑气已至身前!
眼看就要被一剑封喉,宿舟果断收剑变向,带着她躲开这一剑,两人在空中已然失去借力,向着下方坠去。
完了。
姜鱼心中一片冰冷,桥下的罡风刮得脸上生疼,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噗通一声,已然落入冰河中。
冷。
透彻骨髓的冷。
河水急流,寒霜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冷意钻进骨头里,冻得人牙齿打颤。姜鱼在水里奋力扑腾,她是会水的,身上还有火灵玉护体,能保持体温,只是水流太急,流起来十分耗费体力,加上脚上有伤,泡在水中加剧肿痛,淡红血丝在水中扩散开。
她咬着牙关,奋力往岸上游,在昏暗水下,迷糊看到有人在往下沉。
是宿舟。
姜鱼才知道他原来不会水,但刚才那一道剑气偷袭自己时,他明知躲开就到不了对岸,明明可以不管自己,却选择了躲剑。
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姜鱼在心中暗骂一声,奋力向他游了过去,水下宿舟脸色白得惊人,乌发散成一团阴云,姜鱼一把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岸上拖。
数息之后。
哗啦。
破水声响起,姜鱼喘着粗气,将宿舟拖上了岸,累到往岸边一摊,浑身脱力动不了,脚一抽一抽的痛。再看宿舟,闭着眼睛躺在岸边,浓睫在眼底投下浅浅阴影,似对周围一切恍然无觉。
她忍不住喃喃:“宿行云,这次轮到你欠我了。”
说着,眼皮垂了下来。
太累了。
让她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地底不知时间流逝,姜鱼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暖意未散,睁开眼睛,面前有火光跳动。
定睛一看,原来是升起的火堆。
她躺在柔软的干草上,身处避风的山洞中,四下一片安静,她试着坐起来,脚腕又是一阵痛,不由轻嘶一声。
“别乱动。”
“给你上过药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见宿舟坐在对面,身上已经烘干了,只是脸色依然雪白,颈边她不小心掐出来的指痕竟然还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醒目。
真是绝了。
这是什么体质?
山洞口还有冷风往里灌,姜鱼往火堆边凑了凑,问:“这是哪儿?”
“河边的山洞。”
“哦。”姜鱼伸手烤了烤火,“刚才偷袭我们的人,是谁?”
“不知道。”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村长父子。”
姜鱼点了点头,她也觉得不是。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看到那人身上有魔气,但那道剑气做不了假,那人分明是个剑修。
——入魔的修士吗?
那人和村长父子,又是什么关系?
她心中隐约有些猜想,刚要说话,隔着火堆,却见宿舟突然握紧了拳,低低咳了两声。
“你怎么了?”
“没事……”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剑骨的伤势一再发作,又在冻河里泡了一回,后背阵阵剧痛,脊柱像被人拿着鞭子反复抽了几百鞭,剥骨敲髓般的痛,要不是他强撑着,连坐起来都不可能。
连姜鱼也看得出,他现在很难受。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忍着伤势,找到这个山洞,还生了火,把她安置好的?
这样一想,难得对他生出了几分体谅。
她低下头,将腰上系着的赤红暖玉取下,隔着火堆抛向了宿舟。
“给你。”
“?”
“不要就扔了。”她的语气随意,反正这种灵玉她有很多,就算扔掉一块,也不心疼。
宿舟低头看着手中暖光氤氲的灵玉,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清浅的香气。姜鱼竟然将随身的火灵玉送给自己,这东西对她而言,一定很珍贵……
他握紧了灵玉,忽然觉得,剑骨之伤,也不是那么痛了。
第27章
有了火灵玉, 宿舟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在他低头感慨之际,姜鱼又从储物戒中翻出一块火灵玉,随手戴上了, 他并未发觉。
“你觉得,藏在地底的魔物到底是谁?”她拨弄着火堆,跟宿舟说话,转移注意力, “村长父子中的一个, 还是另有其人?”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 可能是曾牛。”
“村长儿子?”姜鱼的头枕着手臂, 隔着火光看他, “他为何要抓走村中的女子?”
宿舟摇了摇头。
其实他更想知道,如果是曾牛,他为何要塑那尊神女像, 他是否见过姜鱼?
可他们在这猜测, 也猜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他见火小了,转身想添些木柴, 在杂乱堆着的树枝下方,看到了一块小木牌。将木牌捡起,见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我喜欢你】。
宿舟一怔。
霎时间,心怦怦直跳。
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指尖, 轻轻一块木牌, 拿在手上似有千斤重。
定睛看时, 才发现这四个字下面还有三个小字:周师兄。
狂热的心跳顿时熄了火, 奔涌的血液也缓和下来,指尖渐渐褪去温度,刚才一瞬间, 他还以为木牌是姜鱼掉的……
冷静下来仔细看,这并不是姜鱼的字迹,周师兄更不知是哪位人物。
“怎么了?”
姜鱼见他怔愣,好奇凑过来看。
她一靠近,扑面而来是一阵盈盈香风,抬眼看到她浓翘的睫毛,小扇子一般扑扇两下,宿舟喉头微紧,将木牌递给她,“刚捡到的。”
“这是……”
她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仔细闻了闻,“这是还灵木,看上面的裂纹,已经有些年头了。”
但刻在还灵木上的字是不会消退的,再看木牌上,也有刚才见过的云纹,更验证了姜鱼的猜测。
“你说,这地下会不会曾经是某个宗门?”
