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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0083 字 1个月前

曹账房张开嘴想辩解,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黄夫人继续说道:“五月底,秉正任济州知州,已经要求各粮店不准涨价,每日每人仅能购买一斗精米。按你的账目,一日出货五千六百三十石,那就是五万六千多人。”她抬起头来,对着堂上的官员们说道,“客人进门,伙计要问询,舀米,称量,收钱,还要找钱。就算再熟手的伙计,一个时辰只能招待一百人。钱家粮店有五家分店,就算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就算店里的伙计是三头六臂,也不过招待六千人,决计不到一万。我很希望这本帐是真的,若是一天能卖五万多人粮食,济州便不会有人饿死,秉正不会设粥棚救济。”

曹账房的腰塌了下去。黄夫人挺直了身体,将账目交还给郑越,“大人明鉴,这账目必定是伪造的。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假账,一笔虚假的收支,就需要更多的虚假凭证来掩盖。”

这句话说完,再无人接话。夜深了,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人彻骨寒凉。

沉寂了许久,李修文说道:“既然这账目尚有疑点,那就将人押回去择日再审。”

郑越却道:“择日?择到哪一天?”

张通道:“等抄了杨家,再将旧账厘清,这样最为稳妥。”

黄夫人忽然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先夫壮烈殉国,守的是万里山河,护的是黎民百姓,救的是数百万人的身家性命。”

她从周怡兰手中拿过那柄精钢宝剑,紧紧地握在手中,环视众人,字字铿锵:“秉正是我的儿子,亦是将门之后。若有人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想做圈套构陷我陈家,便先问过这柄剑。谁今**我母子一步,我便让他知道,何为忠烈家风,何为玉石俱焚!”

众人脸色都变了,林凤君第一个冲过去,握住剑柄,“夫人,千万不要……”

陈秉正垂下头去,“母亲,是孩儿有愧。”

周怡兰也站起身来,“二弟,你光明磊落,又何须愧疚。倭寇已经攻到江州,离省城已然不远。我夫君率众驰援,正在边关浴血奋战,誓保城池不失。胞弟受此委屈,叫他如何心安?”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各位大人,我亲眼见过父母忍痛抛弃幼童,饥民刨食观音土,腹胀如鼓。也曾见过老夫妇悬梁自尽,只为省下口粮给儿孙。我身为父母官,敢向这些冤魂发誓,所作所为经得起公堂拷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大人们若要再查,下官已备好一切。”

上面坐着的官员们不再开口,齐齐将目光落在冯大人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点头:“陈秉正不必再羁押,立时释放。”

第166章 丝带 春雨如丝如雾地落下,将整条街道……

春雨如丝如雾地落下, 将整条街道洇成模糊的一片。偶尔有行人戴着斗笠,匆匆跑过。

林凤君撑着一把伞,在大牢后门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 后门就开了,陈秉正慢慢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个狱卒。

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遥, 却像隔着一生那样漫长, 随后他开口了,脸上有点为难:“凤君,我在大牢里承蒙这位大哥照拂。”

“好好好。”她瞬间就懂了,麻利地伸手去袖子里掏,掏出一把碎银,尽数塞到狱卒手上, “多谢,拿着去打酒喝。”

出乎预料, 狱卒并没有收,他笑道:“我们这行也有规矩,但凡全须全尾走出监牢的,就是有大运气的人,不能再收他的钱。”

林凤君听得一愣神,“运气?他可是卖灰面遇大风, 再倒霉不过了。”

陈秉正咳了一声,狱卒有点惊讶, “我沾了陈大人的光,连赌运好起来了,这几日赢了不少。”

“哦?”

狱卒笑着拱手作别, “当官的老爷们进了监牢,少有能囫囵出来的。经此大难,必有后福,陈大人宅心仁厚,日后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林凤君暗道省城连狱卒都如此有学问,满嘴都是文雅词儿,便拱手回道,“飞黄腾达还是算了,齐齐整整,有个人样就不错。”

狱卒笑眯眯地走了,林凤君上上下下打量陈秉正,“别三日,刮什么来着?”

“刮目相看。”

她皱着眉头,“对。你怎么会赌了?骰子还是牌九?”

“都会一点。”

“怎么学会的?”

“瞧两遍就会了。”

“小心我爹打断你的手。”

“我只是旁观而已,偶尔出点馊主意。”他赶紧换了个话题,“这位大哥十分义气,给我弄了些热水,我梳洗干净才敢出来。”

林凤君伸手去摸他鬓边的头发,还是湿乎乎的,像一块被雨水冲洗过的青石板,尘埃尽去。他拎着个包袱,像个赶考的穷举子,瞧着还算挺拔。

她鼻子有些酸。“本来在东兴楼定了酒席,大嫂说不妥当,太过招摇,所以我叫人将菜送到租的房子里了。”她从他手里接过包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你瘦了。”

“胡说八道,你才瘦。”她攥着拳头给他瞧,“原来我一个能打你两个,现在打四个。”

他只是站在原地发怔,忽然敛袖,向她端端正正一揖:“秉正在此谢过了。”

她简直被吓了一跳,摆摆手,“你要谢的人可太多了,黄夫人和大嫂舍命救你,还有我爹,还有秉文,宁七,小姑娘们……”她掰着手指头,“还有冯小姐。”

街边角落里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这车在拐角处隐藏着,雨中看不大清。林凤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冯小姐,你来了也不露面。”

帘子撩开,果然是一张清丽无双的容颜。丫鬟扶着冯昭华下了车,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像是兰花。林凤君笑道:“冯小姐正经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她……”

陈秉正便微笑着作揖:“多谢你,昭华。”

丫鬟替冯昭华撑着伞,只听见雨点沙沙地落在伞面上。林凤君点点头,“我先去隔壁铺子里买点猪头肉……”

冯昭华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不必。林小姐,我有话跟你说。”

林凤君听见这个称呼,有些讶异,“我吗?”

