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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这么问?”

“吾能感知,最近你所思所想,都与一个女子有关。”

“……”

宿舟沉默片刻,自从木芙蓉下那个吻之后,他确实是有些心神不定,剑灵说的没错……但他不会因为姜鱼,动摇自己的追求。

“我所求剑道,不会改变。”

行云剑流光一闪,重新归入鞘中。

宿舟在原地站了片刻,遵路走出了枯树林。

走过一片草地,姜鱼来到了一处广场模样的地方,广场上石板塌陷,青苔蔓生,石灯倒地,断成两截,被枯藤缠绕。

广场正中,有人负手而立,风拂衣袍,气态岿然,一副高手风范。

看此人身形,分明就是之前在桥头偷袭她的人。

姜鱼暗自戒备,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转过身,自报家门,“流云宗,周寒霜。”

姜鱼看着他左脸上蔓延的魔纹,以及周身浓郁的魔气,扣着符纸的手上沁出了一层汗。

寒霜剑客?

她听过这个名号,这人是大名鼎鼎的剑修前辈,比她娘成名更早,听说他游历四方,除魔卫道,后来归隐山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这模样,分明是入魔已深……

“我乃流云宗之人,在此守护山门。”他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流云宗?”

“我……”

“我来小溪村找人,前辈可曾见过曾牛?”

周寒霜皱了皱眉,他没听说过小溪村,也不认识叫曾牛的弟子,只记得他游历归来,打算留在宗内潜心修行。没想到回来那一日,宗门已被魔物攻破,宗主、长老、好友,连他的亲弟弟,都死于魔物之手。

他这一生除魔无数,心生倦意想要归家时,家却被魔物所毁……他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回来,痛恨自己保护了天下人,却保护不了家人。

愤怒之下,他杀光了入侵流云宗的所有魔,杀到最后,他红了眼,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魔。

再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周寒霜记不清了,他脑子有些混乱,只记得一件事,他要守住山门,守护流云宗。

“小辈,奉劝你赶紧离开,你不是我的对手,只要我守在此,就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哦?”

他睁开赤红魔瞳,一剑向着姜鱼劈来。

这家伙说话还有几分客气,出手却狠辣,剑上魔息缠绕,直取姜鱼咽喉。

姜鱼飞身避开,手上符纸来不及用,散落在地。她毫不慌忙,抬手掐诀,四周水灵聚集,化为层层浪涛涌向对方。

“雕虫小技。”

周寒霜不闪不避,抬剑挡下,姜鱼的后招已至,四道水柱向着他席卷而至,他剑气一搅,便将水柱尽数击碎。双方在废旧广场上斗法,寒霜剑气夹杂着魔气,招招阴狠,姜鱼身姿飘逸,招式灵活,符诀齐用,与他周旋上了。

半个时辰后,散落在地上的符纸炸开,周寒霜向后一退,寒霜剑擦着姜鱼的脖子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微微眯起魔瞳:“可惜。”

此女先前洒下的符纸竟然不是失手,而是算计好的符阵,若不是这招,她现在已经死了。

身为前辈,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辈确实比他想的厉害。

不过,双方的实力差距有如鸿沟,她能周旋这么久,已属不易,但也到此为止了。

“下一招,送你上路。”

姜鱼抬手擦去脖子上的血迹,缓缓平息剧烈呼吸,她身上到处可见剑伤,魔气侵蚀伤口,血流不止,脚腕也在剧痛,体力几乎耗尽,状态极差。

交手后她才意识到,周寒霜是她现在不可战胜的对手,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吗?

她眼前发黑,快要站立不稳。

不——

她不甘心。

流着血的手伸向腰间的白螺剑,小海螺呜呜作响,似在悲鸣。

周寒霜出剑的动作一停,赤红魔瞳落在她腰间的剑上,“这把剑,有些眼熟……”

姜鱼愣了一下:“你认识白螺剑?”

“白螺?”他忽而凝神,眼前浮现出现了过往画面,“我记得,有个拿此剑的女子,曾向我请教剑招。”

姜鱼惊讶,他竟然还教过娘亲?

他似乎起了几分兴趣,“你既佩剑,为何一直不用?”

姜鱼抿了抿唇,心知阵符赢不了,用剑就更赢不了对方。

海螺清音之下,周寒霜的眼神恢复短暂清明,连剑上的魔气也淡去不少,“看在此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用剑赢我一招,我就让你过去。”

姜鱼精神一振,“当真?”

周寒霜:“我等剑修,从不说谎。”

姜鱼:?

你们剑修的讨人厌,倒是一脉相承。

他又道,“若你赢不了,我的剑,便取你项上人头。”

姜鱼:……

周寒霜注视着姜鱼,眼中有对过去的追忆,“当年那女子,曾用一招‘江海潮生’令我惊艳,你既然传承此剑,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姜鱼心一沉。

【江海潮生】是白螺剑谱第四层的剑招,她才练到第三层,根本就不会。

娘是何等天赋,年少自创白螺剑法,而她,别说自创剑招了,连学起来都费力,她怎么能跟娘相比?

但如果做不到,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怎么,没信心?”周寒霜眼神微沉,似有些失望。

姜鱼握紧了剑柄,额头微汗。

压力之下,耳边似有轻微耳鸣。

——“剑技稀松,态度不端,你不配此剑。”

——“不过是糟蹋了剑。”

不是的。

她比谁都珍爱这把剑,她只是害怕……害怕辜负了爹娘的期望。

下唇咬出的血珠渗入舌尖,她骤然清醒。

她还没当上天骄,还没赢过宿舟,她不想死。

都说不可能,她偏要挑战不可能。

心念坚定,她的眼中犹豫散去,指尖轻轻拂过小海螺,“娘,助我一臂之力。”

小海螺呜声回应,似乎给她打气。

她心念与剑合一,眼前出现了无边无际的江海,耳边听到了阵阵海浪涛声,四周水汽飞快向剑上凝聚。

对面的周寒霜脸色微变,他注意到姜鱼的眼神不一样了,心念才动,姜鱼已经动了,抬手一横,剑势凌厉。

“指日望月,江海潮生!”