“有可能。”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这里的布局跟仙门太像了。”姜鱼坐直起身,“一般入了山门,不是登仙梯就是天险,用来考验新入门的弟子……这块灵木,也是仙门才会用的,只是不知木头上刻的云纹代表哪个宗门。”
宿舟也没见过,两人只能从灵木的纹路推测,应该是几百年前存在的仙门。
“昔日仙门,变成了魔窟吗?”
她猜想,曾牛是不是无意间发现了地下的秘密,所以才入了魔,那神女庙又意味着什么呢?
姜鱼摩挲着这块灵木,想着几百年前写下这句话的姑娘,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打量周围环境,忽然看到角落的草丛深处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白骨!
那是一个骷髅头,半边藏在枯枝草叶后,只露出黑空空的窟窿和半张脸,乍一看好像在监视她似的。
姜鱼后背发毛,一道气劲打过去,杂草尽除,露出了里面完整的骷髅骨架,骷髅静静蜷缩在角落,没有要动弹一下的意思。
她暗自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骷髅也要诈尸……
但不管怎么说,狭窄逼仄的山洞内,多了一具骷髅共处,姜鱼还是觉得有点毛毛的,她脚伤不好挪动,抬头看着宿舟。
宿舟:“怎么了?”
姜鱼抿了抿唇,用命令口气,“你过来一点。”
宿舟:?
“为何?”
“叫你过来。”
他不明所以,看了一眼身后的骷髅,似乎明白了什么,靠她近了一些,“那具骷髅……”
“我可不怕。”
“……”
“可能是木牌的主人。”
姜鱼愣了一下,仔细观察,确实从骷髅的骨架大小来看,应该是个女子,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躲在角落,似乎可以猜想到,宗门魔患爆发之际,她独自躲藏在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恐惧绝望。
这块木牌,可能是她留下的遗物,是她没能说出口的心意。
姜鱼忽然没那么害怕了,更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忍着腿伤,起身走到骷髅身边,将木牌还给对方,低声道:“如果这位周师兄还活着,我一定帮你转告……”
宿舟默默看着她,到现在,已经习惯了她的好心。
不管是路边的小猫小狗,还是山洞里的骷髅,能帮的忙她一定会帮。
在山洞中休息了半日,姜鱼脚腕的伤口在灵药作用下结了痂,除了走路还有些慢,状态已经好了不少,宿舟的伤也缓了过来。
两人灭了火堆,离开山洞寻找出路,他们是从桥上掉下来的,想回去就得往上走。
很快,他们找到一条上山的路,一路上杂草枯萎,覆了一层薄霜,也掩盖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姜鱼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我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了!”
宿舟看向她。
姜鱼:“是灵气和魔气混合的味道。”
数百年前,此地应该是一处灵地,宗门覆灭后,地底的灵脉未绝,上方已成了魔窟,残留的灵气和魔气混合,形成了一种腐败气味,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只是这两种气息混合,又代表着什么呢?她还没能彻底想明白。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一片枯树林中,枯树长着光秃秃的枝丫,每棵树看起来都差不多,在林子里一转,很容易迷失方向。
她刚要开口提醒,宿舟已经用剑在树上做了标记,收剑回鞘时,见姜鱼正看着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撇了撇嘴,不想承认自己跟他想到一起去了。
如果这一趟地底之行,是她自己独闯,恐怕会比现在更险象环生。
她对宿舟的看法有了改观,暗想:如果这次他们能顺利出去,以后就和他公平竞争好了……
在林中走了许久,腐败气息弥漫鼻端,姜鱼觉得脚腕又有些疼的时候,她看到了树下宿舟留下的标记。
“这是迷阵——”
回头一看,身边哪还有宿舟人影?
姜鱼皱起眉,刚才他明明还在……这阵法相当高明,将她和宿舟隔绝开了,她又拿出传讯符试了一遍,依然毫无作用,不仅宿舟,和其他人也联系不上。
她并不慌乱,有靠谱的队友固然好,靠着自己,也能解阵。
在林中耽误了一个时辰左右,姜鱼解决了几只偷袭的血鸦,成功破阵而出,走出树林出口,前方有了些绿色植被,和之前见到桥对岸的有些相似。
她在出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出来。
姜鱼想了想,取出一张符纸,将破阵路线画在上面,掐了个风诀,将符纸送进阵中,至于宿舟能不能拿得到,只能看缘分了。
“宿行云,你不会倒在这种地方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树林,独自离开了。
枯树林内,宿舟身处迷阵,被一群血鸦包围,行云剑诀凌厉施展,鸦群哀鸣一片,寒风扫落叶般被清理干净。
破阵不是他的强项,但这迷阵还困不住他,正打算直接以力破阵,毁掉树林,一张符纸悠悠乘风而来,正好落到了他手中。
熟悉笔触落入眼帘,他情不自禁唇角上扬,眼中有了淡淡笑意。
刚要顺着指引出阵,行云剑忽然散发濛濛灵光,悬于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行云?”
这把剑是他从宗门剑冢中所得,是一把上古灵剑。剑中有灵,却不轻易现身,剑冢那日,他听见过一次剑灵的声音,这是第二次。
“吾主,你还想登剑道之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