“对。”

冯昭华深吸了口气,从洁白如玉的手腕上抹下来一个金镯子,那镯子用金丝编成,层层锁扣,精巧异常。林凤君看得晃了神,“好漂亮。”

“芷兰……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见她很喜欢这个镯子,我便想着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做她的生辰贺礼。没想到生了变故。”冯昭华的眼中闪过一滴泪。“我心里一直很后悔。”

“我会交给她。”林凤君接过镯子,郑重地说道。

“拜托你多照顾她。”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吞吞吐吐地说道,“这钱够你多买几个丫头使用,芷兰从小体弱多病……求你以后给她放良。”

林凤君哭笑不得,冯小姐总是这样对她不放心,可是银票不要白不要,平白发了一笔财,“多谢你一片好意。”

陈秉正挑一挑眉毛,“昭华,我们要成亲了,改天请你和郑越喝一杯喜酒。”

“好。”冯小姐点一点头,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身走到林凤君面前,小声道:“祝你俩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林凤君笑道:“你也一样。”

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她招手直到冯昭华看不见为止。

“凤君,咱们……回家去。”他声音不高,意思却笃定。

“回家”,这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她肩头猛地一颤,眼里浮起一层滚烫的水光。可是终于忍住了。

她不再看他,攥着他的手腕,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起初几步,他还略有些踉跄,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渐渐踏实了些,她也仿佛从他腕间感受到了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俩紧紧攥着的手腕,滑了下去,变成了手指与手指的纠缠。先是轻轻地勾着,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随后,便死死地扣在了一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都发了白,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日日夜夜都扣在手中,再没有片刻分离。

他们就这样走进那座小小的院子,他的眼睛陡然睁大了。

院子里的石榴本是半枯,南边的枝桠上,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沐浴在雨中,舒展成一只只小瓶,露出里头鹅黄的花蕊,而树的另一半上面,没有花,也没有叶。虬曲的枝干上面系满了无数根红色的丝带。

丝带有宽有窄,有深红、朱红、水红,它们被精心地、虔诚地系在枝头,打成牢牢的结。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乌云间洒下来,将整棵树照得闪闪发光。一阵风吹过来,丝带迎风飘起,像是千百只飞舞的蝴蝶。

“赶上大晴天,就更好看了。”林凤君有点惋惜,随即双手合十,“都怪我口无遮拦,说什么“困”字,“囚”字,得罪了神灵。所以我赶紧跟土地爷爷奶奶许愿。你也来。”

他笑眯眯地跟着拜了几拜,“土地爷爷奶奶保佑。”

“以后咱俩记着,嘴上都不准胡说。”

两个五彩斑斓的身影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这棵石榴树上,像是额外不同的花朵。八宝抬脚跳了跳,“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陈秉正从未觉得两只鹦鹉如此智慧,他只有点头附和的份,“没错,一家安乐值钱多。”

林凤君心满意足地拍一拍手,“人已经平安到家,咱们开饭!”

冯家宅院内,暮春的阳光透过繁密的紫藤花架,在天井里洒下细碎的光斑。垂丝海棠开得正酣,粉白的花瓣积在青石井栏上,像是昨夜下过一场香雪。

冯大人坐在斑竹椅上,望着郑越整理书籍。

“这宅子不算太老。我二十多年前买下的。”冯大人忽然开口道。

“我听昭华说起过,她在这宅子里出生长大。”

冯大人轻抚竹椅扶手,饮了一口茶,看向郑越,“今年江南的茶,苦味有余,回甘不足,是吧?”

“岳父大人。”郑越惴惴不安地肃立,“多谢您救命之恩。”

“幸亏昭华一早向我报讯,我只怕赶不及,日夜兼程,才在济州与你们汇合。”

郑越的脸色白了又青,仓惶地说道,“小婿以为……”

“你以为?”冯大人缓缓抬眼,“运河风大浪急,船半夜翻了怎么办?何家连儿子都可以杀,你算什么?”

郑越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是小婿考虑不周。”

冯大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温和,“年轻人求上进,本无可厚非,只是为官之道,不在急功近利,而在明察秋毫。”

郑越小心翼翼地垂首听着。

“江南巡查的事,你再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一遍,不得有疏漏。”

“是。”

“范家的女儿,是投水自尽了吗?”

郑越顿了一顿,“千真万确,船上数十人看见了,那女子实在烈性,不知道怎么撬开了笼子,从窗户里跳了下去。风高浪急,打捞也来不及了。”

冯大人似笑非笑,“钦犯自尽,你不怕担责?”

“小婿办事不力,自愿受罚。”郑越垂下头去,“绝无半句怨言。”

“罢了。”冯大人叹了口气,“谁叫昭华是我的女儿。秉正这事,你怎么看?”

“杨道台伙同钱老板贪墨仓粮,致使太平仓亏空,毫无疑问。小婿以为,要先抄没杨家家产,尽数充公。如今东南倭寇肆虐,天下饥荒处处,将士军饷粮草尚需要从各处挪借拼凑。先收缴贪官和奸商家产,以解燃眉之急,这是体恤朝廷的第一要务。”

“说得好。”冯大人点点头以示赞赏,郑越这才松了口气,擦一擦汗。“查抄贪官的事,叫秉正也去。”

“他……他刚从牢里出来,又要回家成婚……”

“先私后公,他是明白人,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以后上报朝廷,也好替他说情。”冯大人继续喝茶,“对了,他那个未婚妻子,有点意思。是济州哪家的小姐?”

“不是高门大户,就是个镖户的女儿。”郑越琢磨着措辞,“从小跟她爹出来走镖的,现在开了间镖局,也不算大。”

“跟秉正……瞧着不大匹配。”

“那姑娘很爽快,直言直语。秉正是个闷葫芦,说不定一阴一阳,正好匹配上了。”郑越陪笑,“姻缘天定,我也没想到能高攀昭华做我妻子。”

“林家……镖局?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济安。”

第167章 抄家 省城太平仓前,青石墁地,气氛一……

省城太平仓前, 青石墁地,气氛一派肃然。

许久不曾出现的陈秉正穿着官袍,重新站在仓廪之下。

他面沉似水, 目光如炬,紧盯着正在装卸的粮车。主簿们拿着账本, 运笔如飞地记录着出仓流水。在他的注视下,力工们无人敢懈怠, 扛着沉甸甸的麻袋, 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

“天黑以前,一定要把这批军粮核对完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一天,便是数万前方将士饿一天肚子。”

“是, 大人。”

太阳渐渐高起来了,汗水浸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衫。粮车很重,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郑越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粮仓大门。

穿着官服的二人视线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隔着五步距离,郑越率先举起手来,端正地作揖。随后,陈秉正回礼。

两个人都没有言语,又好像是千言万语。郑越率先笑了, 像是在青春岁月里无数次的会心一笑,眼中却依稀有泪光, “仲南,太好了。你……不要恨我。”

“我不会。”

“你我亲眼所见,范家幼女在船上跳水自尽了。”

陈秉正深深叹了口气, 胸腔里那股绷紧的气悄然消散。他向前一步,伸手相握,微笑道,“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

“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咱俩曾经那么惬意过吗?”陈秉正想了想,“当年府学管得很严,你比我还用功些,两个闷葫芦,总被人嘲笑。”

“这辈子最畅情肆意的时候,就是和你一起打马游街。”郑越释然地笑了,“冯老师他……”

“你该称呼他为岳父大人。”

“传岳父大人的话,要咱俩一起去杨府,抄家搜查。”郑越肃然道,“即刻就办。”

陈秉正并不吃惊,“人下葬了吗?”

