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被捕 林凤君蜷缩在房梁上,后背紧贴着……
林凤君蜷缩在房梁上, 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粝的木柱,一动不敢动。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的腰腿有种浸入骨髓的酸软, 心脏却擂鼓般敲着胸腔,咚咚, 咚咚,每一下都又重又急, 震得耳膜发鸣。
孙大人还在和陈秉正闲聊, 她一句也听不懂。耳边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都被放得极大,她开始害怕了,怕得厉害。不是怕正面拼杀,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过得不少。怕的是有人耍阴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变成喉间一丝微弱的气流。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冰凉地淌过太阳穴, 痒丝丝的,她来不及抬手去擦。
一滴水落了下来,恰恰落在陈秉正脸上。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孙大人皱着眉头道:“你很热吗?”
“孙大人来督察,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孙大人点头道:“钟毓很好, 切莫做钟会。”
陈秉正听得浑身一凛,站起身来道:“多谢大人提点。”
“你还年轻。凡事戒急用忍。”孙大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不幸中的万幸, 并没有人再来敲门。孙大人走得很干脆利落,后面一句话也没留。陈秉正轻手轻脚地将柜门开了,冯昭华已经是四肢麻木, 挣扎着向外迈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下。郑越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抄起她的背部和腿弯,将她抱了出来。
冯昭华迅速站直了,夫妻两个并肩而立,都没有表情。
郑越小声道:“马车就在后门外面。仲南,不必相送。”
陈秉正拱手作揖:“我在此谢过你们夫妇俩。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透露半句。”
郑越嗯了一声,手刚碰到门闩,忽然回头道:“我到底是钦差。”
“我完全明白。”
郑越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我离开这里,后续也许就只能公堂相见了。”
陈秉正笑了,“那就请钦差大人手下留情。”
郑越的手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仲南,你老实答我。”
“有人构陷我,倒卖粮食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郑越点头道:“明白了。娘子,我们回家吧。”
冯昭华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默默地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在衙门后身的小巷里候着。郑越走近了,却摆一摆手,“你先回府。”
车夫看看冯昭华,又看看他,脸色犹疑,“夫人……还要坐车。”
“你听夫人的还是听我的?”郑越脸色铁青,“难道我不是正经主子了?”
“是是是。”马车夫立即跳上车,一溜烟地将车赶走了。
冯昭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相公,你有话跟我说。”
郑越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这里离家不是太远,可以步行回去,顺便瞧一瞧天上的星星,天高夜气严,列宿森就位。”
“你……”
“娘子,成婚以来,我只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细想一想,一个师爷,两个小厮,马车夫,杂役,还有丫鬟们,都是你亲手安排的吧。我在外面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文书,办过什么案子,你都一清二楚,又或者,岳父大人也是一清二楚?”
“你多心了。”
“你就算想做王夫人,我却不是蔡卞,才华身世差得远。”郑越冷冷地说道,“我才疏学浅,侥幸中了进士。似我这般没有家世的进士,京城也有上百个。外放做个知县,再混十余年,能有个知府的位子,也就谢天谢地,祖坟上烧高香了。娘子你美丽聪慧,名满京城,明明是我高攀了……”
冯昭华打断了他,“相公,你我已成夫妻,和睦恩爱,何必妄自菲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将自己的画拿给仲南品鉴,却对我说端杯茶来。你以为我是他的跟班。”
冯昭华愕然道:“我……我不记得了。”
郑越苦笑道,“岳父大人选中了我,是因为我恭顺听话,可以任人摆布吗?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长处了。”
“相公,是我想错了,我以为……”
她忽然住了嘴。在他俩面前,一队人马飞快地掠过,马蹄裹了厚布,踏在碎石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十几个人,十几支火把,火焰在疾驰中猎猎作响,直冲布政司衙门而去。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衙门大堂的屋檐上,风很大,瓦片沁着夜露的凉意。林凤君耳廓微动,捕捉着底下的动静。陈秉正坐在她身边,神态平静。
她紧张至极,嘴上却不紧不慢,“猜猜后面还有谁来找你呢?屋子里现在有空了。”
“没有了吧。”
“陈大人,你人缘真的挺好。”
陈秉正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十分意外。”
“咱们赶紧走吧。”她按一按身上的匕首,“逃命要紧。再晚一步,只怕你就要被追杀了。”
“去哪里?”他淡淡地问道。
“咱们直奔江州,然后再去……不管是岭南还是塞北,先救下你这条命再说。”她搓一搓手,“我武功又精进了,加上我爹,二三十个人不是对手。”
他只是摇头,“凤君,我不能走。”
她呆住了,“为什么?明知道有人做局要害你,你还自己往坑里跳,那是傻。以前的板子白挨了啊,长疤痕不长记性。”
“知道为什么皇帝就算赐死大臣,大臣都要谢主隆恩吗?我要是不清不白地逃走,陈家上下百余口,难免都要受牵连。”
她脑子里飞速旋转,“你可以吃药,躺在棺材里。我跪在旁边拼命哭,哭个三天三夜,然后发丧……从坑里把你刨出来。”
“那叫畏罪自尽。”
“也可以是以死明志。”她想了想,“算了,这是馊主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只怕黑锅背到地下,把大哥大嫂还有秉文都抓起来。”
陈秉正立时表示赞同,“今日我身为钱粮道台,便有责任。若是一走了之,信不信正中了做局之人的下怀,过两天粮仓就会起火,将存粮烧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便是天下的罪人。”
夜凉如水,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急,越跳越响。“逃也不成,装死也不成,你真要去蹲大牢?”