一剑斩落。

庞然海浪席卷而过,周寒霜挡之不及,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她、她竟然——使出了超越自身剑境的一剑!

“我赢了。”

姜鱼撑着一口气,唇角上扬,眼中闪动自信光芒。

白螺剑谱第三层的瓶颈,她突破了。

第28章

周寒霜捂着胸口, 惨笑一声,不得不承认,他大意了。

他竟然会在一个小辈身上失手, 但对方的韧性和天赋确实有些让他意外,她使出了超出自己水平的一招,自己倒成了助她突破的助力。

“前辈,说话可要算数。”

“……”

周寒霜:“此剑在你手中, 不算辱没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动听, 姜鱼竟然觉得, 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

她见对方神思还算清明, 似乎暂时摆脱魔气影响, 试着问道:“前辈可知,此地有什么阵法,能制造雾气, 隔绝内外?”

周寒霜凝神, “宗内确实有阵台,不过早已停用了。”

“阵枢在哪?”

“在清风台, 你问这个干什么?”

姜鱼不好跟他事情始末,也不确定他能清醒多久,又问,“在我之前, 前辈可还见过其他人?”

周寒霜想了想, 他隐约想起, 似乎挺久之前有人来过, 当时那人拿着一块灵木牌,木牌上有弟弟的气息,他便让人进去了。

可他的亲弟, 早就死在魔物之手……

他眼前一片猩红,浮现弟弟惨死的画面,魔物在到处杀人,他也在杀人,他……变成了魔物。

不!

周寒霜痛苦捂着头,“我认错了人……我……”

“前辈——”

“走!”

他发出一声怒吼,眼瞳渐渐转为深红色,脸上的魔纹像是活过来一样,在他俊朗的脸上流动,显得阴森可怖。

姜鱼心下骇然,可此时想帮也帮不上,对方一旦彻底失控,她就跑不掉了。

危急关头,姜鱼脑子清醒,飞速往前掠去,身后魔息之剑急追不舍,周前辈失控了!

她给自己贴了一张疾速符,急奔一炷香时间,总算摆脱了身后的剑气追踪,得以稍稍喘息,停下来休整片刻。再看自己的情况,灵气消耗一空,身上剑伤滋滋冒着魔气,皮肉溃烂,精神一放松下来,就痛得阵阵倒抽气。

抖着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芳香四溢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很快身上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灵气缓缓充盈四肢丹田,脸色好了起来,表情也是显而易见的肉疼。

极品九息玉灵丹,是救命用的灵药,她一共只有两颗,吃一颗就少一颗,但这种时候,不得不吃。

状态恢复后,她沿着主路继续往前走,路上见到不少废弃屋舍,大概都是曾经流云宗弟子的住处,早已没有人住,破败不堪。

绕过屋舍,前方牌匾写着炼丹房,她推门而入,硕大的丹炉倾倒在地,丹液早已干枯,地上留下几道凝固的黑痕。

几只鼠妖吱吱叫着从丹炉中四散逃窜,姜鱼没有去追,她看到另一旁较小的丹炉保存完好,还有余香未散。

这个丹炉还有人在用!

会是曾牛吗?

周寒霜说有人拿弟弟的灵木牌骗过了他,假设这人就是曾牛,他发现了地下的秘密,凭借木牌进入宗门,流云宗内留存的资源,就成了他的宝库,他学会了修行、炼丹、阵术……

而这些乱窜的妖兽,估计只是宗内的壁虎、老鼠之类,在宗门动乱后吃了不少灵丹,发展成如今壮大的妖兽群。

不过,这些妖兽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入宗很可能不止一条路,只是她比较倒霉,遇上了周寒霜……但愿于师兄运气好,找到别的路进来。

姜鱼一边想,一边在丹房内仔细寻找,片刻后,她找到了一张残破地图,左上角模糊标明了位置:【清风台】。

她精神一振,收好地图,往西北方赶去。

再往前走,前方魔气渐浓,她见到一群低阶魔物在围攻什么人,赶紧上前帮忙,除掉魔物后,对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姜鱼一怔:“村长?”

村长被魔物抓得浑身是伤,涕泪横流,看起来很是凄惨。

“你怎么在这,曾牛呢?”

“唉……孽子,孽子啊!”村长抹了一把眼泪,控诉曾牛把他抓来,用他喂魔物,“他已经疯了,根本就不是人了!”

姜鱼狐疑盯着他,问道,“哪些失踪的女子,是他抓的?”

村长表情微僵,点了点头:“是。”

“这件事你知道?”

“我劝他别这么干,他根本就不听!”村长叹气道,“但凡听我一句,也不至于疯魔成这个样……”

“为何要抓那些女子?”

村长摇头不知,说曾牛想什么从来不跟他说,再问神女像的事,也得到了相同的答复。

他说自己早就发现曾牛不对劲,一开始存了包庇之心,后来又有些怕他,所以不敢对任何人说起。

姜鱼凝神不语,难道一切正如他们猜测的,入魔的是曾牛,村长在包庇他?

村长道:“我知道那几个姑娘被关在哪,我可以带你过去。”

姜鱼点点头。

村长带着她走到一条偏僻小路,前方水声潺潺,水帘后方隐约可见山洞入口,村长道,“她们就在里面。”

姜鱼看了他一眼,村长对着她连连作揖,“仙子,你快些把人救走吧,要是让他撞见,可就糟了……”

进了山洞中,感觉到了几道极弱的呼吸声,灵灯照亮漆黑洞内,四个面色惨白的姑娘缩在角落,怯怯望着她。

上前一问,还真是村中失踪的几个姑娘,她们是陆续被曾牛抓来这里,外面都是魔物和妖兽,逃不出去。

“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姜鱼问,“可见过一个跟我一样,说话声音很温柔的女修?”

几人都摇头。

她暗想,看来师姐没来过这里……

“他抓了你们,有何目的?”

“他取了我们的血……”

一个小姑娘弱弱说,给她看手臂上的伤口,姜鱼看到她手上有不少刀伤,还有一个绯红印记。

“夺魂印?!”她脸色凝重,“这是曾牛留下的?”