“出殡了。如今阖家大小都在居丧。我已经叫人把守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只等咱俩一到,就开始动手。”

“很好。”陈秉正点一点头,便走出大门,待要上马,又问道,“大概抄到什么时辰?”

这句话问得郑越摸不着头脑,“哪里说得准,若顺利还好说,若不顺利,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罢了。先公后私,我懂。”陈秉正叫过一个力工,“你去我家,跟林镖师说一声,我晚上不能回家吃饭,羊肉和白菜就别从地窖往上拿了。窝头也不必蒸了,若有空就蒸些馒头,预备路上吃。”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这些话,郑越听得骇然而笑,“林镖师怎么管得这般严?”

“我从牢里刚放出来,难免说话声音都小了三分。”陈秉正无可奈何地翻身上马,“叫她一路担惊受怕,这罪名着实不小,只好后半辈子当牛做马来偿还。”

“认识十几年,可瞧不出你是惧内的。林镖师倒真是个妙人。娶了会武功的娘子,万一她要是对你动手怎么办?”

“男子汉大丈夫嘛,能屈能伸。若讨饶不过,便缩在床底,说不出来就不出来。”陈秉正将马鞭一打,两匹马并肩奔驰,须臾已经过了一条街。

抄家的队伍沉默地开进杨家的府邸,只听得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后院响起了女眷们尖利的哭声。

杨夫人站在正堂前,面色灰败。一群丫鬟被赶到墙根下跪成一排,上了镣铐,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淌过苍白的脸颊。

陈秉正摇头道:“找间屋子看管起来,不必跪了。外面太热,若是晒死了一个两个,说不清的麻烦。”

他和郑越在外面绕了一圈,便走向书房。这里曾经着火,虽然整个建筑幸免于难,也已不复往日书香雅致的模样。书柜上本来满满都是书籍,其中一小部分已化为灰烬。

郑越沿着露出的阶梯向下走了几步,就皱起了眉。书房的地下室显然又被人挖掘过,周围全是裸露的泥土,连带多宝格上的瓷器也不翼而飞。

“糟了,这里面原有些瓷器,估计是名窑的宝贝,说不定就是赃物。”郑越着急起来,“咱们来晚了,已经尽数被人弄走。”

陈秉正一言不发,看着那狼藉的地面,上面散落着焦黑的木头、扭曲变形的笔筒、碎瓷片,还有一层厚厚的灰烬。

郑越一圈一圈地踱步,“也许墙里另有暗格……”

忽然他的眼睛聚焦在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上,“这是什么?”

陈秉正悚然一惊,他当然知道,这是大娟小娟当日挖出来的洞口,还救了凤君一命。他心中慌乱起来,不知道她收到消息没有,只好装出茫然的神情:“不清楚。”

郑越撸起袖子,向里伸了伸,“这洞极深,绝非寻常。仲南,我看要彻底查,立刻就查。”

陈秉正一脸疑惑,“这洞如此窄小,无法过人。”

“我听说偷坟掘墓那一行的,有缩骨的功夫,将整个人缩成窄窄一条,任何缝隙都不在话下。”郑越眼睛亮了,“当日何怀远就在这里被发现的。沿着这个洞查下去,说不定另有线索。”

他立即叫了几个人过来,“沿着这洞向上掏挖,非要见底不可。”

那几个官差愁眉苦脸地挖起来。陈秉正心中突突直跳,他往周遭看了一眼,将声音放低了些,“咱们人手有限,女眷们的衣裳首饰也得盯着,别叫她们藏了去。”

几个官差的动作越发慢了,眼巴巴地望着他。郑越心知肚明,只得吩咐道:“加快进度,若是这洞里有发现,重重有赏。”

陈秉正点一点头,沉吟道:“何怀远来这里,是想找什么呢?瓷器?他应该不缺这个。我猜……”

正说着,忽然听见阶梯上一阵乱响,有个官差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下来,将一个紫檀抛盖盒子郑重地呈送给郑越:“大人,我们在书架内的暗格里有发现。”

郑越将盒子拿起来仔细端详,只见雕工精细,边沿挂着一把铜锁。他心中一喜,便递给陈秉正:“你猜钥匙在何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陈秉正随手拎起一个笔筒,冲着铜锁就砸了下去,第一下没打开,第二下又加了些力量,咔嚓一声,锁环应声而落。

郑越吃了一惊,“仲南,你……臂力不错。”

“刻意练出来的。”陈秉正将盒盖一翻,里面没什么珠玉金银,只有一叠信札。

他二人面面相觑,知道这是要紧的物件。陈秉正道:“咱们到上头找个角落,慢慢看。”

“是。”

二人寻了一间小书房,将门闩插上,才敢将信拿出来。陈秉正一眼瞧见信封上印着一艘大船,又有“义薄云天”四个大字,知道是清河帮的记号,便道:“何家的信。”

郑越将信纸抽出来,里面的字写得横平竖直,很有力道,是习武之人的字迹,上些着:“问候大人安好。寒收时节,天气晴和,过金玉冈,风清浪静……”竟像是一篇游记。

郑越和陈秉正将纸拿起来看了半天,不得其解,又拿起第二封,也是如此。郑越有些焦躁,“这何怀远整日游山玩水,也要告诉杨道台一声,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秉正道:“何怀远将杨道台杀了灭口,又来这里,估计就是要将这些信销毁。一些往来书信,为何如此重要?”

郑越又盯着瞧这封信,词句并不拗口,也没有用典,确乎就是一片游记。他霍然起身,在室内绕了几个圈子,又叫人去问:“书房下面那个洞口,挖出什么东西没有?”

陈秉正只觉得坐立不安。他开口道:“就算那个洞是人挖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偷盗瓷器……”郑越忽然想起林凤君的话,瓷器易碎,且极难出手。可是回想当日在这地下密室中搜查,确实没有金银。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茫然,许多细节交缠在一起,不得解脱。

陈秉正望向窗户。窗框里,一群白鸽倏忽掠过,在空中兜着圈子,鸽哨声连绵不断。他忽然想道,要是白球和雪球也在其中就好了。

白鸽在石榴树上空飞过。林凤君站在树下,凝视着这群鸽子,喃喃道:“要是鸽子们在就好了,还能捎个信儿问问他。羊肉和菜……家里哪有地窖?”

