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0083 字 1个月前

第161章 变故 船舱内冷气逼人,何怀远坐在角落……

船舱内冷气逼人, 何怀远坐在角落里,手抱着膝盖,昂着头一声一声地叫道:“葡萄美酒, 不醉不归,谁都给我面子……”

芷兰抖抖索索地打着拳, 边打边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陈秉正在囚笼里转圈,脚镣发出一阵哗哗声, “必先苦其筋骨……”

一片寂静, 忽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哪里的木板裂了一小块,两个人都是一愣。

船舱板壁的角落里凹进去一个槽,里面挂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突突往上跳起来,像是有风在扰动。

“嘘。”陈秉正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转向板壁。

仿佛有呼吸声由远及近。陈秉正心中一凛, 这呼吸比常人绵长均匀,来者是习武之人。正在猜想中, 板壁上出现了一个变形的身影,可是不管怎么变他都认得。

他转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林凤君,鼻子一阵酸楚。四目相对,两人都愣怔着,迟迟讲不出话, 连旁边的两个囚犯都像是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旁边走了两步, 将芷兰的手从栏杆缝里拉出来握着,只觉得像一块冰,“别怕, 我是来救你的。”

“先别管我。”

“他们没打你吧?”

芷兰刚想说话,又停住了,向何怀远的囚笼里一指。何怀远麻木地坐着,头倚在栏杆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林凤君仔细观察着。何怀远一脸污迹,鬓发散乱,和过去的气派景象大相径庭,瞧不清是真疯还是假疯。她只得走上前去,往囚笼前一站,让灯光照在自己脸上,平静地问道,“何帮主,还认识我吗?”

何怀远嘻嘻地笑起来,声音在清冷的空间里十分可怖,“怎么不认识,你是妖精,白骨精……”

她没等他说完,出手如电,按住了他颈部后方的昏睡穴。他一声不响地倒下去了。

她拍一拍手,“让他歇一会儿。”

陈秉正这才开口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只道:“好久……好久不见。”

“嗯。”

芷兰笑道:“凤君,你俩尽情说话,我转到角落里,什么都瞧不见。或者……你也可以把我弄昏,力气小点。”

“尽说瞎话。”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你放心,京城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天塌下来也牵涉不到你和师伯身上。”

凤君的脸色变了,“芷兰,你可真糊涂。”

“我不后悔,苟活这两年算是我赚的,该还了。”芷兰轻轻笑了一声,“每一天我都很快活,以后就拜托……”

林凤君急了,“别跟我弄这出刘备托孤。”她招招手,范云涛笑嘻嘻地出现了,将手插在袖子里,很有为人师表的气度,“一诈就招,可不是师门风范,我的乖徒儿,为师白教你了。”

芷兰又惊又喜,眼泪纷纷下落,“师父。”

“还有我。”林东华笑道:“要是当初你说只想活两年,我也得掂量出手值不值得。”

芷兰的眼泪流了一脸,她胡乱拿袖子去擦,“我……我不能连累大家。”

“你姓林,是我们一家的,一家人算什么连累呢。”凤君笑道,“武馆招个教读书的先生可不容易了。你不知道,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读书人,哪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要价都高得离谱,我可出不起这个钱。”

芷兰又哭又笑,“你就非得让我去做长工。”

“你错了。”林凤君取出帕子,揩掉芷兰脸上的泪,“包吃包住,不跟主家要钱,这叫佃户,比长工还便宜些。”

“嗯,我是佃户。”芷兰吸吸鼻子,“我不能跟你们走,我若走了,陈大人怎么办?刑部和大理寺一定会拿他是问。”

陈秉正眨一眨眼睛:“自然是你的性命要紧,至于我,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林东华气定神闲地说道,“芷兰,我自然不会叫我女婿冒险,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既要从宽,又要从权。你身上背了人命,哪个主官审案也不会放过,更何况是三司会审。”

芷兰含泪笑了:“师伯,我就是要借着三司会审,将那姓叶的禽兽揭发出来,那鸣乐坊就是个淫窟,不光是我,还有一些良家女子和牢里的女奴……”她咬了咬牙,“我要亲自到公堂之上,哪怕拼得一死,也要将这桩桩件件血案说给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还有别的六部九卿官员听一听,我杀人该死,这亲手建造人间炼狱的叶禽兽,他该不该死。还有我爹的冤案,光天化日,我不信没有公道。”

她话语坚决,众人像是被震住了,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林东华才道:“叶首辅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凭你一个女犯的口供就想翻案,未免异想天开。”

“蚍蜉撼树,是不是挺可笑?”芷兰点点头,“我被父母视若珍宝,教养了十五年。一夜之间,眼前的一切都毁了,我若不留着这条命用来复仇,便是大不孝,这辈子也不会安稳。他们死在刑场上,我不能收尸,今日便只能以血尽孝,不辱没了他们的教诲。”

林东华道:“以命相搏,还不是时候。”

“我拼得这条性命……”

“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和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分别?要出手,就要一击必杀。”

范云涛板起脸来,“徒儿,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是你第二个爹。你对我,该不该尽孝?”

“我……应该。”

“你是我关门弟子,我还有一些不外传的秘籍,想不想学?我的酒没人打,衣裳鞋袜没人洗……”

凤君扯一扯他,“师叔,别越说越污糟了。”

范云涛咳了一声,“你要报仇,等我一命呜呼了,随意安排。今日却不行。我也才三十来岁,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看再有个四十年就差不多了。”

芷兰急了,“师父!”

“徒儿,要报仇,也要讲时机,讲方略。咱们回家慢慢想,总有办法。”范云涛板起脸来,“听我的。”

芷兰垂下头去。凤君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试了试,直接将囚笼的锁开了。

陈秉正看得目瞪口呆,“你们杀了官差?”