几人都点头。

夺魂印,顾名思义就是夺取神魂的术法,看这印记颜色鲜红欲滴,恐怕不超过今夜就要生效。

血和魂,多半与禁术有关,需要夺魂印才能发动的禁术……

她想到了一种禁术,要取心、血、魂三样,如今血和魂都有了,那剩下的一样——

不好了。

师姐有危险!

她看着几个姑娘,将储物戒中的被动防御法器都给了她们,承诺道,“子时之前,我一定会来带你们离开这里。”

明明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可看着她清澈真诚的眼神,无形中传来温暖和力量,心中的害怕竟被驱散了不少。

见她往外走,其中一个姑娘鼓起勇气说:“你也小心。”

姜鱼回头,温柔一笑,“好。”

离开山洞,村长还等在外面,见姜鱼孤身一人出来,有些意外,“仙子,你怎么不救她们?”

姜鱼:“我要去找曾牛。”

村长:“可我不知道他在哪……”

姜鱼:“我知道。”

村长一愣。

她走了几步,见村长还愣在原地,“村长,跟上啊。”

村长:……

他提心吊胆跟上了姜鱼,越往西北方走,地势渐渐高了起来,爬上陡坡,听姜鱼问:“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发现你儿子不对劲的?”

“呃……大概一年前。”

“也就是他梦到神女的时候?”

“是、是。”

“一个从未接触过修道的凡人,一年之内自学了丹术、阵术,连禁术也能掌握,一般修士苦练十年未必能行,他真的这么天才,还是背后另有秘密?”

“仙子,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随便说说。”

姜鱼停下脚步,前方清风台已遥遥在望,高台上冷风呼啸,吹得她裙裾飞舞,“村长,一起上去?”

“我,我不敢。”村长往后退了两步,“我就在这等你吧。”

姜鱼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转身往高台上走。

才走了两步,背后凛然一寒。

村长双手化为锐利魔爪,直刺姜鱼后心,唇角的狞笑刚提起就僵在了脸上。这一爪不仅落了空,随之而来的是腹部搅碎般的剧痛。

暗红色魔血自唇边溢出,低头一看,雪白的剑身刺穿了他的肚腹,他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你——”

“我怎么了?”姜鱼微微歪了歪头,“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戏,该知足了。”

“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是魔物?”

“很简单,你说你害怕儿子,不敢揭发他,却敢带着我去救那些女子,这不是自相矛盾?”她缓缓抽出剑,冷眼看着对方倒下,“就算我把人救走,夺魂印发作,她们一样会死,你只是想支走我,别坏了你们的大计。”

村长倒在地上,身上的人皮渐渐剥落,露出完全魔化的身躯,魔纹爬满了全身,暗红血迹流了一地。

姜鱼没有回头,提着白螺剑,一步步登上了清风台。

高台四周的围墙早已垮塌,风啸不止,扬起一阵阵尘沙,黄沙落下时,姜鱼看到了站在中央的曾牛。

他还保持着人形模样,眼神阴沉凝郁,像从潮湿墙角爬出来的藤蔓,牢牢缠在她身上,和初见时,恍如换了个人。

他身边的十字刑架上绑着昏迷过去的芸晚,下方隐约闪动着复杂的阵法纹路,蔓延整个高台。

姜鱼神色微凝,“炼魂禁阵。”

以人血、生魂、修士之心为祭品的禁阵,能炼出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傀儡魂魄。

正凝神时,曾牛走下刑架,虔诚地在她面前跪下,额头触地,深深跪拜,“神女。”

姜鱼:“你疯了?”

曾牛:“神女何不等仪式结束后再来?此地血腥污秽,恐会脏了您的眼睛。”

姜鱼:“仪式?你是说禁阵?你炼制傀儡之魂,究竟想做什么?”

他抬手,旁边出现了一个石台。石台上,摆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傀儡躯体,露出的脸,赫然就是姜鱼的脸。

姜鱼皱起眉,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曾牛见状,扬起白布,将傀儡的脸也盖住了,“无意冒犯神女,我对您心怀仰慕,但我之污秽魔躯,不敢玷污了您,所以想制作一具傀儡,满足我的私欲。”

姜鱼:……

她酝酿半晌,忍不住道,“变态。”

曾牛欣然接受:“神女说的是。”

“到底是谁告诉你,我是神女?”

“神女入我梦中,亲自降下神谕,我自愿成为您的信徒,永远供奉您。”

姜鱼讶异,“你真的梦到过我?”

“是。”

对方有问必答,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什么“神女”,姜鱼只觉此事诡异,难以理解。

“你既然信奉我,我要你停下禁阵,放了师姐。”

“神女,我对您如此恭敬,您却连一点恩惠都不愿赐给我?”

曾牛的表情瞬间变得狂乱而危险,高台上狂风骤起,狂涌的魔气汇聚成鞭子,狠狠抽在了芸晚身上,烙下了一道血痕。

“住手!”

姜鱼想阻止,无形的魔气勒住芸晚的脖颈,只要她再上前一步,芸晚就有性命之危。她愤恨握拳,“你要威胁就直说,何必装模作样?”

魔物低声一笑。

他挥去曾牛的外表,化为本身模样,身材高大,头生双角,背后有一对魔翼,魔瞳暗红,容貌俊美阴邪。

“你不是曾牛?”

“曾牛?第一次进入此地时,便被我吞噬。他即是我,我就是他。”魔物道,“我在此地,已有数百年。”

姜鱼心道不妙。

所以曾牛不仅魔化了,还被更强的魔物吞噬……此魔恢复真身后,气势压人,赫然是一只高等魔物!

他打了个响指,刑架对面出现了一道白玉座椅,“神女,请上座。”

“你不是曾牛,还喊什么神女?”

“他是吾的魔念,跟我没有区别。”

“明明是魔,信什么神?”

魔物笑了,缠着芸晚脖颈的魔气更紧了几分。

在他威胁下,姜鱼忍着怒意,坐上了白玉神座。

俊美的魔物走到她面前,自然无比的跪下,俯身捧起了她的鞋子。

“你干什么?”