“以现在的形势,说不定蹲大牢还更安全些。”陈秉正点点头,“杨道台府上的假账,一定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我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也猜想一定力能通天。”
“在牢里遭了黑手怎么办?我可护不住你。”
他思量着说道,“孙大人的意思,若是我没猜错,便是让我尽力往何怀远头上扯。也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她眼睛泛红,“不,我不要你去冒险。”
“你冒的险比我多得多。”他微笑道,“忘记你去关中平原的事了吗?我一哭二闹也留不下你。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瞒你,让伯父带你即刻回济州,只要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我会尽力……”
“我在赌能发现新的线索。凤君,官员犯罪,向来要会审。巡抚、提刑都要出面,一时半会,我不会死,他们也不会要我死。”他很笃定地说道,“何况要他们要是想杀我这个人,一早就下手了。非要做个假账,除了要我身败名裂,一定有更大的图谋。人有意图,就会有破绽。”
他伸手摸一摸她的脸,“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做镖局东家和镖师不同,要统揽全局,关键时刻懂得取舍。凤君,你是最好的东家,知道怎样对大家最有利。”
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我运气一向不大好。我害怕。”
“别怕。”他倾身上前将她抱住。
她呆呆地望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下一个瞬间,他的嘴唇就被狠狠地咬住了,唇上一阵热辣辣的痛。陈秉正茫然地推了她一把,可她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绝不犹豫,不可撼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活活地吞下去。
她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像是着了火。“傻子,你一点武功也没有。你的命是我博回来的,就是我的,我得把它看得牢牢地,揣着,抱着,绝不能让你拿命去赌,赌别人有良心,赌老天爷开恩……”
他像被这种决绝的神情惊呆了,“凤君,你……”
“你不跟我走,打晕了我也要把你带走。”她冷冷地瞧着他,“你要是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就当你是孬种。”
从屋檐上看去,他们同时瞧见了持着火把的士兵涌进衙门。火焰将他们身上地铁甲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幢幢,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宁静,惊起了几声零落的犬吠。
“各处都要搜,一处不得遗漏!”首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士兵们低应一声,分作几队,冲入衙门的各个方位。
他俩面面相觑,林凤君低声道,“咱们走。”
他两眼一闭,“凤君,我是孬种,你自己多保重。”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了起来,向屋檐的另一角奔去。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凤君吃了一惊,随即从脖子里掏出哨子,低低吹了两声“回来”,可他并不回头。
他沿着梯子向下攀爬,下面的士兵听见了动静,“这里有人!”
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背影,清瘦颀长,被一圈尖枪指着,他自如地张开双臂。火把下,几个人围住了他,为首的人抱拳施礼,“请问是不是陈道台。”
“是我。”
“请大人移步。”
第152章 一审 风从屋顶不停地吹过来,掠过翘起……
风从屋顶不停地吹过来, 掠过翘起的飞檐。林凤君手里紧紧攥着缝隙里生长的几篷野草,一动也不敢动。
陈秉正被人押走了,过程很顺利, 他一点也没反抗,管事的也算客气。待星星点点的火把终于出了衙门, 她悄无声息地从屋檐的边缘跳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孬种……”她抓心挠肝地后悔起来, 他说的话全有道理, 可是她太害怕了,那些话像是雨水落在油布上,半点浇不进去。千不该万不该,出口便伤了人。她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头,恨不得再给自己两个嘴巴,“陈大人他不是孬种。我……我一定将他救出来。”
这句话如一盏骤然点亮的灯, 顷刻间,她又充满了无穷的勇气, 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做人还是要朝前看。
她仔细回忆着,带他走的兵一共十几名,将陈秉正塞进了一辆车,朝北走了。她单膝跪地,仔细分辨着马蹄印和车辙。前天下过雨, 马蹄深嵌于泥中,蹄铁边缘有点崩裂。她的目光向前延伸, 蹄印的间距稳定得近乎刻板,透着一股被缰绳紧紧勒住的规整。都是训练过的人。
她沿着马蹄印子一路跟到十字路口。来往马车较多,将路口压成了一片烂坑, 分辨不出去向。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已经有卖菜的行人路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坑中。
她顿时着了急,东张西望了一会,冷不丁想到父亲教过的行路秘诀,将眼光重新落在马蹄印上,右侧蹄印深,左侧蹄印向外面甩了一点泥,边缘的泥点方向一致,一定是马队在转向时,右蹄同时拧地发力,才能留下的痕迹。
林凤君跟着向右转,街道两侧全都是矮矮的平房,连成一大片,样子一模一样。再往前走,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是省城的大牢。
不远处有尖锐的鸡鸣的声音响起,两个拿着水火棍的衙役从对面走过来,神色不善地喝道:“干什么的?”
她浑身一凛,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鹦鹉毛的毽子,递到他们面前:“客官,给孩子买一个吧,好看好玩。”
“赶紧滚蛋。”衙役很不耐烦,“这儿不能摆摊撂地。”
“好。”她点头哈腰地答应了,忙不迭地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和林凤君隔着十余丈远,在一排牢房的前面,便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八盏雪亮的气死风灯在檐下排开,将衙门照得有如白昼。
院子里火把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一排刑名师爷和书吏进进出出。陈秉正站在院子里,一脸平静。
他闭上眼睛,听着各处的动静,有细微的催问声从暗处传来:“钦差郑大人还没到吗?”
“郑大人说突发急病,来不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只管通报,咱们可管不了这许多。”小吏嘟囔着,急匆匆向大堂里奔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吏便提着手铐过来,给他铐上了。
按官场规矩,定案之前,问官不是犯官,无需镣铐加身。陈秉正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恐吓自己的手段,手上便很配合。手铐连着锁链有点凉,他拎了一下,最近为了成亲,一直苦练臂力,倒不觉得很重。
他缓缓走进大堂,发现等着自己的是几名封疆大吏,最中间坐着的是一位着绯色袍子,锦鸡补子的二品官员,正是江南巡抚张通张大人,左侧陪坐的是三品官员,是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主管江南刑名。右侧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大概是给郑越准备的。
他从容不迫地向堂上作揖:“下官陈秉正,各位大人久等了。”
他手上的锁链叮当直响。张大人笑了笑,摆手道:“只是叫你来问话,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李大人也道:“属下办事真是不长眼睛,你如今还是官身,又有功名,怎能如此不讲规矩。来人,速速将手铐去了。”
那小吏又急匆匆地过来,给他解开手铐。
张大人道:“给他拿一把凳子来。”
陈秉正拱手道:“谢大人体恤。”便当堂坐下了。
“陈秉正。”
“下官在。”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属下不知道。”
“你是新任的钱粮道台。前任道台杨直周,你可认识?”