林凤君瞪他一眼,“别说得我们跟江洋大盗似的,我这叫智取,不是强攻。宁七在省城已经取了钥匙,在面团上生生拓印出模子,在铁匠铺赶制出来的,幸好来得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聪明,难为你了。”

林凤君将自己身上的斗篷一脱,裹在芷兰身上,她身上竟然也是一身囚服。

林东华道:“芷兰,你先走,这里由凤君守着。”

“不。”她拼命摇头。

“论功夫应变,还是我侄女厉害。” 范云涛点头,“更何况,她跟我侄女婿卿卿我我,你也不想听吧。”

芷兰还在犹豫,林凤君将她向外推,“金花,你是我的丫鬟,丫鬟就要听话,不然就把你卖了。”

凤君又将她的脚镣打开,芷兰的脚腕已经磨破了几层,她忍着痛,跟在自己师父后面快步离去。林东华向凤君点了点头,“我在外面放风。”

“爹,你放心。”

大家都走了,林凤君这才掏出钥匙,将陈秉正的囚笼也开了,可是脖子上的枷锁怎么也开不了。她着急地挨个试验,“怎么会……”

“管他呢,我习惯了。”他语气平静。

忽然,她抓住枷锁中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滚烫地灼烧着他的掌心。

“疼吗?” 她问。

他用力摇头。“不疼。我根本就没受刑,跟上回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林凤君掏出一条帕子,起劲地在他脸上擦着。额头上的烂泥已经干了,灰尘簌簌落了下来,脸颊上还沾着一片破败的菜叶,她深吸了一口气,“你都馊了。闻起来像……饭馆后厨的泔水。”

陈秉正有些窘迫,“千万别熏到你。”

林凤君却不以为意,扳着他的枷,侧过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现在干净了。很好亲。”

她在怀里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是花色各异的喜饼,龙凤呈祥饼安然躺在中间,她将它拿出来送到他口中,他小心地从边缘开始咬起。

“我就说你这种公子哥儿心里没有数,你知道三千盒喜饼有多少吗,堆了一整个屋子,桌子上、柜子上都是满满当当,我让大伙儿都来吃,他们真没出息,秉文说吃了一个就肚子疼,宁七才吃了半盒。”她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就坐在地上一直吃,一直吃,这是咱们一起去定的喜饼,是济州最好的铺子出的,怎么也不能糟蹋东西,可是实在太多了,实在实在是太多了……”

陈秉正上前一步,手在枷锁中做了个张开的手势,她试了试,拥抱很难,可是将手放在他脖子上还是做得到的。

“是我不对。你跟了我,没享到什么福……”他的眼泪簌簌地留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我挺得住。”她掏出帕子,可是已经脏得不成了,只好用手去擦他的眼泪,“你还好没找别人,找了也是祸害,就只能找我。我是镖师,天天都得刀口舔着血过日子,天塌下来也得撑住。”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凤君,你听着,我这辈子也不会找别人。可万一我……”

“闭嘴,没有万一。”

“你说过的,世上男人千千万……”

她直接打断了,“我不是没想过把你打晕了带走,可是你不会答应。所以我会代替芷兰,在这里陪着你。天亮之前,我一定会离开。”

他简直不能置信,紧紧盯着那身灰色的囚服,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难不成是拿武馆的衣服改的?”

“对,当时那套衣裳,娇鸾给的灰布,跟囚服同根同源,只少个红色囚字罢了,用红色墨汁写一个就是。”她得意地展示,“天衣无缝。”

“简直是胡来,官差又不是瞎。”陈秉正有些愤怒了,用枷锁推她,“后半夜了,他们要是进来送早饭,立刻就会发现。”

她向后退了一步,顺势靠着栏杆坐下了。他也跟着坐在她身边。

她伸手去托着那枷锁,让他轻松些。七八斤重的大家伙,难为他怎么扛得动,“再等一等。”

“等什么……”陈秉正愣住了,冷不丁眼神扫过了旁边囚笼里躺着的何怀远,心下豁然开朗,“天亮之前,还会有人要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对所有人都是好时机。”林凤君勉强笑了,“你说过的,如果看不清,就继续将水搅浑,然后趁机……”

话音未落,忽然油灯的灯光轻轻地震了一下,林凤君将声音压得极低,“来了。”

他摆一摆手,一起噤声。她轻飘飘地一动,闪身进了芷兰的囚笼,将门关上。随即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讶异的神情。

一个纤细的人影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险些被脚底下的绳子绊了一跤。她用一块面巾蒙着脸,可是那娇柔的动作早已暴露了她是谁。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来到芷兰的囚笼前,提起宫灯向里头照了照。林凤君脑中嗡的一声,急忙将身子缩成一团,头发披散下来,将整张脸遮住了。

冯昭华小声道:“芷兰,你抬头看看我,我是昭华。”

林凤君一动也不敢动,船舱里死一样的沉默。冯昭华见她不做声,又道:“咱们俩好久不见了,我……我心中时时念着你,咱们是最好的朋友。”

“……”

“你是不是怪我爹没有站出来说话?他也是没有办法。我……我嫁人了。”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道,“你放心,我去求我爹,你情有可原,能尽量轻判。看在咱们以前交情的份上,你应我一声。我给你拿了你最喜欢的海棠糕,你要是不记恨我,好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两块糕点。她用帕子托着纸包,仔细地将它放在林凤君手边。“好歹吃一口吧。”

她言语中带着哽咽,显然是哭了。林凤君听见抽抽噎噎的声音,心中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只糕点。

冯昭华手中的灯却忽然晃了一下,“芷兰,你的手怎么……我知道了,当丫鬟不容易,尤其是给镖户人家当丫鬟,肯定被欺负了。”

“……”林凤君简直无话可说,她将海棠糕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冯昭华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陈秉正忽然道:“昭华,你来这里,观霖他知道吗?”