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他一定是不方便写字。窝头和馒头,我都不会蒸,顶多去街上买大饼。羊肉……地窖……”

忽然像是闪电劈开脑袋,她立即跳了起来,“我懂了。羊肉……地窖,是说杨府地下的那个洞,和隔壁的房间挖通了。窝头变馒头,就是把洞填平,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林凤君抄起一把铁锹,冲进隔壁。屋子里的灰尘更厚了,还有些黑色的粉末,均匀地落在床上地上。

她在桌子上摸了一把,那粉末很细。靠洞口越近,粉末越厚,她忽然明白了,当时书房着了火,热气带着灰烬上浮,飘到屋里沉下来。

事不宜迟。铁锹破开潮湿的土块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先是在院子里寻了一块合适大小的青石,将它送入地洞深处牢牢卡住,随即弯腰将满锹泥土甩向地洞,动作干净利落。泥土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灌入洞口,发出簌簌回响。

汗水顺着她额角滑落。她默念道:“大娟和小娟只是小女孩,难为她们怎么挖的这样深。不过……要是那一边能见到我娘亲,我一定能将十条街挖穿。”

用了一个时辰,终于将坑填平了。饶是林凤君日日练功,也累得筋疲力竭。她瘫坐在床上,“万幸她们只是小女孩,瘦弱得很,我又身强力壮,不然这洞没那么容易能填平。”

她沉重地呼出几口气,忽然瞧见地上有几张纸,上头隐约写着什么。她想起来了,是大娟小娟练字的纸张,大概是当日走得突然,来不及收拾。

“敬惜字纸。”林凤君将一张纸捡了起来,拂去上头的灰尘,勉强辨认着,“三月初五……两个小女孩的字还怪整齐的呢。”

杨府中,女眷的哭声越来越低。不多时,官差来了,小声报告:“启禀两位大人,那洞口上面是死的,挖到了一片灰泥。”

“哦。”陈秉正的心这才落下去。郑越保持着冷静,没有发火,“那就算了,你们去后宅细细搜一遍。”

屋里两个人默然相对。郑越将几封信捏了捏,确认纸上没有夹层,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火折子引燃。

陈秉正愕然道:“你做什么?这可是证据,怎能轻易烧掉。”

“我听说,有一种特制的墨,平日在白纸上书写,与水无异。用烟火去烤,便能在纸上显现出字样。”

“那你试一试。”

郑越用火折子在信纸上撩了一圈,纸上全无反应。他懊丧地垂下头,“如今何怀远死了,死无对证。”

陈秉正道:“观霖,不是你的错。”

“这趟江南之行,仿佛在大雾里兜兜转转。”郑越小声道:“仲南,你知道什么叫“鬼打墙”吗?我小时候就曾经见过。荒山野岭,明明脚下有路,以为自己一直向前走了很久,定睛一看,自己还在原地。”

陈秉正拍一拍他的肩膀:“既然有鬼,咱们还得齐心协力将它抓出来,别让它再祸害下去。”

“这鬼的势力太大,事事料在我们前头。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了。”

“那也不要紧。”陈秉正微笑道:“既然真凶抓不到,咱们就退而求其次。朝廷想要的是什么?是赈灾的粮饷,是真金白银。”

“抄到现在,只有账上的一千几百两银子,还有女眷的金钗玉镯。也不是不能交差,只是三十万石粮食,价值数十万,去了哪里,难道还是换成了瓷器?”郑越喃喃道。

“放弃你的瓷器吧。”陈秉正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瓷器碎片:“我刚从那密室地上捡的,严州南部小梅村出品,不是什么古玩珍品。”

郑越怀疑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绝对赝品。”陈秉正将瓷片丢给他,笃定地说道,“依我看,多宝格就是个障眼法。”

“障眼法?你可将我弄糊涂了。”郑越双手比划着说道,“这杨道台在书房内设了个地下的密室,又放了个多宝格,堆了些大小瓷器。费了这么大功夫,可谓处心积虑,搞障眼法?”

陈秉正打开门叫人,“将杨夫人请到这里来。”

郑越点头:“如今活着的人中间,也只有她最清楚了。”

陈秉正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一定要客气些。”——

作者有话说:“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苏轼

“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苏轼

第168章 黄金 杨夫人穿了一身孝服,周身除却腰……

杨夫人穿了一身孝服, 周身除却腰间一缕麻绳,再无半点颜色。她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木簪,脸上不施脂粉, 苍白如纸。

她进了门,便直直地跪下去, 陈秉正摇摇头:“夫人,不必如此。”

郑越将语气放软了些:“我等都是奉命行事。来人, 给夫人拿个座位。”

杨夫人抬起一双泪眼, 并不起身,跪着不断叩头,“犯妇求两位大人开恩,放过我一双儿女,杨家上上下下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郑越摆一摆手,两个官差将她强行拉起, 按在凳子上。

她悲悲切切地哭起来,陈秉正道:“家中有丧事, 照理不该动工。我看书房下另有一层暗室,有翻动的痕迹,夫人是否知情?”

杨夫人愣了一愣 ,“我不知情。”

“我与杨大人同朝为官,交情深厚,又给他写过墓志铭……”

郑越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 示意他别再说了。陈秉正不为所动,又轻声说道:“贵府发丧, 我不曾前来致祭,心中实在遗憾。”

郑越脸色都变了,低声在陈秉正耳边说道:“仲南, 你是不是疯了,他是犯官。”

陈秉正神态凄楚,“请夫人告知,杨大人的墓地在什么地方,我好去上柱香。”

杨夫人的脸越发白了,“不……不必了。外子辜负了朝廷的厚望,我代他向各位大人请罪……”

陈秉正幽幽地叹了口气,“毕竟是同乡,我心中也不好受。请夫人说个位置,我另找人带路。”

杨夫人见他语气虽软,意思却坚决,只得擦了擦泪,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也不必麻烦别人,犯妇带大人去便是。”

陈秉正招手叫人过来,“安排一辆马车,叫些孔武有力的人,跟着一同去。”

几辆马车出了杨府后门,径自往北驶去。郑越和陈秉正在车里面面相觑,郑越终于忍不住问道:“仲南,你行事处处出人意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秉正索性闭上眼睛,“蒙汗药。”

“你……”郑越见他不说,便胡乱猜想起来,“你不会真的去给他上香吧?”