他收拢魔翼,细心擦去姜鱼鞋上沾染的血迹和尘污,眼中一片虔诚。等两只鞋子擦得干干净净,魔物道:“神女可还满意?”

姜鱼评价:“你真是让人恶心。”

魔物笑了,“那我怎样才能让你满意?”

“放了师姐。”

“还有呢?”

“放人。”

魔物抬头,姜鱼的眼睛黑而亮,似夜空中闪烁的星子,眼神坚定,透着不妥协的倔强。

对视片刻,魔物败下阵来,手中多了一颗黑漆漆的丹药,“我本想要一个傀儡替代你,既然你反对,吃下这颗丹药,我便放了那女子。”

“这是……傀儡丹?”

“神女果然见多识广。”他道,“不让我炼制傀儡,只好委屈神女亲自来做我的傀儡,服下此丹,从此你便对我言听计从。”

姜鱼看着丹药,似在犹豫,片刻后视线微抬,眼眸闪了闪。

在他收回手之前,捏起丹药,一口吃了下去。

魔物神色诧异,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果断。

“我吃了,你该放人了吧?”

魔物赤红眼瞳在姜鱼身上转了一圈,唇角挑起阴沉笑意,“神女,你还真是令我意外。”

他站起身,高大身躯压了过来,抬手捏住了姜鱼的下巴,“既然愿意做我的傀儡,让我先试试——”

话音未落,腹间骤然一凉。

低头看,长剑贯穿腹部,狠狠一搅。

姜鱼终于笑了,呸地一声吐出压在舌下的丹药,“以为我傻吗,这种丹药也吃?”

腹部的剧痛令魔物低低笑出声来,“真是……刺激……”

他握住剑,生生将白螺剑拔了出去,大量魔气聚拢向腹部的窟窿,那骇人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可惜,这样杀不了我——”

姜鱼反应极快,脚尖一点,飞身而起,喊道:“师兄!”

埋伏在外围已久的于照纵身飞入,剑起青光,卷起大量飞沙。

“我牵制他,师兄先救芸师姐!”

“好。”

于照飞奔上了刑架,砍断绳索,芸晚倒向他怀中,他满眼焦急,撑着她的后心输入灵气,“师妹醒醒!”

芸晚的意识如同沉在泥潭中,忽然有人拉了她一把,眼前渐渐出现光明,她听到一道焦急担忧的声音……是谁这么担心她?

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于照的脸,她有些惊讶,一时没反应过来,“于……师兄?”

“阿芸,你没事吧?”

“没事……”她挣扎着坐起身,身体依然相当虚弱,恍惚间听到“阿芸”,又觉得自己听错了,于师兄怎么会这么叫她?

抬头间正好看到魔物的翅膀将姜鱼掀飞,惊道,“师兄,快去帮姜师妹!”

于照回神,安置好她后,提剑加入战场。

高等魔物的恢复力惊人,四周魔气源源不断为他补充力量,对一般魔物来说足以致命的伤势,片刻间已经恢复如初。

姜鱼撑着剑起身,道:“你说你吞噬了曾牛,梦到我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可能有人在操纵你……”

“谁有这种本事?”

魔物不以为意,他在梦境中见到姜鱼,那时她躺在血红荆棘丛中,乌发如流水铺开,睫毛卷翘,肤色雪白,流银月色为她度上一层柔光,像魔渊中盛放的一朵银玫瑰。

只一眼,魔物就心甘情愿伏倒在她脚下,他的魔念更是虔诚到为她塑神像,对她顶礼膜拜。

“神女,你若留下,仪式可以停止,我可以考虑放这些人离开。”

“只要你死,我也可以考虑给你收尸。”

魔物一怔,大笑起来,“可惜,你做不到。”

“加上我呢?”

青光剑芒入阵,于照落在姜鱼身边,摆出和她并肩作战的架势。

魔物双翅一展,卷起无边风沙,强大魔威压得两人难以抵抗,踉跄后退。于照这才意识到这魔物有多强,估计只有宗门长老才能对付。

“小鱼,情况不妙,先想办法离开。”他给姜鱼传音道。

“不行,杀了他才能解夺魂印。”

“怎么杀?”于照麻了,“清醒一点,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赶紧带芸晚走!”

“要走你走。”

姜鱼顶着风沙往前走,不管是为了那几个姑娘,还是天骄试炼的评分,她都不可能走。

“小鱼,你太好胜了,为了天骄之争,连命都不顾了?”

“想赢有什么错,我就是想赢。”她头也不回的说,“师兄若怕了,现在就可以离开。”

“……”

于照见她冲向魔物,白螺剑光起落,即被魔气压制,眼看就要受伤,他退后的脚步刚动,就见另一道剑气凌厉破空,直指魔物面门,逼得魔物暂退,宿舟从高台边一跃而下,淡声道:“姜鱼,一起上。”

“好!”

双剑配合,如日月凌空,竟将魔物压制住了。

但缠斗片刻后,两人的灵气损耗不少,魔物的却得到阵法源源不断补充魔气,两人渐渐落于下风。

被骨翅狠狠一扇,姜鱼倒落在地,吐出一口血。

宿舟神色一紧,疾落在她身边,将她搀扶起来,姜鱼传音道,“你拖住他,我想办法破阵,阵法不破,我们赢不了他。”

“好。”

宿舟毫不犹豫答应,做了多年对手,他深知姜鱼的临阵判断极准,相信她才是对的,目光落在她唇角的血迹上,又觉刺眼,手指刚轻轻一动,却被她推了一下,“快去。”

“……”

他转身对上魔物,身旁落下一道青影,是于照去而复返,“宿师弟,我帮你。”

有了两人牵制魔物,姜鱼脚踏疾步符,游走在高台边缘,周前辈说这里是宗门阵枢所在,必须找到隐藏的阵枢。她细心观察场中魔气的走向,绕着魔物,形成一道逆时针螺旋……是逆阵!

逆阵上下颠倒,左右相反,阵枢不在地下,而在天上。

她猛然抬头,见天边飘浮着一道阴云,心神一震,找到了!