“不知道。”她茫然摇头。

“那你快走吧。观霖心思缜密,只怕你露了破绽。”

“好。”冯昭华点点头,“芷兰,我以后抽空子就来看你。你多保重。”

她伸手提起衣裙,缓步向外走去,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屈膝跪倒。

她先是以为是什么东西绊倒了,脚腕上却一阵剧痛,险些惊叫出声。

她借着灯光往下看去,浑身的血瞬间都涌到头上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握住了她的脚腕。

第162章 父亲 事发突然,冯昭华的眼睛睁得极圆……

事发突然, 冯昭华的眼睛睁得极圆,嘴唇血色尽褪,微微张着, 似要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细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提灯的姿势, 悬在半空,指尖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下一个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隔着栏杆锁上了她的咽喉, 何怀远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不要动。”

冯昭华的手终于沉重地抖了一下,宫灯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滚了两滚,火芯熄灭了, 船舱里只剩了幽暗的一点光线。

陈秉正率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镣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他厉声道:“何怀远,你好大的胆子,装疯卖傻……”

“不如陈大人有智谋,还有这位……”何怀远冷笑道:“露个真面目吧,林东家。”

林凤君站起身来,她与芷兰差不多高, 可身形矫健,骨肉匀停, 与瘦弱的芷兰大不相同。冯昭华看得傻了眼,惊骇万分,“竟然是你。”

林凤君抽出腰刀, 跃出囚笼,“何帮主真是出息,连道上的规矩都忘了,对老弱妇孺下手,关老爷知道了,一定引下雷来劈死你。”

何怀远手上使了点力气,竟然将冯昭华完全挡在自己面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小的铁刺,竟像是用铁钉磨成的。

他用铁刺压在冯昭华脖子上,一缕血丝顺着她脖颈滑落,蜿蜒流下。冯昭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凤君看得出这是亡命徒的架势,他在囚笼里,她在外面,本来该是占上风的,可是那铁刺离冯昭华的喉咙太近了,近到她没有任何把握。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何怀远的手腕上,盘算着出刀的时机,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就算刺中了,对方手腕一抖……

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冷又硬,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陈秉正道,“何帮主,你想要什么?”

“放我走。”何怀远的声音像冰一样,毫无商量余地,“先将我从囚笼里放出来,林东家,你手里有钥匙,对不对?”

林凤君心中一动,她手里握着一整串钥匙,自然也有那个囚笼的。在她原来的计划里,便预备要将何怀远打晕了一并带走,好揭穿那本假账的底细。此时突然起了变故,她脑中千百个念头来回乱转,一时便没有回应。

何怀远又叫了一声:“你的刀,扔了!不然……”

陈秉正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向我清算便是。与这位夫人毫无干系,你将她放了,挟持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陈大人,你我都不过是阶下囚,大人物装在竹筒里的蛐蛐罢了,一直以来咬得你死我活。”何怀远自嘲地笑起来,“你以往给我挖的坑还不够吗?林东家,将刀放下,打开门,我就放过她。”

林凤君和陈秉正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缓缓弯腰,将刀轻轻放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掏出钥匙将囚笼开了,“走吧。”

陈秉正趁何怀远伸手的工夫,立刻上前一步,想把冯昭华拉开,可何怀远已经脱困,出手如电,一掌将他推出几步,仍旧用一只手捏住冯昭华的脖子,半拉半拖地拽着她往甲板方向疾奔,那里有扇窗户。冯昭华脸色灰败,整个人瘫软下来,毫无挣扎之力。

正当他就要从窗户中跃出,突然林凤君持着刀在他眼前又出现了,她死死堵住前方通路,将刀尖对准他的脸,“我就知道你不会守信用。”

何怀远冷笑一声,“林东家,刚才你就应该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夫人跟你之间没有交情,人家瞧不上你。你上赶着做好人,我替你不值。”

“她瞧不上我,我瞧不上你,都不需要理由。”林凤君点点头:“我就是喜欢打抱不平。”

陈秉正也赶到了,他往窗前一站,“我虽然没有功夫,挡路也能做得到。”

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对峙着。潮湿的水汽从那扇窗户里吹进来,何怀远往外望了一眼,天边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能看见不远处有一只停着的木船,随着波浪上下晃动。

他有些恍惚,“凤君,是你爹在那里等你吧,他真疼你。”

凤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劫走了钦犯,也是死罪。天要亮了,咱们几个一起走,浪迹天涯,再不相见。”何怀远叹了口气,“反正你我之间,也是一笔糊涂账,分不清楚谁欠谁。”

“我不欠你的。”

忽然船舱的另外一侧有了响动,一个官差步履不稳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怎么那么黑啊?”他揉了揉眼睛。

当的一声,碗落在地下碎了,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惨叫声在船舱里有了回声:“来人哪,钦犯这就要跑了……”

几个人都是浑身一震,陈秉正急急地说道:“凤君,你先走。”

她只是摇头,“我再守一会儿,要走也不是现在。”

他将窗户让开,目光焦急。“伯父在外面等你。”

她的心骤然碎了。一别之后,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也许是最后一面,她张了张嘴,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连一声保重都说不出口。

纷乱的脚步声从另一侧涌过来,郑越冲在最前面。这一幕太过骇人,他惶急地叫道:“你放下我娘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十几个官差拔刀出鞘,“大人,跟这盗匪决一死战。”

郑越摆手:“先把刀放下。”他一步步向前走,“要是伤了我娘子,我要你清河帮上上下下死无全尸。”

何怀远笑了一声。

冯昭华忽然昂起头叫道:“我从小也是读诗书长大,岂会为你这几句威吓折腰?姓何的,你要杀便杀……”

何怀远并不回应,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扇窗户。晨曦的微光透过来,远处隐隐露出几只大船的影子。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像是游子听见了家的召唤。霎时间,他将冯昭华向前一推,单手一撑,利落地翻出窗外,“扑通”一声砸入河心。

冯昭华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林凤君纵身跃起,将她接住了,两个人一起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俩贴得无比接近,谁也听不到两个女人在电光石火之间交换的一些话语。

“快走。”

“求求你,救他。”

“我答应。”

两个人终于分开,郑越冲上来将冯昭华紧紧抱在怀中。陈秉正扯着嗓子叫道:“金花,千万不要想不开!保住性命要紧!”