“在下是济州人,杨大人曾为济州知州,有过数面之缘。就任济州知州后,小人也曾因为赈灾粮款的事到过省城,拜会过杨大人数次。”
“据杨府下人供认,你与他曾私下往来,并向他赠送礼物若干。”
陈秉正笑道:“我是济州的父母官,济州赈灾粮款都要求着省城发放,所以不敢不做小伏低。去年济州堤坝建成,粮食丰收,杨大人也从中出过力。因此,我邀约杨大人为堤坝落成题词,并进献新米五石,以表谢意。不光是杨大人,题词的还有府学学官,皆是一样的份例。至于礼物……我即将成亲,已经定了喜饼,到时候也会送给各位上官,不会这也犯法吧?”
李大人冷着脸,“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李大人道:“我们自然会查。只是你也做过御史,想必清楚律例。犯官自己招认的,和我们查出来的,量刑大有不同。你若肯招认,可以从轻。”
“我与杨大人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陈秉正点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一个淡淡如水。”张大人开口了,“从省城粮仓中发出的粮食,到了济州,便被你尽数倒卖,是也不是?”
陈秉正沉默了。李大人一拍惊堂木,书吏们将笔握得更紧,“老实回话。”
“两位大人,济州虽大,一半土地皆是山峦丘陵,在籍百姓不过三十万人,入册田亩四十万亩。其中十余万亩是各官员、进士、举人的田地,并不纳税。十万亩是养蚕缫丝的桑田,稻田不过二十万亩。前年雨水少,粮食欠收,所产稻谷刨去赋税,摊到每个人头上,白米不过两百斤,糙米不过一百斤,每日不过八两,一日两餐,也是捉襟见肘,不少农户日日喝野菜粥果腹。老弱妇孺尚且不够,又何况是壮丁。粮食来源,多是商户卖生丝绸缎,缴纳赋税之余,从外地购置粗粮,勉强糊口。可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张大人摇头道:“不要说这些与案情无关的话。”
陈秉正站起身来,“大人,去年饥荒,济州三十万百姓,加上数万逃荒来的百姓,按每人每天八两米计算,合计便需要十五万石。省城粮仓,不管是官仓,还是太平仓,从未发给济州灾民一丝一毫,全是济州官仓的存粮,加上本地商户集资去关中平原购买的粮食,才救了大批人的性命。城内城外设了六个施粥放粮的大灶,这六个灶每日领取的粮食都记在账目上,每一笔都有我的签字画押,有据可查。发放粮食的典史主簿也都在。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他们来省城,一问便知。”
堂上两位官员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张大人道:“我如今要同你算的,是全省钱粮的大帐,不是你们济州的小帐。正是因为去年有饥荒,粮价上涨十倍有余,你见有利可图,便以济州知州的身份,偷偷和杨道台商量,从省城官仓挪出十万石粮食出去倒卖,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陈秉正昂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承认?”
“分明有人诬陷下官。十万石粮食,兹事体大。我若跟杨道台内外勾结,掏空省城货仓,那就不可能是我和他两个人能办成。一定有管仓库的小吏、管搬运的力工、管运送的车夫船夫,分销的粮商,人人有份,利益均沾,才能办得成这件大差事。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车和船从哪里来,一定有出处。”他伸出十个手指,“大人明察秋毫,您说是不是这样。”
堂上堂下都一片寂静。书吏还在奋笔疾书,李大人做了个手势,他就停笔了。
张大人面无表情地点头:“看来你对贪腐一事矢口否认。”
“数万石粮食,千万人性命。这罪名比泰山还重,请恕在下承受不起。”
“杨道台的死,你可知情?”
“我深表痛切,但的确一无所知。”
“好。那你画押吧。”
书吏拿了红色的印泥过来。他伸出手指,在印泥里按了一道,画押完毕,忽然想起当日押镖路上林凤君用墨将他的手指涂黑,心里不自在起来,“她不知道逃走没有?”
李大人冲着人摆手,“带下去,好生关照。”
几个狱卒得了令,将他押出去,仍旧戴上手铐。本来还要上脚镣,有个年轻一些的狱卒便道:“他也逃不掉,何必费这些工夫。”
陈秉正笑道:“多谢,我自己走。”
省城的大牢和济州的仿佛是一个模子,一排极粗的铁栏杆,里头便是整排的牢房。他被推进了其中的一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他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后背抵着石壁,粘腻湿冷,骨头有些隐隐的痛。没有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瞧见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灯。
一顿冰冷的、散发着馊味的牢饭塞进来。他想了想,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大概不会在此时下毒,便放心地吃了下去,有些剌嗓子,但也可以下咽。
他闭上眼睛,从头复盘经历过的一切。一个四品官员的命,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在这大牢里更是不值钱。侥幸没有受刑,算是赚到了。
倒卖官粮的黑锅,自己背不起,别人一样背不起。真相是什么,莫非整个江南官场……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亮着灯,他隐约听见声音,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骨头与木头桌面碰撞出沉闷的音调。
那是推牌九的声音,骨头雕成的牌九被几双手搅动、拨弄着,骰子落入碗里,叮里当啷地跳荡起来。
从囚室的一个角落,隔着铁栏杆,刚好可以看见牌桌上的几个狱卒,神情各异。
“起牌!”
刹那间,几只手臂同时探出,袖口带风。有人谨慎,只用指尖一枚枚地拈,有人立刻将牌重重地按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哗哗的声音又响起。过了一会儿,有人啪地一声将两张牌敲在一起,声音清脆之极,“至尊宝!通杀!”
赢家的笑声混着输家的咒骂声传过来。陈秉正冷静地分辨着,刚才那个给他行方便的狱卒也在其中。
他起劲地敲一敲栏杆,狱卒们很凶地喝道:“什么事?”
“我……再要一碗饭。”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恳求的语气。那个狱卒果然过来了,将一碗牢饭塞进来,脸上没有表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立时拽住狱卒的袖子,“这位小哥,多谢你。”
那人便愣住了。陈秉正心想身上的钱已经被搜走了,想给人好处只得另辟蹊径,“今天手风不顺,输了不少吧。”
这话说得十分讨打,那狱卒立时沉下脸,“你管什么闲事。”
“我能教你赢钱。”陈秉正凑上去,“你信不信?”
那人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瞥着他,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江湖上千门八将,听说过吧。”
“你是个官儿,还懂这个呢。有人出千?”
“倒是没有,不过我先给你露一手。”陈秉正微笑道:“你对面那位,手里是小牌的时候会轻磕一下桌子,有大牌就将牌竖着敲,声音很脆,一边敲一边抖腿。”
“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些动作骗不了人。你仔细观察,包你赢。”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那人果然连番赢了个彻底。作为感谢,他端了一碗饭过来,里面竟然有菜有肉,“哎,给你的。”
陈秉正笑道:“想不想再学点?”