纵身飞跃而起,手中长剑眼看就要刺破云团,半空的魔物察觉意图,魔瞳一缩,拍出一掌,姜鱼咬牙,她就算拼着受伤,也一定要破阵。

一往无前向着阵枢冲去,眼看掌威就要临身,有人挡在身前,提剑挡下魔掌之威,一口鲜血吐出。

是宿舟。

姜鱼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她心知此时不能犹豫,长剑向天一斩!

剑光破云,阵法崩解。

大量的魔气向四周狂涌散开,魔物被彻底激怒,魔气凝成长矛,向着几人疾刺而来。

“小心!”

刚落下的姜鱼极限避开了长矛,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响。悬浮半空的机关球被轰了个粉碎,落下一地机关零件。

但阵法被破,魔物终不似先前强悍,三人联手配合之下,缠斗半个时辰,最终姜鱼和宿舟双双把剑插进了魔物心脏,暗红魔瞳迸发强烈不甘,最后看了一眼姜鱼,闭上了眼睛。

清风台的风停了,魔气徐徐散去。

姜鱼松了口气,瘫坐在地,握剑都手都在发抖,再拖一会,胜负难料,她是真的没力气动弹了。

再看宿舟,他强行挡了魔物一掌,脸色有些发白,更多的是战胜对手的快意。

视线对上,胜利的喜悦攀上心头,几乎是情不自禁的,两人同时弯起了唇角——

相视一笑。

笑容刚展开,尴尬就涌上心头,姜鱼赶紧收敛笑意,她也是傻了,对着谁笑呢?

低头看地上的魔物,他的身躯正徐徐消散,心脏裂口处,一颗黑色的菱形晶石破体而出,浮上了半空。

魔种?

她刚要去拿,忽然一阵风过,残影掠过半空,飘到另一边落下,林风站稳落地,看着掌心的魔种,笑容扩散,“拿到了。”

姜鱼表情一变。

于照道:“林师弟,你干什么?抢了魔种,功劳也不是你的。”

林风不屑道:“抢?谁说我是抢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斩杀魔物,从魔物体内挖出了魔种,这就是我的东西。”

于照:……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可机关球已被魔物摧毁,他要这么说,他们又怎么证明魔物是他们杀的?

林风有恃无恐,说了句“一群蠢货”,转身就走。

“站住。”

“怎么,姜师妹还有话说?”

姜鱼撑着剑站起身,轻声问,“我不让你走,你走得了吗?”

第29章

姜鱼的语气很轻, 气势却半点不弱。

林风微怔。

见她抬手,三颗晶石飞旋上天,成了临时阵枢, 阵法再次启动。

“阵起,困。”

阵法在姜鱼手中变动,化为困阵,四方升起土墙, 将林风困在其中。

林风嗤笑一声:“有用吗?”

他刚才潜伏暗处, 早已看过破阵之法, 立刻飞身而起, 想破坏悬浮空中的晶石, 但他想得到,姜鱼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她就是故意引对方破阵,林风飞身而起时, 宿舟也动了, 剑势砍向对方右手,林风下意识闪躲, 魔种脱手而出,稳稳落回姜鱼手中。

她挑眉嘲讽,“就这?”

可恶!

林风忍不住道:“你和宿舟——”

斜里又是一道剑气刺来,擦过他侧脸, 留下一道血痕, 宿舟的声音冷冷传来, “与你何干?”

这两个家伙……

林风咬牙, 不甘的看了一眼姜鱼手中的魔种,这三人对他已有防备,再抢已不可能, 他抬手一道袖箭毁去三颗晶石,纵身一跃,离开了清风台。

姜鱼轻啧一声,暗自给他记了一笔账,这三颗晶石,日后她一定要讨回来。

林风走后,三人总算得以休息片刻,虽然魔物死了,但还有诸多善后事宜等着他们去做,这里的妖兽数量太多,一时难以除尽,众人分工,于照和芸晚封印洞口,姜鱼和宿舟护送四个女子回家。

于照是看他们两刚才出力最多,分配给他们相对轻松的事做,姜鱼忍不住抱怨,她怎么就老是要和宿舟一起行动了?师兄也太有私心了。

两人离开清风台,一路无话。

姜鱼宁愿吵架,也不喜欢沉默,没话找话问,“之前那树林,你怎么出来的?”

“捡到你的符纸。”

“哦。”她不禁有点小得意,“多亏了我。”

宿舟看了她一眼,问:“那魔物怎么回事?”

“什么?”

“神像。”宿舟提醒。

他来时姜鱼和魔物已打上了,没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

姜鱼想了想,一句话总结:“那家伙是个变态。”

“……”

“这么想,你比他顺眼一点。”

“我为什么要跟那种人比?”

姜鱼不过是随口一说,被他这么一问,也被问住了,搜肠刮肚一会儿,忽然有点头晕,脚步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

他瞬间停住脚步,语气中暗含关切。

姜鱼觉得头晕目眩,还有点想吐,这种反应……就像是药物起效,但她刚才也没吃药,不对,她吃了那颗傀儡丹。

虽然只是含了一会儿就吐了,但毕竟吸收了药效,那问题来了,吃一点傀儡丹会有什么后果?她没试过,只觉得晕乎乎。

此时两人已走到山洞瀑布前,宿舟劝她在外休息,她挣扎片刻,道,“不行,我答应了她们,要来接她们回家。”

但她心中涌起一种感觉,很想答应他,这下完了,傀儡丹好像开始生效了。

山洞中姑娘们提心吊胆的等待,看着自己手上的夺魂印越发鲜红,仿佛生命在流逝,月上中天时,紧张感到了顶点。

屏住呼吸之际,手上的红印一点点消了下去。

得救了!

姑娘们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宿舟和姜鱼走了进来,姑娘们围着两人再三感谢,有个姑娘道,“先前在山洞中捡到一物,不知是否有用?”

宿舟接过一看,那是一方手帕,角落绣着一条粉色小鱼,鼓着腮吐泡泡。

“这是曾……魔物掉的。”那姑娘说。

宿舟看着小鱼,想起了什么,问姜鱼,“这是你的?”