冯昭华抬起脸来,声音很尖利,“芷兰,你回来,你只要听我的劝,跟我上京师……”

林凤君望向陈秉正,两个人瞬间交换了千言万语。随即一个穿囚服的身影也跃出窗户。水花四溅,涟漪在黎明的阳光下急速扩散,人影已被湍急的河流吞没。

“金花!”陈秉正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芷兰!”冯昭华的眼泪落下来。

官差战战兢兢上前请示,“郑大人,是不是要下水去捞?”

郑越脸色铁青地盯着陈秉正,随即苦笑道,“这女囚投水自尽,捞什么捞,风急浪大,转眼就冲到十几里外了。”

“是。”

“夫人无恙就好。”郑越吩咐道:“收拾停当,准备吃早饭吧。”

河水在瞬间涌入林凤君的口中,又凉又苦。“真浑啊。”

在这混沌之中,她停止了挣扎,河底暗流如无形的手推搡着她。她转过头去,看见了不远处何怀远的身影,他正和暗流对抗着,向另一个方向游去。

两个人的身影在水中交错。林凤君顺着水的力量,向着那片水势稍缓的岸线游去。

哗的一声,她的头冒出水面,离官船已经有些距离。她叼起那只哨子,将它吹响了,“快来,快来。”

一只小木船向她的方向迅速划了过来。

林东华将女儿湿透的身躯拖上了甲板,脱下斗篷给她围上。她抱起水囊,贪婪地喝着热水,喝得太急,还咳嗽了几声。

林东华抓着一只长长的管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观察着。林凤君将鞋子脱下来,揉一揉脚。不管怎样,她得先保重自己,不能生病,过几天说不定还得上京城。

“爹,你干什么呢,拿着你的窥远神镜,很威风的样子。”

“清河帮来了。”

“果然来了,绮霞的消息送得及时。”林凤君将手搓了搓,“爹,让我来瞧一瞧。”

圆圆的视野里,河面上何怀远露出了头。随即,清河帮派了一只小船将他捞了上来。

大船上站着一群人,何长青站在最前头。她笑道:“各家的爹来救各家的儿女了。”

她从神镜中看着何怀远吐了两口水,随即踉踉跄跄地冲向父亲,跪倒在他面前,比着手势像是解释着什么。

她只觉得可惜,“本来打算趁乱把何怀远抓住,逼他们……”

她的话语忽然停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脊背向上,头顶起了一层白毛汗。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何长青右手大力挥出,击在何怀远脑门。何怀远像一块木头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那出手的姿势她认得,倒下去的场面……不是装的,一定不是装的。

窥远神镜当啷一声落在地下。她整个人发起抖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这……”

林东华急了,“凤君,你怎么了?”

“何……他杀了他儿子,他爹亲手杀了他……”她颠三倒四地说道,随即紧紧抱住父亲,“怎么会?”

林东华心中百味杂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凤君,不怕不怕。”

“我不信,这世上……虎毒不食子……他爹从小将他看得眼珠子一样,是不是我看错了?””有些事压下来,便没有父子人伦。“林东华平静地安慰女儿。

林东华又拿起窥远镜。人群四散了,只剩了何长青一个人站在船头,佝偻着腰,扶着栏杆。

他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凤君,咱们回家喝定惊茶。”

清河帮的大船渐渐向郑越的官船驶近。

何长青站在船头,脸色冰冷苍白,也像个死人。

可是他依然向郑越平静地跪倒行礼:“在下何长青,替小儿向大人认罪。清河帮已自行清理门户。”

郑越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人抬着木板上来,何怀远的尸体清晰可辨。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勉强控制着自己,“既然如此,也就算了。我们即刻启程上京。”

“郑大人,我来的时候,刚好和户部尚书冯大人,也就是您岳丈的官船擦身而过。”何长青一字一句地说,“估计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会到了,正好和您在此处会合。”

第163章 鼓声 林凤君筋疲力尽地推开自家大门。……

林凤君筋疲力尽地推开自家大门。天已经是幽幽的蓝色, 霸天正发出第一声啼叫,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院子里。

忽然有凉凉的水雾迎面而来,她躲闪不及, 瞬间打了个喷嚏。范云涛将手中的松枝又冲她抖了抖,落下几滴水:“祈福辟邪。”

她苦笑道:“师叔, 你做法事久了,着实糊弄得很。”

“心诚则灵。”

林东华却道:“事不宜迟, 怎么还不走?”

“我徒儿一定要等到你们平安回来才放心。”范云涛撩开车帘, 芷兰的脸露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伤药的味道。

林凤君冲上前去,看着她被白色纱布重重包裹的手腕和脚腕。有暗红的血迹从里面透出来,触目惊心。“疼吗?”

“不疼,就是太饿了,芸香给我做了好几碗面, 我一口都没剩。”芷兰忧心忡忡,“牛已经喂过了, 鸽子和鹦鹉也都吃了,陈大人……”

林凤君沉默了,过了一会才道:“老天会保佑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一阵风似地冲进家门,转眼之间就抱了一大堆喜饼,通通塞进车里, 大概有三四十盒,“你跟师叔拿着路上吃。”

芷兰看着那些正红色的木头雕花盒子, 好一阵心酸,“我没帮上什么,实在惭愧。”

她又望向林东华, 含泪说道,“师伯,万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林东华却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道:“范小姐。”

她心中一凛,“是。”

“你要学会等待,等待不是怯懦。江湖潮涨潮落,他的仇家不止你一个,他的靠山也不会永远屹立不倒。”他指着外面的远山轮廓:“我是个镖师,从这里到西北,走近路攀山越岭是十天,稳妥绕行要一个月。可是走镖的都知道,最快的马不一定平安到达。”

芷兰将指尖深掐进掌心,“我会的。”

他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她行囊上,“我知道这很难,有人一辈子也没等到。可是复仇不是把自己也变成祭品。范小姐,你要用心活着,才能亲眼看到仇人倒下,才能在坟前告诉死者,世间终究没有辜负清白良善之人。”