“对,我准备借着香火问他的鬼魂,钱藏在哪里了。”

“荒谬。”郑越翻了个白眼,“求神问卜,你以前可不屑干。”

陈秉正撩开车帘,外面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马车在一片树林前停下了。

杨夫人带着他们穿过树林,走到一片草地上。土堆沉默地隆起,有一块高大的石碑,上头是墓志铭。落款另有其人。

陈秉正笑道:“并没有用我的手稿。”

杨夫人不敢言语,郑越听得笑了:“那时候你还在牢里,谁人敢用。”

墓碑上刻着杨道台的名讳。郑越吩咐道:“改日将这碑文毁去。”

“是,大人。”

墓地是新修成的,晚风掠过树林,叶子哗哗作响,带来潮湿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陈秉正绕着墓园走了一圈。离坟堆大概几百步,草地上新建了一间墓舍,以砖筑成,灰扑扑的,并不显眼,里面摆了张供台,放着祭品香烛。

他冷静地将目光扫过这间墓舍,修得很低矮。两个官差押着杨夫人进了墓舍。她拈了三炷香点燃,哀哀地跪倒哭诉。

郑越将陈秉正拉到一边,“仲南,你不能去。”

“我不去。”陈秉正走到墓舍角落里,仔细盯着脚下,忽然叫道:“来人,给我将这墓舍推倒。”

一行人听得分明,都呆住了。杨夫人手里的香掉在地上,她脸色惨变,扑过来抱住陈秉正的大腿,“大人,外子已经驾鹤西游了,你竟然如此折辱于他……”

郑越反应过来,“仲南,你真的疯了。抄家不抄墓地,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万一被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得把你淹没,神仙也护不住你。”

杨夫人表情都扭曲了,她抓扯陈秉正的官服,高声叫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姓陈的,你铁定有报应,外子在地下有灵,也绝不会放过你!”

陈秉正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夫人不必焦急,我只是觉得这墓舍太小了,不合规矩。照理说,杨大人应该建墓舍三间,如今只有一间……”

杨夫人的眼睛全红了,像是快要流出血来,她展开双臂,站在墓舍前,像个疯妇:“谁要是敢动这墓舍,我就和他同归于尽。反正已经是犯妇了,我什么都不怕。”

陈秉正冷冷地吩咐官差:“照我说的做。”

几个官差脸色阴晴不定,纷纷往后退,打头的率先跪下了,“陈大人,这……不是小人不肯出力,郑大人说得对,抄家不抄祠堂墓地,坏了规矩只怕……”

陈秉正见他们不敢动手,叹了口气,大踏步走到墓舍外面。砖砌的墙壁上,被他寻到了一道不明显的缝隙。他抬起脚,冲着那缝隙踹过去。

这一脚他出了全力,那砖墙竟然抖了一下。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他踹出了第二脚。

墙壁晃得更明显了,裂缝由下到上不停扩散。郑越将杨夫人一拉,“小心砸到。”

第三脚。

“轰——”

整面墙应声而倒,砖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而起。

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僵住了。陈秉正拍一拍手,好整以暇地说道,“这些力工匠人可真是偷奸耍滑,连垒个鸡窝还得打地基。他们倒好,将砖垒上就不管了。”

郑越被烟尘呛得咳嗽连连,他赶紧捂住口鼻,“仲南,怎么办?最好先上个请罪解释的折子……”

“请罪?请功倒差不多。”陈秉正蹲下身,拾起脚边一块裂成两半的青砖,将断面朝郑越一晃。

郑越看呆了,断面露出的并非砖石本身的青色,而是一种……耀眼夺目的金色。

夕阳照射在那断面上,反射出异样的光芒。那赫然是一块黄金。整块砖的中心竟被掏空,填入了足量的金锭,外面裹了一层烧制精良的砖坯作为伪装。

杨夫人慢慢瘫倒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陈秉正走到她面前:“杨夫人,你是女中诸葛,不可小觑。你一早就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自家恐怕难以幸免。那暗室里的四面砖墙,被你搬运出来做了墓舍。即使是抄家,也不会有人抄墓舍。万一圣上开恩,免了杨家的死罪,你们便可以名正言顺住在这里,金砖依旧是你囊中之物,是吧?”

“我,我是个后宅妇人,什么都不知道。”

郑越大声道:“将所有砖石都拉上车。杨夫人,你跟我们走一趟,还有话要问你。”

月色如霜,静静铺在官衙前的青石台阶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出朱漆大门,官靴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郑越他抬头望了望悬在飞檐上的那弯残月,长长吐出一口气。“仲南,何家寄来的信函,一定有蹊跷。问不出究竟,我实在不甘心。”

“看样子她只知道那密室里的金砖,却不知道别的。”陈秉正笑了笑,“杨道台生前对所有人都藏了一手。不过抄家大有收获,这批金锭成色极纯,换成粮饷,足够前线两个月之用。”

“总算对朝廷有个交代。”

话未说完,一阵夜风吹过,卷起阶前落叶。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郑越抬手揉了揉眉心:“难道是我老了?才熬了一夜,就觉着这身子像散了架。”

陈秉正深有同感地点头。“后颈僵硬得像块木头,肩膀又酸又沉。”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街上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陈秉正笑道:“昭华在等你。”

那辆马车果然在街角安静地等着,挂着一盏小灯。郑越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娘子。”

他待要上车,又回头招呼陈秉正,“仲南,我送你一程。”

“罢了,早点回府要紧。”陈秉正含笑摆手,“我家在巷子里,马车进不去。”

马车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中。陈秉正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瞧见有晨起的小贩出来摆摊。摊贩熟练地支起案板,摆开粗陶碗碟,架上那口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黑铁锅。

炭火在灶膛里跳跃。他将面团在掌心辗转,搓成薄片,飞快地抹上一层葱油。热油在锅里泛起了细密的泡沫,螺旋状的面饼贴着锅边一滑,便是“滋啦”一声。

“老板,来一包十个。”他淡定地说道。

“好嘞。”

面饼在热油里舒展开来,表层便镀上了金黄色。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道:“你不是想吃馒头吗?”

他微笑道,“馒头也好,就是寡淡了些,不对你的胃口。”

林凤君信手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包油旋。“案子破了?”