“是呀。”她立刻回答。

“你三岁时掉的东西,被曾牛捡到了,所以他心心念念十几年?”

“可能是被他捡去了,但惦记十几年怎么可能?他不是去年才梦到我吗?”姜鱼说,“他估计都不知道手帕是我的。”

“他为何会梦到你?”

“不知道。”

姜鱼冲他伸出手,“手帕给我。”

宿舟一想到曾牛珍藏她的手帕十几年,就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忍不住道:“你别要了。”

姜鱼:“哦。”

宿舟:?

奇怪,她竟然不跟自己抬杠……

姜鱼是想说说不出来,又不想让宿舟看出不对,只能盼着药效赶紧过去,但她很快发现,这傀儡丹不止能控制语言,甚至能影响行动。

接下来,宿舟提出回去,她就乖乖跟在对方身后,直到离开地洞,送姑娘们回家之后,她还是寸步不离跟着对方。

夜色深沉,雾气已散,月如流银,宿舟停住脚步,她也停步。

“姜鱼。”

“嗯?”

“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也不想啊!

但这药效,它真是该死的长啊。

她想说‘跟着你怎么了’,说出口的话却软了语气,透着点委屈巴巴,“我就是想跟着你,不行吗?”

宿舟眉梢一动,回身看着她。

眼前的姜鱼乖巧得有些不真实,狐狸收起了她的爪子,变成了柔软的兔子,睁着一双清澈杏眸和他对视,像盛满了春日泉水,温软又动人。

拒绝的话在宿舟舌尖转了一圈,又生生吞了回去,语气带上几分无奈,“那你想跟到什么时候?”

姜鱼:“听你的。”

宿舟:……

他的指尖轻蜷,忍不住道:“姜鱼,你是不是——”

“什么?”

“没什么。”

啪。

一朵山茶花从枝头滚落,正好落在了他脚边。

他后退半步,垂眸道,“很晚了,该去休息了。”

休息!

听到这话姜鱼精神一振,转身想走,可傀儡丹的药效还剩最后一丝,让她的脚步来回拉扯,几步路走出了一步三回头的效果。

宿舟站在原地,让她的频频回顾看得耳根发热,心绪微澜。

她就这么舍不得吗?

……

废弃的清风台上,魔物的尸身即将消散,一道人影突然出现,藏在灰袍中的手虚落在魔物头上,乌黑气团被从中抽出,逐渐被他掌控。

“第三个。”

他的声音低哑,看着地上的魔物,“你竟如此无用。”

空荡的地下无人应答,他注视着手中的墨团,哂笑一声,消失在原地。

失踪的姑娘被救回之后,小溪村恢复了平静。

于照和芸晚将神女庙的地洞暂时封印,防止妖兽逃出作乱,但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地下埋藏了几百年的流云宗旧址,魔气弥漫,成了妖物巢穴,始终是个隐患,仅凭他们四人,无法解决。

商量之后,于照将此地的情况传讯通知了仙子城的大宗门道虚宗,那边商议之后,派了三位长老来处理善后。

至于地下的周前辈,也只能交给他们来解决,他虽然偶尔能清醒片刻,但入魔已深,没有转圜余地,恐怕下场也不会好。

被他打伤,又被他肯定过剑术,姜鱼心情复杂,“如果周前辈没入魔,该多好……”

等回去了,她就能很高兴的跟娘亲谈起这段经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摇头叹气,更觉得入魔,是件很可怕的事。

两日后,道虚宗长老来到,这天正好是立冬,劫后余生的小溪村村民整治了一顿丰盛的宴席,既是表达感激,也是为几人送行。

明日,他们就该回天剑宗去了。

席上姜鱼大快朵颐,吃到了她心心念念想吃的冬笋炖鸡,油焖小河虾,鲜香味美,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吃完了饭,姜鱼悄悄把芸晚拉到一边,“芸师姐,问你件事,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呀?”

“为何问这个?”芸晚有些不明所以。

“有人托我问的。”

“谁?”

“你先别管。”姜鱼黏着她,跟她撒娇,“芸师姐,告诉我嘛。”

“你呀——”

真像条小鱼一样。

“我的生辰倒也不远了,就在正月——”

姜鱼竖起耳朵听,她的语气一顿,“于师兄让你问的?”

姜鱼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芸晚就知猜到了,“他为什么要打听我的生辰?”

“这个……”姜鱼不知道芸晚前几天已起了疑心,尴尬挠了挠下巴,“同门友爱,他关心你。”

“同门友爱?”

“你和宿师弟也是同门,怎么不见你打听他的生辰?”

姜鱼:……

别说,宿舟的生辰她还真知道,她第一次见到宿舟,是在五峰主的收徒仪式上,听人说那天正是他的生辰,和她的生日正好是倒过来的,她一下就记住了。

芸晚见她抓耳挠腮,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道,“算了,不为难你,我自己去问他。”

姜鱼吐了吐舌头,只能让她师兄自求多福了。

夜空明朗,上弦月挂在半空,村民们在点祁天灯祈福,三三两两过来,围着姜鱼帮他们放天灯。

如今村民都相信,神女不是村子的救星,姜鱼才是。经过姜鱼的手放飞的天灯,能带来一年的好运。

“放天灯啰!”

“仙子,快点灯。”

“飞啦,飞啦!”

