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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0730 字 1个月前

牢房里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混杂着霉烂的草垫和污物的酸臭。狱卒捂住鼻子问道:“你胆子也真大,看着救不活了,你不嫌晦气吗?”

陈秉正点头:“人早晚会死的。”

狱卒给钱老板将手铐脚镣解了, 往后退了一步。他自己不动手,下巴略抬一抬, 招呼那两个粮商,“你们来拖。”

两个粮商求之不得, 一人搬着头, 一人搬着脚,将钱老板抬到陈秉正的囚室。钱老板已经瘦得形销骨立,蜷缩在稻草上,像一片枯叶。

陈秉正撕下自己中衣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在浑浊的水钵里浸湿,小心地擦拭他额头的汗。额头烫得吓人。他低声道:“喝点水。”

钱老板牙关紧咬, 浑浊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渗入花白的胡须。陈秉正掏出一粒红色的伤药, 用手轻轻捏开他的嘴放进去,再向里面喂水。

钱老板忽然剧烈地咳了两声,水和着血沫喷在陈秉正的囚服上,像斑斑锈迹。陈秉正没有停手,继续尝试着。

“会好的,”陈秉正声音平静, 嘴里却是实打实的谎话。“狱卒已托人去找郎中了。”

“没用……”钱老板从喉咙里发出些嘶哑的声音,瘦骨嶙峋的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最后都是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算一天。”

钱老板不再说话。陈秉正也沉默了,看着墙上的光斑从大亮转向暗淡。大概是黄昏时分, 钱老板忽然将眼睛睁开一线,将头费力地转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有人在跟他说话。

“伢子……你……你来啦。”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陈秉正听得浑身一震。

“爹给你……买了个泥娃娃……”钱老板喃喃着,眼神涣散,嘴角却扯起一个弧度,“从永州买的……就放在……箱子里。”

陈秉正的手有一丝轻微的抖动。

“别……别走……伢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头颅微微向上抬起,脖颈青筋暴凸,仿佛要挣脱那无形的枷锁。他死死地盯着那即将消散的幻影,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回光返照的光。

“让爹……再摸摸你……”

他的手碰到了陈秉正的胳膊上。每一根手指都是凉的。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任他握着没有挪开。

“家产保不住了……不要紧,一辈子平安才是福气。你没吃过苦……是爹的错,果然遭了报应,当初不该被钱蒙了心,赚那黑心银子……”

陈秉正大吃一惊,他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钱老板的喉咙,压着声音道,“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粮券,快点烧了……”钱老板喃喃道,“快烧,别握在手里……再不跟官府打交道……”

“什么粮券?”陈秉正将手搭在他的手上。

“官府的粮券。”钱老板咬着牙,“我买了墓舍,你种庄稼……”

“我都听到了,我按你说的办,安心种地,护着一家老小平安。”

“那,那就好了……”

陈秉正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臂。可是钱老板仰着的头颅已经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气,重重地落回那堆稻草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的黑暗。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干瘪的眼角缓缓滑落,瞬间便不见了。

陈秉正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那块湿布。他伸手将钱老板的眼睛合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钱老板的面容。

他敲一敲铁栏杆:“人已经没了。”

“多余弄这么一趟。”狱卒嘟囔道,“我叫人来收。”

陈秉正站起身来,望着外面走廊里的一盏油灯,火苗突突上窜。走廊尽头,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原地,默然地看着被抬出去的尸首。

那是郑越。

等尸首在他视野中消失,他才缓缓说道:“请陈大人……陈秉正到议事厅问话。”

议事厅里点了两个炭盆,炭火正旺。郑越叫人解开他的手铐,关了大门,又指着凳子道:“快坐。”

陈秉正没了外袍,只觉得膝盖里麻痒得厉害,像是蚂蚁在乱爬,他不由自主地往炭盆边上凑,伸出手烤火。

郑越将身上的斗篷脱了,披在他身上:“将自己的衣裳给人做裝裹,你倒是好心胸。”

陈秉正将腿伸直了,微笑道:“你将衣裳给一个囚犯,也不遑多让。”

郑越叹了口气,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火盆,只看见红色的炭从中间爆裂开来,噼啪作响。过了一阵,他才开口道:“姓钱的……死了一阵子了?”

“不到一个时辰。”陈秉正淡淡地回答。

郑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随即他抬起下巴,“这人是出了名的奸商,作恶多端,就该死。大牢里死个犯人,太寻常了。”

“是。”

“我交代牢头,给他弄口好点的棺材。好歹是济州人,算是乡亲。”郑越闭上眼睛,“你还记得吗?当日钱家一跺脚,整个济州都得抖三抖。他说粮食涨价,一条街都得哭。”

“他也是肉体凡胎,有生老病死。”

“他落在大牢里,跟一条狗,一头猪也没什么分别。说打就打,说死也就死了。”郑越搓一搓手,脸颊有点红,“还是科考当官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果然属实。其实他这个人是真不聪明,当日只要他嘴上不那么硬,我或许还能放他一马……”

陈秉正心中一跳,只觉得他的话又多又密,全不是平日的做派,“郑兄,你怎么了?”

郑越咳了一声,“姓钱的死了,有些线索又从中断绝。万一巡抚他们要对你用刑,我便阻挡不住。案子拖得越久,只怕对你越不利。”

“钱老板生前……”

“什么?”

郑越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仓惶。陈秉正本想将钱老板临死的话语和盘托出,刚说了一句,见郑越的手指死死抓着桌子一角,忽然心中一动,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生前……享了大富贵,骤然落魄,自然撑不住。我却不同,什么都经历过了。”

郑越神情也着急起来,“仲南,你不怕吗?这监狱里的人命是不值钱的。”

“既来之则安之。”

“水越来越浑,既能钓鱼又能杀鱼。我心中忐忑极了。”他喝了一口茶,“林镖师昨晚来找过我。”

陈秉正眼皮一跳,“她看起来怎么样?”

“气色还好。她说你万一被人害了,她就将犯人的脑袋砍下来祭奠。”

陈秉正大笑起来,只觉得一阵畅快,“果然是她的口气。”

“就冲这句话,我也得尽快将你救出去。”郑越也跟着笑,不知道为什么,陈秉正觉得那笑容有点别扭,“她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说为了换你能出狱,愿意交出一个人。”

像是一盆冷水从背后浇下来,陈秉正悚然而惊,他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保持着淡漠,“谁啊?”