“想。”那人很兴奋,“你还会什么?玩骰子,马吊?再教我几手。”
“都会。”陈秉正愉悦地吃着肉,心想靠本事挣来的果然香,“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
“求小哥帮忙给我找个走廊尽头的牢房,宽敞些。”
狱卒向外面看了一眼,面上有些为难。陈秉正便知道有了希望,他低声恳求,“我家里有钱,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他终于点头,“那好吧。”
和济州大牢里一样,走廊尽头的牢房果然大了一些,最重要的是,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巴掌大的小窗户投了进来,在墙上照出一个移动的光斑。
陈秉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稻草上。连草都柔软了不少,晚上能睡个好觉。
等狱卒走了。他悄无声音地站了起来,在墙角来回走动。从正面观察,窗户里只能看到一小块阴阴的天,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
他笑了一笑,展开右手手心,那里是刚才吃饭时扣下的一小团白饭。他踮起脚尖,将那团白饭揉碎了,使劲往外递。手上有镣铐束缚着,这动作有点困难,但最后还是成功了,他将白饭均匀地铺在窗外,形成长长的一条。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看。一开始出现的是蚂蚁,随即引来了蚁群搬运。过了很久很久,蚂蚁将白饭搬走了一小半,才听见一声“喳喳。”
这声音在他耳中仿佛天籁,他看着两只麻雀一前一后,落在窗台上,起劲地啄食着米粒。
第153章 状纸 两只麻雀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珠警……
两只麻雀歪着头, 黑豆般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着。米粒在喙间微微颤动,一啄一抬头,节奏分明。
陈秉正小声道:“米饭有的是, 多叫些鸟儿来吃,特别是鹦鹉。”
麻雀们停下来侧耳倾听着, 蓬松的羽毛随着动作微微炸开,又迅速恢复原状。米粒很快就被吃光了。它们满足地咂咂嘴, 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翅膀一振,消失在视野中。
陈秉正苦笑了一下,仍旧在稻草上坐了,专注地望着墙上的光斑。它慢慢挪着方向,逐渐暗淡下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呻/吟, 将他吓了一跳,这声音还有点熟悉。
他定睛一瞧, 靠近他的一侧蜷着个人,正是钱老板。他背部有几处皮肉翻开,血珠仍在渗出,身下稻草被血浸成深褐色。干裂的嘴唇随着喘息微微开合,像离水的鱼。剩下两个粮商穿着脏兮兮的囚服,抖抖索索地缩在另一个角落。
他只瞧见钱老板面色灰败, 出气多进气少,心中便是一凛, 连忙敲了敲栏杆,叫道:“这人快不行了。”
来了两个狱卒,将门打开, 弯下腰用手在钱老板鼻孔上试了一试,“人还有气呢,嚎什么。”
陈秉正从背后起了一层凉意,“再不请人诊治,他可就死了。”
“大牢里哪天不死个人。死了便死了,拖出去便是。”狱卒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
粮商们麻木地听着,都是面无表情,忽然其中一个醒过神来,眯着眼睛盯着他瞧了一会,吃了一惊,“陈……大人,你怎么也进来了?”
“挺巧的。”陈秉正轻描淡写地说道。
隔壁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人面露喜色,压着声音道,“那……打伤他的脸这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吧。”
另一个人摇头,“被那个钦差盯上了,你还以为能出得去?”
他们随即又恢复了懊丧的姿态,看着陈秉正还有他手上的锁链,表情很复杂,“没想到啊。真是人生无常。”
“白云苍狗。”
陈秉正压着声音问:“钱老板家里人呢?来看过吗?”
“不晓得,没见过。可能犯了事害怕?”
陈秉正看着钱老板的眼睛半睁半闭,虽说是个奸商,可落到这一步,也是自己一番算计所致,终究有些不忍,将自己的碗从铁栏杆里递过去,“这里还有些菜和饭,让他吃一口吧。”
“他不吃不喝好几天了。”粮商并不接。
陈秉正沉默地看着,钱老板半睁着眼睛望着虚空,瞳孔里只剩了一丝光线。
夜幕很快降临了。郊外的一所宅子里还点着灯,林东华将一辆马车赶到后门前。
林凤君将一块粗砺的磨刀石一遍遍蹭着弯刀的刃口,声音又哑又沉,刮得人心头发麻。她看芸香在屋里收拾包袱,几件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叠了又散,散了又叠,总也包不拢。
“别收拾了,带孩子上车,赶路要紧。”
芸香嘴上答应了,手上却并不停,将几本书尽数塞在里头,连同孩子的头绳鞋袜,“孩子要念书。”
芷兰道:“我们武馆里有现成的书,《百家姓》、《千字文》都有。衣裳可以现做。”
林凤君再不说话,伸手将她们的包袱往肩上一扛,将大娟也顺势抱起来,急匆匆地上了车,大娟着了急,拼命蹬腿,伏在她的肩膀上叫道:“我娘呢?”
“嘘,小声点。”
芸香领着小娟爬上车,将两个孩子搂住:“别怕,娘在呢。”
林凤君回到屋里,拎起鹦鹉笼子。七珍八宝两只鸟伸长翅膀抱在一起,豆豆眼里全是惊疑不定。她想了想,又放下了,“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她拉着芷兰:“你也走。到了济州,你先将两个孩子安排到武馆,芸香……让娇鸾想办法,总有一口饭吃。”
芷兰摇头道:“凤君,你还在这里,我不放心。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算在这里做饭也好。”
林凤君笑了,“我出去买个大饼就能吃两天。如今陈大人生死未卜,我不能将全家搭进去。你先回济州看看风声,保自己平安。”
父亲听得真切,他拽紧了缰绳,“凤君,你想好了吗?”