不远处,于照正和宿舟说话,于照因临阵退缩之事,心里有些过不去,拉着宿舟问他在地下遭遇了什么。

宿舟还是一如既往,话少得可怜,问半天他就回答两个字。倒是对清风台上发生的事有些好奇,得知于照也是中途才赶到,他顿时失去了兴趣。

“那时我权衡再三,魔物太强,凭我和小鱼难以对付,加上芸师妹她……”

于照说得嘴巴发干,顿了一下,发现宿舟没听他说话,他正看着村民聚集的火堆那边,姜鱼捧着祁天灯,暖黄灯火映着她的脸,睫毛好似暖融融一团,眼眸弯弯,笑意盈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温暖柔和的气息。

宿舟只是看着,目光也跟着柔和起来。

那一刻,于照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受,宿师弟和小鱼……

“于师兄。”

正纳闷,芸晚的声音隔着篱笆传来,于照一愣,赶紧撇下宿舟过去了。

两人谈话声音渐远,宿舟挪动脚步,想去放灯那边,身后篱笆门开,春燕和书生出来了。

他不想打扰两人,下意识往旁边树下走了两步。

但这一人一鬼全身心都在对方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他。

春燕捧着一盏天灯,王书飘在她身旁,鬼影浅淡,他知道自己要消散了,但托梦之事已经完成,爹娘往后应该不会来骚扰春燕,他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火堆边传来阵阵热闹欢呼,这边却格外安静。

春燕站在篱笆边,回忆涌上心头,她想起入秋时,王郎假装看书,从小院前经过,院子里的枇杷熟了,她特意打下来留给他吃。到了冬日,他走几里地去赶集,给她揣回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想起这些,眼眶微热,她又扬起笑容,“王郎,我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和你定亲,往后每年放灯,我都会给你点一盏,望你能转世平安。”

王书心中一阵酸楚,可鬼魂流不出眼泪,他说,“我走了之后,你要是碰上真心喜欢的人,千万别错过。”

春燕忍不住红了眼眶。

“知心人难得,碰上真心喜欢的人,要是错过了,恐怕会后悔终生。”

晚风吹过,枇杷树叶沙沙拂动。

宿舟听到这句话,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身旁一阵香风飘过,路过的姜鱼停住脚步,“你怎么在这?”

她本打算去找春燕告别,宿舟道:“现在最好别打扰他们。”

姜鱼探头看了一眼:“好吧。”

她站定,又疑惑:“你什么时候也懂这些了?”

宿舟:“我是剑修,不是和尚。”

姜鱼:“区别很大吗?”

宿舟:……

她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小玩意,宿舟问:“你拿了些什么?”

姜鱼摊开手给他看,都是些随手捡的东西,小花小草,甚至还有路边的石头。

【叮咚——】

【即将离开小溪村,祈愿之夜,你选择送给宿舟一件礼物——A芙蓉花/B小石头】

姜鱼:?

这是什么选项?

低头一看,看到芙蓉花,就想起那个乌龙之夜,花绝对不能送,她在手心挑挑拣拣,捡了一颗最小的石头给他。

“这个给你。”

说完,溜溜达达找春燕去了。

宿舟低下头,掌心的石头色泽纯白,形状溜圆,似乎平平无奇,翻过来一看,背面有浅色的纹路,弯弯绕绕,绕成了两颗心的形状。

平静心湖骤然被投下了一颗石子,宿舟想起在林中和剑灵的对话,此刻竟然难以坚定心念……都说他的剑心坚如山岳,没想到撼山移海的,竟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他下意识握紧拳,掌心一片灼然滚烫。

第30章

过了冬至, 翌日清早,一行五人早早坐上了马车,返程回天剑宗。

昨天一整天林风都没出现, 上马车时他倒是来了,姜鱼把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林风阴阳怪气道:“怎么,天剑宗现在是姜师妹说了算?连马车都不让我上, 这是把我逐出宗门了?”

姜鱼道:“抢魔种的时候, 你的脸皮不是挺厚的吗?上不了车, 你还可以待在车底下、车顶上, 我也没拦着你呀。”

“姜鱼——”

他不禁咬牙, 要他待在车顶上回宗,一路上得有多丢人现眼?

他几次试图上车,都被姜鱼拦了下来, 双方在车门处僵持住了, 马车停在村口,后方是前来相送的村民们, 有些不明情况在观望。

于照见状,劝了两句,“小鱼,先让他上来, 之前的事回去再说吧。”

林风露出笑容, 就知道于照会和稀泥。

刚要上来, 姜鱼又道:“师兄, 你想想,如果现在魔种在他手里,他还会是这种态度?到时换做你在车下, 他会让你上车吗?”

想也知道不会。

他估计早就甩下他们回去,自行邀功去了。

于照想了想,道:“林师弟,你不想跟我们一起行动,这没什么,但抢夺魔种一事,委实有些过了,你还是独自行动吧。”

林风脸色阴沉,视线在几人身上转了几圈,阴鸷眼神看了一眼姜鱼,甩袖走了。

他走之后,于照有些忧心,倒不是怕他这么大个人会丢在回宗的路上,而是接下来还有第二次试炼,他是否会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还有回宗之后,六峰众人的态度,要知道这可是几十年来,六峰头一次入选……

姜鱼不仅不担心,还吹了声口哨,把讨厌鬼赶走了,回去路上心情都变好了。

于照看着她,不禁叹气。

“师兄,有些人你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放过你,你想息事宁人,不存在的。”

“可他日后针对你,你打算怎么办?”

姜鱼捏起拳头,“那就打到他长记性为止。”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于照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芸晚,芸晚有些尴尬的避开视线,他只好跟姜鱼闲聊,说些宗内闲事。

两人渐渐聊得热切,宿舟在旁冷眼看着,于照在他眼中渐渐有些不顺眼起来。

四日后,回到天剑宗,天正好下起了小雪。

细碎雪珠落在身上,很快化为水珠,天剑七峰蒙上了一层浅白,空气湿冷,马车停在第一峰的广场上,几人下了车,准备乘飞舟各回各家。

走之前,姜鱼伸着脖子看了看宿舟。

他脚步微顿:“看什么?”

姜鱼:“伤势发作没?”

他神色微动,一路因她跟于照聊天而积攒的不快瞬间消散,低声回答,“没有。”

姜鱼点点头。

在心里记下:看来宿舟的弱点,下雨天比下雪对他影响更大。

分别在即,她转身要走,宿舟叫住了她。

“还有事?”

“天冷,注意保暖。”

“?”