风呜呜地吹着,芷兰紧绷的肩头终于一点点塌了下来,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林东华将帘子放下,挥挥手,“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视野中,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腿脚发软地上楼。吊子里备了热水,她安静地将周身擦过一遍。

被子很软很暖和,桌上放着一盒喜饼,她拈起一个放进嘴里,只觉得淡而无味。何怀远……其实已经很陌生了,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但即便是与她毫无干系的人,死在自己父亲手上,那一幕也叫人难过极了。

她呆呆地落下两行泪。若是再也见不到陈秉正该怎么办,辗转一场,终究还是没缘分吧。

她心里害怕起来,将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回忆他的样子,额头很饱满,眉毛又浓又直,她去摸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凶。

她一翻身坐起来,提了只笔,在纸上描着。他眼睛不小;鼻梁高高的;鼻子侧边有一颗痣,在鼻梁的阴影中显不出来。画来画去,总是不满意,没有那股精神气,他得意起来也怪嚣张的。纸上看过去,只能分辨出是个年轻人,有张好看的脸……糟了,要是他真被判了刑,刽子手一刀下来,头和脖子分了家……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手上一抖,笔落在纸上,正落在脖子下面,一道黑色的印记。

太晦气了,她陡然觉得不祥,慌乱地在纸上涂着,将那一道改成衣领,也有点怪。冷不防嗓子一阵刺激,她拼命地呛咳起来,都怪他,喜饼非要放这个辣味的,将她的眼泪辣出来一大片。

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出现在她眼前,她端起来咕嘟咕噜灌下去。

林东华伸出手点一点她的画,“给我女婿画通缉的画像呢?还怪逼真的,小心被官府拿了去。”

“爹,你……”她哭笑不得地将画收起来,“画着玩儿。”

“多喝点,安神补脑。”

她抿了抿嘴唇,用愕然的眼神瞧着父亲,“爹,用鱼腥味掩盖迷药的气味,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林东华被戳穿了,倒也不急不恼,“凤君,你需要好好睡觉。”

“爹,我已经二十岁了,不是小孩。有话直说不好吗?”

“你在爹面前永远是小孩。”他笑眯眯地说道。

“不成……”她只觉浑身一轻,仿佛灵魂脱了壳,周围的声音急速褪去。紧接着,黑暗如同温柔的波浪,将她彻底吞没。

林东华将女儿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即走到拐角的一个小房间内。凤君母亲的牌位前,三炷香已经快燃尽了。

房间里满眼都是红色。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喜饼。凤冠霞帔和绣鞋被安放在一角。他叹了口气,将整套嫁衣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娘子,凤君年纪大了,越发要强。她嘴上不说,其实难过得要命。希望你在天有灵……”他顿了顿,“让凤君安稳愉悦地过一辈子。不然,我死也不安心。”

香头猛地亮起来,他睁大了眼睛。“娘子?”

下一个瞬间,橙红的光挣扎着膨胀,旋即坍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只剩一缕青烟,香灭了。

他垂下头:“尽人事听天命吧。”

忽然身后有敲门的声音,轻轻的两声,很柔和。

他开了门,外面竟是黄夫人,脸色苍白,但发髻仍然是一丝不苟。后面跟着陈秉玉,一脸火急火燎。

“亲家老爷,我手下派人来报,朝廷改派了户部尚书冯大人做钦差大臣。”陈秉玉将门关了,说话很快,“冯大人是秉正的老师,说不定有转机。”

林东华脸色变了,“消息属实吗?”

“属实。官船已经进了济州界。”陈秉玉拽了一把椅子,先请黄夫人坐下,随后说道:“家父在世时,与冯大人有些交情。后来他又成了二弟的座师。我想趁冯大人还在济州,拦住官船,请他上岸一叙。他若念旧情肯通融,那自然好。”

林东华道:“若不能呢?”

黄夫人肃然道:“家中的商铺、钱庄、田地,只要我们府里有的,绝不吝惜一丝一毫。”

陈秉玉也点头:“我岳父那边,娘子已经写信过去,请他尽力斡旋,一定留二弟的性命,哪怕最后流放充军,我在军中也有熟人照拂。”

林东华却沉重地摇头:“陈将军,你若是想救二弟,便只能忍住,不要私自去求见。”

“为什么?”陈秉玉神情焦躁,“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这冯大人官声如何?”

“还不错,据说周正妥帖,为官清廉。”

林东华了然地笑了,“他政声卓著,又有贤名,为了避嫌也绝不会见你。陈家私下去求,难保有外人瞧见,有心人借题发挥,参上几本,秉正的罪名就坐实了,神鬼难救。”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陈秉玉被说服了,“那怎么办?”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黄夫人看着凤君母亲的牌位,忽然开口道:“假账……秉正送回来的账我已经看过了。”

“可有疑点?”

“这用仓库粮食出入流水做假账的手法非常高明,但总有疏漏。”黄夫人有些犹豫,“只是当日我们收到凤君的另一封信,杨府内另有一本假账。他们要判秉正的罪,用便是第二本帐,那本帐我没看过,无法判断。但如果我们能戳破第二本假帐,那他们就再也没有证据。”

林东华想了想:“第二本假账……应当还在省城。”

黄夫人取出一柄钥匙,“秉玉,你回府到我房内,将秉正抄写的账目取回来,亲自去取。”

“是。”

陈秉玉急匆匆地走了。林东华道:“第二本假账倒没那么容易下手。”

黄夫人收敛了神情,款款站了起来:“我有一个问题,请教亲家老爷。”

“什么事?”

“纸张做旧,用的是什么技法?”

“有一种果皮,点燃熏蒸后会冒出白烟,将白纸悬挂其上,熏上三天三夜,便呈现老旧的黄褐色。”林东华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是古董行做旧书画的法子。难道账本……”

黄夫人微微一笑,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容,仿佛一个猜想落了地。“多谢解惑。”

林东华心中一动,“夫人?”