郑越眨眨眼睛,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她支支吾吾,竟是没有说。”

“你还是不懂。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惯会走野路子。脑子一热,十万八千里的谎话都能扯出来。估计是着了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陈秉正轻描淡写地回应,“这种瞎话怎能当真,给你添乱了。”

“但凡能把你救出来的法子,我都得试一试。万一误打误撞有用呢。”

“信她?还不如多拜一拜菩萨。”

郑越悻悻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陈秉正笑道:“她心里着急,嘴上便没有把门的。我替她向你赔罪。”

“这倒没什么。”郑越招一招手,手下便送来一个酒壶,油纸包着的一只烧鸡,香气扑鼻,“送你打打牙祭。顺便压惊。”

陈秉正眼睛一亮,“这倒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他站起身来,想要解下斗篷,郑越摇头,“仲南,这是给你御寒的,你只管披着。我们多年朋友,这张斗篷算得了什么。为了救你,我也是什么都愿意做。”

“那我却之不恭了。”

陈秉正重新回到牢房,坐在草丛上,不断回想。林凤君不会出卖朋友,不管是芷兰还是芸香,都绝对不会。郑越一定在撒谎,试探他的反应。

难道在什么地方又出了破绽?他心里一阵火烧火燎,却只能啃着烧鸡,假装无事。

一夜无眠。直到窗户里露出了一丝鱼肚白,他从中衣上扯下一小绺,琢磨着写字上去,随即又放弃了。

他在窗前踱步,焦急地等待着那两个彩色身影的出现。

第157章 绝处 窗外的雨声绵密,淅淅沥沥地敲打……

窗外的雨声绵密, 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更显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格外安宁。屋子中央,一只黄铜的炭火盆烧得正旺, 暖橙色的火光柔柔地映照着围坐的三个女子。

林凤君用铁钳轻轻拨弄着炭火,动作熟练。“我今天搭上了酒坊的人, 改天他们去赌场送酒的时候,我便跟着混进去。”

“去赌场干什么?”芷兰好奇地问道。

“杨道台再厉害, 也不能亲自去搬搬抬抬。太平仓里的差役肯定知情, 收过好处。这些人发了横财,多半不会花在正经路子上,不赌个昏天黑地不会下桌。只要摸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去赌,大概就是出货的时机。”

“你可真聪明。”

“当然,我是大聪明。”林凤君骄傲地仰起头,“陈大人都称赞过。”

说起陈秉正,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愁,随即又挺住了,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绝不会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芷兰握住她的手,“会有办法的。”

芸香端了一大海碗姜汤上来,香气萦绕,几个人都眼睛发亮。“去去寒气, 别受凉了。”

林凤君一敲脑袋:“今天便是忘记了。改天一定要去市集买些羊肉,生姜桂枝羊肉汤这才是人间……”

话音未落, 忽然听见扑棱棱的响动,两只鹦鹉从窗户缝隙闪身进来,绕着她上下翻飞。

“你们也想吃羊肉了?”林凤君调侃了一句, 忽然发现八宝的嘴中叼着些东西,“是什么?”

八宝一张嘴,一个小东西啪的一声落在桌上。林凤君捡起来仔细瞧着,一小片布料裹着两块鸡骨头,显然是被人啃剩下的。她皱起眉头:“八宝,难道你去翻饭馆的渣滓坑了?我没饿着你吧,你可真不争气……”

八宝伸直了脖子,左右晃着脑袋,很急迫地嘎嘎叫了两声。她渐渐回过味来,心中一动,“你有话说?不会是陈大人给的吧。”

“嘎。”

布上没有写字,她又紧盯着那骨头,“鸡腿?不是,是鸡翅膀。”

芷兰拍掌笑道:“我知道了,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思。他这是向你诉衷情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矫情话。”林凤君撇着嘴笑了,忽然警觉起来,“不对。”

她捏着这两根鸡骨头,浑身一震,“糟了,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快跑。”

芷兰呆呆地说道,“那也该是鸡腿。”

“反正就是远走高飞,一定没错。”林凤君将骨头丢下,立即站起身,“赶紧收拾包裹。”

她冲进屋里拿了张纸,画了寥寥几笔,便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刚要将纸卷起来,她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个门头,左右一边一团黑墨,里面是一只羊。羊蹄子踩着一本厚厚的书,书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号。

她将这纸卷成窄窄一条,用布条系住,捆在鸽子腿上,向半空中一送:“白球,快回济州找我爹。”

白球拼命拍打着翅膀,瞬间消失在半空中。

林凤君吸了一口气,一手拉着芷兰,一手拉着芸香,刚冲出屋门,忽然大门被沉重地敲响了,“有人吗?”

她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外头的人在拍门,不是用手,而是用的刀鞘。粗鲁的呼喝与刀剑碰撞声清晰可闻。是江湖人还是官差?

林凤君来不及判断,她扫视着四面墙:“听声音,对方起码有四五十人,周边一定全被围住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手紧握着腰刀,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刺耳声响,大门眼看就要被攻破。

“出来投降!”有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是呼喝惯了的样子,“饶你不死。”

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到门前。没时间了。

她身形一纵,独自跳上院墙,一排箭立时雨点般落下,她用腰刀格挡,有两支便从她眼睛边擦着过去。她擦了一把,雨水和着血,怕是擦破了皮。

她心中一凛,跳下来低声道:“是官兵。怎么会?”

芷兰咬着牙:“怕是咱们去告状,被人知道了。”

林凤君警惕地左右看去,呼吸开始紧张起来。芷兰,芸香,两个都是没功夫的弱女子,都要护周全。可是现在,这间院子被围成了铁桶一般。

她忽然微笑了,东墙有个狗洞,只能容一人钻出。

“谁先走?”她的目光在两个女子间游移。

就在这时,芷兰忽然上前一步,用全力将芸香往东墙一推:“你快走。以后陈大人的案子,还要靠你作证。”

她转向林凤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里很模糊了。芷兰冲进厨房,拿了一支燃烧的柴火和一桶菜油:“凤君,先带她走。”

“不行,咱们一起走。”林凤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茫然地摇头。

“混账,再不走全得死了。”芷兰叫道,“走啊!”