她定定地瞧着他,眼圈红了,一腔心酸直涌上来,喉咙险些哽住了。“爹,是我不孝顺,没让您过一天安生日子,总是拖累您。如今陈大人有难,我得想法子将他捞出来,不能一走了之。你有秉文、宁七他们一帮徒弟,还有来喜、霸天要照顾。你就在家等着,我……”
林东华摇头道,“你要怎样,劫法场还是劫狱?我知道你有这个胆子,可凡事得靠脑子。”
“爹,我不会送死,我想办法。”她叹了口气,将另一个包袱递给父亲,“这是给黄夫人的。咱俩各有任务。”
“凤君,我不让你孤身涉险。”
“爹,我是镖局东家。”她板起脸来,看着父亲的脸,几乎要落泪,可还是得忍住。她伸手给父亲整理了斗篷,“你得听我的,走陆路虽慢,但稳妥,一天一夜能到。这次的事,我看跟清河帮脱不了干系。何怀远如今情况不明,咱们戒急用忍。我在省城小心观察,随机应变。”
林东华看着女儿倔强的神情,知道她决心已下,只得点头道:“有什么事,随时放镖鸽。”
“走夜路一定要小心。”
他叹了口气,刚要上车,忽然芸香从车里慢慢走下来,脸色苍白地望着林凤君:“陈大人他出事了?”
林凤君吸了吸鼻子,“不关你的事,你带孩子先走,到济州去过日子,我……”
她垂下头,怯怯地问道,“跟杨大人的死有关吗?”
凤君脸色变了,“芸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出来。”
芸香神情更慌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小娟从车内探出头来,脸色焦急,“娘,快上来。”
她怔怔忡忡地看着凤君,又看向小女儿,目光左右游移,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林凤君小声道:“你怕什么?”
林东华道:“凤君,人都有秘密。既然芸香不想说,你就别再逼问了。”他招招手,“上车,咱们现在就走。”
芸香站在原地,嘴唇抖着,两行眼泪潸潸而下,她挪了两步,走到女儿跟前,一手一个,用力搂了一下,“你们俩先去济州,以后事事要听爷爷的话。”
大娟一脸震惊,“娘,你……”
她擦一擦眼泪,“娘在省城还有些事情要办,等几天就跟你们汇合。”
“不对,这……”大娟见势不妙,整个人扑上来拽住她的袖子,她狠心一扯,又对林凤君使了个眼色。凤君心领神会,出手按在孩子的昏睡穴上。
孩子倒下了,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芸香将包袱垫在两个孩子脖子下,做了枕头。她将牙一咬,放下车帘,便在林东华面前跪下去磕头,手抖得厉害。“林镖师义薄云天,我代她们给你行拜师礼,只求她们……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我会。”他郑重点头。
“那天早晨……我看见杨大人上了别人的船,然后被丢到河里。”她的声音反而镇定了。“千真万确。”
林东华扬起马鞭抽了一记,马车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凤君、芷兰和芸香三个女人走到屋子里坐了,烛火突突乱跳。芸香小声道:“我全都看见了,可以作证。咱们报官,就能将陈大人救出来。”
芷兰道:“你说是亲眼所见,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都可以。”
芸香小心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烧了一半的字条,林凤君一看字迹,脑子里嗡地一声,是何怀远写的没错,大开大合的写法,“于河畔一晤”。
“哪里来的?”
“我在小书房发现的,就揣在身上。”
芷兰很谨慎,她取出纸笔,“你要将你所见到的说清楚,我替你写一张状子。”
“那日清晨,我伺候杨大人吃过早饭,他急匆匆地走了,斗篷也没有拿。我抄小路追了上去,想将斗篷给他,突然瞧见轿子停了,他去了河边……”芸香的呼吸沉重起来,“我赶到河边,就看见他从一条船上掉了下来。”
“那船什么样子你记得吗?”
“一条乌篷船,样子没什么特别,船头站着几个男人,中间有一个年轻的,穿得很富贵,就是在杨府地窖里晕过去那个人,我看见了他的脸,一点不错。”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只知道他是个头领,手下有一帮人。”她抖抖索索地说道,“我心里怕极了,怕他们看见我就会杀人灭口,更怕他们知道我有女儿。大娟小娟是我的心头肉。我……我这辈子不图别的,只要她们平安。”
三个人都沉默了。芷兰的笔在砚台里重重一按,饱蘸墨汁。她悬腕,落笔,“状”字的第一点带着千钧力道。
凤君小心翼翼地说道:“芸香,告官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芸香忽然笑了,她挺直了脊背,“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有两个女儿。以后她们能念书,能有手艺,别走上我的老路,我放心。”
“她们需要你。”
“我从小被人卖来卖去,侥幸苟活了三十岁,只有人教我唱戏和骗男人的本事,没人教过我道理。”她含着眼泪微笑,“可我也知道感恩图报,好人不该受冤,世间自有公道。”
芷兰伏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毛笔在她指间握得很紧,骨节微微发白。偶尔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她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用衣袖护住那团光,手腕稳稳地压住纸角,书写不曾有片刻停顿。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和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微弱却充满力量。芸香忽然开了口,用手指轻敲桌子,字字铿锵地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她唱得掷地有声,和原来的柔弱声音大不相同。林凤君轻轻和着,语调有些歪,可她唱得忘情,全不觉察,“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芷兰撂下笔,笔杆在桌上轻轻一跳,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写好了。”
东方曙光初现,省城便开始苏醒。公鸡高声啼叫,早起的菜农挑着沾露水的蔬菜开始叫卖。沿街店铺陆续卸下门板。
晨钟自鼓楼传来,浑厚的声浪掠过鳞次栉比的砖瓦屋顶。林凤君将鹦鹉笼子打开,深吸了一口气,“七珍,八宝,你们尽力去找找陈大人,他在前方省城大牢里,是些低矮的屋子。万一能找到,就跟他说,不把他救出来,我誓不为人。”
她将七珍和八宝往上一送。它们围着她绕了一圈,迅速往衙门的方向飞去。
芸香将自己的衣裳整理了一番,把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随即提笔在状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江芸香。
“原来你姓江。”芷兰笑道,“名字很好听。”
“因为我是戏班子的师傅从江里捞上来的。”她微笑着昂起头,“咱们走吧,告状去。”——
作者有话说:唱词来自关汉卿《单刀会》
第154章 出路 堂上坐着的那位通判大人慢悠悠地……
堂上坐着的那位通判大人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他五十上下年纪, 面团团的一张脸,手里捧着个青花瓷茶碗,里面还冒着丝丝热气。他打量了一下三个穿着朴素的女人, 嘴角往下撇了撇。
“命案?”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 “何时?何地?死者何人?凶手何人?”