“有些东西本是假的,只不过用了“障眼法”,让人们信以为真而已。但障眼法背后却是真心。亲家老爷,多谢你的善意。”

林东华便只能默然相对。

黄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假账同样是障眼法,手段无非是几种,虚假平账,隐去负债,篡改凭证。如果我没猜错,能造出这样的假账的人,全省城不超过五个,且不是新手。我大胆猜想,两本假账出自一人之手。”

“怎么找到这个人?”

“不用找到人。”黄夫人道:“先夫在世时,曾经同我说过,即使是一样的武功招式,各人使出来也是不同的。”

“的确如此。”

“那便是了。做账也是如此。一个人有高明的技法,总不舍得不用,那么精妙之处,定有相似。而漏洞……也会在同样的地方。”

林东华霍然起身,像是窥见了一丝天光,“揭穿这些漏洞,秉正就是清白的。”

“是。”黄夫人的脸上现出了血色,仿佛有一盏灯在眼中瞬间点亮。

“我代凤君和秉正,谢过夫人。”

“其实……我很后悔。”黄夫人用手摩挲着喜饼盒子,苦笑道,“当日若不是我为难凤君,也许他们两个便不会和离。”

“缘聚缘灭,各有天定。”林东华踱了几步,“我去叫醒凤君,不对……让她睡一会吧。”

“好。”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林凤君直奔提刑司衙门而去。前方不远处,登闻鼓静静地立着。

那个制服的衙役又迈着四方步出来了,上下打量着她。

“干什么的?”

他皱着眉头望着林凤君,“好生眼熟,是不是来过。”

“是。”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越级上告,滚钉板,滚完了就让你进。你想好了?”

“这次告状的另有其人。”

两顶八台大轿穿过长街,悄无声息地停在鼓前。青棠掀起帘子,先探出的是一双云头锦履,稳稳地踏在石板上。然后,整个人才走出来。

是两位贵夫人。

她俩身上是正统的诰命服制,金绣大杂花霞帔,戴着珠冠,庄重得近乎压抑。夕阳的余晖斜斜掠过,那些花绣便泛起一丝陈旧的金线光泽,仿佛沉埋已久的往事,忽然被掀开了一角。

她俩一前一后走上前来。

青棠说道,“是我家夫人来鸣冤。”

衙役打量着她,瞧不出是什么路数,“你是谁家的女眷?”

黄夫人朗声道:“济州陈家一门上下,自先祖起,历五代而报国。先夫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府门匾额上有御赐忠烈二字,是先夫以血铸就!”

周怡兰将一把镶着宝石的精钢宝剑举过头顶,“此乃天子赐剑,彰示父亲孤忠。”

林凤君上前一步:“麻烦让开些。”

周遭零星的路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无人说话,只有晚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黄夫人缓步上前,伸出手,拂去了鼓槌上的积尘。然后,她握住了那粗糙的木柄。

“咚!”

鼓响了,声音沉闷,却像一道裂帛,骤然撕开了黄昏的寂静。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不肯停歇。惊起了檐下栖息的群鸟,扑棱棱地飞向昏黄的天空。

黄夫人奋力挥动着鼓槌,头上的珠翠在震荡中微微颤抖。她的额角沁出了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可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提刑司衙门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第164章 二审 “带犯人上堂——”衙役们呼和的……

“带犯人上堂——”

衙役们呼和的声音一层层接力, 穿过重重朱门,最终传到狱卒口中,

幽暗的监牢里, 铁链不断刮擦着石板,滞涩的摩擦声由远及近。终于, 人影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显现。

他拖着脚镣在挪动着。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脸瘦了些, 越发显得稳重了。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 将他押至堂前。“跪!”

陈秉正很安静地跪倒了。他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眼神落在公堂另一边的女人们身上。实在是想不到的一幕,她们都来了。

黄夫人和大嫂都怔怔地落了一脸眼泪,林凤君站在她们身后,小声安慰着,她没有哭。

堂上正中间放了一把椅子, 是空的,左右两侧坐着的堂官他认识, 是上次的两位主审,江南巡抚张通张大人,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郑越坐在下首。

一时无人做声,只听见低声抽泣。郑越道:“大人,两位夫人有诰命在身,是否赐座?”

“理当如此。”李大人点头, 便有衙役拖了两把板凳过来,让黄夫人和周怡兰坐下了。

郑越又道:“李大人, 据我所知,陈秉正并未招供,也未定罪。按我朝律例, 他仍有功名在身,不必跪。”

李修文和张通对望了一眼,张通便道:“来人,给他将锁链去了,也让他坐。”

陈秉正站起身来,向上拱手作揖,又向着林凤君微笑。

两条街外的冯家老宅内,灯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正堂内静得出奇。

紫檀木的官帽椅上端坐着冯大人,身形清癯,穿一件青色直身袍子,腰间束着一条半旧革带。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院子中的老槐树。

“爹。”冯昭华有些着急,“府衙的人还在外头等着。”

“哦。”冯大人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今年江南的茶,苦味有余,香味不足,不是好年景。”

冯昭华将茶盏夺过,“济州陈家刚刚敲了登闻鼓,眼下外面议论纷纷……”

“让他们议论去。”冯大人缓缓抬眼,“天塌不下来。昭华,你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怎么忽然一反常态。”

她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冯大人起身,踱到窗前,庭院里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郑越毕竟不如您考虑周全。”冯昭华小声道。

“昭华,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你也不要看低了郑越。若是我在他这个年纪,未必有他办事稳妥,应变从容。”冯大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温和,“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郑家,是我的主意。假以时日,郑越在官场必有大成。”

“爹,我跟郑越已经成亲了,没有不妥。”冯昭华跺脚道,“仲南的案子……他是清白的,求您看在师徒之谊的份上,救他一命。”

“昭华,断案本身并不难,难的是不仅要明其是非,还要合乎人情。”冯大人站起身来,“是时候了。”

公堂之上,李大人的眼神落在林凤君身上,“这又是谁?”