芸香冲到她身边,“不行不行,我贱命一条……”

“你要是死了,两个孩子就没有娘了。”芷兰的声音在砸门声中变得模糊,“没人能替。”

林凤君握紧了手上的刀,大声叫道:“你俩先走,我挡一挡……”

“我俩就算出去了,也要死在外面。”芷兰笑道,“凤君,记得好好念书……跟陈大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火焰往上狂乱地跳着。她立在原地,对着林凤君绽开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诀别,有安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芷兰!”林凤君失声低呼。

“我叫林金花,跟你一个姓。别忘了。”

说完最后这三个字,她将那支柴火奋力扔向柴草堆,又将油桶掷过去。

“哐当”一声,油桶翻了,菜油倾泻,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柴草,浓烟与火光骤然升腾,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浴火的蝴蝶。七珍和八宝惊叫着窜起来,一溜烟地逃了。

门豁然开了。

“在这里!找到她了!”破门而入的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独立于火圈中的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纷纷叫嚷着朝芷兰扑去。

混乱、浓烟、火光……构成了一道绝望而有效的屏障。

林凤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芷兰在火光的包围中,故意将周边的木架子推倒,发出更大的声响,将所有敌人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林凤君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芸香,冲向东墙。在钻过那个狭窄墙洞的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跳跃的火舌,她看到芷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官兵们逼近,再也没有看向她们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场沉默的献祭。

几把钢刀同时架上了她的脖颈。

夜色终于吞噬了天地。林凤君拉着芸香在密林中狂奔,往北走,那里是一块荒凉的山地,再走就是河边……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深一脚浅一脚。雨下得像是天已经碎了,每一滴都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砸下来。

冷不防踩进了泥坑里,她像一根木头一样翻倒了。芸香将她拖出来,拼命擦拭她脸上的血迹,“凤君,你怎么样?”

她腿上一软,跪在泥泞里,冰凉的雨水顺着颈项灌进衣裳。她回过神来,死死攥着袖子里那枚印章,指节捏得发白。

一声嘶吼从她喉咙深处挣脱出来,却被漫天的雨声吞没了。“是我傻,是我害了她,我怎么能相信告状就有公道,官官相护,他们是一伙儿的……”

她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可是哭不出声音。芸香却弯下腰,将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带,“坚持住。不是你的错。”

芸香声音微弱,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沿着河再走三里路……就是外城。”

林凤君仿佛又找回了理智,“对,咱们走。”

两个时辰以后,她们走进了低矮歪斜的窝棚。那个原来在门口洗衣裳的瘦小女子又出现了,“怎么回来了?”

“方姐,先求个安身。”

“在外面逃出来的吧?啧啧,这一身透湿,像是水鬼一样。芸香,卖唱挣不了钱也就算了,在官宦人家还混得这么惨啊。” 方姐挑一挑眉毛。

林凤君道:“合合吾吾,外头水漫了。”

方姐上下打量着她,“哪一行?”

“镖行。”

“被梁子沾上了?”

林凤君精疲力竭地说道:“求你……千万别报官。钱……我改天再给你。”

“报什么官啊?”方姐“嗤”地一声笑了,“官有官道,贼有贼道,我们这里是地洞,都是老鼠钻来钻去,见不得光。”

“谢谢方姐。”

“你是芸香的朋友,那就可以住。”方姐指着那窝棚,“这是三不管的地界。没人查。可惜……这一阵来住的人多,给钱的人少,着实不太平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拿了一个烤过的红薯丢给林凤君,“可怜见的,十几岁吧?”

“我二十了。”

“瞧着真小。”方姐叹了口气,走开了。林凤君倒在草堆里,闭上眼睛,眼泪却和着脸上的雨水一路往下淌。

天黑得像墨。芷兰……芷兰被他们带去了哪里?黑暗里她仿佛又看见芷兰的背影,晃了几晃,在门口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娘亲走了进来,弯下腰,在她耳朵边唱着:“杨柳儿活,抽陀螺。”

不,不对,母亲是不会开口的。她猛然醒了过来,像被人用力压在胸口,一口气再也喘不匀。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芸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杨柳儿青,放空钟……”

芸香将红薯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慢慢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你也一块吃。”

“嗯。”

“吃饱了,等天亮咱们就去找。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她将拳头握紧,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整夜不停,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腐朽的稻草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蛛网黏在皮肤上。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哒哒地砸在地面上。

陈秉正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盘坐。

“开饭了。”狱卒的声音干涩嘶哑。

“怎么今天换人了?”陈秉正淡淡地问道。

“换班。”

狱卒放下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又扔进来一个颜色发暗的粗面窝头。

陈秉正睁开眼,道了声:“有劳。”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狱卒的手,在放下陶碗时,食指的指尖仿佛不经意间在内侧蹭了一下。

一丝警觉在心底倏然亮起。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陶碗,假装喝着粥水,视线却牢牢锁在那个窝头上。

窝头颜色并无异常,与往日一般无二。但他凑近时,除了麦麸的粗砺气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食物的甜腥气。这气味被牢房里浓郁的霉味和秽气掩盖,若非心存警惕,绝难发现。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他迅速将陶碗倾斜角度,让粥水落到地上,然后回到原处躺下,用手指狠狠抠向喉间。

一阵痛苦的干呕声响起,随即,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牢头被声响引来。他颤抖着说道,“腹中……如刀绞……怕是……不成了……”

牢头有点慌,“这……快去寻个大夫!”他拍一拍脑袋,“还有,快禀报钦差郑大人!”

第158章 逢生 大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莫名……

大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莫名让陈秉正想到李生白。他把脉的动作很麻利,但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另一只手一直在擦汗。

他按了几下陈秉正的肚子, 支支吾吾地说道,“脸色发白, 口吐白沫,可白沫中没有气味, 倒不像是中毒。这……犯人患的大概就是绞肠痧。我开几副药来。”

郑越摆一摆手, “你先下去吧。”

大夫如蒙大赦,飞也似地出去了。郑越将门关上,走到陈秉正身边,才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赶紧起来吧。”

陈秉正的哼哼声依旧。

“治中毒最好的方法便是催吐,催吐最好的方法便是往嘴里灌粪水, 万事万灵。仲南,要不试一下?”