“破了一半,真累啊。”

她揉了揉肩膀,“你们只是动嘴,我们才要动腿。你捎来两句话,我累死累活一整天。”

“这话错了。”他将手握成拳头给她捶背,“今天破案全靠我这条腿。当时我就在想,万一没踹塌,就被人瞧了笑话。要是你在那里,一定能一脚定乾坤,让他们目瞪口呆。”

她好奇地转过头,“什么奇奇怪怪的破案手法?”

“路上我再跟你讲。”他看向天空,东边有一抹隐约的青色。远处传来清脆的鸡鸣。

“路上?”

他加快了脚步,“咱俩现在就去码头,赶船回济州,还来得及。”

“你公差办完了?”

“差不多了。”他淡然地说道,“什么事也阻挡不了咱们回家成亲。锣鼓喧天,骑马亲迎,拜天地,入洞房……你想不想?”

她哼了一声,“没你那么想。对了,我在隔壁发现了几张纸……”

“路上慢慢看。”

正东方向,云隙间漏下的光束将万物照得通透,厚重的云随着太阳上升的节奏,一分分变亮。

济州林家后院里,林东华将草料投入石槽,新鲜的草叶混着露水的清香。来喜低头反刍着食物,尾巴悠闲地甩动。他用粗粝的手掌抚过牛背。

墙头传来高亢的啼鸣。霸天昂首向天,鲜红冠子颤动着,发出底气十足的啼叫。林东华停下手,望向鸣叫的方向,东边的山脊刚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鸡鸣未歇,晨光又亮三分。忽然大门被敲响了,是试探性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

林东华打开了门,“请问您找……”

外面站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青色的杭绸直身便袍,质地挺括,衬得他更显清癯。领口微松,露出里层细白的中衣边。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深色绦带,挂着一块玉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手里提着一盒新买的点心。

来人一口正经的官话,“请问这是济安镖局吗?”

“是。我姓林。请问您贵姓?”

来人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有些流离,“我姓冯。”

“冯……”林东华的话顿住了,他忽然神志飘忽起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想见一见……明珠。”——

作者有话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陶渊明

第169章 明珠 江南芳华正好,正是绿草如丝的时……

江南芳华正好, 正是绿草如丝的时节,树林深处开满了各色野花。烂漫的花草之间行走着两个男人。他们踏着石阶沿着小路上行,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任何交谈。

清晨的露水铺满了地面, 大概是石板太湿滑,冯大人的脚步趔趄了一下, 险些在狭窄的台阶上摔倒。

忽然从他身后飞快地掠过几道身影。两个随从,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短衫, 手持匕首, 将他护在中间,警惕地盯着林东华。

林东华笑了笑,“你的护院?”

“他们只是贴身保护我。”冯大人摆一摆手,将他们斥退到远处。

“你的家丁护院,看样子是江湖上的一品高手。打算和我交手试一试我的底细?”

冯大人淡定摇头:“不需要出手,我也知道你武功非凡。”

在台阶的最上端, 林东华停住了脚步,他望着远处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地, 犹豫着说道:“我的娘子就葬在这里。”

冯大人朝那个方向又走了一步,却被林东华伸手拦住,“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什么?”

“我知道你们曾有过婚约,但我是她的丈夫,我不会让任何人在她面前说三道四,尤其是……”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问她为什么苟且偷生。你要是说出这句话, 我立即出手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山风骤起,卷起无数片粉白的花瓣, 打着旋往下落,恰如多年前冯大人,不,冯公子见到她的第一面。“我明白。”

林东华带着他向墓地走去。没有石人石马,只有一块粗粝的青石墓碑立在草地上,上面简陋地刻着“吾妻温氏之墓”,下面落款是“夫林东华谨立”。字写得非常端正沉稳,边缘已被磨得有些圆钝,仿佛能看见寒来暑往之间,有人不断地触摸这一笔一划。

墓碑前摆着一个野花做的小小花球,用红色的缎带捆扎成一束。

“你做的?”

“我女儿做的。用喜饼盒上的缎带。”林东华深深吸了一口气。

冯大人垂下头去,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诗书琴画,无一不精,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漾着江南水乡的温婉。而如今,她的名字,她的年华,她所有鲜活的过往,都被压缩成这冰凉的、毫无生气的一行字,沉寂在这荒烟蔓草之间。

“这是我娘子自己选定的名字。”林东华掏出帕子,小心地擦掉了墓碑上的一个泥点,“她给自己取名叫温黎。”

“黄鹂的鹂?”

“不,黎民百姓的黎。”

“可是她原本不姓温。你女儿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瞒着她?她母亲姓卫,是卫首辅的女儿。”

“卫家已经覆灭,我们只是世间最平凡不过的一对夫妻。从女儿出世那天起,我和娘子就想得很清楚,她应该快乐地生活,像任何一个乡野姑娘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首辅也好,佃户也罢,和下一辈再也没有关系。”

冯大人弯下腰,在墓碑前将点心盒子打开,“明珠,我来看你了。二十年了,始终找不到你。没想到你在这儿。其实我们离得不远,水路半天就能到。”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摸那石刻的名字。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石块。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一直以为,只要找到她,哪怕她已嫁作人妇,儿孙满堂,他也能远远看一眼。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给他的,是最决绝的一种答案,连一个弥补的机会,一个解释的余地,一个遥望的背影,都不曾留给他。

“明珠……”他喉咙哽咽,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卫家府邸后花园的秋千架上,她鹅黄色的裙裾飞扬,笑声如银铃。

他看着落款的年月,“卫家蒙难以后,她又活了十几年。十几年……”他喃喃道,“听说你们过得并不富贵。”

“勉强自给自足吧。”林东华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冯大人觉得自己这句话十分可笑。他看着林东华,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简直像是绝望的妒忌。对面这个男人武功高超又怎样,无权无势的日子,想一想就知道多清苦。明珠那样纤细单薄,一定是捱了太多的苦楚,所以早早就去世了。但他还有明珠的女儿,眉眼口鼻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他冷不丁觉得脸上很凉,随后就是清晰的感觉,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伸手去擦,眼看冰冷的眼泪就落在手掌上。他简直不能相信,他是朝廷命官,二十多年来出了名的老成持重,本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然而……他转过身去擦掉了眼泪。

林东华以同情的眼光望着他,他简直如芒刺背,“谢谢你将明珠救了出来。”

“她也一样救了我。”

冯大人看着那一束五颜六色的花朵,“那你很幸运。”

“我的确是。”林东华郑重地点头,“可是我也很羡慕你,你曾经听过她的声音。”

冯大人震惊地抬起头来。林东华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灌了哑药。”

“谁?”