周怡兰道:“这是我二弟的未婚妻子,已下过聘礼。”

张通笑了一声:“未婚妻子,并非亲属。公堂之上,不容外人,让她出去。”

林凤君忽然上前一步,郑重地开口道:“这位大人,律例上可有明文,不许代朋友喊冤?若一个人无亲无故,被人害死了,别人也不能替他讨公道?江湖上也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虽读书不多,也晓得桃园三结义,关老爷被吕蒙害死,刘备便要发兵去打东吴,人人称赞。”

李大人冷下脸来:“他们三人是结拜的兄弟。”

“烧香磕头,便是兄弟。今日我与陈秉正有婚约文书为证,中人证人俱全,过了大礼,不比异性兄弟更加亲厚。我为他叫一声冤,那是应当应分。”

上面两位大人的脸色都变了。李大人道:“你这女子,怎生如此大胆,贸然冲撞公堂。”

公堂外忽然有人叫道:“钦差大人到!”声如裂帛,瞬间压住了公堂上所有的嘈杂。

堂上众人立时都起了身,齐刷刷跪倒。冯大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气度非凡。他在主位上坐了,摆一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端坐如钟,并未立即开口,只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手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是看着陈秉正出神,随后瞧见了林凤君的脸,便是一愣。

李修文道:“这是陈秉正的未婚妻子。”

冯大人仔细地上下打量着林凤君,开口道:“报上你的姓名、籍贯、家世。”

她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大人,我叫林凤君,济州人氏。家世……我没什么家世,我家是开镖局的。”

张通道:“原来是一介武夫,性子莽撞得很。”他招呼衙役,“赶她出去。”

林凤君站直了,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不光跟陈秉正有婚约,还是济安镖行的东家。”

“罢了。”冯大人摇摇头,“让她留下吧。”

李修文道:“这位姓林的东家,我正要问你,根据我们之前在钱家粮铺查到的往来明细,年前你和其他几家镖行,押运了八万石粮食到京城。到货以后,钱老板便将这八万石粮食送入太平仓,以弥补亏空。”

林凤君道:“押运是实,后面粮食的去向,我并不知情。”

李修文点点头,向着冯大人说道:“其他两个商人也是同样的供述。也就是说,早在去年,三十万石粮食就已经搬空了。”

郑越道,“一点不错。”

“我们在杨道台府内发现一本账目。”张通说道,“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跟钱老板粮铺的往来。去年三月到九月,太平仓内的存粮被化整为零,送到济州出售,获得赃款十万余两。”

“证据确凿吗?”

“确凿无误。饥荒之下,两人却犯下此等贪墨枉法的勾当,实在是触目惊心。我身为江南主官,难逃失察之罪。陈秉正,你身为天子门生,又执掌济州权柄,却弃灾民于不顾,实在无法无天,你可认罪?”

陈秉正摇摇头,“我不认罪。”

林凤君拱手道:“大人,我想请问,三月到九月,太平仓内的存粮送到济州,走的是哪一条路?当时灾民将几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如果押运粮食,不请镖局绝对到不了济州。不过……”她从怀中取出一沓白纸,“这是济州六家镖行和省城十家镖行的作证文书,证明不曾从陆路押运。”

李修文道:“几批货并没有走陆路,而是走的水路,清河帮何少帮主安排,用几艘船运送。”

陈秉正站起身来,“那就是贪墨之事,何少帮主也有份。他如今逃脱在外,请大人发下海捕文书……”

郑越咳了一声,“清河帮的事,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有。”李修文点头道:“有船夫和武师作证,签字画押。”

郑越道:“那就先带证人。”

几个船夫被带了上来,瑟瑟缩缩地说道:“清河帮雇佣我们押船,押什么我们不知道。”

林凤君问道:“请问去年夏天到济州,是分几批运送,送到哪里?”

“记不清了。”

“那就以出仓入仓时间为准。”林凤君道。

船夫掏出一本被翻得很烂的记录,小声说道,“五月十八,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八,七月初二。”

“谁接的船?

“钱老板接船。有他的大印。”

陈秉正笑道:“那这交易和本人有什么干系?”

李修文冷笑道,“钱老板供认,售卖得来的银两私下交给了你。”

“可有凭证?”

“钱老板的口供为证。”

陈秉正点一点头:“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八……这日子很吉利。宜出行归家。”

堂上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有林凤君会意地笑了。陈秉正肃然道:“其余的日子倒是没什么,只是六月二十八到济州,绝不可行。”

“为什么?”

“去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一艘清河帮运送岭南粮食上京的漕船在济州码头不远处和一条渔船相撞后搁浅。受此影响,运河交通阻断,二十八、二十九两日济州码头都没有船只靠岸。”陈秉正拱手道:“请大人明察。”

第165章 释放 公堂上下都安静了。船夫慌慌张张……

公堂上下都安静了。船夫慌慌张张地将册子翻了翻, “大概……大概是我记错了,是六月二十八从省城码头出行,六月三十到了济州, 我图省事,就没写清楚。”

林凤君笑道:“你是船老大, 应该知道按雇船的规矩,这是整整包了三天的船, 船费要翻几番。所以历来只有多报, 没有少报。你怎么连到手的钱都不想挣了?”

船夫有点气喘不支,一脑门都是汗,“时间久了,我的确记不大清。对了,当时清河帮是一笔付清船费,所以我没在意。”

林凤君点了点头, 冷不丁伸手将那个册子抽到手中。她身手极快,船夫阻挡不及。

她一边翻看, 一边问道:“上面写着这一趟,粮食上船出仓六万五千石,下船入仓六万四千四百石,对吗?”