他高低起伏的呻/吟声立刻止住了。陈秉正从狱卒值班的小床上缓缓坐起来, 神色略有些尴尬:“瞒不过你。”

郑越忽然笑了一声,“我比起你,实在不够聪明。你要是想瞒我,也容易的很。”

陈秉正心中便是一跳。郑越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能看穿,只不过是因为当年在府学的时候,我真的患过绞肠痧。还记得吗, 当时像是一万把钢针戳进肠胃,我整个人弯曲着, 像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那天晚上,若不是你背着我叫开大门去找了大夫,我八成要将这条小命交代在省城。”

“我只是想见你, 顺便让你验一下毒。”陈秉正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窝头,郑重地放在桌上,“病虽然是假的,这窝头里的药可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找只老鼠来试一试。”

郑越瞥了一眼窝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我一直害怕你在狱中死得不明不白。”

“差一点。”陈秉正呼出一口气,“所以我想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群人在我没有招供的情况下还要下死手。是你查到了新的线索?”

郑越沉默了。他望着那个窝头,“现在局势很危险。唯一能保你平安的法子,便是将你押解上京——江南官场沆瀣一气,上下串通,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下手的人。”

“你要将我带走?以什么名义?”

“我都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问。”郑越神色从容,手轻轻拂过淡蓝色长衫的下摆,将那几条皱纹抹平,“我不能担保你官复原职,只能担保你在京城能生还,好过在这里含悲受屈,草草埋葬。”

陈秉正的心突突跳了起来,他抬起眼睛看着郑越。他身着灰色的囚衣,郑越穿的是一身蓝色的绸衫,像个年轻的生员。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又骤然分开。陈秉正道:“郑兄,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我也一样。”郑越言语中有些哀伤,“我貌似交游广阔。只不过人生寂寥,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仲南,就算这么多年,你不在京城,我也始终认你是个知己。”

“我们一直是啊。”

“那就在牢里守着,安心等进京吧。不过一两天工夫,记得不要吃饭喝水,任何人给你的都不要信,稍后我会再送一只烧鸡。”郑越说得心平气和。

陈秉正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了上来,他死死盯着郑越:“林姑娘在哪里?”

“她好好的。”郑越嘴边露出一抹笑容。“你以为我去为难了她?”

“你……”陈秉正脑中轰轰作响,“你做了什么?”

“仲南,你应该问自己,到底有多少事在瞒着我。”郑越的笑容不见了,他收敛了神情,眼神冷峻,“我本想进京的时候跟你说明白,现在想想,早些告诉你也好。我抓了一个逃犯——林镖师身边的那个婢女,你猜她是谁?”

陈秉正脑中轰的一声,但仍旧保持平静,“是谁?”

“她姓范,是前兵部尚书的幼女,也是杀了叶首辅公子的凶手,一直逃脱在外。”郑越叹了口气,“很意外吧?”

“怎么会?”他霍然起身。

“仲南,你真的不知情吗?”

“不。”他仓皇地摇头,“看着很老实的一个丫头,凤君喜欢她乖顺,常带在身边……”

“抄家的时候,范家的女眷被集中圈禁在家庙中。她被人掠走,供叶公子淫乐。几天后,她忍无可忍,挥刀刺死了叶公子,又杀了几个护院,逃到城外,先是靠乞讨为生,过了几个月,被林镖师买下来当作贴身丫鬟。”郑越一字一句地说着,“天下不过一个巧字罢了。”

“你……”

“她自己招供了,有证词。”

“你对她上了刑?”陈秉正的声音有些不稳。

郑越叹了口气,“没有,我将我的猜想告诉了她,她交代得十分干脆,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

陈秉正的声音都变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几年间,叶家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桩悬案的查办。现在,案子破了,我将犯人押解上京……”郑越将食指立起来,向上指了指,“三司会审。”

“杀人偿命,实在是大功一件,破案后飞黄腾达,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陈秉正冷冷地说道。

郑越的脸扭曲起来,他上前握住陈秉正的胳膊,力气很大,“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仲南,你未免太小瞧了我。那金花姑娘……姑且叫这个名字吧,一早就露了破绽。若不是你被搅合进这摊浑水不得脱身,我绝不会出此下策。就算抓住疑犯是天大的功劳,那功劳也是我为你挣的,我什么都不要。我会向刑部和大理寺说明,是你发现了这丫鬟的破绽,将她买下来细细观察盘问,最终才将她捉拿归案。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你会是本案的第一功臣,江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全都可以洗脱。日后,你我还是兄弟,同朝为官……”

陈秉正的心跳得快停了,他沉重地呼吸着,郑越将他的手握得快麻木了,“真的不能放她一马?”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仲南,江南官场已经烂透了,再没有一丝公正可言。”

“金花……她只有死路一条。”

“我十分同情这位金花姑娘的遭遇。她承认得非常爽快,一点也没有推脱抵赖。”郑越咬着牙道:“一个人死总好过三个人死,如果将林镖师和她父亲牵涉其中,你就更加不能解脱。”

“他们不知情。”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吗?”郑越冷笑了一声,“当日那鹦鹉学舌,说让林镖师赶紧出城,你我都亲耳听到了。或者,我可以让剩下的几个护院出来识人,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不说,便不牵连别人。我知道你对林镖师情深似海,我成全你们。这一番苦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我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秉正只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哽了半晌,“金花是个苦命人。我不能这样做。”

“利弊我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郑越抱起胳膊,“死一个人也是个数字,死三个人也是个数字。”

“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满门抄斩就剩了她一个……”

“你心肠太软了,尽顾着些儿女情长,怎么能成大事。张巡守睢阳,以人为食。你活下来,以后有的是造福百姓的机会。还有,情可矜而法不可宥。她毕竟杀了人。”

“平心而论,叶公子他不该死吗?”陈秉正的声音高起来,“**者论绞。”