“十几日前,在河边, 死者是杨大人……”芸香有些怕, 但还是扯着嗓子尽量大声,芷兰在身侧小声提醒,“通政司道台杨直周,凶手是漕运衙门千户何怀远。”
铛的一声,碗盖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晃了几下。通判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亲眼所见,杨大人被何怀远的人拉上船, 扔进湖中……”
“不,不要再说了。”通判一个劲地摆手,他招呼旁边的刑名师爷上前,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子。
芷兰道:“大人,这是状纸,过程细节皆已写明, 请大人过目!”
堂上的两个人充耳不闻,自顾自地交头接耳。通判的脸色变了几轮, 终于点点头,向着芸香说道:
“凶手现在何处?”
芸香仓惶地说道,“不知道。”
“既然凶手已经逃窜, ”通判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打断她,“你让本官如何去查?难不成发下海捕文书?”
林凤君朗声道:“通判大人,既然此人涉嫌杀人,还是谋杀官员,一定要抓来对峙。”
“姑娘,衙门每日杂事繁多,这位何千户还是官身,岂能因你一面之词就兴师动众。”
芷兰道:“天理昭昭,岂能让死者沉冤难雪?”
通判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何人?”
芸香道:“我是杨大人府上的奴婢。”
“妾室?”通判皱着眉头。
“并不是。”
通判的眉头松下来,“那你俩呢?”
“打抱不平的路人。”林凤君答道,“请大人依法捉拿……”
通判笑了一声,将她的话打断了,“这是公堂,我依照律例跟你说话,谋杀罪,依律要亲属亲告。据我所知,杨道台有夫人有儿子,轮得到你一个奴婢出首告官?其次,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你一无尸首,二无苦主,单凭你一双眼睛,就要府衙即刻发兵拿人?你是官,还是我是官?”
这段话说得绵里藏针,林凤君竟无法反驳。芷兰道:“四品官员命案,兹事体大。请大人看在案情紧急的份上,先接了状纸……”
通判放下了茶碗,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所说的凶手,是有官身的。民告官,依律先杖则四十大板。状纸我可以接,挨板子你们谁先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有些闲事管了,可是会惹祸上身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林凤君站起身来,握紧了拳头,看着堂上那双混浊却精明的小眼睛,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凉。
通判笑道:“你们要是实在要告,可以去敲登闻鼓。”
林凤君不再多说,猛地转身,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门。门外天光微露,街道上车马行人渐多,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她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先吃早饭。”
三个姑娘围着褪色的木方桌坐成一圈。刚出锅的油饼在柳条筐里堆成着,金灿灿地冒着热气。翠绿的香菜末、棕红的肉臊子、金黄的花生碎在雪白的豆腐脑上铺开,像幅鲜亮的画。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芸香和芷兰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声道:“凤君。”
“我没事。”她用勺子在豆腐脑碗里划着,“我什么世面没见过。想当年我一人一牛一车,带着陈大人从京城杀回济州……”
芷兰小声地提醒,“豆腐脑都碎了。”
“噢。”她顿了顿,狠狠啃了一下油饼,芝麻粒从焦黄的表面簌簌往下掉。“我一点都不怕。”
芸香和芷兰闷声不响地吃完了,三个人打听着,直奔提刑司衙门。
她们很快就到了。天阴沉沉的,青灰色的云层压着提刑司衙门那高大的轮廓。红色的登闻鼓就在正门前。
芸香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给我站住!”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穿着制服的衙役,手按在腰刀柄上,从阴影里踱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这一行人。
“干什么的?”
“军爷!”芸香再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民妇……民妇要鸣冤,求军爷让民妇敲那登闻鼓!”
衙役嗤笑一声,“鸣冤?这江南的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冤?”他看着芸香的打扮,声音放软了些,“看你是个妇道人家,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民妇有冤情!我看见有人杀人!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她扯着嗓子哭诉起来,传得很远。芷兰掏出一张状纸,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顶。
那衙役皱着眉头:“登闻鼓是随便敲的吗?你知道那是什么规矩?越级上告,滚钉板,滚完了就让你进。”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衙役也从门里走了出来,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语气漠然:“几位小娘子,听我一句劝。看你们年纪轻轻,也不容易。这鼓,不是给你这种人敲的。真敲了,你的冤屈未必能申,你这条小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芸香直挺挺地跪着,目光越过那两个衙役,死死盯着那面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鼓,“不就是滚钉板,我受得起。”
林凤君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芸香面前,向衙役陪笑道:“官爷,你说得很对。”
她将芸香搀起来,拽到一旁巷子口,“咱们再等一等。”
芸香呆呆地看着她:“凤君,咱不是说好的,要救陈大人。”
林凤君脑子里一阵发空,心口闷闷地疼起来。她顿了顿,依旧柔声道,“我不能让你滚钉板。陈大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
“这怎么比,我贱命一条,要是能换陈大人平安,我也愿意。”
“胡说。人命哪有高低贵贱。”凤君板起脸来。
芸香苦笑道,“咱们用戏文里的苦肉计。”
“你不是黄盖,我也不是周瑜。”林凤君叹了口气,“那些人比曹操精明,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阴沉的天空。空气凝滞着,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落在脸上像凉凉的蛛网。空中飞过一群鸟儿,大概是麻雀,或许有十几只,飞得太快,数不清。
陈秉正站在牢房里,将手伸出狭窄的窗户。一滴雨落在他的指尖上,也落在那铺着的白米饭上。
忽然有一阵明显的扑翅声,从那一方有限的苍穹里斜掠而过。纷纷落在窗台上,此起彼伏地吃着米粒。然后,他看见了两个色彩斑斓的身影,无比熟悉。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七珍和八宝从窗户里飞进来,稳稳地落在稻草上。八宝左右小跳:“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他一愣,七珍立时踹了八宝一脚,它就改口了,“不把你救出来,我誓不为人。”
“哦。”他笑一笑,鼻子却有点酸,“凤君还在省城?”