……

一转眼回宗已过七日,虽然记录用的机关球被打碎,但根据四人口述情况和道虚宗那边传回的消息,宗内长老们基本能把这一次试炼过程还原得七七八八。

唯有林风说的和其他四人都不一样,他说他遭到排挤,原本魔种是他取得,后来被他们抢走了,长老们经过一番调查,没有采纳他的说法。

很快,试炼评分通过天骄榜公布,本次试炼中,姜鱼表现出色,她找到书生之魂,得到线索;主张砸庙,发现地下入口;和魔物对战时,破解阵法,拿到了甲等评分。

得知结果,姜鱼在饭桌上哼哼,很是得意。

姜怀城敲了敲碗边,提醒她,“别高兴得太早,还有第二次试炼,小心骄兵必败。”

她爹永远是这样,夸奖从来没有他的份,泼冷水他是第一名,真不知道他跟娘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扫兴。

姜鱼心里偷偷腹诽她爹,让她不高兴的是,宿舟竟然也拿到了甲,因为他杀了最多的魔物,杀魔物就能拿高评分,早知她也多杀一点了……但评分是天骄榜评出的,她就算有意见,也没什么办法。

这样一来,她和宿舟还是并列第一,分不出胜负,想到出发时的豪言壮语,顿时有点郁闷。

姜夫人道:“小鱼这次表现得很好,娘很为你骄傲。”

姜鱼立刻高兴起来。

她说起在玉梅郡的种种遭遇,提到兰姨,白荔神色微黯,追忆过往,叹息道:“当年她和方野久别重逢,还以为是苦尽甘来,没想到……”

连姜怀城的表情都有些凝重,那年婚宴,为了保护南宫兰,夫人动手杀了方野,他们劝南宫兰离开伤心地,希望她能重新开始,没想到她还是没能走出去……

“她为何会回到玉梅郡,你问过吗?”

姜鱼摇了摇头。

“这个时机,未免有些巧合。”姜怀城放下筷子,琢磨片刻,忍不住道,“你怎么就不问问呢?”

“当时哪有机会问?”

“你啊——”

她不服气道,“要是爹早告诉我这些事,我也能早些发现不对。”

“你还有理了?”

姜怀城被她气得头晕,当时她才三岁,说这些事合适吗?

“你说你和宿舟被困幻境,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噗——”

姜鱼正在喝茶,想起那杯交杯酒,噗一口水喷了出来。

姜爹眉一皱,眼看又要发作。

“好了。”白荔道,“小鱼回来,好好休息几天,下次试炼应该没那么快,倒是月中就是你师尊的生辰了,得好好准备。”

“是哦。”

想起这件事,姜鱼有些头疼,因为她师尊和五峰主的生辰是同一天,往年给五峰主送礼,彼此面上还过得去,今年赶上天骄之争,她还要去第五峰,西江月不把她给吃了?

姜鱼:可怕。

她想着心事,吃完饭便离席了。

姜家夫妻二人对视,脸色并不轻松,姜怀城道:“南宫兰回玉梅郡,还可以说是巧合,那曾牛的事,实在说不过去,什么神女像,什么梦中所见,简直无稽之谈!”

一想到有人觊觎女儿,他忍不住将桌子拍得砰砰响。

姜爹:“我怀疑,有人在暗中针对姜鱼。”

白荔:“难道是宗内之人?”

夫妻两心神凝重,只想在二次试炼之前,将这人给找出来。

……

姜鱼出了家门,本想去找师尊,却在路上得知李休音病了,转道去了主峰天剑峰,到青云阁看望李师姐。

李休音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遮住了小半张脸,一段时间没见,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下晕着两团青黑,精气神像被凭空抽走了。

姜鱼见她这样,惊讶又担心,修士一般很少生病,除非天生血脉虚弱,她从小到大就没病过几次,上次还是被系统暗算的。

“师姐,你怎么病成这样?”

“小鱼回来了……”

她强撑着想坐起来,被姜鱼按住,“师姐,你别动……医修看过了吗,到底是什么病?”

李休音虚弱笑笑:“没事,别担心。”

医修说她忧思成疾,靠着丹药调养效果一般,更重要的是要解开心结。

忧思成疾,能病成这样吗?姜鱼有些不理解。

师姐心中放不下的人,到底是谁呢?

“休音这孩子,心思是有些重。”三峰的农家乐小院里,隋鹭把鸡赶进鸡舍,“这段时间,你没事多去陪陪她吧。”

姜鱼坐在院门口的小凳子上,抱着一只半大母鸡,发愁又叹气。

隋鹭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愁成这样?”

姜鱼挨着她的手,像只黏人的小猫,默默不说话。

隋鹭道:“过段时间就是西江月的生辰了,到时你捡筐新鲜的鸡蛋给她送去,吃灵谷长大的鸡,鸡蛋吃了大补。”

姜鱼抬起头,“五峰主生辰,别人都送珍品灵器法宝,咱们就送一筐鸡蛋,她真的不会打我吗?”

“她打你,你就跑,你一向跑得快,西江月这人最好面子,肯定不会放下身段追你。”

“……真是谢谢你了,师尊。”

她忍不住挣扎一下,“真不能让别人去吗?”

隋鹭叹气,“谁叫我只有你一个徒弟呢?让别人去,她肯定认为看不起她,到时就不是打你,而是要打我了。”

姜鱼:……

师徒两静默无言了一会儿,姜鱼忽然抬头,“师尊,我的白螺剑法,就要突破到第四层了。”

“当真?”

隋鹭有些惊喜,本以为她说要好好练剑,肯定坚持不了太久,没想到她还真有进展。

“嗯,第三层的瓶颈已经突破,但是要到第四层,还欠缺了一些熟练度。”

“这么说,是时候该找个人陪你练招了。”

隋鹭想了一圈,这个人选最好是个剑修,剑术娴熟,水平又能与徒弟相当,太高或太低都不合适。

这么一想,有一个人是完美人选——

“找宿舟吧。”

“师尊,你喝醉了?”

“你们虽然是竞争关系,但也是同门。”隋鹭道,“这次在试炼中也有合作,你问问他,说不定他会同意呢?”

姜鱼撇了撇嘴,之前和他合作,是险境之中不得不配合,现在回了宗门,还有什么理由互相帮忙?

别说宿舟同不同意,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她抱着暖烘烘的母鸡,摇了摇头,“师尊,别想了,他肯定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