“你心知肚明。那药毒哑了她,还让她头疼欲裂,浑身酸软,几乎连拿针线的力气都没有。每一天都忍受着这样的煎熬,她是为了我和女儿,才坚持活了十几年。早早离开……也算是种解脱。”

“所以为什么不去找我?”

“卫家蒙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至于你……没过多久就另外成了婚。”林东华咬着牙说道。“她不想拖累你的前程。”

“父母之命,我也是不得已。”冯大人脸色苍白,“我私下寻访过明珠的下落,女眷们说过,抄家之后她就不知去向。我托人四处去找……没有消息。”

“即使被你找到又如何?”

两个男人沉默地立在原地。过了很久,冯大人才道,“卫家和梁家的案子,天下都知道是冤枉的。”

“人人皆知,人人不言,不能言,不敢言。那知道不知道又有何区别呢?”

“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官场险恶,如履薄冰,能站稳脚跟实属不易。”冯大人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的神情,“林镖师,为了明珠,你愿不愿意重新打一场仗,即使胜算不明,前途难料?”

林东华一点都不意外,“自然愿意。”

冯大人上前一步,“即使会有性命之忧,你也愿意吗?”

他微笑点头。“愿意,只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我的女儿。一定要等她风风光光出阁成家,我才能放心。”

将近午时,林凤君大步流星地冲进家门,早上的一包油旋还剩了五个。她放下包袱,东张西望,“爹,我们回来了!”

堂屋里没有人,卧室里也没有人。后院的鸽子咕咕叫着,来喜甩着尾巴,很饱足的样子,林凤君看了看食槽里的草料,“早上刚喂过,他出去应该不久。”

陈秉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说不定出去给你买菜买肉了。”

林凤君拍拍手,“一定是。他知道咱俩回家,一心要大展身手。我要吃红烧肉。”

“我倒是着急问芸香,这张纸是什么来历,其中必有蹊跷。”陈秉正将大小娟屋里发现的那张纸拿了出来,“三月初五……这字迹绝不是初学者的字,功力深厚,我怀疑就是杨道台的字。”

“是他的也不稀奇。”

忽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夹着笑声传过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秉正皱着眉头,“怎么还学千字文呢?好歹要《笠翁对韵》。”

林凤君扯一扯他的袖子,又伸手扯他的嘴角,扯成一个笑脸,“要成亲了,千万不许说孩子们功课没有进益,不许冲他们发火,还有……芷兰不在,没人教书,学不会也是正常。”

“你也真会替他们辩解。三更灯火五更鸡……”陈秉正无奈地笑了,“那就让鹦鹉去教,七珍,八宝,千字文你们会不会?”

七珍淡定地飞去吃谷子,八宝却得意洋洋地绕着他飞。嘴里叫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秉正笑着鼓掌,“考秀才真是绰绰有余。”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冲进脑海:“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寒收时节……”

他拉住林凤君的手,“那本《千字文》在哪里?”

“什么《千字文》?”她茫然地问。

“大娟和小娟的。”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我知道那账册的秘密了。”

第170章 暗账 芸香的神色很慌张,她将那本《千……

芸香的神色很慌张, 她将那本《千字文》放在桌上,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就知道这是小孩子认字用的,所以从杨家的书房拿过来了。这……不算偷吧, 要不我把它还回去?”

陈秉正仔细地翻阅,这本书的封面以红绫凤纹装饰, 里面是白色棉纸。林凤君虽瞧不懂,也知道值钱, “料子真好。”

芸香一听就急了, “都是我脑子糊涂,怪我,跟我女儿没有关系。”

陈秉正忽然笑了,他将那张白纸拿出来,“三月初五,这又是什么?”

芸香呆呆地看着那上头的字迹, “不晓得,书里夹的是白纸, 我记得很清楚,没写过字的。”

“那我明白了。”陈秉正点点头,“这本书的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知道。”芸香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一溜烟地走了。

林凤君有点好奇, “搞什么鬼?”

陈秉正伸手道:“变个戏法,求娘子打赏, 多少不拘,随你心意。”

他将火折子引着,凑唇轻轻吹了几下, 火焰便窜了起来。他将那张白纸靠近火焰,只见纸面上渐渐浮现几个字,“三月初五,收一万三千八百两……”

林凤君被吓了一跳,“这是……江湖上的显形药水。”

“正是。郑越也算见多识广,他提醒了我。那天地下暗室中着了火,热气顺着那个洞一路上行,在纸上熏出了字样。”

“那跟《千字文》又有什么关系?”

“这东西并不是随手夹在书里的。是我糊涂,早就该起疑心。”陈秉正略显懊丧,“一般《千字文》都是坊间刻印,包背装。它装帧如此精美,绝非寻常之物。”

他信手翻开,字迹端正敦实,一股独特的药香气味扑面而来,“这是杨道台私人用的墨,是合着药炼成的,独一无二。这文字必然是他亲手所写。机缘巧合之下,芸香毫不知情,顺手牵羊,将它带了出来。”

林凤君很好奇,她将纸页翻来翻去,那药味丝丝缕缕,挥之不去。“姓杨的写这个做什么?”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陈秉正道,“咱们需要请援兵了。”

半个时辰之后,黄夫人赶到了。她怀疑地盯着那些字:“秉正,莫非这本书是账册?”

“不是账册,我怀疑这是密押。《千字文》的字毫无重复,且顺序固定,是天然的密押。例如,天地玄黄四个字,天为一,地为二……”

陈秉正一边说着,一边另取了几张白纸,信手写道,“清河帮给杨道台写了几封信,表面是游记,实则是暗账。第一封信中写道,寒收时节,天气晴和……”他奋笔疾书,竟将几封信全然背了下来。

林凤君道:“这字倒是很简单,我全都认得。”

“因为你牛角挂书,卓有成效。”陈秉正笑眯眯地表扬。

“牛角?来喜的角吗?”