船夫点头,“对对。”

“少了六百石。”

“船行江中,底部沾水潮湿, 免不了霉变。”船夫笃定地说道,“凡是水运, 都有损耗。”

“押运损耗很正常。”林凤君轻描淡写地说道,“五月十八这次,损耗七百石, 六月十六,损耗八百石。这次你在河上停留了三天三夜才下船,那沾水潮湿的粮食应当更多才对,怎么只有六百石,不合常理。”

一片沉默,连写字的书吏也停了笔。郑越微笑着说道:“不要停,记录在案。”

船夫支支吾吾地说道,“前两次下雨了,所以淋湿得多些。这次天晴,江上又热。”

陈秉正忽然开口道:“这就更不对了。在座的大人们都知道,济州从去年四月到七月,就没有下过一滴雨,所以大旱饥荒,流民遍地。张大人和李大人就曾经亲自到省城的龙王庙去祈雨,在庙外筑起高台,祷告上天,又做了道场请高僧做法诵经,真可谓社稷之股肱、勤政爱民之典范!”

堂上的张大人和李大人脸色阴晴不定。林凤君听到后面,虽然不大懂,但知道是歌功颂德的话,很捧场地叫道:“典范得不得了!”

郑越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闭了嘴。冯大人毫无表情,慢悠悠地问道:“可属实?”

张通只得说道:“祈雨确有其事。”

“爱惜民生,很好。”冯大人点点头,又向郑越说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

船夫汗如雨下,陈秉正道:“这船家是否跑过船,尚未知晓。这册子错漏百出,实不可信。”

船夫看林凤君还在翻阅册子,赶忙扑上去抢回来,焦急地辩白:“大人,这是真的。”

“真的假不了。”林凤君嘟囔着,“大人,让我再问两句,什么牛黄狗宝都能掏出来。”

李修文插话了,“他们这种小商贩,全没读过书,记性不好,偶然出错也是有的。”

冯大人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人先带下去。”

两个衙役将船夫带离公堂。书吏停了笔,好奇地观察着各人的脸色。

冯大人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道:“口供真伪并存,反复易变,要多加甄别才是。”

李修文讪讪地笑了一下,又道:“下官也是多年的刑名,早就料到了。幸好证人不止一个。”

陈秉正道:“钱老板死于牢中,不如将其他两位粮商带过来。”

李修文摇了摇头,“钱老板虽然死了,他的账房却在。钱家数十年的账目,都由他一手主持。我们已经将他羁押了,钱家的账簿封存待查。”

不多时,衙役又带上一个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已见霜色。一身布衣,很是整洁,双手骨节分明。

他拱手作揖:“草民姓曹,是钱家的账房。”

陈秉正一眼就瞧见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食指与中指的第一节内侧,却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印记。

李修文指着陈秉正问道:“这人你可认得?”

“草民跟随钱老板多年,这位陈大人自去年春天起,和钱老板交往甚密,我跟着主子也见过几面。只不过……每次谈话都是关起门来的,谈什么草民不得而知。”

陈秉正笑了笑,并不说话。

“省城的粮食卖掉之后,钱款去了哪里?”

曹账房继续说道:“小人不清楚。只是……每次和陈大人密谈,老板都让我准备一万两银票。”

“可有账目?”

曹账房道:“这帐目乃是私账,之前已经被官差封存了。”

李修文嗯了一声,向后招一招手,便有衙役呈上来。他并不接,就近扔给书吏,“念。”

“六月十六日,入仓四万八千石,实售五千六百三十石。六月十七日,实售四千三百四十石……”

李修文摆摆手让书吏停下,将账目翻到最后,徐徐念道:“这私账每一页都有钱老板的印鉴。下官派人厘清了,这批粮食售完获利十一万零两千两,陈秉正分得赃款三万三千六百两。”

张通冷笑道:“好一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陈秉正慢条斯理地答道,“下官见识短浅,不曾见过这么大笔的银子。”

曹账房垂着头:“那些银票是我亲手准备,从鼎丰银号兑出来的。草民不敢说假话。虽说当账房的,至死也不能出卖主家。可……我宁肯下半辈子衣食无着,也要揭穿他们私卖仓粮的行径。”

他握紧拳头,眼中便含了泪。“我知道这是大罪,只求大人体恤,让我戴罪立功……”

李修文道:“我干了二十余年刑名,律例明文,案犯可以立功自赎。”

曹账房叩下头去,“谢大人为我指点一条明路。”

郑越将那私账拿出来翻着,纸上印鉴不是新的。林凤君听他们一唱一和,知道其中有诈,一时竟说不出所以然,心中焦躁起来。正在此时,黄夫人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深施一礼道:“妾身倒有一事不明,请问大人。”

冯大人点头:“你说。”

“我虽是深宅女子,也知道捉贼要赃的道理。刚才两位大人说秉正获利三万三千六百两。我执掌陈家产业,却并未见过这么大笔的银子入账。”

张通道:“那你就要问他本人了。”

“三万三千六百两,正好是三成,剩下七成去了哪里?”

曹账房道:“杨道台拿三成,钱老板自留两成,何少帮主有两成,人人有份。”

“可否让我瞧一瞧账目?”

郑越便递给她。她慢吞吞地翻了几页,“出入能对得上。”

曹账房道:“事关重大,每一笔帐都要清数。”

黄夫人点头:“严丝合缝。曹账房本领出众。”

“您谬赞了。”

她将账本一合,“可是丝毫不错,才是最大的漏洞。”

一时堂上堂下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将声音提高了些,“这是一本四角帐,上收下付,四角齐全。但小宗买卖的账目,本不应该收付相等。之前你说过,你将卖得的钱换成银票……”

李修文皱着眉头道:“银票携带方便,来去自如,有什么问题?”

黄夫人道:“没有问题。只是粮店做的是小民生意,收的是碎钱,也就是铜板、碎银,连银锭都极为少见。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铜板换银子,碎银子换银锭,都是有折价的。零收整取,一般百两要折价为九十八两。银庄开的银票,又叫汇票,要预存才开得出来,一千两大概收五两的佣金,才能通兑。这样算下来,获利十一万两千两,应当至少折掉三千两。这三千两去哪里了?”

曹账房神情有些僵,“入账的时候,一并减掉了。”

“你的意思是,每天粮店关门清账之后,就将当日的收账盘点,减掉这部分耗损。除非……每天都去钱庄以零换整,哪家铺子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黄夫人微笑道:“鼎丰银号的帐上,应该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