“讲律例?她是囚妇,奸囚妇者,不坐**罪。”郑越快速打断,“以前口口声声说法不容情的是谁?被人称作铁面御史的又是谁?自从认识一个镖师,整个人像是被妖怪附体,全不一样了。我该请个神明,给你招招魂。”郑越把声音放软了,“仲南,你是吃过亏的人,应当明白,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被贬回家的滋味好受吗?坐牢的滋味好受吗?你按我说的作供,保你一世太平,你心爱的林镖师依旧是诰命夫人。这种好事,要是让她选,她才不会犹豫……”

“她不是这种人。”陈秉正果断地摇头。

“好话我跟你说尽了。”郑越目光如冰,“仲南,我都是为了你好,哪怕你以后怨恨我,我也不会后悔。口供我已经数百里加急送上京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秉正听得一阵恍惚。他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只飞蛾的翅膀触到了油灯,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嗤”的一声。它的触须在热浪中焦曲,六足在滚烫的灯罩上徒劳地抓挠。一缕青烟飘上来,火焰将它完全吞没。一小片蜷曲的、焦黑的躯壳,轻飘飘地坠落在灯台下。灯焰恢复如初,静静地继续它的燃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终于开口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这才对。”郑越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是心惊肉跳到今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这小房间,沿着长廊走去。湿乎乎的天气里,一切都泛着霉味。郑越站在陈秉正的牢房门口,昏暗的光照在稻草上,那里有一只刚死去的老鼠,僵直地躺在泥地里。

他拧着眉头看着那小小的窗户。

“这屋子不吉利,给他换一间。”

“这里很清静。”陈秉正笑道,“我都住惯了。”

牢头不明所以,“大人,这监牢里哪一间没死过人……”

“叫你换你就换,是不是聋了!”郑越喝道,“看紧了人,万一他出了事,你跟着陪葬。”

牢头慌忙道:“换,马上就换。”

在郑越身后,七珍和八宝的身影掠过窗户,又茫然地飞走了。

清晨,东方的天际线泛起极淡的绯红色。第一缕光刺破了地平线。

林凤君睁开眼睛,低矮的窝棚里什么都没有,芸香……芸香也不见了。

她立刻惊醒了,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天亮了,泥土路上三三两两走着浓妆艳抹的姑娘,妆容晕染成一片,眼圈底下一片疲惫的青黑色。各个都像芸香,各个都不是。

她走了好几条巷子都不见人影,一颗心狂跳起来。忽然天空中叽叽喳喳几声,七珍和八宝落在她肩膀上,声音也急慌慌的。

“陈秉正他怎么样?”

“嘎。”

“他不是出事了吧。”她冷汗直往上冒,“我就知道这监牢……”

八宝忽然极大声地叫着飞了,声音尖利,她抬头一看,几个穿黑红制服的衙役站在她脸前:“什么人?”

她闪身到一边,冷静地回道:“洗衣裳的。”

“哪家洗衣裳的?”衙役们脸色很凶。

“方姐……”

说曹操曹操就到,方姐来得很快,“官爷,这是贵人踏贱地,有什么吩咐?”

衙役们彼此对了下眼神,将手里的几个粗布包袱丢给林凤君,她下意识地接住了。其中一个衙役觉得不对,“小姑娘劲儿挺大啊。”

“可不是。我这回可雇着人了,力气跟驴似的,不知道累,就是吃得多些。”方姐嘴上笑着,手里却拧了林凤君一把,“二妞子,还不快把官爷的衣裳泡上,用草木灰细细地搓。”

“给我弄干净些,要快,明天就来拿。”

“明天哪里来的及,官爷……”

衙役们拍一拍手,“要出急差,哪里由得自己。你们行不行?不行我找别家。”

“一定行,不睡觉也得给官爷赶出来。”方姐堆上笑脸。

林凤君心中一动,想开口又忍住了,抱着几堆衣裳走到一边。她仔细数了数,包袱皮里有一件制服配腰带,两件外袍,四五件中衣和裤子,按走镖人家的习惯……不对,他们是官差,换得勤一些,大概路程是十到十五天,岭南?关中?或者是……京城?”

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京城,一定是京城。”

“官差要去京城。”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来,饶是林凤君胆子大,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她转过头,是芸香。她赶紧抓住芸香的袖子,“你怎么敢乱跑。”

芸香上了妆,看着很憔悴,估计一宿没睡。她凑过来小声道,“凤君,你说过原来要到赌场。其实除了赌场,还有一个打听消息的地方。”

“花船?”

“是,昨晚花船上,有好几个官差去找自己的老相好,说要赶着出门,上京城押送犯人。”

她拍一拍脑袋:“果然没错。七珍,八宝,咱们上码头……”

七珍和八宝已经在远处盘旋。她的目光向那个方向望去。

林东华自天地相接处而来,最初只是一个跃动的剪影,马蹄踏出匀称而有力的节奏,由远及近,如同沉稳的心跳。风掠过他的鬓角,扬起衣袂,袍袖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父亲在她面前勒住了缰绳,马儿喷着白气。他端坐在马背,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只是微微一笑。

林凤君心中豁然开朗,像东边的阳光从阴云中透出来,洒出一地光明。

第159章 码头 卯时二刻,天色透出一种死鱼肚皮……

卯时三刻,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几颗残星黯淡地挂着。

衙门口停着一辆囚车。狱卒这几日受他指点,在牌桌上赢了不少银子, 故而对他格外客气。一早就叫他起来,打了热水给他梳洗。

他洗得很仔细, 不忘道谢。狱卒却脸色沉重,“听说你们是坐船北上。”

“嗯。”陈秉正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只见自己神色憔悴, 像是老了十岁。“水运快一些。”

狱卒叹了口气,“凡是押送上京的官员,少有……大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提前托人跟刽子手求个情,能痛快些。”

他听得笑了, “我记下了。”

押解的官差有四个人,陈秉正走在中间, 脚镣发出哗哗声,腿脚略有些跛。

他们训练有素地将陈秉正上了大枷,塞进车内。沉重的枷锁不小心碰到了囚车的木头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陈秉正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腕上舒服一些。为首的官差验明正身,叫道:“时辰已到——准备发遣!”