“没错。挂在它的角上,记得更牢。这秘诀我轻易不告诉别人。”陈秉正拍一拍她的肩膀,“依我看,寒是第十七个字,收是第二十二个字……”

“一定不是那么简单。”林凤君叫道。

“所以我请母亲来帮手。”陈秉正恭恭敬敬地作揖,“天下能破这套密押的,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黄夫人有些犹豫,“我不一定能行。”

“夫人,你最厉害。”林凤君真心地称赞。“我们一起来帮手。”

黄夫人屏住呼吸,指尖悬在这本《千字文》上方游走,整个世界坍缩成眼前这方寸之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窗外从阳光普照到暮色四合,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黄夫人浑然不觉,发髻早就松了,几缕青丝垂在颈侧,随着她翻动书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秉正将信中的字一一拿出来拆解试验,始终一无所获。林凤君看得晕了头,“我爹呢?出门怎么还不回来。”

林凤君走出院子,天已经黑了,长街寂寥无人,只剩了店铺门前的几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偶有更夫提灯走过,惊起深巷里的几声犬吠。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张,脚下却不自觉地往母亲坟墓的方向走去。过了一个街口,她和父亲在路边刚好打了个照面。

她欢快地叫道,“爹,我回来了。”

林东华步子有点沉重,可神色平静,手里拎着几条鱼。林凤君立刻放了心,“我就知道你去找我娘了。”

“对。今天的草鱼不错,回家给你红烧。”

“好好好。”

她将那几条鱼接过来,皱着眉头,“爹,你还说不错,这是粗鲮鱼,可不是草鱼,都死了一会了,根本不动弹。你定是被鱼贩子给骗了。”

“是吗?我没留意。”林东华伸手弹了一下已经死透的鱼,“凑合吃吧。”

“也好。”林凤君只觉得步子轻快,“爹,省城的房子也安排妥当了。等我成了亲,您就跟我们去到省城。”

“去做什么啊?”

“我在省城开一家镖局的分号,另收徒弟,比济州的大几倍。我再买些车马……”

他忽然幽幽地说道,“爹老了,跑不动了。”

“不用您亲自跑,坐在柜台前数钱就可以了。”林凤君搓一搓手,兴致勃勃地说道,“往西,从省城到关中平原,往南就到岭南,客商不少,粮食、药材咱们都可以接。我跟几家镖行的人都谈妥了,共同进退。”

她说得唾沫横飞,心花怒放,可林东华对镖局远大的前景似乎没什么兴趣,“我在济州,哪里也不去。”

“树挪死,人挪活,别这么执拗。”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我知道你要一直守着我娘,可是凡事要朝前看。咱们将牌位请走,在新房里辟一间屋子,让娘仍旧天天受着香火。以后逢年过节,咱们回来拜祭。”

“我在济州打理生意,岂不更好。你们新婚燕尔,怎么能对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林东华笑着摇头,“小夫妻要甜甜蜜蜜。”

“我们早就商量过了,他很愿意跟您一起住。还有来喜,霸天,白球雪球……大家一起,多热闹。”林凤君仍不死心,终于祭出了杀手锏,“万一我以后有了孩儿,您可就当外公了。”

“这话别在外头瞎说,新媳妇没羞没臊,好不矜持。”林东华笑了笑,脚步忽然停下了,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她身姿挺拔,神采飞扬,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

凤君愕然地擦了擦脸:“爹,我脸上有泥巴?”

“没有。”林东华低下头,“想当年你刚生出来的时候,像个剥了皮的狸猫似的,浑身通红,丑得要命。我只怕养不活……”

“你可养得太好了。”林凤君挺起胸膛,“所以以后我的孩儿也要你来养,从小熬炼筋骨,百毒不侵。”

“我……”林东华的话卡在喉咙里,顿了一顿,“我还想偷懒呢。你就让爹歇一歇吧。”

“那可不能够。”她进了厨房,将鱼扔在案板上,拿起厨刀。她用刀刮了细鳞,然后将刀锋从鳃盖下方入手,稳稳地切了进去,将内脏掏干净。

林东华将柴火引燃了,扔进炉灶,正准备放油,忽然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父女两个抬头看去,陈秉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我们……猜出来了。”

小房间里,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拂面而来。黄夫人深深地闻了一口,郑重地将它关上。

桌子上横七竖八地丢着许多张字纸。陈秉正将手放在那本《千字文》上,缓缓说道:“我来给大家讲一个猜想吧。”

众人围坐在桌边,安静地听他说道,“省城的官员们都是按品级发放禄米。这米不是实物,而是粮券。官员们领到之后,便用它向粮商的铺子里兑出米粮。”

林东华点头道,“没错。”

“粮商又用手中的粮券向太平仓申请兑换。”陈秉正道:“在这一步,钱老板交一万石粮券,出仓的时候在车上和称上做些手脚,就可以领到一万五千石乃至更多,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粮食去了哪里?”林凤君问道,“被他们拉去各地卖了?”

陈秉正摇摇头,“只卖给散户,来钱很慢。最好是有大户集中收走,价钱又给的高。要知道粮食的去向,还要从这本《千字文》说起。”

黄夫人脸色黯然,她将这本书打开,指着其中的字样说道,“密押要做到外人如观天书,内行一目了然,一定要简单易懂。所以这伙人将正文拆解,摘取其中的段落,像“天地玄黄”开头的几个字就是不同的客户代号,“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是日期,“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是金额。清河帮向杨家写的信,将这些字暗藏其中,杨道台收到以后,自然按照密押将它解密,做成一本天衣无缝的暗账。账本做成后,要向清河帮对账查账,然后分赃。太平仓中的粮食,就是这样被慢慢掏空,换成了钱。”

陈秉正苦笑道:“一个偶然的机会,芸香看到了这本《千字文》,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它拿走了。杨道台没了这本密押,也许以为有人在暗中窥探,内心的惊惧可想而知,于是急匆匆地要和清河帮对账。而另一边,何怀远得知郑越又要来省城查账,也十分惶恐,双方见面时,何家先下手为强,将杨道台用药迷晕,扔到河里,然后潜入杨府,寻找往来的信函……以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林家父女听得恍惚起来,凤君率先问道:“这案子闹得这么大,就是因为芸香不小心……连你都牵连在内。”

“凤君,这并不是意外,就算没有芸香,也会有雨香、雪香。因为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几方各怀鬼胎,早晚会同室操戈,同归于尽。”林东华笑了笑。

林凤君默然地看着那些数字,“那么三十万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是一个叫铜盘的商户。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代号。”黄夫人伸手按着太阳穴,“三十万石粮食中,有二十二万石都被这个人收走了。而且非常奇怪,收购的价钱比市面价格高五成,会是什么人呢?难道是囤积居奇,炒高粮价的黑手?”

“铜盘……”林东华的脸骤然白了,他霍然起身,“这不是商人。我记得济州再往东一百里,靠海的地方有十几个小岛。其中最大的岛屿叫做铜盘岛。那是……倭寇的巢穴。”

陈秉正反应过来,“这批粮食被卖给了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