“嘎。”
他将碗里的米饭放在手心里,喂了它们,“告诉凤君我很好。”
“嘎。”
背后有高高低低的呻/吟声,他回过头去,望着隔壁牢房里躺着的犯人。
不远处的巷子里,林凤君定定地看了一会天空,“咱们走吧,从长计议。我写封信给我爹。”
忽然灰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抹颜色,随即彩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了,七珍和八宝落在她胳膊上,吓了芸香一跳。
“我很好。”八宝叫道。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万分,七珍的爪子上抓着一小块灰色的布,一看就是从囚衣上撕下来的,湿乎乎地团成一团。
她的手竟有些抖,展开一瞧,她的心重重地沉下去,一行字模糊成一团,有种莫名的腥味,竟是用血写成的。
她拼命从里面寻找着蛛丝马迹,芷兰也凑过来,两个人的头挤在一处,好不容易才辨认出“伤药”两个字。
她脑里轰的一响,立时空白了,从脊背到手脚全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伤药……对,我去药店买些伤药,即刻送回去。”
芷兰握住她的手,“别怕,陈大人应该还好。”
“我很好。”七珍重复道。
“他那个人……属鸭子的,天塌下来,浑身砸烂了,嘴还是硬的。他们一定是对他用了大刑,刑讯逼供。”她只顾着摇头,忽然苦笑起来,“一回生二回熟,也许这回没那么惨。”
伤药是红色的小药丸,她用油纸细密地裹紧了,系在八宝脚上,想了想,又绑在它背上,只是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分开了,七珍八宝各一份。
鹦鹉带着药,在她视野中渐渐消失。已经动了大刑……那她没有时间了,只能尽快。再晚一点,也许就来不及了。
她咬着牙,向着那登闻鼓疾步走了过去,一步,两步……
芷兰扯着她的袖子,“我来敲。”
芸香道:“我来。”
她只是摇头,“我不能叫你们……”
忽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萌生,她改口道:“敲鼓解决不了问题。”
芷兰狐疑地盯着她,“那要怎么办?”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回家。”
更深漏静,万籁俱寂。
林凤君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倏然睁眼,像一片羽毛从榻上飘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整个人融进了夜色。
此刻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模糊的影子在远处晃动。她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步比猫还轻。几个起落间,已越过三条长街,拐进了一条深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五进的大宅,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围墙。忽然身后传来动静,她心中一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个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走过。
待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一口气,人如燕子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宅的内院里。
第155章 应对 四下里静极了,郑越坐在书房里,……
四下里静极了, 郑越坐在书房里,只听得见手指翻动书页的微响,还有那不知名的草虫, 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烛火的光晕黄黄的,将他伏案的影子, 长长地投在背后的粉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 那影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忽然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自屋顶传来。他眉头微皱, 霍然起身,手不自觉地向砚台旁那方沉重的镇纸移去。
“郑大人不必惊慌。是我。”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窗前响起。
他抬起头,见林凤君不知何时已立在房中。她身姿挺拔,腰间大概是有兵器,左手按在上面,右手垂在身侧。这是个随时可拔刀也可格挡的起手式。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恳切地说道:“不要叫护院,我没有恶意。”
他吃了一惊, 随即笑起来,“看来哪家的护院也是一样怠惰。”
“都是领一份工钱,谁也不会把命搭上,人之常情。”她苦笑。
“你来做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陈大人的消息。”她神态焦急,“是不是有人给他动了刑?”
“应当不会。”郑越摇摇头,“审讯官员, 不会太过激进,除非他冥顽不灵。”
林凤君听了这句, 神情便是一滞。
郑越本来对她有些成见,可是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心里倒有些感动, 语气就软了一些,“你怎么还没离开?”
“我想救他。”
郑越站起身来,“你不会是想劫持我去把他换出来吧。”
“我不会劫狱的。”她叹口气,“我没那么好的工夫。就算有,他也不会同意。郑大人,您说句实话,若是一定要判他贪污的罪名,会怎样?”
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地打量,“不死也会流放,会被抄家。所以你现在走,也来得及。你跟他……”
她摇摇头,“大难来头各自飞,不是江湖道义。”
“万一被判了死罪呢?你会殉情吗?”
她诧异地回应,“怎么会。”
郑越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清白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后半辈子就有事做了。我要将陷害他的人抓出来,按江湖上的规矩报仇,将他们的脑袋取下来在他坟前上供,一个也不少。”
郑越有些发怔,她叹了口气,“郑大人,你一向觉得我油滑市侩对不对?”
“没有。”他矢口否认。
“市侩也无所谓,本来我就是个生意人。”她混不吝地拖了把椅子坐下了,和他面对面,“可是生意人也拜土地爷爷奶奶,也拜关老爷,讲仁义。”
“仲南的案子是巡抚亲自审的。”他摇头,“我还在想办法。”
林凤君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简直不像是那个投机取巧的女镖师了。她一字一句地开口道,“郑大人,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什么?”
“绝不叫你吃亏。“她板着脸,“做生意不是蒙骗。”
郑越皱着眉头,“以前我请你将仲南送回家,你还在棺材里面多运了一批私盐……”
林凤君面不改色,“郑大人,当年我跟你签的是保镖契,上面说将陈大人送到济州家中,不论死活。你说我有没有做到?至于我在棺材里运私盐,跟契约可有冲突?”
郑越被她这样反问,竟无话可说,“你说得对。”
林凤君点点头,“既能将陈大人救出来,又能让你立功升官,我说到做到。”
郑越心中一跳,她接着说道:“杨大人被杀的真相,我知道。凶手是漕运衙门的何怀远。”
郑越一惊,“你又从何处得知。”
她二话不说,就将状纸从怀中掏出来,展开一半,递给郑越。他一字字读下来,只觉得触目惊心,想再看后面一半,她手脚极快地收起来了。
郑越脸色阴晴不定,“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真金不怕火炼。”她笃定地说道。
“你从哪里得来?这证人是谁?”
“从前在江湖上认识的人。”
“这状子是谁写的?”
林凤君一愣,“我在提刑司衙门口,花二两银子雇了个状师写的。”
郑越苦笑道,“谋杀罪,需死者亲属亲告方可立案。至于这证人……恕我直言,跑过江湖的人,说不定巧言令色……”
她的脸立时黑了,“江湖人比有些当官的靠谱多了,他们指着一头鹿说这是牛还是马,没人敢做声。”
郑越立时不做声了。林凤君接着说道:“至于死者亲属,那姓杨的有妻子有儿子,你去告诉杨夫人,他们一定想报仇。”
“那不一定。”郑越苦笑,“清河帮并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何况人已经死了,保住现成的家业才是实在的。”
林凤君瞪大了眼睛,“杀人偿命,杀自己的亲人更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家家情况不同。”
屋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郑越开口道:“何怀远为何要杀杨道台?”