囚车缓缓而动, 木轮碾过铺着薄霜的青石板路,车辙声与铁链声交织, 逐渐转入宽敞的街道。街道两旁渐渐聚了些人,有早起开铺子的商人,卖菜的农民, 送货的力工,指着囚车此起彼伏地议论着,“江洋大盗吗,看着好年轻。”

“样貌不错啊,斯斯文文。”

“要押到哪里去?”

“别看样子老实,听说是个贪官,省城仓库里的粮食就是他贪的。这是被钦差抓的,要上京城砍脑袋。”有人压着声音道。

提到粮食,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沸腾的油锅,人群骤然耸动起来。“这天杀的,害了多少人性命!”

“吃人肉喝人血的狗东西!”

众人越说越气愤,有人开始往前涌,越来越近,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都不如!”

陈秉正默然地看着东方,云层上是淡淡的红色,突然,一道金光刺破黑暗——太阳露出了第一道边。他眯着眼睛,欣赏这难得的美景。凤君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不是躲起来了,她千万不要来。

他的沉默激怒了人群,忽然眼前的天黑下来了,有个冰凉的东西打在他眼睛上,是一片烂掉的白菜叶子,黏糊糊的,接着是一块烂泥,砸在他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该上刀山,下油锅的东西……”

他勉强睁开眼睛,贪婪地看着日出,人生苦短。

侧面的路口忽然冲出几个人,正前方的官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是郑越。他用冰冷的目光环视众人:“我看谁敢造次?”

郑越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在初升的阳光下粲然生光。那些拿着烂泥菜叶的人们一时都僵在原地,手缓缓放下了。

郑越转头向几个随从们说道:“给我瞧着,谁在这里妖言惑众,即刻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人群沉默地和官差对峙着,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爆发出来:“你们官官相护,就会欺负老百姓,可堵不住悠悠众口,瞒不过天地良心!”

官差将腰中的佩刀拔出来,高声喝道,“谁这么不怕死?”

“谁家没有饿死的鬼,我娘跟我女儿都被饿死了,都是你们这些贪官害的,你认不认?”

“我娘子也没熬过去……”

人群蜂拥上前,郑越的马长长地嘶鸣了一声,他勒紧缰绳,“案子尚未查清,不许胡闹!”

“官官相护!”

“我不信!”

郑越心中忽然有些凉意,他放软了声音,“待我将他押送到京师……”

突然有个清朗的声音传过来,“陈大人一定是冤枉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年轻人挤了进来,站在囚车前。为首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当日闹着要炸堤坝的王闻远。

他在郑越面前跪下:“陈大人在济州政绩卓著、成效斐然、泽被乡里、口碑载道,在去年饥荒时拯救了数万人的性命。临到省城,还获赠了万民伞一把,请大人明察!”

人群听见“万民伞”三个字,面面相觑,“他也配?”

“我们几个士子,是受济州数十万百姓托付,来看陈大人。陈大人是百年难遇的大清官,贪墨一事必有蹊跷!”

郑越肃然道:“真相尚未查明,不可断言。”

“韩非有云,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请大人明鉴,还陈大人一个公道。”

郑越点头,“我会尽力。”

陈秉正在囚车里听着,只觉得万分意外。士子们走到他的囚车前,郑重作揖,“大人多保重。”

他微笑道:“多谢。可惜在济州建塔的事,我怕是没了余力。”

王闻远垂下头去,“济州百姓听到大人的事,都是心急如焚,人人不平。有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夫农妇,竟走几十里山路到县学大门口,将怀中的一包铜板掏出来,说是全村人凑起来的,找我们写状子,要为你伸冤。”

陈秉正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声音也抖了,“在下……何德何能……”

“我们不过多识了几个字,实则全不明是非,愚钝不堪,错勘了黑白。我们还打着科考的旗号,在钦差面前闹事,仔细想来,着实汗颜无地。”王闻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今日我代数十万济州百姓,谢过大人救命之恩,也向……向大人认错。”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至圣先师的话,你们要记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读书人进则匡济天下,退则教化乡里。无论科场得失,无论簪绶有无,皆当以黎庶为念。”

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王闻远便落下泪来。“学生记下了。”

郑越在旁边听得分明,也是心中一紧,沉默着握住了手中的缰绳。

陈秉正笑道:“你们让开吧,天已经大亮了,不要耽误郑大人的行程。”

学子们扶着囚车,“朗朗乾坤,善恶有报。”

“一定会。”

人群中有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囚车从街道穿过,慢慢向码头进发。郑越小声问随从:“夫人动身没有?”

“已经起行了。”

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在码头最中间的泊位前稳稳停住。丫鬟扶着冯昭华下了车,在她眼前,一艘三层高的巨大官船安静地停泊着,桅杆上悬挂着红色的官旗。

她刚走了两步,忽然脚步定住了,一辆囚车在她眼前驶过,里头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丫鬟叫道:“小姐,咱们走远些,不要被浊气冲撞了。”

冯昭华混若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犯。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开了她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冯昭华陡然退了一步。她飞快地转过身去,两只手绞在一起。丫鬟还在絮絮地说着:“这里风大,咱们快些上船。”

“姑爷呢?”

“一早去押犯人……陈大人了,等会儿便到。”

船很大,她被引进一间宽敞的客舱,里面一缕清冽的檀香味道,丝丝缕缕,挥之不去。脚下是织金的地毯,绵软厚实。从窗格向外看去,看得见奔流的江水,以及更远处如黛的青山。

她倚在窗前,看得出神,前尘旧事尽数涌上心头。丫鬟倒上茶来,忽然看她两眼通红,便知道是哭了,忍不住悄悄劝道:“小姐,陈大人到底是个拎不清楚的人。第一次算他倒霉,这回第二次,便是自讨苦吃,旁人再心疼也无用。幸亏你是个好福气的人,不然哪里禁得起这般磋磨。”

冯昭华一声不吭,眼泪滚滚而下。丫鬟连忙用帕子去擦:“小姐,在姑爷面前可不能这样。毕竟你选中他了,就得跟他长长久久一辈子,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知道吗?”

“知道了。”她勉强将眼泪憋了回去,“管家有信来吗?我爹到哪里了?”

“还没有呢。”

忽然听见岸边有叫卖的声音,丫鬟探出头瞧了一眼,岸边几个小女孩正提着竹制的篮子,大概是在兜售吃的,声音清脆:“浓香卤牛肉,筋道有嚼头!”“闻着香,吃着美,回味长!”

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背着大背篓,在甲板上来来去去,官差见了他,便要驱赶:“一边去,官船也是你能上的。”

少年不紧不慢地将背篓打开,立时一股麦香扑面而来,“金黄油亮烧饼香,一顿不吃想得慌!官爷,是要出远门吗?要不要带一些?一路风霜辛苦,想吃顿热乎的可没那么容易,都是现做的烧饼,一口下去,又酥又甜,不来两个吗?”

几个官差都被这香味吸引了,“给我来五十个。”

少年很利落地用油纸打包,“五十个哪里够啊,一百个不嫌多,我包好了给您送上去。”

几个小女孩也涌上来,“一等一的卤牛肉,十天半个月不坏。”

押解犯人并不是美差,尤其是跟着钦差上京,更是半点油水也无,所以几个官差都憋着一股气,“那就都来点。”

“好嘞。”

少年忽然神神秘秘地凑上前去,“官爷,出门在外,吃得好睡得着是最要紧的。我还有上好的酒,开坛十里香。”

有人率先心动了,“头儿,要不……”

那打头的定了定神,喝道,“三令五申过的,这趟是上京城,不准饮酒。都忘了?”

官差们臊眉耷眼起来,“那算了。”

“唉,真是没口福,那酒是自家酿的,还有个酸秀才题过词呢,风来隔壁三家醉。”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将烧饼和牛肉递过去,“五两三钱,给我五两就成。”

官差们向外张望,“怎么钦差大人还没到。”

有人便道:“他只是怕饮酒误事罢了。这趟是坐船,又不是走路,咱们几个兄弟喝两杯,船夫照样摇桨,能耽误什么。”

打头的便也心动起来,“先来两坛。”

“我这就给您搬上船,不劳您费心。”少年点点头,很乖觉的样子,“官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猴崽子倒机灵。”官差们说着,忽然噤声,“郑大人来了,你先下去,别让人瞧见。”

少年忙忙地走了。郑越上了船,先到冯昭华的房间里,两个人对坐喝茶,谁也不开口。

冯昭华冷冷地道:“没想到你出京一趟,收获不少。”

郑越将茶杯一顿,茶水便溅出几滴,“娘子,你以为我心中好受?”

两个人冷眼相对,冯昭华别过脸去,丫鬟刚想解劝,郑越却站起身来,气鼓鼓地出门去了。

他挥手叫道:“开船。”

船夫应了一声,忽然道:“大人,可能……可能开不了。”

“怎么会?”郑越脸即刻黑了,“难道船坏了?”

“那倒没有。大人您看……”船夫指向河面,郑越立时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十几艘披红挂彩的花船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地停在河心,将河道堵得严严实实。官船完全动弹不得。

花船上极度热闹,丝竹管弦之声纠缠在一起,有人唱曲,有人猜拳,混着酒菜的香气与浓郁的脂粉气,笼罩着整片水域。

第160章 水上 郑越眉头紧锁,目光如刀,“何人……

郑越眉头紧锁, 目光如刀,“何人胆敢阻拦官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中间一艘最大的花船上, 珠帘轻响,一个华服女子款步走出。她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 一脸浓妆,穿一件绛紫色提花缎面袄子, 衣料厚重, 领口镶着宽宽的貂毛,有些气派。她在船头行了个万福礼,语调轻柔:“惊扰大人了,闻大人今日北上,特率十二艘船的姐妹们前来,为大人献一曲, 以表万民感念。”

郑越听得一头雾水。他转过头,正好看见冯昭华和丫鬟的脸在窗帘后若隐若现, 一阵无名火起,“谁让你们来的?”

女子笑道:“是一位贵客。”

郑越冷笑着向外摆手:“感念便不必了,请速速离去,不要耽误官船的行程。”

那女子不卑不亢地抬起眼来,“大人,我们虽是贱籍女子, 但得人钱财,忠人之事。贵客包船让我们在此献艺, 我们……”

郑越赶紧打断了她。码头人来人往,这一幕若被有心人瞧见,可是言官弹劾的绝佳题材, 自己的清名立即就要毁于一旦。

他焦躁起来,“到底是谁,让他露个面。”

那女子便隐入了珠帘中。过了一会儿,几个女子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出现了。那少年穿沉香色暗花罗直身袍,腰间悬了一枚玉佩,并一个秋香色的遍地金荷包。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子挽了发,打扮并不张扬,可一瞧就是市面上最好的货色。

郑越愣了,这少年的脸很熟,“你是……”

少年拱手道,“郑大人安好,我叫陈秉文。”

郑越恍然大悟,没想到这纨绔子弟弄这样大的阵势,“陈三公子,你这是……”

“我要见我二哥。”

郑越皱眉道:“为何不去探监?”

“大人有所不知,我要是能进得去,也不会弄这一出戏。”陈秉文难得严肃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万般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郑越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都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我明白。”陈秉文向后一摆手,“姑娘,你来领头,十几艘花船叫来的姑娘齐齐合奏一曲《闹五更》。我二哥虽然在船舱里瞧不见,可耳朵还是好的,一定听得清。”

他将那荷包在桌上一拍,一把金豆子咕噜噜滚了出来,“大伙儿都卖力一点,弹完了,重重有赏。”

歌女们顿时来了兴致,“陈公子出手如此大方,别说《闹五更》,闹上三天三夜也行。”都纷纷转轴拨弦起来。

郑越急怒攻心,想叫人将他赶走,可十二条花船如何赶得过来。眼看这花船合奏动静极大,过往行人船只都来凑热闹,这陈三公子可以不要脸面,自己还是要的。思来想去,只得点头道:“我答应,你自己过来,不许带人带兵器。”

“那是自然。”

押送的官差们都偷偷挤在甲板的一角,笑嘻嘻地看热闹,见郑越有令,领头的便掏出钥匙,直奔下层的货仓。

刚下步梯,他就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仔细一瞧,是那刚才卖烧饼卖酒的少年,用草绳拎着三坛酒,“官爷,我着急忙慌就给送来了,我还多送了一坛子,生怕喝得不尽兴。”

“知道了,赶紧走吧。”官差伸手去腰里摸钥匙,“钥匙呢,钥匙去哪儿了?”