“清河帮和杨大人有勾结,双方联手将仓库里的粮食倒卖,结果分赃不均,起了冲突,那姓杨的就被灭了口,伪装成意外。”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当我是讲故事吧。大人只要将那姓何的抓来审问,一问便知。到时候郑大人立了大功,将倒卖粮食的案子彻底查清,还陈大人清白。只要你肯将何怀远抓起来,我有办法让这个证人作证。”
郑越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灭了,“林姑娘,我很想让这个故事自圆其说。只可惜……何怀远在杨家被发现了,侥幸没死,却后脑受伤,像是得了离魂症,终日浑浑噩噩,满嘴胡言。”
她的心陡然沉了下去,蹙着眉毛,“是不是真的?”
“衙门里请了大夫,施诊用药,全不见好。如今痰迷疯癫,无人敢接近。”
“用板子狠狠打一顿,是神是魔都瞧得出来。”
“清河帮并不是寻常帮派,他们掌管运河漕运已有数年,官商盘根错节,轻易不可撼动。”郑越垂下眼睛,“你太高看我了。”
林凤君沉默了,“没有办法了吗?郑大人,你再想一想,何怀远为什么会在杨家?”
“这正是我这两天查证的重点。”郑越神情灰暗,“不瞒你说,在杨家的仓房发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载的是仲南和杨大人私下倒卖粮食的记录。我已经查了出仓的记录,和这本账册相符。”
“所以你犹豫了?你是相信活生生的人,还是相信不知道哪里来的账册?”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和他认识多年,深知他的人品。”郑越摇摇头,“办案要讲证据。”
林凤君仔细地想了想,“既然是他俩合伙做生意,与清河帮无关,何怀远为什么会在杨家?”
“也许他意图盗窃。灰烬中发现了大量瓷器,不少是名窑作品,价值不菲,应当是杨道台贪墨所得。”
林凤君笃定地摇了摇头。“大人,各行各业都有规矩,像何怀远这样的少帮主,绝不会自己动手。单说小偷也有帮派,叫做老荣行。其中有专门偷古董的,叫做高买。可是就算高买,也极少偷瓷器,一则难存易碎,二则销赃不易,中间要经不少古董铺子的手才能洗白,所以有价无市。”
郑越有些神智飘忽,“原来是这样。”
“郑大人,你慢慢查。”她收敛了神情,拱手作揖,“请尽力拖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还他清白。”
他郑重点头。“林姑娘,我会尽力。”
“拜托郑大人。”
她仍旧从窗户跳出去。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照下来,一切声响都沉了下去。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角落的阴影格外浓重,她照着记忆往湖边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在假山旁逡巡,再往亮灯的地方走。她果然撞见了冯昭华的丫鬟。
林凤君伸手点穴,将那丫鬟定在原地。丫鬟也不过十五六岁,仰着脸,面无人色。她的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才道,“你……”
林凤君往前一步,眼神冰冷,将手放在她颈后,“我要找你家小姐。”
她很快就找到了。冯昭华比丫鬟淡定许多,她只是吩咐,“出去将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
“姑爷呢?”
“也不许。”
房间里沉香屑明明灭灭。林凤君深吸了口气,忽然两行眼泪直直地落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抽泣声断断续续,像是快要喘不过气,她扯住冯昭华的袖子,“求你了,冯小姐。”
冯昭华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扯出来,“求我做什么?”
“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天生贵气,爹是官儿,夫君也是官儿,一定有办法。眼下陈大人快死了,我求你,求你给他一条生路,我给你磕头了……”
她作势要跪,冯昭华尴尬万分地拉她起来,“不必如此。”
林凤君擦一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声音很响。这样粗俗的女眷冯昭华也是平生仅见,她脸色发白,“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公事上我不便置喙。”
“置喙……智慧嘛,我懂。陈大人总是说,你是有大智慧的人。陈大人他身子弱,他以前被板子打过之后,腿就不行了,就算能出来,以后也是个瘸子。”她一拍大腿,颠三倒四地说道,“我真傻,就不该让他做什么官。当个闲人多好。我就是个大蠢货……”
冯昭华被惊呆了,半晌才道:“仲南自幼就有青云志,也是好事。”
“才不是。”林凤君絮絮叨叨,“官做大了,心就野了,掌控不住。以前他在家给我喂鸡,我爹说什么都听,拿捏得稳稳的。自从他……叫什么来着,起复,竟将我爹也不放在眼里了。”
冯昭华忽然心中一惊,这番话正撞到她的心思,她脸色一变,“男人总要上进。”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跳出了我跟我爹的手掌心,那就要翻天了。”林凤君伸出手比划,“他要是在济州喂鸡喂牛,哪来的这么一劫,他这个人就没有富贵命,你说是不是。”
冯昭华脸色青了又白,只得开口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劝着郑大人,想想办法。”林凤君嘟嘟囔囔,“郑大人聪明能干,前途无量,那帮官儿一定买他的面子。”
冯昭华忽然觉得林凤君可笑又可怜,她只得点头道:“好,我尽力。”
“那我替他全家给你磕头。”林凤君擦一擦眼泪,认真地说道。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丫鬟闪身进来:“小姐,她没伤到你吧?”
“没有。”冯昭华怔怔摇头。“她也是病急乱投医。”
“倒三不着两,一点规矩也没有。可惜了陈大人……”
冯昭华忽然一股无名火起,“闭嘴。”
长街上,一溜商家都挂着灯笼,灯光在林凤君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她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装盐水的小纸袋,将它扔到一边,擦一擦眼睛。原来盐水用多了真的会很疼。
她重新将背脊挺得笔直。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拂在脸上,有些痒。她没去拨,只是眯着眼望向前方。大牢前仍旧有几个衙役在巡逻。
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一声声催促着。去啊,冲进去,几刀就能斩断那些锁链,把身陷囹圄的人带出来。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个哨子,指甲深陷入掌心。她不能。他托八宝带话“我很好”,不是让自己来送死的。
一股炽热的冲动再次顶到喉咙,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春夜寒凉的空气。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牢狱,步履沉默地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第156章 试探 牢房里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