他慌张地到处摸来摸去,怀里,荷包,找了一圈,“完了完了……”

少年忽然一指,“不是在地上吗?”

官差仔细一瞧,正是那一圈铜制的钥匙,在角落处闪着暗光。他喜出望外,捡起来便直奔囚笼而去。

陈秉正被人带到二层房间里站定,陈秉文看见他周身的枷锁镣铐,脸色惨白。他颤抖着叫了一声二哥,就冲上来径直跪倒,“你受苦了。大哥守城不能来……”

陈秉正镣铐加身,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也不可得,只得苦笑,“弟弟,你好好在家,孝敬母亲,听大哥的话。”

“我……我会好好听话。二哥,我担心你。”

“天子圣明。”陈秉正点头,“以后,你对二嫂要多加照顾。”

陈秉文心中一阵酸苦,“她总是等着你的。”

“倘若我有三长两短,家中的大小事务你要多操心。”

“没有这回事。”陈秉文直摇头,擦一擦眼角的泪花,“我乖乖在家,等你的好消息。我等你接着教我,打我手板……”

陈秉正被他说得想笑又想哭,“好。”

陈秉文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金豆子,给几个官差分了,“你们一路好好照顾我哥,他腿脚不灵便。”

“我还好。”陈秉正强撑着站直了,“咱们兄弟就此别过。”

陈秉文含着眼泪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过了午时。郑越这才下令,叫船夫动身。

几个船夫起锚撤跳,官船缓缓离开泊位,驶向河心。

郑越站在甲板上,看着运河在天地间铺展开来。船首破开平静的水面,犁出两道悠长的波纹,最终消融在远处的水光里。

两岸的堤坝逐渐后退。桅杆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规律的流水声应和着,像是古老的催眠曲。

太阳从南边渐渐向西走。他忽然瞧见了一段堤坝,正是陈秉正主持修建的那一段,心中一动,“到济州了?”

船夫道:“郑大人,济州到省城是半天路程。原本咱们清晨出发,就能越过济州,傍晚在严州州府码头停泊,上岸过夜。只是早上耽搁了行程……”

郑越好一阵心乱如麻,千头万绪缠绕成死结,竟是没了出路。他思索了一阵,“咱们这次押运犯人,不得张扬行事。过了济州州府码头,再往前二十多里,有个小渡口,可以停船。”

船夫犹豫道:“那里十分偏僻,少有人行,只有几个泊位。大人若是上岸住驿站,恐怕不方便。”

“那就不上岸,在船上住宿。”郑越咬着牙道。

船夫讪讪地笑道:“我们跑船人家皮糙肉厚,倒是没有什么。大人金尊玉贵,还有女眷……”

“出门万事难,也只有如此了。”郑越道:“到了京城,再给赏钱。”

夕阳一寸一寸下落。船经过济州码头,还能看见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大船上亮起了灯,天空变成极深的墨蓝色,干净而深邃。

月亮不知何时已挂上柳梢,清辉淡淡地照在河水上。

二更时分,官船赶到了那个狭窄的码头。船夫用粗实的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几圈,将船身牢牢固定。船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船舱的最下端是货仓,里头胡乱堆着一些渔网、麻绳和木头箱子。再往里走,便是几个囚笼。

最角落的囚笼里,是何怀远。他缩在笼子里,忽然对着空荡荡的舱壁躬身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那声音很凄厉,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官差丢进一个窝头:“冤不冤枉的我不管,你别死船上就行。”

何怀远将窝头抄在嘴里,狂乱地吞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窝头刺激的,他忽然暴怒了,对着面前的虚空拳打脚踢。

“滚!都给我滚!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我有尚方宝剑!”

“对对对,你有。”官差附和道。

他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发出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官差小心地绕过他的囚笼,往陈秉正的笼子走去。有了陈秉文赏的金豆子,陈秉正的伙食就好很多,是两个白面馒头,热乎乎的,还有一碗米粥,配上咸菜。

陈秉正摇摇头:“先给那个姑娘吧。”

官差笑道:“你当了犯人,还怪怜香惜玉呢。”他将饭食塞进芷兰的笼子里,敲一敲铁栏杆,“送你的,吃吧。”

芷兰并不推让,捧着馒头大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而又痛苦的咕噜声。

几个官差拖着木箱,在角落里坐下来,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大哥,真不上岸了?”

“是。船夫跟我说了,在船上过夜。”

“官船哪有这规矩,不都是走码头驿站,又有勘合。只有那些送货的船,才舍不得上岸。”

“咱们哪里知道,郑大人怎么吩咐,就怎么办呗。”

“又湿又潮,怎么睡啊,早知道我就押送俩犯人去西北流放,也比这趟强得多……”

他们不停地抱怨着。夜渐渐深了,浸透了江水的寒气从船底渗入,像无形的针,扎在身上便是一阵刺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显得这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官差道:“这样的天,不喝点小酒,如何耐得。”

“说得对,咱们上去就着牛肉喝两杯。”

“两杯就够了,可别教人发现。”

陈秉正只觉得膝盖酸麻,有如针扎。等官差们走了,他见芷兰抱着头缩在角落里,便压着声音道:“芷兰?”

“嗯。”她怔怔忡忡地回答。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万一寒气入肺,是要人命的。”

两个人都忍着睡意,勉强站了起来,陈秉正撑着膝盖笑道:“想一想我岳父大人教的拳脚套路,学一学霸天……深山月黑风雨夜,欲近晓天啼一声。”

芷兰点头:“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

“龙行虎步。”

“气宇轩昂。”

他将腿脚有节奏地屈伸,不敢消耗太多体力。芷兰握紧拳头,向空气中击打。两个人在这方寸之地,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与寒冷对抗,让即将冻僵的身体记住自己还活着。

在深夜的河面上,官船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一艘小船破开夜色,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深山月黑风雨夜,欲近晓天啼一声。——崔道融

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刘桢